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纵狗咬大行瓜蔓抄 来俊臣妙用罗织经







  来俊臣这两天有一种特殊的兴奋。他现在正躺在自己的私邸那张描金堆银、镶嵌着象牙的大黑床上,旁边躺着新搞到手的小妾,还没有定她是第几房姨太太,──正在甜甜地假寐着。

  他睡不着。正想着近来发生的事。

  他已经看到,一笔“大买卖”就要到手了。

  自从徐敬真被送来以后,他就敏锐地意识到,向太后报功的机会又来了。

  近年来,他总是按照太后的旨意去做:侦察,逮捕,审讯,处置,一批又一批,要说尽职他还是真尽职。但是习以为常,例行公事,缺乏特殊的业绩,就使得他在太后的眼里,显得有些一般了。

  特别是“献祥瑞”,“授图拜洛”,“大饷万象神宫”等热闹事,都没有他的用武之地。一连几个月,太后也没有特殊召见过他。再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他已经看出,自己竞争的最大对手索元礼已有些失宠了。他办案子只求数量不求质量,一天光是杀、杀、杀,甚至连自己圈里人他也胡判乱杀,弄得多少人到太后那里告御状。太后呢,总不能信着他胡来吧,总得保全点朝廷的面子吧,所以申斥过他几次。他现在已经有些灰溜溜的了。

  至于周兴,他不会看不到他取代索元礼的时机也来了。他已经开始给索元礼使绊子了。因为这,他两个人还翻了几回脸。每天在一块议事时,这两人就互相讽刺挖苦,互相拆台,要不是周兴这家伙圆滑,早就坐不到一块去了。

  他俩人“狗咬狗”,来俊臣却暗暗高兴。他知道,“二虎相斗,必有一伤”,让他们先咬去,我只需站在干岸上,到了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再收拾残局。

  现在太后是一心一意要做皇帝,而且是急不可耐,这谁看不出来!谁要是在她老人家登基以前献份厚礼,将来谁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他也承认,周兴这家伙近来干出了不小的成绩。由于太后让他专管对付唐宗室的案子,他仗着天时、地利,也确实出了不少风头。现在总该轮到我来俊臣了吧。

  他是能摸得着太后的脾气的。

  目下唐宗室的中坚力量已经被摧毁,剩下的只是收拾残局的问题了。

  下一步,当然就要轮到整肃朝廷百官了。不杀鸡给猴看看,──他们能服服帖帖地在太后坐上皇座时高呼万岁吗?

  真是天赐良机!我来俊臣就是福星高照。这徐敬真、弓嗣明刚给了他们一点颜色看看,他们就吓成软蛋了。看来这两个人,只要暂时保住命,让他们咬谁就咬谁。徐敬真是徐敬业的弟弟,让他“旧话重提”最有说服力;弓嗣明对官场情况非常熟悉,认识的人也多,让他咬出来的人,总比我按老办法让特务网向铜匦集体检举能变个花样儿吧。

  所以从前天起,来俊臣给这两个人特殊地安置了一下。

  蹲在丽景门大牢中的前洛阳令弓嗣明已经精神错乱,心胆俱裂了。

  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太后悔了,太大意了!可见当今世上做不得好人。为了周济一个落难的朋友,竟连自己的乌纱帽和身家性命都搭进去了!他现在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呀!

  那张给徐敬真办的游方僧度牒成了他勾结谋反钦犯企图叛国通敌的铁证。他现在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呀!

  他早听说过肃政台的丽景门大牢,人们又叫它“例竟门”,进来了“照例”是“竟”了,命丢了,才能出去的。

  他也早听说过,丽景门大牢里的刑罚多么厉害、残酷,囚犯的处境多么悲惨。可是百闻不如一见。目下的现实比他以前的想象还是有天壤之别。

  他本来把徐敬真恨之入骨,恨不生啖其肉。要不是他的出卖,他们怎么知道是自己给弄的度牒?

  可是当他被送进大牢,先尝了灌热辣椒水的滋味,又把他丢在粪堆上生生饿了几天以后,他才明白,就是钢铸铁打的汉子,在这种情势下也会让说什么就供认什么的。

  更不能忍受的是,来俊臣让他参观别的犯人受刑的惨死情况。

  什么“十大枷”,什么“凤凰亮翅”,什么“仙人献果”,简直就是十八层地狱里也找不出的名堂,这里是应有尽有。

  每看完一件,来俊臣总是轻声神秘地问他:

  “弓大人,你是不是也想亲自试试?”

  所以他这几天,一入睡就做恶梦。总是梦见自己也被挨个上了这些刑具,他总是在惨烈的大叫中惊醒过来,浑身被冷汗湿透。

  有时他甚至想,还不如早点给他上刑,早点死去的好。他真要疯了。

  可是奇怪,从前天起,他从那又臭又脏、狭小仅可容身的牢房里被提到一间牢中的净室。不但有床,还有桌子,饭食也改成人能吃得下去的了。

  他想到,这是不是在送我到阴间去之前,再让我吃一次阳间的饭?可是挨了一天,并没有立即去行刑的迹象。

  是不是我的案子出现了转机?

  他又产生了一种渺茫的生之希望。

  当他静下来时,他听到隔壁也有人在走动。

  在狱卒送饭时,他听到隔壁的人说话的声音。

  他听出来了,那人就是徐敬真!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徐敬真还没有被处死?

  难道上方要对我们宽大处理?──这可不像是“丽竟门”一贯的办事风格。

  其实徐敬真被送进大牢后所经历的也和弓嗣明大同小异,他也听出来了隔壁住的正是以前他的救命恩人后来被他出卖的弓嗣明。

  第三天,来俊臣在一间密室里提审他们俩。

  没给他们上镣铐,还让他们坐在椅子上。

  来俊臣开门见山地说:

  “你们可能奇怪,我这样审你们。

  “其实我们对待不同的案件、不同的人向来是区别对待的。

  “你徐敬真向来没有参加你哥哥的叛乱,这我们是清楚的,要不为什么留你一条命呢?

  “千不该万不该从绣州逃跑。这是罪上加罪呀!不过,我也知道那绣州不是人呆的地方,也怪当地看守不严,他们也有一定的责任。

  “你弓嗣明呢,你一向的官声还是不错的嘛。你错就错在旧情未泯而铸成大错。你当时把他交出来,你还能领赏升官呢!你这个人就是不懂得孰轻孰重。

  “你们现在都处在生命的岔路口。

  “我告诉你们,你们也许不信,只要你们一心归顺朝廷,你们不但能活着出去,保不齐还能立功受赏,你弓嗣明还可以官复原职嘛。

  “你们不要不相信。我来俊臣并非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我向来是仗义的,一诺千金的。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们杀了。但我不这样做。我这样做就像碾死两个臭虫,无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我来俊臣杀的人也不少了,但是他们都是该杀的。我从不错杀一个人,我总要给自己积点阴德。

  “好了。你们的问题已经清楚了,铁定了,早够上死罪了。

  “现在只有一条路,就是立功赎罪。功立得越大,罪减得越轻。到了功过相抵之日,就是你们重见天日之时。

  “怎么立功呢?

  “很简单,把你们知道的那些隐藏很深的、现在还在公开活动的、甚至现在还处在高位的企图谋反的人,向我供出来。

  “现在你们住的房里都给你们备好了纸和笔了。你们回去,想好了就写。打今天起,你们所住的小房也不上锁了,我也吩咐差役没事不打扰你们。你们可以写累了,在走廊里活动筋骨。要是一时想不起来,或者想不真确,也可以互相启发启发嘛。

  “我知道你弓嗣明是恨你徐敬真的嘛。其实,他怎么是害你的嘛?他是挽救你让你迷途知返嘛。否则你将来不是会出更大的乱子?

  “弓嗣明你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认识的人也不少了。不要还想再讲什么义气了。义气值他妈的几个钱,难道比你的命还值钱?

  “你的老母亲、家眷,我一根毫毛都没有动。他们可是还等着你回家团圆呢。

  “徐敬真,你当然是无牵无挂。要是交待得好,将来我会留用你的,还会上奏朝廷给你个一官半职。我们肃政台的官员大部分都是有前科的。只要你归顺太后,太后是不咎既往,一笔勾销,后半生还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好啦,好啦。你们现在不要互相仇视了。生死路上还计较那些有什么用?

  “应该说,你们现在是患难的生死弟兄嘛。可以在一块研究研究,启发启发嘛。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这里可不是旅馆饭店,不是白吃白住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们胡编乱造。人名、时间、地点、来龙去脉,交待得越详细越好。我每天收两次你们写的东西。你们要是不识趣,不写或者避重就轻,你们也知道,我那些刑具可不是吃素的。”

  于是,这两个人又被押回牢房去各写各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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