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忆往事深埋复仇火 萌野心誓效武则天







  夜深沉。

  中宗已经睡着了,鼾声中夹杂着一些语不连贯的梦话。韦后却一点也没有睡意。她望着中宗那已经添了细小皱纹的脸,不禁回忆起以前发生的一幕幕往事。

  她还记得十三年前,她腆着大肚子,带着大女儿,和中宗一起被押去几千里之外的房州的情景。

  她们颠簸在坎坷的驿道上,日夜兼行。

  有一天,正在走着,突然变了天,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车子在泥泞中艰难地行进,薄薄的车棚哪里顶得住这么大的雨,他们的全身都被淋湿了。

  突然,她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她知道自己要临产了。

  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附近连个避风遮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腹痛越来越剧烈,韦后撕心裂肺的号叫和天上的雷声此起彼伏。中宗急得干脆坐在满是雨水的泥地里,捶打着自己的前胸,向着苍天叫着:

  “天呀!你就这样要把我们收走吗?”

  好在随行有个中年女仆还懂得一点接生,正和另外两个丫环一起在韦后身边忙碌着。

  突然一声响雷在他们头上爆炸,接着中宗听到一声小孩微弱的哭声。

  他在惊愕之余,看到那女仆从车棚里伸出头来,强作笑容地说:

  “王爷,您又得了一位千金。”

  中宗急忙由地上爬起来,把头伸进车棚里一看,原来韦后已衰弱得昏睡过去了。那女婴正在瑟瑟地发抖,嘴唇都是青的。

  中宗急忙把自己的湿衣服脱下来,把仅有的一件还算干的贴身内衣撕破,递给女仆裹往女婴。

  一路上,幸好韦后的奶还是充足的,女婴总算活了下来。

  到了房州,草草安顿下来,他们商量给女孩起个什么名字。

  中宗想起生产她时的一幕,说:

  “这孩子命苦,竟然在那样的情况出世!我想为了纪念,就叫‘裹儿’吧!”

  韦后想的和丈夫不一样,说:

  “这孩子不是命苦而是命大。古语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这小脸,上一半长得像你,下一半长得像我,将来一定有造化。要是儿子,他们一定会从我们手里夺去。现在我们又得了个小女儿在身边,总能跟她姐做个伴儿,也给咱们添个乐儿。”

  可是,每当她给小孩喂奶时,当小孩用力咂着奶头闭着眼睛吮吸的时候,她总是不禁想起那狠心的婆婆阿武。是她一手造成他们现在这种悲惨的局面。

  她想,她是想让我们在房州无声无息地自生自灭呀!不,没那么容易!我们偏不死,偏要活着,可你阿武总不能不老不死吧!只要我们能坚持到那一天,那就由不得你了!

  她又想起父亲韦玄贞和母亲以及几个弟妹的悲惨遭遇。

  那是光宅元年(684年),中宗被贬为庐陵王,韦后跟着一起被流放到房州。

  接着,当时任豫州刺史的父亲韦玄贞,被剥夺官职,连同妻子、儿女一起被流放到近万里之外的岭南的钦州。

  韦玄贞因为受打击太大,到钦州就患了瘴气病,终因心力交瘁,不久即死去了。

  韦后的母亲崔氏当时带着四个儿子,即韦洵、韦浩、韦洞、韦泚和两个女儿,在流放地生活得难以为继。不想祸不单行,当地的蛮族酋长宁承基兄弟,瞅上韦后的两个妹妹,非让崔氏献出两个女儿给他们做小妾不可。

  崔氏当然不愿意把两个女儿往火坑里推,于是婉言拒绝。这可惹恼了宁氏两兄弟。他们在那里就是地头蛇,当地的官府也对他们无可奈何,于是在一天夜里,两兄弟纠集众人到韦家抢人。

  崔氏事先得到一个好心人的通风报信,把两个女儿早早藏在附近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宁氏兄弟来抢人,却不见韦后的两个妹妹,大怒之下,把崔氏和四个儿子全部杀光,烧了他们住的房子,扬长而去。

  后来,这两个妹妹在好心人的帮助下逃离了钦州。她们沦为乞丐,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回长安。因为身份是流放犯,只有在亲戚家隐藏度日。

  当时在房州的韦后,还不知道两个妹妹的下落,以为她的全家都被害了。

  她想到这里已经肝肠寸断,泪下如雨了。古人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谁是造成韦后全家惨死的元凶呢?在韦后看来,归根结蒂又是那个“阿武”!

  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要想在武皇生前报仇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她虽对阿武恨得要死,却又怕得要命。因为她知道,对他们生杀予夺的大权完全操纵在武皇手中。目前前途未卜,只有把复仇之念深深地埋在心里,连对自己的丈夫都不能说。

  她深深地悔恨自己在当短命皇后时的不成熟,急于求成,毫无自知之明。十三年的历练使她成熟得多了。但她也并非把自己的错看成当年丈夫被废的绝对原因,因为即使丈夫当时不说把天下让给父亲的话,人家也会找到废他的借口的。他们只不过是残酷的宫廷斗争中可怜的牺牲品罢了。

  总之,往事已矣,人死不能复生。家人之死,自己这十几年受的罪,将来总要报偿。而目前主要是帮助丈夫在武皇生前存活下来并站稳脚跟,不要再出任何问题。处处都要做得顺着武皇的意,在她生前让她过尽当女皇的瘾。一旦这老婆子闭了眼,丈夫坐上了皇位,自己就是真正的皇后了。丈夫是个没主意的人,那时还不是我说了算!

  到那时,难道我不能做个“武则天第二”?我不能把天下变成韦氏的天下?我不能给父母和惨死的家人恢复名誉,把韦氏的宗庙变成太庙?让他们也封皇,封后,封王,封公主,大大地风光一下?那才是真正的复仇!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夺回失去的天堂!

  她瞅着中宗在梦中笑了,他大概又在做什么好梦了!这个老好人呀,有时他天真得像个孩子!

  可是她却笑不起来。她知道她和丈夫正站在人生的一个岔路口上。是上天还是下地狱?全靠机遇,全靠自己怎么处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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