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登皇位立嗣纷争 起传子侄女皇入怪圈







  武皇现在已经坐在她一生为之厮杀、梦寐以求的女皇宝座之上了。

  但是,新的形势又产生了新的矛盾。

  虽然她的身体还健康,又善于化妆,周围的人都奉承她一点也不显老,但是她自己最明白,她已经一年年走向衰老了。

  衰老的下一步就是那个最忌讳的字眼:死亡。古代帝王,死叫“驾崩”、“山陵崩”、“宫车晏驾”等等,名词虽然还有许多,但实质上是要撒手人寰,总有离开这皇座的一天。那么谁来继承她的事业,让大周朝千秋万代地传下去?谁将来逢年过节来奉祀她的宗庙,让香烟永远缭绕在她的神主周围?

  目前看,是她的儿子皇嗣李旦来做她的继承。李旦姓什么?现在虽然已经改为武旦,但那是因为迫于形势,不得不如此。一旦自己把眼一闭,像李旦这样的软蛋,还不是受大臣们左右?要不了多久,武旦又要变回为李旦,大周也会变为大唐。那么我惨淡经营一生的大周不就会毁于一旦,一切的一切又会付诸东流了吗!

  传给太平公主吗?太平倒挺像我。不但长相像,性格、处事的风格,沉稳、果断、机智、干练都有些像。可以说,太平的身上流的是我武则天的血。不过,太平也有不像的一面。她自小生长的环境太优越了,她吃不了苦,缺乏坚忍的性格。她是只能伸不能屈,更缺乏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的经验和谋略。如果没有我在世,她肯定斗不过那些想要匡复唐室的大臣和我的几个侄子。

  看来还是让我的侄子来继承。可是武承嗣也好,武三思也好,全不是做帝王的料儿。把我武氏这些侄儿、孙儿都加在一块,也顶不了我半个武则天!让这样的人来继承大周朝也延续不下多少年。何况,我现在在,他们是俯首帖耳,百依百顺;我一闭眼,谁知道他们怎么对待我!说到归齐,他们和我还有“杀父之仇”呢。元庆、元爽之死,这点他们心里不会不清楚。只是目前,我给他们的功名利禄太多,他们心里的这个情结没有显露出来罢了。

  “老──死,死──老。”传子?传女?还是传侄?这些问题把武皇常常扰得彻夜难眠。她没有想到,以前只是想往前冲,打呀杀呀,那时反而能睡安稳觉;现在该睡安稳觉了,反而睡不安稳了。

  俗话说,人老来三件病:爱钱,怕死,没瞌睡。这当然说的是老百姓。对于武皇来讲,她富有天下,天下的钱,她随便花。对她来讲,爱钱,不是第一位的。但她爱她创立的大周武氏江山,爱她的武氏皇座。把“爱钱”这一条换成“爱她大周朝的皇座”,再加上其它两条,对她还是挺贴切的。

  武则天绝不是过一天算一天的女人。她总是把眼光盯着未来。因而,立嗣的问题日益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而且这病还没有人能给他治。

  说起来倒是还有一个人近来也睡不安稳,那就是武承嗣。

  他也为此事绞尽脑汁。

  他当然没有武则天看问题那么高的立足点,也没有那么宽阔的视野。

  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弄来拨弄去总是得到同一个结论:他最有资格做大周朝的皇嗣!

  但是他朝朝想,夜夜盼,却没有从姑母的脸上或言谈话语中,从任何一个微小的暗示中,发现一点点蛛丝马迹,透露出让自己去取代那个武旦的意思。

  他有时自我安慰:姑母是何等深的城府!如此重大的问题难道会轻易地透露给我?说到底,这个位子她不给我又能给谁呢?

  可是思来想去他实在是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非病不可。他非急疯了不可!可要是真疯了呢,那可就要鸡也飞了蛋也打了。

  不知有多少次,他已鼓足了勇气,想跪到武皇的面前,跪在那里泪流满面,恳请姑母答应他的请求。他可以袒露自己的一颗忠心,那就是这不是他的个人私心,这是为了武氏天下千秋万代传下去的公心。可是,他还是终于没有敢这样做。因为他不知在姑母跟前说过多少次了,武皇能够活几百岁、几千岁,现在就这么着急地提出这个问题,这不是明显要诅咒武皇早些归西天吗?

  想到这,他又倒吸一口凉气,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不过做个热锅上的蚂蚁确实不好受,他总得要爬出这口热锅,要早些把这个问题定下来。不然,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保不准哪一天,武皇突然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翻,那我武承嗣找谁哭去!

  正在他为这事苦恼之际,有个凤阁舍人叫张嘉福的自动跑来了。武承嗣的想法其实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不过第一个心甘情愿来捧臭脚的是张嘉福。

  张嘉福善于出鬼点子,但滑得像泥鳅,自己有官在身不想冒风险。他献上一计:还是效法傅游艺,来个百姓请愿。谁来领头呢?他推荐自己的一个好朋友,在洛阳街面上有点势力的王庆之来担任。

  武承嗣一听,认为如此安排最好,就赏给张嘉福不少银两,让他快点办。他以为这个办法最妥,成败与否都能探一探武皇的虚实。再者说了,成了,好果子归自己吃;一旦出了问题,自己身上一点沾不上。于是他又派几个贴身心腹,帮助张嘉福料理,并且随时向他汇报。

  这王庆之是个什么人物呢?

  他是个浪子群里的班头,酒肉场上的魁首。手里有点钱,脸上有些戏。专一结交三教九流,惯于在邻里街面沾花问柳。初通少许文墨,心中官瘾十足。整天白日做梦,梦想从天上掉下馅饼。他最善于死缠硬磨,人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狗皮膏药”,意思是让他一贴上就揭不下来了。

  张嘉福是有来头的官人,找到王庆之,令王感到受宠若惊,又听说有武承嗣的大来头,果然一拍即合。

  没有几天,王庆之纠结了几百名市民,联合签名上表请愿。有的人还把手割破了,用血签了名。

  在一天的早上,他们齐集宫门前,跪请呈表武皇签应“立魏王武承嗣为太子”,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值班的文昌右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岑长倩出宫门接见。看到他们这样胡闹,申斥了一番,将请表拿回,奏请武皇。

  武皇接表后,看了一下,就势问长倩意见。

  长倩未加思索就说:

  “臣以为皇嗣(李旦)已在东宫,根本不该再有立新皇嗣的动议。臣奏请陛下降旨,切实责备上表的人,让他们赶快散去。”

  武皇当时面部也没有什么表情,又问这边的地官尚书、同平章事格辅元。辅元道:

  “臣以为这是有关我朝千秋万代的大事。臣以为切切不可有此议!”

  武皇仍没有什么表情,停了一会儿,就让太监传令,命宫外的人先回去,朝廷自会考虑。

  王庆之的为民请愿和两位大臣的坚决反对武承嗣当皇嗣,倒引起武皇进一步的思考。

  第一,她看得出来,王庆之的背后有武承嗣在牵线。这可见武承嗣是多么急于要当皇嗣。

  第二,两位大臣的态度肯定反映了不少心怀匡复唐室的官员的态度。王庆之请愿是个导火线。看来以武承嗣为一方,以某些大臣为一方,在立嗣之争上已经开始酝酿。今后在立嗣上的宫廷斗争,看来不可避免。

  第三,两位大臣好像对武承嗣的态度很轻蔑。对承嗣的轻蔑就是对武氏家族的轻蔑。这当然令武皇的自尊受到刺激。

  第四,不过她对武承嗣的小动作也有些看不上。她认为这正是他成不了大器的明证。她因此对武承嗣更加失望。

  第五,两位大臣表示对现皇嗣的保护态度,并非是对李旦本人有什么特殊感情,而是对李唐王朝有感情,看来我原来分析得不错。可见我手里的“刀”还不能这么早就放下。

  那么如何处理岑长倩和格辅元呢?气总是要出的,但是武皇认为这完全不必自己先发表意见。武承嗣自会跟他们斗的。我只坐山观虎斗就够了。

  武皇真不愧具有政治家的锐利眼光,武承嗣也正在计划如何对两位大臣进行报复。

  今天在朝中,武承嗣本想会有一个热烈的场面出现,没想到结局竟是这样。让两个老家伙把水搅得混而又混,武皇的脸简直如泥塑木雕,绷得什么也看不出来,满朝文武竟然来个大哑场,一个屁都不敢放。连武三思等都各怀鬼胎,看我的笑话。而我,简直成了别人嘲笑奚落的对象,太丢人了!

  我要不让这两个老家伙死无葬身之地,我武承嗣誓不为人!

  果然,没过几天,武承嗣抓到一个好机会。西部边境来了几起十万火急的军情报告,说最近吐蕃又在大举骚扰我边境,请朝廷急派大军讨伐。

  武承嗣顺势来了个调虎离山计,先奏请让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带大军讨伐吐蕃。

  这一下格辅元就势单力孤了。武承嗣密召来俊臣商议,如何诬害这两位大臣。

  来俊臣在武承嗣授意支持下,先逮捕了岑长倩的长子岑灵原。他严刑逼供,灵原受刑不过,胡乱供出他和司理少卿欧阳通等十几个朝臣都支持岑长倩的主张,反对立武承嗣为皇嗣。

  本来长倩在朝上表态在前,大家支持在后;到了来俊臣和武承嗣手里就变成了,以岑长倩、格辅元为首的谋反集团阴谋推翻大周朝,妄图复兴唐室。参加的人还有岑灵原、欧阳通等十几个朝臣。他们事先讨论商议,定了调子,岑长倩、格辅元在朝中才发难,企图煽动朝臣一起谋反。看来来俊臣罗织人罪名的手段已发展到了极致。

  岑长倩当时对朝中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正日夜兼程带军向西部边境进发。

  意想不到的是,一纸敕命,命他本人立即把兵权交给派去的官员,火速返回京都,原因也没有说。

  岑长倩很纳闷,为什么这么快调我回京?但他已预感到凶多吉少。

  果然,他刚回到京都,即遭来俊臣逮捕,并下到丽景门大狱。

  虽然他被单独隔离起来,但从来俊臣的诱供来看,他猜想,格辅元等人也一同被捕,并被定为一个谋反集团。

  他们都遭到严刑逼供,但没有一个承认谋反。他们只是一次次地重申他们的观点:武承嗣要取代皇嗣地位,是对朝廷的不忠。可是又有谁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又有谁替这些被诬告的官员说一句公道话呢?

  终于拖到冬天十月,在一个寒冷的早晨,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等十几个朝臣被捆绑着,拉向刑场斩首。

  武承嗣除了心腹之患,在朝中又出了一口恶气,当然大为得意。于是送了来俊臣一份厚厚的谢礼。又找来张嘉福,让他再找王庆之继续请愿。

  王庆之几次在宫外请愿,终于使武皇破格召到内廷偏殿接见他。其实,皇嗣之事武皇心中尚未决定,只是出于好奇,想看看这个王庆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个人才,可考虑任用他。

  王庆之听到皇上要亲自接见他,反而害怕了起来。他向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因而跪在下面,不敢抬头看帘后的武皇。

  武皇透过帘子一看王庆之猥琐的那个样儿,就大失所望。不过既然已经召来了,也就问他几句:

  “王庆之,现在的皇嗣是我的亲儿,为什么你们主张废掉呢?”

  王庆之显然早有准备,不过由于害怕,已经语不连贯,有些口吃了,他背诵道:

  “启奏陛下,臣……臣臣听古人说,‘神不歆非类,民民民……不祀非族’,现在是谁谁有有天下呢?当当然是是是武氏有天下,怎怎怎……怎能让李氏为皇嗣呢?”

  武皇不耐烦地说:

  “你紧张什么?好了,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庆之听到武皇让他下去,觉得凶多吉少,于是趴在地上不起来,并痛哭流涕地表示如果皇上不准,他就要以死坚请。

  王庆之这样耍死狗,倒把武皇给逗笑了。因为她考虑皇嗣问题事关重大,在未最后决定以前,也不宜做得太决绝。于是就命上官婉儿递给王庆之一张宫中通行证,传达皇上的话说:

  “王庆之,王庆之,你不要再这样了。快快起来退下吧。神皇赐你这张通行证,以后想求见陛下,可拿这张通行证进宫见驾。”

  王庆之听后,喜出望外,就拿着通行证回去向张嘉福邀功去了。

  武承嗣知道这个消息,也大为高兴。他认为赐给这张通行证,说明武皇留了一个活口儿。现在必须趁热打铁,从这活口儿钻进去。

  于是在他的授意下,王庆之屡次求见武皇。弄得武皇不胜其烦,最后简直发怒了。

  这天刚下了朝,王庆之又来求见。武皇不但不见,还命凤阁侍郎李昭德赶他出宫门。

  李昭德早就对此事憋着一肚子气,接到这个命令,立即将王庆之拽出光政门外,命令宫门卫士说:

  “这个奸贼想要废我皇嗣,立武承嗣为太子。给我打这可恶的东西!”

  卫士们也早对王庆之讨厌,一听李大人发话,就一拥而上,用乱棍朝王庆之没脑袋没屁股地打去。一些刚下朝的文武官员都来围观助威,大叫其好。没有一刻功夫,王庆之已经耳目出血,只有出来的气没有进去的气了,可是木棍还是像雨点一样打在他的身上,一棍比一棍重,不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

  这时跟他一起来候在宫门外请愿的“民众代表”早已吓得作鸟兽散,只留下王庆之的尸体像死狗一样,被丢在宫门外喂苍蝇。

  以上两件事,充分反映了在立皇嗣问题上,武皇心中十分矛盾,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心情。

  当时武皇对凤阁侍郎李朝德已开始重视,她认为这是一个将来培养成宰相的合适人选。

  李昭德当然对武皇的青睐感恩戴德。他在向武皇汇报如何处理王庆之事时,非常真诚地向皇上进言:

  “陛下,王庆之这样的势利小人这样做,纯粹是离间君臣关系和陛下的天伦,犯了大不敬的罪。宫门卫士将他乱棍打死,也是他罪有应得。

  “天皇(高宗)是陛下之夫,皇嗣(李旦)是陛下之子。以臣愚见,陛下统治天下,应当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子孙,这才是千代万代的事业,怎么能让自己的侄子作皇嗣呢!自古以来,向来没有听说过侄子作天子,给姑母立宗庙的,而且陛下在天皇驾崩前受到临终顾托,如果把天下给了侄儿承嗣,那么在天上的天皇也不会接受祭祀的呀!”

  这几句话倒是说得武皇有些醒悟了,她点头说道:

  “爱卿所言有理,朕再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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