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造天枢三思褒周绩 乱咬人来魔得报应







  自从来俊臣、王弘义被贬杀以后,肃政台监狱门庭日渐冷落,大有“树倒猢狲散”之势。弄得武承嗣也像失去了左膀右臂,想干点什么,只是干着急,没办法。

  经过几次武承嗣到武皇那里软磨硬泡,武皇才下令把来俊臣从同州调到长安附近的合宫县当了一名县尉,但还是没有调回神都。看来武皇对他的气还没有全消。

  夺皇嗣的事也没有任何进展。

  天册万岁元年(公元695年),武皇突然下令,在尊号上去掉“慈氏越古”四个字。

  这年四月,天枢造成。天枢的内涵是大周朝是天下惟一的中央大国,受命于天,臣服四夷。天枢高105尺,径长12尺,为一八面体的巨大铜柱,下为铁山,周长170尺,柱身为铜铸的蟠龙麒麟萦绕。最上为腾云承露盘,直径3丈,上有四个龙人站立造型,捧一大火珠,高1丈,火珠象征武则天至高无上的皇权。无论远看近看,都是一件极精美的艺术品。

  天枢的铭文是武三思的手笔,极尽歌功颂德、贬唐树周之能事。当然处处还有神化武皇的内容。下刻有百官及四夷酋长名,表明广大臣民和外族齐颂功德之意。

  武皇亲笔榜文曰:“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天枢揭碑大典,又着实地热闹了一番。

  这年九月,武皇又在神都南郊举行合祭天地的大典,并又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天下,改元天册万岁,意思是她这个皇帝是老天册封的。

  武皇的心思真是让做臣下的捉摸不定。一会儿改过来,一会儿改过去,又祭天,又祭地,就是不提皇嗣的事儿。武承嗣看得出,武皇在皇嗣问题上正在进退两难、举棋不定。这正反映了她烦躁不安的心境。

  第二年二月,新明堂赶工落成。殿高294尺,方300尺,规模略小于旧的万象神宫。殿上有金涂铁凤高两丈,后被大风吹损,改为铜火珠,由群龙捧珠,改号“通天宫”,于是大赦天下,又改元为“万岁通天”。

  这几年,大周与突厥、契丹的战争接连不断,调兵遣将占去了武皇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可是没有想到国内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乱子。

  箕州有个刺史刘思礼,向术士张憬藏学习看相术。憬藏说思礼的长相大贵,将来要做到“太师”。思礼想,太师离皇帝只有一步远,是不是张术士讳言我将来能坐天下呢?

  于是,他与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以给人看相为名,阴结朝士,伺机谋反。

  当时任明堂尉的吉顼知道了这件事,就跑到合宫县,找到来俊臣,让他出面上变检举。这对来俊臣来讲,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向铜匦投了检举信。

  武皇阅信,大吃一惊,就命河内王武懿宗对这一案负责推按。同时心中也暗暗对来俊臣嘉许,觉得他虽然遭贬,但心仍不忘朝廷。看来以后有机会还是要启用他。

  武懿宗领了圣旨,喜出望外。特别是武皇没有把此事交给武承嗣办理,他感到有些受宠若惊。现在既然大权在握,就不能草草办完交差。一定要办得震动朝野,也让咱武懿宗露一回脸。

  可是当他审问刘思礼时,却大为失望。他们有谋反企图不假,但是目前只是纸上谈兵,真正结成谋反集团,也不过就是刘思礼和綦连耀,再加上一个看相的张憬藏。

  但武懿宗是诬陷人的好手。从武皇天授年间,他也屡次受命办案,其刁钻狠毒并不比别的酷吏差,所以当时人都说他是“周(兴)、来(俊臣)之亚”。他明白,要想把此案办成真是那么回事,就得多罗织一些人。于是他就把那些平时和自己不合的,对武党有些瞧不起的,以及他看着不顺眼的,等等,一概牵连进去。

  只要他们进了大牢,在大刑面前,不怕他们不招。

  刘思礼被上了一次刑就吓破了胆,完全丧失了理智,就是让他供出他爸爸、他妈妈是他这个谋反集团的军师,他也一概招认。

  武懿宗看到刘思礼是一副软骨头,只想有朝一日能从狗洞里爬出去,于是先许诺他不死,可以戴罪立功,就给了他一张名单,让他按照这个名单写供认材料。

  于是,武懿宗诬陷人的黑名单便成了谋反集团的主要成员名单。凤阁侍郎同平章事李元素、夏官侍郎同平章事李元亨、知天官侍郎事石抱忠、刘奇、给事中周譒以及凤阁舍人王勮、其兄泾州刺史王勔、其弟监察御史王助等,一共36家,都是当时海内名士,一一关入大狱。他们都受到惨毒的“逼供信”,只有诬服招供,但求速死。

  武懿宗把深挖出来的这个“险恶的谋反集团”卷宗上奏武皇请功,武皇大大嘉奖。而那些所谓的谋反钦犯,包括被许诺不死的刘思礼,都被满门灭族,亲党受牵连连坐被流放的达一千多人。

  这一次刘思礼大狱,真可谓震动朝野。大周朝刚刚有了一点太平景象,就又来了这么一场浩劫。所谓普渡众生的“慈氏”面纱,已被罡风血雨撕得粉碎,又露出其魔鬼的狰狞面目。

  不过,这一事件的负面影响,告诉那些还有正常思想的朝臣,整个朝中成了一个大的阿鼻狱。没有什么人是安全的,而只有“兴唐灭周”才是惟一逃出这地狱的出路。

  不知道是武皇忘了,还是武懿宗想独擅头功,总之是事后来俊臣仍在合宫县当那个县尉,没有什么变动的迹象。

  这下子来俊臣可又急又恼,坐不住了。他不能老死在这个倒霉的合宫尉位置上呀!他还要咬人,让鲜血再次提醒武皇对他的注意。

  再凭空制造一件谋反案吧,不大容易。于是他就苦思冥想,再在刘思礼案中翻出点名堂来。

  他想来想去,想到那个最初给他通风报信的好朋友吉顼。吉顼是怎么知道谋反奸情的?是不是他原来就和刘思礼有牵连?为什么他自己不出头上变,却隐在背后让我去上变?这家伙一定有阴谋!来俊臣的人生逻辑就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越是好朋友他越出卖得快,诬陷得狠,这正是来俊臣的本色。

  他把罗告吉顼的检举信,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投进铜匦后,向着宫殿跪下,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地说:

  “主子,难道您真把俊臣忘了吗?俊臣也真想您呀!”

  不久,武皇就看到来俊臣诬陷吉顼的上变信。武皇也觉得蹊跷,怎么?狗都不咬上门客,人家吉顼给你提供线索,你却恩将仇报?反正她了解来俊臣是个什么人,这是他的本性使然嘛。

  武皇立即召来吉顼问了问,发现根本就没有检举信上说的那些事,于是吉顼就得以免除这次灭顶之灾。

  “不过,”武皇想,“现在肃政台还是缺来俊臣这样的干将。老百姓说朕用人是‘野不遗贤’,像来俊臣这样的‘贤’,怎能任他埋在荒草野坡呢!”

  于是,一道制令,来俊臣又被召回神都,官拜司仆少卿,仍到肃政台丽景门大狱上班。

  可是上班没有几天,他就和司刑府史樊惎在审理一件案子上发生了分歧。樊惎是个血性汉子,说话直来直去,加之来俊臣受贬刚被召回京,樊有点不买他的账,于是就争得面红耳赤,让来俊臣来了个当场下不来台。

  来俊臣回府以后,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想:

  “妈的,这真是虎落平阳被狗欺。在这小子眼里,老子现在好像矮了三分。看来你还不晓得老子的厉害。走着瞧,非让你出不了这个月,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不可!”

  于是他布置几个亲党,让他们在不同的地点写检举信,诬称樊惎谋反。被逮捕后,没几天,樊惎就冤死狱中。

  樊惎的儿子身穿麻衣孝服,面前铺着一张写着大字的鸣冤血书,跪在朝廷宫门前喊冤。他想,总有人看见了,会向朝廷通报的吧。可是路过上朝的朝臣们知道这是来俊臣断的案,没有人敢站住问一问的。可怜樊惎的儿子向天大呼道:

  “天呀!这世上还有公道吗?我父一生廉正为官,却被人诬陷杀害,难道你们这些当官的,不想想你们的将来吗?”

  说着,就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把自己的上衣一撕,露出肚子,“扑吃”一声攮进肚里,又用力往下一按刀把,五脏六腑顿时全流滚下来,鲜血把告状纸染得通红。他的眼睛直愣愣地瞅着前方,倒在地上,断了最后的一口气。

  这时樊惎的老同学秋官侍郎刘如正经过这里,看到这样的惨状,忍不住眼中掉下几滴眼泪。但他也不敢停留,叹了一口气就离开了。

  这情景偏偏被来俊臣布下的耳目看见了,回去就告诉了来俊臣。来俊臣立刻上奏,说如与恶逆樊惎同党,应逮捕下狱,处以绞刑。

  武皇知道这是来俊臣想在朝发威、企图重新震慑朝臣耍的小把戏。人家流了点眼泪,就要判绞刑,我这皇恩浩荡到哪里去了?算了,饶如一命,“制流瀼州”吧。

  当时的老百姓有个说法:任何的跳蚤都要咬人,而最可怕的就是那些饿得肚子扁扁的跳蚤。

  来俊臣前一段被贬外放,等于是把肚子饿扁了,现在一旦能咬人了,当然就比别的酷吏更加贪婪凶狠。

  本来他就是色鬼,这次回来简直成了淫棍了。他经常穿着便服,带着几个恶仆,在洛阳走街串巷,发现哪个市民家有美丽的妻妾,就千方百计地搞来供他发泄淫欲。如果有人拒绝,就给这人栽赃,把他陷害。然后又假传圣旨,让他的妻妾去监狱探监,顺手就强拉到他家里供他享乐。史书上说,他滥作职权,“前后罗织诛人,不可胜计”。

  另外,他嫌监狱里犯人太少,就想法“制造犯人”。据说来俊臣在三月三日,集合他的死党到洛阳郊外的龙门去踏青。他们玩一种特殊的游戏,就是在地上竖起一块块砖瓦,上面写上个个朝臣的名字。然后大家排好队,站在一定的距离用小石头比赛打那些砖瓦。看哪块砖瓦打倒了,瓦片上有名字的那个朝臣就成了罗织的对象。

  来俊臣平素就憎恶李昭德。李昭德当时也刚从流放地召回京都复官,他更视李昭德为最危险的敌人。李昭德还曾经当廷给秋官侍郎皇甫文备下不来台,于是来俊臣就勾结皇甫文备,诬告李昭德。李昭德终于被打入丽景门大牢。

  来俊臣还大肆卖官鬻爵。按官职高低各有定价。他得钱后就把买官人的名字送给朝中选司。选司怕“违俊臣语,立见灭族”,只好从命给那些人封官。经常来俊臣每次给的名单,总有百十来人,选司无条件执行,连个屁都不敢放。

  俗话说,欲壑难填。来俊臣是“欲海”更难填。他欲望的恶性膨胀,终于导致他利令智昏、铤而走险了。

  他这一辈子用“谋反”二字不知诬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这些人的绝大部分根本对这两个字连想都没想过。可是现在的来俊臣却真正地想“谋反”了!

  他想,他活到现在,只不过是武皇的一条狗。主人给你一块骨头,你就得为他卖命。不知什么时候,主人要打你杀你,你只有听天由命。

  可是我为什么总当狗?我难道不能当主人?是,我是坏人,我生来就是一个坏人,可是我不坏哪能混到今天的份儿上!

  我是坏,难道老武家包括那个女皇都是好人?她们是一家子下三滥,乱伦犯,阴谋家,六亲不认、心狠手辣的一伙强盗。只因为老武家出了个武则天,结果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要是我有武则天的机遇,我也能坐上这朝廷上的宝座。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就甘受五鼎烹”,人嘛,就是这么回事,“胜者王侯败者贼”。那么,怎么“反”呢?

  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武皇最见不得“谋反”二字。只要是“谋反”,就是她的亲老子、亲儿子她都敢杀。

  现在先告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要夺皇位,再告皇嗣和庐陵王联合南北方朝臣共谋兴唐。武皇不能不相信。机会一来,刀子磨快点,给他来个“卷包会”、“一锅端”。到那时,老太婆早已架空,把她一收拾,这皇位还不是我来俊臣的?

  于是,他把派到武党家以及东宫卧底的间谍找来,让他们提供一些可罗织的材料。

  可是,有一个在武三思家做奴仆的间谍,反了水,把来俊臣的图谋报告给了武三思。

  武三思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急忙召集诸武和太平公主秘密到他家开会。诸武和太平公主一听也吓坏了,于是共商对策。结论是:先下手为强,只有共同起来一致告来俊臣,把来俊臣先干掉,他们才可能免除这场临头的大祸。

  于是在来俊臣称病在家里整理他们的黑材料时,金吾卫包围了他的家。一根绳索把他绑得结结实实,扔进了大牢。

  来俊臣一入狱,那就不光武党了,朝臣们也起来了,民众也起来了。你提一条,我提一款,把来俊臣的罪恶揭发得非常彻底,真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

  这次是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亲自审问。来俊臣在他发明的刑具面前,浑身瑟瑟发抖,只有承认了自己“谋反”之罪。

  有司上报武皇,批准处他以极刑。可是,上奏了三天,也没有批下来。

  这三天,武皇也没有听朝,她只是闷坐在自己的后书房,想了很多问题。

  几次她拿起了朱批御笔,又放下了。

  这三天,是朝野企望的三天。人们把鞭炮、酒、刀子、剪子、锥子等都准备好了。只要来俊臣在刑场一露面,用不着刽子手行刑,也会把他碎尸万段……

  可是,宫中仍没有消息。

  第三天的下午,武皇觉得气闷,就让备车,她要游游宫苑散散心。

  武皇坐着马车,却无心观景,心里还是想那件事。可是抬头一看驾车人的后背,觉得有些面熟,于是就顺口问道:

  “你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驾车人急忙跳下车,跪在武皇的面前。原来此人是明堂尉吉顼。

  吉顼奏道:

  “宫外的吏民都等着处置来俊臣的圣旨。”

  武皇说:

  “俊臣有功于国,朕正在考虑。”

  吉顼说:

  “启奏陛下:赦臣直言,来俊臣凶狡贪暴,国之大恶。这些年来,他聚结不逞之徒,诬陷良善。他是赃贿如山,国中是冤魂塞路。此国之贼也,何足惜之!”

  武皇被他说得心动了。她回到了寝宫,就签发了那张在她桌上放了整整三天的制令。

  行刑那天,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安排,来俊臣和李昭德共同弃市。

  洛阳的人倾城来看这次不同往常的行刑。人们无不同情昭德,而以来俊臣伏法而大快。

  当刽子手砍下了来俊臣的头以后,民众一哄而上,有的挖出他的眼睛,有的割下他的耳朵,有的把他的肚皮切开,掏出心来。特别是冤死在他手下的仇家,生吃他的肉,有人还在他残缺的尸体上跳踏,以致把尸体捣成了肉酱。

  而李昭德的尸体却有人乘乱抬走了。据说,偷偷地埋在了一块风水好的地方,还给他立了碑。

  来俊臣的死,引动洛阳市民欢腾雀跃,大家奔走相告着说:

  “打今天起,睡觉可以后背贴着炕席了。”

  武皇听到民众如此强烈的反应,也知道酷吏的统治太失民心,现在是应收买人心的时候了。于是就又下制令:

  “来俊臣凶残暴虐,诛杀无辜,罪恶滔天。今意欲谋反,虽伏诛,亦不足以平民愤。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可准法籍其家。钦此。”

  制下,来俊臣的亲族均受到灭族之刑。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是谁启用了来俊臣呢?是谁给他无限的罗织诬陷的权力呢?是谁在他手上沾满鲜血时还给他大大的赏赐呢?一句话,酷吏的统治,谁是元凶呢?

  有正常头脑的人恐怕都会思考这些问题。

  武皇她不会不明白,她得尽量把罪责推给别人,给自己争得一点面子。

  所以有一次朝会,武皇就问臣下说:

  “以前周兴、来俊臣等人执法推按,多云朝臣谋反。国有常法,朕安敢违反!有时也怀疑其奏不实,就派近臣到狱里视察,却每每得到犯人亲手画押的供状,都是自己承认谋反,朕也就不再怀疑。

  “可是自从周、来等死后,再也听不到有谋反的,那么,以前处死的是否有冤情错杀的呢?”

  夏官侍郎姚崇向前奏道:

  “自垂拱以来,因谋反罪而死的人,大多是周、来等罗织诬陷,然后向陛下邀功。陛下派近臣入狱视察,近臣也不能自保,怎敢动摇平反冤狱。被问的人,如果翻供,一定会受到更惨的酷刑,只求快快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有再翻供之理!

  “幸天启迪圣心,周、来等伏诛。臣愿以亲家性命百口向陛下保证,从今以后,内外的臣子再没有谋反的人。若有,臣甘受知而不告之罪。”

  武后听后,高兴地说:

  “以前宰相们向来是唯唯诺诺,顺成其奸,几乎让这些坏人陷朕为淫刑之王。闻卿所言,深合朕心。”

  于是赐姚崇钱千缗。

  你看,武皇这一席话,就把以往的恐怖统治造成的浩劫完全推到酷吏身上了。而自己若有责任,也是受酷吏们蒙蔽欺骗。“陷朕为淫刑之主”,轻轻的一句话就把自己抖落得一干二净,这是多么高明的帝王之术呀!

  距武则天时代前一千年的孟子早就说过,一个人杀了人,却说“非我也,兵也”,不是我杀的呀,是刀子杀的呀。这不是给武则天画了一张绝妙的画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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