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求不朽神宫行大典 乞长生迷信水中花







  历史有时会出现一些惊人的相似之处。

  历史上不少封建帝王,到了年老的时候,都有一个相似之处,就是越希望他治下的臣民将自己神化。

  神化,人们才更崇拜他,后代才更敬仰他,历史才会记住他,他的家天下才会代代传下去。

  于是有人修长城,挖运河;有人南征北战,开拓疆土;有人出版书籍,封山立碑;有人修庙宇,建陵墓,等等,等等。

  一句话,他们想不朽。

  古人认为:立德、立功、立言,才是“三不朽”。帝王也不能例外。

  武则天在老年,也常想这个问题。立功嘛,在她统治时期,为国家做了不少事,好事当然都可算在她账上;立言嘛,她还有几本书,虽然大多是让别人捉刀,但著作权是她的。

  她现在愁的是“立德”,但“立德”偏偏又是“三不朽”之首。

  她知道自身的短处。当然在公开的场合她自诩这是她的长处。不过她心里清楚,别人对她在“德”上面的歌颂是靠不住的。她做过太多的缺德之事,昧良心的事,令人唾骂的事。

  虽然现在自己穿着一件美丽的外衣,把这些肮脏丑陋的事暂时遮掩起来。但历史是无情的,在这方面她不存多少非分之想。

  这件美丽的外衣是什么呢?那就是自己给自己制造的神话。

  比如,她是执行天命,代天灭唐兴周的,她是弥勒佛下凡来拯救世人的……

  既然是天命所归,那么一切阴谋、杀戮、贬黜、流放、灭族、暴尸就都是正当的,都是替天行道。

  当然,她不是不清楚,她留给后人的形象不会是一个仁君圣主。为此,多年来她一直拼命地神化自己来弥补这个缺陷。

  为什么她好祥瑞呢?为什么她把武氏天下和三杆子打不着的周朝拉上亲戚关系呢?为什么她灵机一动就要改年号呢?为什么她规定“佛先道后”,大建庙宇让人们诵《大云经》呢?这些都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她在拼命的神化自己。“神”是最完美无缺的,比“圣”还要高一级。我是“神”,那么我的任何不德之事都会罩在美丽、神圣、朦胧的光环里,成为人们崇拜的“德”。

  武承嗣深谙武皇的这种心理。他知道武皇爱什么,喜欢什么,迷恋什么,什么可以拨动她那神秘莫测的心弦。

  正因为他精于此道,他才被武皇定为武家的第一继承人,才能封王拜相,位极人臣。而现在,他还要进一步地干下去,以期最后得到自己所梦寐以求的东西。

  长寿二年九月,日食。魏王武承嗣率五千人上表,请给武皇加尊号──“金轮圣神皇帝”。

  于是武皇欣然允诺,立即在万象神宫举行大典,受尊号,并耗费钜万做金轮七宝,放在朝堂,接受臣子的朝会。

  哪七宝呢?一、金轮宝,二、白象宝,三、女宝,四、马宝,五、珠宝,六、主兵臣宝,七、主藏臣宝。这七宝是佛经上说的,供佛使用的,有灵性的法力无边的宝物。有这七宝陈列,朝堂增加了佛堂的神秘色彩。

  没过一年就是延载元年(公元694年)的四月,魏王承嗣又率二万六千人上尊号──“越古金轮圣神皇帝”。

  武皇又欣然允诺。于是兴师动众集合万民,女皇亲上则天楼受尊号,大赦天下,改元为延载。这时的武皇头上已有了三个神圣的光环,这多么令人肃然起敬呀!

  武则天另一个侄子武三思看得眼红了。他想,好嘛,这头彩都让武承嗣这小子拿去了!怎么着?我武三思就这么低能愚钝、麻木不仁?我就不会捧姑母的臭脚?他想当皇嗣,我难道不想当皇嗣?本来我是长房长孙(元庆之子),只因比他小几岁,武皇就选上了他。瞧他那德行样儿,像个作皇上的样儿么?阉了当个太监还差不多!哪比我三思有才有貌,人见人爱。要不然为什么不时地姑母还叫我进宫侍候她呢?为什么我表妹太平公主还跟我有一腿呢?武承嗣那熊样儿他沾也沾不上边。

  我下的苦心苦力不能白下。不行,我得跟武承嗣争,跟他斗。我也要当皇嗣。在这个问题上只有敌我,没有弟兄。

  眼下,我得脱颖而出,我得站出来让姑母瞧瞧。让她意识到,咱们老武家,除了武承嗣外,还有人呐。

  可是他懂得东施效颦是会贻笑大方的。再给尊号上加几个字?这太拙劣了。得有新点子。于是他召集一群幕僚商量出个什么新点子好。

  经过充分的讨论,他有了主意:现在皇帝尊号上的字都是歌功颂德、神化美化的词儿。漏洞是缺乏衬托。不见高山则不显平地。你光说大周受于天、武皇为圣为神,还不够。你得说大唐怎么不好,怎么失德于天,怎么气数已尽。这样一对比,才显得咱大周是真正的正统!武三思想到这里几乎拍案叫绝了。

  说办就办。在这年八月,武三思率领四夷酋长上千人立于朝门之外,恭请用铜铁筑“天枢”。“天枢”是一个硕大无比的金属纪念柱,艺术造型华丽无比。“天枢”筑成后要立于洛阳皇城的正南门端门之外,让万民四夷共仰。天枢上要铭刻神皇不朽功德,并且要有黜唐颂周的铭文。

  武后一听,这个主意不错,立刻龙颜大悦,即命宰相姚王寿为督作使,开工铸造。

  武三思还声明一点,不用朝廷的一文钱。筑造资金大半由诸胡自愿捐赠。如果所购铜铁仍不足,可以征民间农器补充。

  武三思就是爱出这些邪点子。诸胡这些外国人是否“自愿”,只有天知道!把民间农器毁掉来造这些劳什子,那可是农民的命根子呀,这会给老百姓带来什么呢?不过,他哪管这些,只要求得姑母的嫣然一笑,他就心满意足了。

  不过这些请愿、大典、上尊号、铸天枢,虽然给武皇带来不小的兴奋和快乐,可是热一阵过去,她又恢复烦躁空虚的心境。

  她毕竟老了。虽说没有什么病,可是精力已大不如前了。每天晚上临睡前,总要让宫女按摩好半天腰腿才能朦胧睡一会儿。可是半夜一醒来就再也睡不踏实了。特别是皇嗣的问题总在困扰着她,到现在,她还想不出一个比较满意的办法。加之男女那方面,她也比以前差了,薛怀义也借口忙,很少进宫,这都增加她的孤独感。

  于是她开始热衷于佛教,热衷于奇闻异事。她想用精神寄托摆脱掉心中的烦恼。

  上官婉儿已注意到武皇这种情况,就让人在洛阳巡访,看能否发现些什么能给武皇解闷的。

  果然,据报在洛阳的麟趾寺中住着一个老尼姑,还有一个嵩山人叫韦什方的和尚。据说他们很有法术,能给人算卦治病,所以该寺的香火很是旺盛。

  婉儿把这件事上奏武皇,武皇似乎挺有兴趣,立即召他们进宫。

  进宫谒见的那天,正赶上薛怀义有事来奏,武皇就把他留下站在身旁。

  那个老尼红光满面,能说会道,自号净光如来,看来道行不浅。她说可知未来五百年的事情。

  那个韦什方和尚说得更奇,他说他是三国时吴国赤乌年生人,曾经见过吴大帝孙权,推算起来他已经有四百五十多岁了。

  在他们身背后还站着一的胡人,说得更玄乎。他说自己已经五百多岁了,但是容貌简直就像二十几岁的人。

  薛怀义在旁边越听越觉得离谱了。因为当年他走江湖的时候,有时也用自己的年龄行骗以便多卖些野药。现在没有想到这几个却骗到朝廷里来了!

  想到这里他就面带愠色,用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们。可是没有想到那老胡人向着怀义发了话:

  “请问这位就是薛师吧?我在二百年前曾在南齐朝海陵王那里见过您呢。那时您是海陵王的大臣,跟您现在一模一样。您可是一点不见老呀!”

  这下子可把薛怀义给逗乐了。他想,这倒奇啦!我原来是海陵王的大臣,这也许是真的。我的前身是个大臣,可见我早有造化。这么一说,气氛倒缓和下来了。

  于是武皇就听着他们云山雾罩地说各种奇事,几乎听得有些入迷。当然她不是很相信的。但是起码她觉得这三个人似乎都有养生秘诀,如果让他们把法子说出来,那么对我的延年益寿一定会有好处的。

  这三个人,当时都秘授给武皇一些返老还童的法子,还开了几副怪药方。临走时,武皇都有赏赐,并说还要召他们进宫。这样他们就隔上一段被召进宫来给武皇解解闷。

  到了六月,武皇赐韦什方武姓。七月,竟封什方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位列宰相。为什么对什方这样信重呢,史书上没有交待。但是到了八月,什方突然提出来:“乞还山”,武皇也没有挽留,就准了他的请求,让他回嵩山去了。这又是一桩历史疑案。

  大概是武皇对他们已经察觉出来点什么吧。看来,求长生也不过是“镜中月”和“水中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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