第七回 苦经营夜猫子进宅 结私党顺水又推舟







  自从太子一家迁入东宫以来,朝中文武官员并没有人敢去上门拜贺。因为大家还记得前几年有两位官员私自谒见皇嗣,事发后被腰斩洛阳市街的事。

  太子的东宫就在武皇内宫的附近,当然戒备森严。太子府内,武皇仍安置了不少眼线,太子一家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武皇的眼睛。虽然太子现在并不是被幽禁,在东宫内的行动还算得上比较自由,但是仍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除了有时举行什么大典、大祭,让他出来露个面,做个陪衬,其实还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不过,韦后觉得这样倒好。省了多少事,少费了多少心,也免得引起外人议论,惹是生非。

  有一天,真是想也想不到,守门人来报,说是太平公主和梁王武三思来访。

  太子一愣,武三思亲自来访,这可是不寻常。韦后说:

  “这叫夜猫子进宅,没什么好事。咱们可得处处留神,别出什么闪失。”太平公主是太子的妹妹,韦后的小姑,这当然等于家人团聚。可是这些年没有见面,他们也知道太平公主成了武皇的大红人,在朝中可谓说一不二的人物。“士别三日当刮目相见”,何况这些年没见,可不敢造次呀!

  武三思是太子的表兄弟,他们过去素无来往。他现在是大权在握、炙手可热的人物,也是当今武氏班子的头面人物。据说此人蛮横无礼,阴险毒辣,他来干什么?

  不过,狗都不咬当门客,太子和韦后只得迎出去。只见太平公主和武三思已进了中门。

  太平公主这些年不见,韦后简直认不出来了,那相貌简直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武皇。虽然已四十来岁,但看上去只有三十刚出头。其服装之华丽,装饰之名贵,气派之雍容,在韦后看起来,犹如天神下凡。

  至于武三思,却出乎意料,完全不是传说中那个样子,大概是他们把武三思和武承嗣弄混了。只见他白净面皮,长髯飘拂,身材精干,动作稳健,确有王者之风。在韦后看来,武三思把自己的丈夫比得有些难堪了。

  三思见到太子,就要倒身下跪,太子急忙欠身搀扶。三思又向嫂嫂深深一揖,韦后也纳了一个万福。

  在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个男仆,有捧礼盒的,有抬礼箱的,一色精雕描金漆器,显示着主人高贵的皇家气派。

  进到堂屋内,太子即命看茶。但是由于没有准备,仆人们半天也没有把茶端来。这可把韦后羞得脸红了。

  三思说的是家常话:

  “太子爷不必麻烦了。我们也了解你们这些年在外都受了不少苦。匆忙回京,一切全得慢慢置办。虽说是东宫,皇上一直提倡节俭,这些用具都过时了。待日后小弟备好一套送过来。”

  “就是嘛,哥哥嫂嫂这次回京,我们事先谁都不知道。做妹子的失礼了。嫂嫂这样的天生丽质,这些年在外也真是受委屈了。嫂嫂还不熟悉这些年宫里宫外时兴的服饰吧?这不是,我备了几件衣服拿过来给嫂嫂先穿着。要是嫂嫂不嫌弃,就请收下。”太平公主面带体贴地说。

  说着就命仆人抬过衣箱,打开让韦后看。这一看简直把她惊呆了。原来箱中有几十套锦绣的贵夫人服装,流光溢彩,美轮美奂。韦后看着兴奋地涨红了脸,正要谦让几句,仆人已经交给侍候韦后的宫女抬到后屋去了。

  太子这时像个乡巴佬,只是笑,也找不出什么话头儿来。韦后急忙说: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们实在是不敢收。这让妹妹、兄弟太破费了。”

  “您这是说哪里话,这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来看哥嫂不能空着手罢了。要不收,就是嫌弃这东西太薄了。今后哥哥嫂嫂缺什么只管吩咐,小弟一定置办不误。”三思满脸堆着笑,又说道:

  “今天你们来得仓促,也没有事先打个招呼。就知道哥嫂这里还没有安置停当,匆忙间让我家的厨子做了几样小菜,一并来给哥嫂接风。”

  说着,即命随行仆人将大小食盒、宫中御酒、金银食器摆满了一桌子。所谓小菜,其实都是极精致的山珍海味。

  “两个侄女呢,怎么不出来见见姑姑、表叔?”太平公主瞅着韦后说。

  “女孩子们都大了,没见过大世面。”韦后说。

  “嫂嫂,这说到哪里去了,让她们出来一起吃吧。都是一家人嘛,还那么客气干吗?”太平公主越说越近乎。

  于是韦后的两个女儿被叫了出来。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立刻拿出贵重的金银珠翠首饰赠给她们。

  韦后的两个女儿哪里见过这样贵重的首饰,又哪里承受过这样的亲情!激动得流出了眼泪。

  “好了好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怎么还掉眼泪?今后呀,缺什么就跟姑妈说;要是谁欺负你们,就跟表叔说,看不把他的皮给揭下来!”太平公主说着说着,用眼瞅了一下左右服侍的仆人,嘴角一撇,露出不可一世的本相。

  酒宴的气氛由局促慢慢转向热烈。

  武三思趁着酒兴,大肆卖弄他的文才和广泛的爱好。太平公主呢,发现韦后有酒量,就一再劝酒,喝得韦后面绽桃花,杏眼惺忪了。

  其实,韦后并没有真醉。她原来就知道太平公主和武三思私通有染,本以为是人们猜疑诬蔑,现在看来,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十分默契,才知道外面的流言并非是虚。不过,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厌恶,反而对太平公主产生了羡慕之心。

  她觉得武三思这人确实讨人喜欢。见到这样的男人,有几个女人能不动心呢?太平公主真是好眼力呀!人家这才叫不枉生一世。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呀!

  要是我将来……

  这时不知怎么,她父亲韦玄贞那苍老的脸和她母亲老泪横流的脸,突然浮现在她的眼前,令她打了一个激灵。她的头脑突然清醒了。她告诫自己不可目迷五色、忘乎所以。谁知道他们此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绝不可掉以轻心呀。

  不过,她转脸一瞅自己的丈夫、现在的太子爷那种大吃大嚼的样子,就有点恶心了。我这些年怎么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俗不可耐呢?

  宴会终于结束了,所用的金银食具都作为礼物留在了东宫。

  当天夜里,韦后久久不能入睡,只有太子讨厌的鼾声时时打扰她的思路。

  她知道,太平公主和武三思这次来一定是有目的的。是刺探情报,还是找借口企图陷害他们?──看来,都不大像。惟一的目的恐怕是要笼络他们,以便日后为他们所用。可是说起来,我们不也正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吗?一旦有什么事,谁来帮助我们,替我们说话呢?就说是势利之交吧,我们不也正是需要这样的同盟者吗?何不顺水推舟,把关系搞得更近乎一些呢?

  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已经具体考虑如何和丈夫一起去回拜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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