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张光辅大祸从天降 武承嗣又拔眼中钉







  这两天来俊臣的劲儿真地又上来了。

  徐敬真和弓嗣明写的交待、检举材料,显然都是痴人说梦,毫无价值。

  徐敬真检举的人大部分都是已死的人了。只是他还认为他们还活着,竟然编得近来还跟他见过面,开过会,这不是活见了鬼了吗?

  那弓嗣明呢,净供些他手下的无关紧要的小官,这些鸡毛蒜皮能顶个用!

  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那些够分量的人他们也确实没有接触过,让他们胡编乱造,看来还得“引导引导”。

  来俊臣正想到这里,忽然门下来报:

  “武承嗣武大人来丽景门视察来了。”

  “请!快让到后院的花厅!”来俊臣精神为之一振。

  这后花厅本来是来俊臣审案审累了休息作乐的地方,要是别的上司来,他是不会请到那里去的,可是武大人却是一个例外。

  武大人不仅是来俊臣的顶头上司,还是太后向他亲授机宜的桥梁。当然,他俩又特别对脾气,特别在酒、色这两个字上,又可算是知音。

  来俊臣是何等人,他第一次见武承嗣就嗅出来他们是同类。

  当然,来俊臣从来没有糊涂过。人家武大人可是太后的亲侄子,朝廷的大红人,现在又封王拜相,所以在武承嗣面前他又得装出来从骨子里敬重人家。

  他对武承嗣还有更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地方,那就是随着形势的变化他总有好点子出来。什么献瑞石呀,上尊号呀,凡是太后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太后想不到的他也想到了。要不人家为什么红得发紫呢?

  再有,就是这位武大人能够低下架子来。这一点一般人根本做不到。比如,那薛怀义刚进宫时,别人都有些瞧不起,惟独人家武大人竟然拿这和尚当长辈看。他当着大臣百官的面给那和尚牵马提镫,那和尚竟然连吭一声都不肯,就扬鞭而去,可是武大人呢,脸上带出来的虔诚和恭顺完全是发自内心,一点没有假。这大概就是大丈夫能折能弯吧。

  要说武大人是个随和人,那也看对什么事儿了。小事糊涂大事可清楚。在消灭唐宗室和对朝廷不合作的人,他可是铁面无私,绝不手软。他这个天生是太后的人,绝不为外姓着想,动起“刀”来也绝无一点怜悯和犹豫。就是他爸爸,本来是太后给害死的,可是一提起他的亲爸爸,他总是骂不绝口,总说他爸爸本来就是坏人,是死有余辜。

  太后跟他的一个个亲儿子可以说都没有一点感情,可是偏偏对这个侄子却是当儿子看,这大概也是老天对武大人的造化吧。

  来俊臣是瞅准了,跟定了,他知道只有跟定武大人才有他的荣华富贵。

  武承嗣每次来,来俊臣总是摆酒设宴,还要有歌舞招待,这回当然也不能例外。

  不过,来俊臣看得出来,武大人似乎有什么心事不高兴。

  酒宴吃过撤去后,左右侍候的人也退去了。花厅里只剩下来、武二人。

  “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扰得您心烦?”来俊臣在试探。

  “俊臣,还真让你说着了。我这回来是为着一件事,”武承嗣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

  来俊臣听后立刻从座上站起来,两手一拱,说:

  “大人,您又想整治谁,尽管吩咐。小人一定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武承嗣微皱眉头说:

  “这事不大好办。这人可是太后的红人呀!”

  “谁?您尽管说,”来俊臣心想,这回又有“好买卖”了。

  “还有谁?还不是那新封的混蛋内史张光辅,”说起张光辅,武承嗣的脸上现出鄙夷的感情。

  “噢!就是那个大字不识一斗的兵痞吗?他怎么得罪您了?”来俊臣问。

  “这家伙凭着平‘二王之乱’有点功,升了内史,上朝时总挑我的毛病,让满朝文武看笑话。他是别人不敢说的话他就敢说,有时弄得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武承嗣回答道。

  “您在太后面前上他一本不就结了?”来俊臣说。

  “谈何容易!我在太后面前说的不止一次两次了。我说他狂妄自大,居功自傲,还说他名声很坏,虚报战功。可是你猜太后说什么?”

  “说什么?”

  “太后说张光辅再不好,可对朝廷一片忠心,”武承嗣说。

  “唉,大人,这还不好办。什么‘一片忠心’,咱们把他变成‘一片反心’不就结了!”来俊臣说。

  “那可得拿出个像样的证据来。”武承嗣说。

  来俊臣笑了,接着说:

  “大人,证据?什么证据?还不是由着咱们给他安个证据。”

  武承嗣故作认真的样子,说:

  “这家伙可不同一般人,要是在太后面前说不过去,咱们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来俊臣说:

  “大人,您把他交给我。我这里就有现成的证据。过几天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武承嗣说:

  “俊臣,只要这件事你给我办成了,我送你一座更大一点的宅子,外带十个像嫦娥一样的美人。”

  来俊臣说:

  “大人,您要总这样,那可把我来俊臣当外人了。给您办事,一来是为朝廷除害,二来也是表我对您的孝敬之心。您上次给我的宅子我还没敢去住呢。要说我还有求您的事,就是见了太后时替我美言几句。这些日子,太后她老人家大概对我有些淡忘了。”

  武承嗣说:

  “好吧,太后那里我给你打点着。这件事快点办,我不会亏待你。”

  送走了武承嗣,来俊臣回房后坐着想了一会儿,就带着几个牢卒径直朝关押弓嗣明的牢房走去。

  快到那单间牢房的门前,来俊臣向牢卒努了努嘴,他退到一边,让牢卒们先进去。

  牢卒们进去就给弓嗣明一顿臭揍。只听得牢房里弓嗣明被打得嗷嗷直叫,当然隔壁的徐敬真也听得一清二楚。

  打了一阵子,有一个牢卒还不依不饶,说要带弓嗣明去见来俊臣大人。

  正在这时,来俊臣出现在牢门口,故作嗔怪地说:

  “哎,谁叫你们来打弓大人的?真是无法无天!你们都给我退下,看我一会儿怎么处置你们!真他妈的不像话。”

  这几个牢卒装做犯了错的样子,诺诺连声地退去。

  来俊臣假惺惺地问:

  “伤着了没有?真不像话,我一不在跟前,这几个小子就动乱子。”

  弓嗣明在地上没有爬起来便给来俊臣跪下了,说:

  “大人,饶我一命。我这几天,正按着您说的回忆着写,两天我都没合一眼。”

  “弓大人快快请起。

  “不过要说他们打你也不是没有原因。你看你交来的东西都写的是什么?简直是一堆废纸。

  “我可是有耐性的。要是你碰上了索元礼索大人,你就是有十条命也早成了没人收尸的鬼魂啦。”

  弓嗣明哀告着说:

  “我肚子里有的全都倒出来了。可是……”

  来俊臣的脸突然变得异常可怕,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放着绿光,直逼着弓嗣明说:

  “姓弓的,你他妈的别以为我来俊臣软弱可欺,拿这些鸡毛蒜皮来敷衍我。老实告诉你,比你难缠十倍的人,我的拳头一攥,他都会成了粉。”

  来俊臣说着,把一个满布青筋的大拳头在弓嗣明脸前晃了一晃,说:

  “我可没时间跟你打闲渣子。你拿笔,我说你写。”

  弓嗣明急忙抓起笔来。

  来俊臣口授:

  “现任内史张光辅,其实是一个隐蔽很深的反叛。”

  弓嗣明机械地写完这句话,用惊恐的眼光看着来俊臣说:

  “大人,我连张光辅大人都没有见过呀!”

  来俊臣说:

  “你死到临头了,还不想将功折罪!我让你怎么写你就怎么写。免得敬酒不吃吃罚酒。写:

  “在平‘二王之乱’时,太后命他去豫州攻打越王贞。他在攻进豫州城以后,竟然找来当地几个道士作法事,并让道士们给他占卜,看天文,看他有没有当皇上的命。──写完了吗?”

  “完了。”

  “下款写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

  “这──我──要是张光辅大人知道了,我还有命吗?”

  “命!你他妈的还想要命?你勾结徐敬真阴谋叛国投敌,你想没想到你的命?你他妈的给我再想着写。写新的,写大的,把‘没有’写成‘有’,把‘白’写成‘黑’,你的狗命也许还有救。”

  来俊臣说着,抓起那张弓嗣明写的供状,径直走出牢房。接着他又走进了徐敬真的牢房。

  徐敬真没让他费什么事,也照样写了一张纸,交给了来俊臣。

  来俊臣走后,天渐渐地黑下来了。

  徐敬真听到隔壁弓嗣明低低的啜泣声,后来,竟变成了号啕大哭,中间还有不少大骂他的话。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