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回 为兴唐广结天下士 运远筹桃李入公门







  武则天到了生命的最后几年,才碰到一个真正的对手和克星,那就是狄仁杰。

  妙的是狄仁杰并非与她刀枪相向的仇人,而是她晚年惟一信任的人。

  那么狄仁杰是个阴谋家、两面派罗?也不是。他一向光明磊落,在大周朝既有政绩又有战功。他向来不在武皇面前耍小手段,做小动作,也不搞什么阴谋诡计。但他是一个政治家,策略家。

  他站得高,看得远,有计谋,有勇气,同时他善于韬光养晦,向来很少显露锋芒。在时机未成熟时,他绝不会贸然行动暴露自己。也就是说,在当时,从谋略、才干、坚忍及雄才大略上,他确实称得上与武皇旗鼓相当。他几次化险为夷,转危为安,终于在险恶的政治环境中得以保全,而最终登上宰相的高位,并成为武皇眼中的“国老”。

  在他的心中,他并非不佩服武皇这一个千古绝无仅有的奇女子。他本来并非不想保武皇做一位贤明的君主。但是他渐渐地看出来了,他无力回天。他只能力所能及地做一些准备,以备为将来灭周兴唐做一些贡献,使政局由乱而治。

  他最大的悲哀是自己已经老迈。他知道他不会亲眼看到那理想日子的到来。但他也看出这理想的日子到来不会太晚了。因为武皇也已老迈,同样的道理,她也不可能再像年富力强时一样地所向披靡了。她在晚年已陷入历代帝王都会碰到的怪圈之中,而且她身处的这个怪圈比别的帝王还要加上一怪,那就是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在以男人为正统的封建法统中,她是惟一的一个女皇帝。女皇帝可以坐在皇位上统治一段时间,但是她要想把所有祖宗家法从根本上颠个个儿,那是没有可能的。

  所以越到后来,狄仁杰似乎是带着悲哀而又喜悦的矛盾心情,看着武氏王朝一天天烂下去。

  对于武皇晚年变本加厉地耽于淫乐、酒宴、封山、拜神,贬黜忠良,好大喜功,耗费民财,他只能认为这是大周的气数已尽,无法阻止的必然现象。为什么说他还有时“喜悦”呢?因为他看到,二张受宠幸的逾分,必然造成他们野心的恶性膨胀,必然由两个供武皇淫乐的弄臣成为要夺其皇位的野心家。他们越利令智昏,越把朝政搞得一团糟,而武皇越放手让他们这样干,他们与朝中有正义感的朝臣的矛盾就会越来越激化,朝臣就会越来越对武皇失去希望,增加不满。这就给大周的倒台准备了必要的思想条件。

  只有思想条件是不够的,他要为权力的转移准备条件。他要把与他志同道合的人安插到重要的岗位上去。因为转移的权力是要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一旦武皇因年迈力不从心出现权力的真空,这些人就能用自己手中的权力办大事。

  他利用武皇曾任用的一些人之“无能”、“无德”、“无耻”的弱点,利用自己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尽量向武皇举荐人才,以为将来成功大事做好人事的安排。

  比如:圣历元年,吉顼被封为天官侍郎同平章事,位列相位。但在圣历二年,因犯法贬安固尉。圣历二年,武三思升内史,没干下一年,久视元年三思罢内史为特进、太子太保。又如圣历二年,宠臣宗楚客和他的弟弟司农卿宗晋卿,因犯受贿满万缗及其府第奢侈过度,楚客贬为播州司马,晋卿被流放到峰州。

  武党和宠臣的腐败无能很令武皇苦恼,于是命狄仁杰荐贤。有一次武皇问仁杰:

  “朕欲得一佳士用之,卿以为谁可?”

  仁杰说:

  “不知陛下欲此佳士何用?”

  武皇说:

  “想用其为将相。”

  仁杰说:

  “如果选文学蕴藉之人,那么苏味道、李峤本来就可用,但一定要选一个治国奇才,臣以为荆州长史王柬之最合格。虽说这人年纪大些,但确有宰相之能。”

  于是武皇升王柬之为洛州司马。

  又过了几天,武皇又让仁杰推荐人才,仁杰说:

  “臣前几日推荐的王柬之,陛下还没有用呢。”

  “已调京升迁了,”武皇说。

  “臣所推荐的人是可作宰相的,不是作司马的,”仁杰严肃地说。

  于是武皇又升王柬之为秋官侍郎,不久,就封他为宰相。

  仁杰此后,又陆续举荐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几十人担任朝中要职。后来这些人皆有政绩,特别在灭周兴唐上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所以当时有人称赞狄仁杰说:

  “天下桃李,悉在公门矣!”

  仁杰谦虚地说:

  “荐贤为国,非为私也。”

  其实仁杰在荐贤问题上早有预先的安排,其目光早已看到几年以后。

  有一次,仁杰召王柬之、桓彦范、敬晖、崔玄暐、袁恕己等五人到自己家里便宴。

  饭后,仁杰对五人说:

  “遗憾的是,我已衰老,恐怕早公等一步而去了,我不能见到五公将看到的盛事,希望各位自保自爱。”

  当时王柬之等五人听到仁杰的话,已悟出狄公之意,大家心照不宣,但已结为同心。

  久视元年(公元700年)九月,狄仁杰逝世于任内,享年七十一岁。大概他是带着没有遗憾颇感欣慰的心情离开人世的。因为他已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了。

  据说狄仁杰在病重弥留之际,王柬之等五人前去问候。在病榻前耽了快一天了,狄公竟一句话也不说。后来,眼中缓缓地流下泪来,枕头都沾湿了。

  五人退出,很是纳闷,为什么狄公到这时竟不留下几句话呢?

  袁恕己说:“狄公气力已经转弱了,是否问问他还有什么家事没有处理完了呢。”

  王柬之说:

  “不像。以狄公之大贤,不可能废国而谋家。”

  过了一会儿,狄公传话,让王柬之、袁恕己、桓彦范再进入病室,敬晖、崔玄暐留在室外。

  只见狄公低声地说:

  “刚才我一直没有说话,因为有门外二公在场。这两个人能临事决断,但不能保守秘密。如果先与他们商议,事必外泄,一泄之后那么就什么都完了。但是到办大事的时候,一定要找他们一起干。没有他们戮力同心,大事仍不会成功。另外,梁王武三思是掌握实权的人,起事时一定要先制服他再行大事,否则以后必发生大祸。”

  狄公死后一年,五公曾幽会于一个秘密地点,追忆当时狄公的话,想重结旧盟,立誓保唐。

  但是几个人的话刚在喉中还没有说出来,突然窗外,雷声大作,一时风雨骤至,天黑得房中看不清人,坐垫也被大风刮到阶下。五人大惊失色,互相说道:

  “这大概是狄公忠烈之气来了,用这些灵变来惊惧吾等之心吧。警告吾辈不得先论大事。未到其时,不可明说。”

  五人向天默祷:

  “狄公,您老放心,我们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不久,风和雨停,天晴日朗,似乎狄公的在天之灵颔首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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