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坏法纪酷吏行无 忌乱朝纲官民受荼毒







  武后要登基,丽景门监狱更加忙碌。

  除了索元礼、来俊臣、周兴这三个最大的酷吏加紧开动特务机器,大肆抓人捕人,杀人如麻以外,还应该介绍两个酷吏,侯思止和王弘义。

  侯思止是雍州醴泉人。少时家贫,无赖,不事生产,到渤海高元礼家为奴。其人目不识丁,性格诡谲狠毒,常做坏事。恒州刺史裴贞御下严厉。有下属判司犯错,裴贞处以笞刑。判司积恨,企图报复,于是买通侯思止,让他出面上变朝廷,密告舒王元名与裴贞谋反。

  武后正欲屠杀宗室,得到检举信,就让周兴来侦办。不久判元名流放和州,其子豫章王处斩,裴贞判为“夷宗”,灭门九族。

  侯思止曾面见武后。武后认为他是块干酷吏的料儿,于是封他为八品官游击将军。

  思止突然得官,反而引起原来的主人元礼的恐惧。因为不知道哪一天,他就要拿自己开刀,于是就放下主人的架子请思止来家赴宴。

  思止当然受宠若惊,欣然赴宴。席间高元礼向思止献计说:

  “君此次官升游击将军,实在可喜可贺。但不知还有何打算?”

  “当然还得往上上啦。但不知我这官再往上上是个什么官?”侯思止向他请教。

  “升官嘛,有两种:一种是一步一步地升,一种是跳着往上升,”元礼说。

  “那你看我下一步可以跳个什么官?”思止问。

  “今上破格用人。以君之才,先做个五品官侍御史是没有问题的。不过,……”元礼说到这里,就附在思止的耳朵旁,面授机宜,告他如何取得武后的欢心。

  果然有一次,思止有了面奏武后的机会。武后见到他粗鲁的言谈和滑稽的动作很开心。思止突然跪下,向武后请求道:

  “刚才陛下夸臣干得不错,其实臣的官不大权就不大,还不能放开手脚干。如果封臣一个侍御史当当,臣一定给陛下干出个惊天动地的事来。”

  武后被他的直率引得笑了,说:

  “卿连字都不认识,怎么能当侍御史呢?”

  “獬豸不是也不识字吗,只是它能见邪就顶呀,”思止把元礼教他的话说了出来。

  据《异物志》上说,在东北大荒之中有神兽叫獬豸,头上生有一只角,性格忠直。见人打斗,它就顶那无理的人;见人争论,它就顶那说假话的人。思止自比獬豸,令武后大喜,当即就封他为朝散大夫、侍御史。

  侯思止果然不负武后厚望,在制造冤狱、枉杀无辜上大显身手,成了丽景门有名的屠夫。天授中又官升左台侍御史。

  这回是侯思止把高元礼请到家中,向他再讨升官之道了。

  元礼又密教他说:

  “大人现在官位又升,太后一定要赐给您与官位相应的宅第。”

  “是呀,我正要向陛下要房子呢,”思止说。

  “不,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不能要,”元礼神秘地说。

  “嘿,你小子还有什么邪点子?难道掉到嘴里的肉不吃?”思止不解道。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你想,太后要赐给你宅第,一定是那些谋反的人被充公的宅第,你应该这样说……”元礼又附在他的耳边说,“如此如此。”

  果然,没有多久,武后赐给思止一座大宅第,可是思止辞谢不受。武后问他为什么不要,他带着一脸忠直表情说:

  “我最恨这些叛党。我要是住到他们的宅子里,一天也不得活!”

  这果然引得武后大喜。心想我现在正是要用这样只有愚忠、没有头脑的人。可惜这样的人还不够多,于是又给他盖了一所新住宅,并大大地赏赐他。

  侯思止审案,往往言语粗俚,毫无章法,一言不协,即将犯人施以酷刑。不知多少犯人无辜地惨死在他的手下。有时给犯人上刑,他还要亲自下手,以折磨犯人为乐。不过有时也闹出笑话。

  有一次让他去审魏元忠。没有几句话就让元忠把他卡在那里,搞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大呼道:

  “元忠老贼,赶快承认白司马,不然你就受孟青!”这是侯思止审案时常说的一句话,意思是你赶快承认在神都谋反,不然就要乱棒打你。

  白司马是什么意思呢?原来洛阳有个地方叫白司马坂。侯思止胡乱用白司马代洛阳,“坂”谐言“反”。孟青,是棒的代名词。读者大概还记得“二王之乱”时,琅琊王冲兵败还走博州,到城门被守城门人孟青棒所杀。后来武后还封孟青棒为将军。所以侯思止用孟青代打犯人的“棒”。这样说,是侯思止的发明,本来没有多少道理。

  魏元忠当然不承认自己谋反,侯思止就把元忠打倒在地,并抓住他的双脚在地上倒拖。

  元忠被拖,高声说:

  “我骑驴掉下来,脚挂在镫子上,让蠢驴拖着。”

  侯思止听后大怒,拖得更快了,并且说:

  “你这样嘲讽朝廷的制使,我非把你拖死不可!”

  元忠大骂道:

  “侯思止,你想要老夫的头,用锯锯去好了。要想让我承认谋反,那是办不到的。况且,你身为御史,应该懂得礼仪,什么‘白司马’,什么‘孟青’,一派胡言乱语。你要用这样的语言去面见太后,看你的帽翅儿还保得住吗?”

  侯思止一听,惊出汗来,赶快把元忠放下,请他坐在小床上,缓和地说:

  “希望您多多赐教。”

  元忠慢慢地站起来,坐在小床上,神色不变。但心里想,让这样的老粗执掌法律,滥杀无辜,这真是国家莫大的悲剧呀!

  还有一个酷吏王弘义,也是以上奏被武后封为游击将军,再迁左台侍御史的。他在罗织杀人上和来俊臣竞争比赛谁最残酷苛刻。

  他本是衡水一个流氓无赖。年轻时,曾向邻居一位种瓜的老汉要瓜白吃。次数多了,老汉就有些不耐烦了,拒绝了他。

  他就想出个鬼点子,告诉县官,说瓜田里有白兔出没。县官的孩子喜欢养白兔,于是县官就派人到瓜田里搜捕白兔给自己孩子取乐。没想到派出去的人很多,到处抓白兔以致把老汉的瓜田践踏得一塌胡涂。老汉靠瓜田为生,一下子打碎了饭碗,气得上吊自尽。而王弘义却到处自夸自己手段的高明。

  他到赵、贝等州游玩,正赶上武后造铜匦,在全国大肆鼓励“上变”检举。王弘义看到自己只要跟上形势就有出头之日,于是到处寻找“谋反”的迹象。

  有一次他在贝州闾里游荡,发现有些老人在作邑斋(一种地方敬神活动),围观的人很多,于是他赶紧向朝廷密告,说这些人是聚众谋反。于是朝廷派兵将这条街团团围住,不问青红皂白,杀死了二百多人。他也因此“立功”,做了游击将军。

  他在丽景门监狱审案,在暑热大伏天,把犯人放在一间非常狭窄的屋子里,在犯人身上压上破败的毛毡和棉絮,令犯人热得窒息。不少犯人因此活活闷热而死。

  有人告胜州都督王安仁谋反,武后命王弘义到胜州审理。王弘义到了胜州,即逮捕安仁,并逼他承认谋反。安仁不服,王弘义就从枷上砍下安仁的头。之后又把安仁的儿子捕来,捕到以后连问都没问就把安仁的儿子的头也砍下来。他把这两颗头放在木匣子里,就打道回洛阳去报功。

  回程中,路过汾州,当地一位姓毛的司马接待他,招待他吃饭。二人同桌对饮,本来谈得很融洽,酒也喝得很欢畅,突然王弘义一转念,觉得带回两颗人头量量不够,又是父子,不能说明是一个“谋反集团”,于是突然变了脸,大声叱责毛司马。毛司马一时摸不着头脑,赶忙下阶赔礼。王弘义不由分说,拔出剑来把毛司马刺死,并把他的头也割下来,用长枪挑着鲜血淋漓的三颗人头进入洛阳,招摇过市。老百姓见了,没有一个不震恐变色、两股战栗的。就是这样办案,武后并不问是非曲直,就给他很厚的封赏。

  所以他每次到各州县巡察,所到之处,官民如避虎狼。弄得净街关门,哑无声响。王弘义却志得意满地说:“没想到我王弘义竟有如此威风,他们怕我就像我是狼毒、野葛一样!”

  正是这些酷吏肆无忌惮地横行霸道,以致弄得朝廷人士人人自危,见面都不敢互相说话。有人上朝前恐怕遭到秘密逮捕,总要和家人诀别说:

  “这次上朝,还不知道能否回来相见?”

  当然,要说当时的法官都是清一色的酷吏也不尽然。武后总是要保留几个执法公正的人来点缀一下,总得让公众看到法律公正的假象呀!这也正是武后玩帝王之术高明之处。

  比如司刑丞徐有功、杜景俭还算是酷吏的对立面。所以当时的被告都说:

  “遇到来、侯必死,遇到徐、杜必生。”

  还有一个李日知也执法平恕,颇有政声。酷吏少卿胡元礼想判一人死罪,李日知认为不可,二人当庭争起来。

  胡元礼大怒道:

  “元礼不离刑曹,这囚犯断没有活的道理!”

  李日知也针锋相对地说:

  “我李日知不离刑曹,这囚犯终没有判他死的法律条文!”

  后来此案不决,上奏武后,武后据情只好判此人不死。

  不过这些是逃不过明眼人的眼睛的。这些平恕的法官虽然也平反了一些冤狱,救过一些人的命,不过这些侥幸的囚犯没有一个是唐宗室或武后认为是重要政敌的。因为凡在武后屠杀计划之中的人被审讯,循吏是根本沾不上边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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