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无遮会吃醋怒纵火 除淫僧太平抢头功







  自从武皇宠幸薛怀义以来,已过了几个年头。

  大家早已忘记这薛怀义就是洛阳街头那个卖药郎中。薛怀义头上的头衔简直是多得吓人。什么左威卫大将军啦,什么应国公啦,什么白马寺寺主啦,什么行军大总管啦,凡是能给他脸上贴的金都贴在他的脸上。

  薛怀义也早忘了自己行老几了。在人面前总是鼻孔朝天,气焰万丈。他甚至把酷吏索元礼收为干儿子。另外有一次派他做朔方道行军大总管,大臣李昭德也以检校内史的身份随军出征突厥。一次帐中议事,因李昭德提了一些与他的意见不同的观点,他竟然当场大怒,用皮鞭鞭挞昭德,直到昭德惶惧请罪,他才罢手。能当众鞭打污辱一位朝廷大臣,这是多么大的来头!

  那么如果没有什么仗打或没有什么法会,武皇就安排他继续监修建设明堂。除了在万象神宫继续装潢外,就是在神宫后面的天堂里作夹紵大像。

  夹紵大像是一个高几十丈的大佛,佛像的形象并非按大肚弥勒佛的样子,而是一个庄严而安详的女佛,酷似武皇的长相。造时先做泥胎,然后用紵麻浸漆分若干层贴在泥胎上,风干后取掉泥胎,则成一中空的大佛身,表面再涂以各种色彩金饰。这大佛像大到什么程度呢?据《资治通鉴》记载:“其小指中犹容数十人”,可见大得惊人了。

  由于天堂比万象神宫还要高几百尺,其建筑难度就更大了。开始搭架上梁时,曾被大风吹倒,又重新构建。每天役使的民工达万人之多。又从江南岭南遍采珍贵巨树,几年之间,就费了国库银子以万亿计,国帑几乎被耗费殆尽。薛怀义用钱如粪土,可是武皇却向来不过问,任其所为。这无非是为了自己树形象和为了给她的面首、男妾树形象。

  每次在万象神宫前做佛教的无遮大会,薛怀义都要用钱万缗(每缗穿一千文铜钱)做散发功德钱用。一逢会,洛阳的士女云集,连四郊甚至远地的民众也来了。每到讲经时,就推出十大车钱分撒地上,任由民众拾取,被挤伤、被践踏而死的人数也数不清。

  而薛怀义则坐在经坛上看着取乐。要是看到哪家闺女、少妇长得漂亮,就打发手下的恶僧想法抢入寺院,供其淫乐。

  他为了扩充自己的恶势力,也防着武皇突然对他变脸,就把许多社会渣滓、流氓恶棍而身有膂力者度为白马寺僧人,共达一千多人,并把他们训练成准军队来充当自己的保卫和帮凶。

  由于他溺于白马寺的淫乐,渐渐对到宫中为武皇消遣失去了兴趣,感到武皇的身体已如枯木朽株,哪里比得上那些鲜桃蜜果!总觉得自己还要继续充当这么一个角色,实在有些可耻可悲。于是,每当宫中有召,他多是借故请假。就是实在有时推不过,也只是勉强去一趟,敷衍一下,走走过场,失去了原来如狼似虎的雄风。

  武皇虽然也觉得薛怀义态度变得暧昧,但自觉自身也老了,再像以前那样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也就对他暂时容忍了。只要怀义隔上一些天来一次,受用一下也就算了。

  可是薛怀义的恶行不可能不激起舆论的反映。

  侍御史周矩曾对此进行调查,怀疑怀义心怀不轨,私蓄武装,恐有奸谋。几次面奏武皇,请求批准对他依法按治。

  有一次,周矩跪在武皇面前,面述怀义的种种恶行,并声言近来所聚徒众越来越多,恐怕一旦作乱,即会威胁朝廷安全。武皇只是“哼呀哈呀”,并不认真听奏。周矩呢,就长跪不起,慷慨陈词,以致老泪横流,口溅白沫。武皇看到周矩这个样子,就说:

  “好吧,朕已知晓了。卿暂且退下,朕命令怀义到肃政台接受审问不就得了?”

  周矩刚到肃政台衙门不大一会工夫,薛怀义也骑着一匹高头大白马,后面跟着几个打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进了衙门。周矩一看,赶忙坐到大堂的主桌前准备审问,而薛怀义也抢坐在旁边一个矮凳上,解开衣服,露出大肚子来,双眼直视大堂天花板,好像他不是来受审的,而是来纳凉的。

  周矩看到这个情景,也给闹糊涂了。待他清醒过来,命令公差把怀义拿下受审时,没想到怀义却突然站起来推开公差,跑出大堂,飞身上马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可把周矩搞得哭乐不得。他赶快又去面奏武后,述说怀义蔑视朝廷、私闹公堂的情况。武后却说:

  “这个和尚兴许是有疯病吧,对他就不要再审了。他在白马寺度的那千把和尚,随你怎么去处置吧。”

  周矩一看,暂时对怀义也是无计可施,只有派兵把那一千多恶憎尽数逮捕,把他们都流放到边远的州县充当了官奴。

  武皇呢,并没有忘记给薛怀打圆场,就把周矩升官为天官员外郎,同时也给了怀义一个新的任务。

  武皇的生日就快到了。全国要普天同庆,张灯结彩,大肆庆祝一番。武皇命薛怀义再在明堂组织一次别开生面的无遮大会。

  薛怀义接旨后,决心要把这次无遮大会办得让全国上下耳目一新,更要让武皇满意。当时已是天册万岁(公元695年)。在这年正月,武皇给自己加尊号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薛怀义想,这分明是透出了武皇的心机,即把自己的神化更推进一步。如果把无遮大会办到这个点子上,圣心一喜,定能忘记我过去的前愆。我再多往宫里走走,那我薛怀义不是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吗?

  薛怀义想,慈氏是弥勒佛的代称。弥勒佛做寿,一定要有众佛前来祝贺呀,那么众佛怎么能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呢?从天上冉冉而降?目前没有这个条件;把早就做好了雕像摆去那里?又太无新意。对了,如果从地下出来怎么样?于是他就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命人在明堂前广场上挖了一个五丈深的大坑。把一些纸扎竹捆的佛像放在里面,然后在大坑上搞一个宫殿的造型。看到的人谁也不知道薛怀义葫芦卖的什么药。

  他又杀了十几头牛,用牛血在一块大布幔上画一个大佛头。佛头高二百尺,旁边书“大和尚薛怀义刺膝血绘”,几个大字。

  到了无遮大会那一天晚上,当夜幕降临时,武皇也御驾亲临,于是鼓铙齐作,诵佛经之声不绝于耳,天上又时时有各色焰火爆出各种吉祥图案,引得观众不时发出喝彩声。那张大佛头像在风的吹拂下,似乎动了起来。他在咧着嘴笑,给大会增添了滑稽的气氛。

  突然,从广场的大坑中──实际就是宫殿造型中──冉冉飞出许多大小神像,神像中皆有蜡烛,照得遍体透明。神像都做拱手的样子,好像是都向武皇祝寿。佛像升空后,在空里耽了一会儿就向远方慢慢飘去。

  此时全场喊声震天,齐颂武皇万寿无疆。这时的武皇面带笑意,挥手让撒功德钱。于是一场抢钱的闹剧又开始了。

  薛怀义虽然在高坛上诵经,其实武皇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当他看到武皇现出了笑意时,他心里也升起了自豪感。同时他想到,自己不该冷淡了这老太婆。她对自己并不错。今后侍候她还得多下些功夫。

  可是,不知怎的,武皇停了一会儿就匆匆返驾回宫了。这时的节目正在进行到热闹处,为什么皇上不看了呢?是不是她病了?

  薛怀义心中顿起疑云。可是他不能离开高坛,离开他,主要的法座空了,诵经的和尚们就布不成阵了。

  又耽了一会儿,他还是心中不安,就派了个贴身和尚去打听。打听的结果是“武后已经回宫就寝了”。

  薛怀义听到这个消息,突然灵机一动,何不现在去跟老太婆幽会一下,那不就都齐了吗?

  想到这里,他就偷偷地离开了法座,下了高坛,悄悄地向武皇的寝宫走去。

  寝宫前几个金吾卫正在打瞌睡,只有一个人发现了薛怀义,但也没有阻拦他。因为怀义手里亮出了长期出入证牌,他看清了,就行礼放行。

  寝宫内的太监宫女都被武皇打发休息去了。所以宫内静悄悄地,只有燃烧的蜡烛烛花不时发出的劈爆声。

  薛怀义轻轻地走着,故意不发出一点声响,他想突然给老太婆一个惊喜,到那时……

  可是,不对了!在寝宫的门口他站住了。分明他听到老太婆在那里发出熟悉的哼哼声,一个男人发出粗声粗气的牛喘声。

  呀!薛怀义全明白了,原来她提前回来是来……一股极酸极酸的醋意浸透了薛怀义的心,他真要大喊一声,走进去把那狗男人撕成碎片,他要让那老太婆在他面前出丑!……可是他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知道这只是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如果真那样做,恐怕被撕成碎片的就不是那个狗男人,而是我薛怀义自己!

  慢慢地他听出来了,那个男人原来是御医沈南璆,就是那常给武皇医病的小白脸呀!薛怀义这时鼻子嗤地一下,脸上现出不屑的神情。心想,这可是“没有大肉,萝卜也能上席”,就这么个小跳蚤,一百个也顶不上我薛怀义一根鸟毛!老太婆真是在世的活菩萨,有求必应,普渡众生呀!

  想到这,薛怀义突感到久站这里终是不妥,于是又溜出宫去。

  这时他已没有心情再去无遮大会了,就独自一人闷闷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独自喝了一罐子老酒,就昏昏沉沉地睡去。

  夜交四更,他突然坐起来,朦胧中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一股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豁出去了!他非要大大地发泄一下不可。

  他直奔天堂跑去。当时明堂早已清场,天堂里也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他仰望那尊像老太婆的大佛正在对他冷笑。

  “他妈的,我叫你笑,我叫你笑,”薛怀义的野性发作了,他用双拳用力向佛座打去,但是犹如蚍蜉撼大树,大佛纹丝不动,却把他的手震得生疼。

  “他妈的,你还敢打老子,老子非给你个颜色看看不可!”他拿起佛像边的蜡烛,开始烧那底座,嘴里还恶狠狠地说:“我要请来火德真君来治治你,看你下回还敢不敢!”

  大佛像是漆加上麻做的,早就干透了,这些易燃物,一遇上火,很快就燃起来,火舌一直向上冲,不一会儿,就延烧到大佛的全身。立即天堂内浓烟滚滚,烈焰腾腾。

  这时不知从哪里起了一股子妖风,所谓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呼喇喇天堂陷入一片火海。薛怀义这时已经酒醒了,可是现在不能叫人救火。人一来就会发现他是纵火犯。烧吧,烧吧,烧得精光,反而什么也发现不了了。这时薛怀义索性拿着两根大蜡烛到处点火,把一些油灯也推倒了,他惟恐烧得不快,烧得不尽。

  这时,妖风偏又变成了狂风,大火驾着风又向万象神宫烧去。薛怀义感到不能再耽在这里,恶气已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他就向城郊的白马寺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

  走了几百步,回头一看,万象神宫也烧着了,那顶上的金凤凰正在火中“涅槃”,几条金龙正在火中跳舞。他那张精心绘制的大血佛像已被暴风裂成数百段,在夜空中飞舞,像一群聒噪的乌鸦盘旋在空中,要争吃一顿丰盛的晚餐。

  到了天明,人们才发现,赶忙起来救火,但发现整个明堂已经烧成一片废墟了。那些金凤金龙都烧流了,掉在地上,头还冲着天,似乎在哀鸣。

  武皇听到明堂被烧,心如刀绞。她推迟了上朝,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大家都在闭息等待,看来大祸要临头了。可是老天保佑,她来听朝时并未大发作,而只是命令下面认真调查一下起火的原因。据各方情报看,怀疑的焦点都集中在薛怀义身上。特别是寝宫宫门金吾卫报,薛怀义在昨夜何时进出,更使武皇断定是他吃醋后所为。但是“家丑不可外扬”,在朝会上,武皇先定了调子,说:

  “明堂起火,据报分析,看来是天堂内工徒误烧麻主,于是延及万象神宫。既然是工作上的疏忽,朕以为不必再往下追究了。”

  当天原计划还要举行大宴,不但宫中举行,洛阳城内老百姓也要举行,以示官民同贺。那么是不是停止举行宴会呢?武皇倒有些犹豫了。

  大臣姚王寿上前奏道:

  “历史上周朝的宣榭宫、汉朝的建章宫,都曾遭火灾,可是这并没有影响周、汉两朝的昌盛。现在明堂虽遭火灾,可是这不是宗庙遭火,不应该自己贬损自己,大典应照常进行。”

  武皇于是强打起精神,当天还上到了端门,观城下百姓宴会,表示与民同乐。并命令重建明堂、天堂,仍派薛怀义负责全部重建工程。还命令铸铜为九州鼎及象征天干地支的十二神像,每座像都要高一丈,放在新明堂内,限期造成。

  住在麟趾寺的老尼,听说明堂失火,赶忙带着几个女弟子来慰问,这正是讨好皇上的好机会呀!可是万万没想到却遭到武后的怒斥:

  “你经常说能未卜先知,为什么不告诉朕明堂要起火呢?”

  老尼吓得全身筛糠,连连叩头谢罪。

  于是武皇下令,将她押送回老家河内,其他弟子和老胡人都一哄而散。武皇总算暂时出了这口恶气。

  后来有人又上奏,说老尼和韦什方等人本不是什么仙道。那老尼白天在信徒面前,只吃一个麻籽、一粒米,可是到了晚上就大张宴席,喝酒吃肉,并蓄养一百多弟子。晚上关上门,在寺内大跳淫舞,人人赤身裸体,丑不可睹,经常还集体乱交。韦什方自言有“金枪不倒药”,一夜可御数十女,那些女弟子都成了他的小老婆。

  武皇听罢大怒,就下令又宣召她们回到寺院。老尼和那些弟子听说又宣她们回去,以为没有事了,回去了还会依旧过那种快乐的生活,于是纷纷又赶回到麟趾寺。没有想到,人数一全,武皇立即下令逮捕,并把她们没为宫婢,罚她们终身受苦去了。韦什方在山中听到这个消息,知道事情败露,惊恐万状,就自绞而死。

  薛怀义受命重建明堂以后,心中非常不安。他开始听到这个任命时,还以为武皇仍蒙在鼓里。后来一寻思,觉得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以武皇的心胸,绝不会对他善罢甘休。“一定要让我出来做事,再找个错收拾我。”他想到这里,后背直冒凉气。

  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没有路,以至神经有些错乱了。一听到有人来,就抓起宝剑躲到暗处……可是过了一些天,也不见什么动静,慢慢地就放下心来。

  有一天,他突然接到太平公主的亲笔信札,让他即到公主住的瑶光殿一会。他看着信,公主那性感的面庞就浮现在眼前了。他记起自己刚进宫时,公主也曾召他到瑶光殿内廷侍候过,这回是不是公主又要跟他重温旧梦呢?

  怀义立刻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就骑马带着几个随从前往。

  他刚进花园大门,随从就被门卫拦在外面,说公主有令,只准一人进宫,随从在门外等候。

  怀义想,让我一个人进去,这不是干那事还干啥?于是就由一个宫女带路往里走。走着走着,就看到公主在一个凉亭里等着他。她穿着粉红的薄纱衣,里面的小衣都看得一清二楚。

  公主看到怀义色迷迷地向她走来,她就妩媚地向他嫣然一笑,并用手招他快来。怀义一看,更不能自已,脚步也跟着加快,恨不得立刻和公主搂到一处。可是突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立即失去了重心,扑在地上。刚想爬起来,突然感到一个大网罩在自己身上,接着就有几十名孔武有力的宫女压到他的身上。她们又打又掐,薛怀义疼痛难忍,直到她们把网口收紧后,立刻就用大绳把怀义绑了个结实。

  怀义一看,挣扎也是没用,就大喊:

  “公主救我,公主救我!”

  可是他再看一看亭里的公主,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倒是从亭后出来了建昌王武攸宁,身后还有十几名手持腰刀的士兵。他们二话没说,就向怀义身上乱砍。只听得杀猪似的嚎叫,薛怀义顷刻就成了刀下之鬼。

  接着他们七手八脚连网带人一齐抬出宫门外,放在一辆带棚的大车上,把怀义的尸体运到白马寺后园,举火烧化,把骨灰埋在一座塔下。

  这件事干得干净利落,前后没用两个时辰,可谓神速。

  这当然是武皇和她的女儿太平公主共同导演的一出闹剧。因为薛怀义已经失去了任何使用的价值了,留着他只会坏事,所以也只能这样把他干掉了。

  薛怀义的鬼魂最终还是被打入了阿鼻狱,这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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