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除务尽流人遭劫 难巧栽赃国俊成罪羊







  长寿二年二月,补阙李秦授在中书省值班,向武皇上封事说:

  “陛下自从登基以来,诛杀流放李氏和诸大臣,他们的家人亲族也都流放在外,以臣所料,也大概有一万多人了。如果一旦勾连在一起,结为祸心,招集起来谋反,臣恐社稷必然危殆。

  “最近民间谶语说,‘代武着刘’。刘者,流也。陛下不杀这些流人,他们很快会闹出大乱子来。”

  武皇看罢,深以为然。于是宣秦授连夜进宫,对他说:

  “卿名秦授,‘秦’、‘卿’音近,此老天以卿授朕也。”

  当即给他朱绂、女妓、金帛,以资奖赏。

  李秦授所说的流人逾万,大约还是比较保守的数字。武则天曾诛杀的唐宗室和大臣官员无数,他们的近亲、远亲和不少受到牵连的人,起码是诛杀者的几倍或几十倍。当时封建家庭,重视宗族。一些名门望族,聚族而群居的少则上百,多则近千。一人罹罪,全族遭殃,受牵连的大多获罪流放。

  所谓流放,并非只是迁到荒远的地方去生活。被流放的人首先失去了原有的名籍,以戴罪之身发落到艰苦荒凉的边远地方,去作官家的奴隶。他们已经毫无政治上的保障和人身自由。他们从事的都是最卑贱、最繁重、最原始的劳动,不少人到流放地活不了几年,就被折磨而死。他们这些以前的皇亲贵胄和官宦人家的家属亲戚,一旦被流放,那可真是从天上突然跌进了阿鼻地狱!

  要说他们聚众谋反,恐怕只是一种空想推断。他们大多是一些疲夫羸老,孤儿寡母,平时被分隔监视,管制极严。小不如意,则鞭笞酷虐;大不如意,则砍头示众。哪里有条件去谋反!

  不过李秦授者流为了谋官受赏,就挖空心思猜测武后心理。而武皇的嗜杀和对政敌要斩草除根、赶尽杀绝的毒火,被他一点就着。于是,武皇即派酷吏万国俊以监察御史身份,赴岭南广州按治。

  读者大概还记得酷吏万国俊。他和来俊臣等都以密告先后起家,又是《罗织经》的作者之一,狐貉其心,豺狼其性。这次碰到这个可以升官封赏的美差,他绝不会空手而归。

  但他到了广州,看到流人那种不死不活的样子,别说谋反,离死也只差一口气儿了。看到这,很使他失望。但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惨绝人寰的办法,他立即在一个大院里,集合一批重要的朝廷钦犯家属,来宣布武皇的制令。

  武皇的原制令还写得比较近乎法理人情,意思是让流人互相检举揭发,不放过一个谋反者,也不冤枉一个无辜的人。还鼓励谋反者向朝廷自首等。

  可是万国俊早有准备,他举起圣旨,这样圣旨的背面面向流人,以示是真圣旨。但把制令的词全换了。他念道:

  “朕接有人上变,言尔等阴谋造反。证据确凿,不容抵赖。罪恶滔天,天理不容。着赐尔等自裁。钦此。”

  万国俊刚念完,流人群中就像开了锅一样,哭声震天,叩头抢地,大呼冤枉!

  万国俊把狗脸一沉,即呼左右把流人全部赶出场外。

  原来场外正面临一条大河。官兵把流人包围起来,向河岸边挤压。流人已无退路,只有跪下大呼饶命。

  万国俊自己手里也拿着一把大砍刀,一摆手,大呼一声:“上!”只见那些虎狼似的官兵,跟着万国俊一起杀向流人群。

  只听孩子哭、大人喊、女人悲啼、老人哀叫,伴随着残酷的武器砍杀声,乱成一片。还有的官兵见有的女流人面容娇好的,就地奸淫后再杀掉。有的将小孩子用枪尖挑到空中,在一片狞笑中将孩子活活摔死。这些丧尽天良的刽子手,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杀了三百多个流人,惨死的儿童还不算在内。

  万国俊又命令手下人,割揭下每个尸体的头皮,好回到朝廷作为请功的凭证,然后他们把大小尸体全掷到大河里。鲜血把河水都染红了。

  万国俊回到衙门住处,趾高气扬,立刻吩咐打道回府。一个同去的幕僚说:

  “大人,以小人看,立刻回去不妥。”

  “怎么讲?”

  “咱们刚来才几天,就立刻回去。如果面见神皇,神皇问起来如何到这里调查审案,如何处决流人,这不是太快了点儿吗?”

  “噢,有理。那你说怎么办?”

  “依小人愚见,不如在此多逗留几天。这里的海鲜水果让弟兄们饱尝尝,这里的蛮子姑娘也是满够味儿的呀!”

  “好,传令下去,咱们先不走了。告诉下面,放十天假,愿干啥就干啥,本大人不予追究。不过,不要跟地方官多交往,以免走漏风声。”

  就这样,他们在广州又吃喝淫乐了十天。

  万国俊此前派去的信使,早星夜骑驿马到神都报喜,说到此地发现很多问题,挖出了好几个阴谋集团,正在审理中,等等。

  果然,当万国俊面奏武皇时,武皇是喜上眉梢,大大地嘉奖了他一番,并给他加官为朝散大夫、行侍御史。

  万国俊谢恩后,又奏道:

  “臣此次按察广州,果然证明陛下料事如神。该地流人心怀怨望、意欲谋反者,可谓比比皆是。更有几个阴谋集团竟然已经储藏兵器,准备起事。若不是臣等下车伊始即密访暗查,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即予拘讯,恐事情非要闹大不可!

  “再者以臣愚见,广州流人如此狂狡,另外几个道的流人也不可不早诛也!”

  武皇的性格平素就好大喜功,经万国俊这么一煽动,立即派遣右翊卫兵曹参军刘光业、司刑评事王德寿、苑南面监丞鲍思恭、尚辇直长王大贞、右武威卫兵曹参军屈贞筠等,都领监察御史衔,分别到诸道边远之处按察流人。

  光业等人看到国俊多杀蒙奖,争先效尤。他们到了各道流人处滥施淫刑,枉杀无辜。光业杀了七百多流人,德寿杀五百多流人,最少的也杀了不少于百人。有的前好多年的杂犯流人和与政治犯不沾边的,因为要凑数也命丧黄泉,做了屈死之鬼。好在是山高皇帝远,武皇只听酷吏们一面之词,还给他们加官晋爵,大加封赏呢!

  后来,“雪里终埋不住死人”。武皇也得到一些情报,知道了滥杀的情况,在朝臣面前,脸有些挂不住了。于是发下制令说:

  “朕前发六道使,意在安抚流人,何使者不晓吾意,擅加杀害无辜,深为酷暴!朕除严加惩处杀流人使外,着诸流人未死或它事系者,兼家口放还。钦此。”

  其实武皇发出这个制令,一方面又把赃栽在她派去的使者的身上,把自己身上抖得一干二净;一方面那些重要的,她认为该杀的流人都杀完了。剩下的放还,表示皇恩浩荡,又可收买人心,真是一箭双雕!

  万国俊等不久被查处入狱,相继死亡,罪小些的被流放,都当了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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