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徐敬真逃命入弓府 两兄弟助友反成囚







  洛阳司马弓嗣业傍晚办完公事回到家中。

  吃过晚饭,天已经全黑下来,他在书斋里闲拿起一本书来看,管家走进来了。

  管家说,有一个道士求见。他很奇怪,因为他向来不认识什么道士,更不要说与道士有什么来往。这个道士找他有什么事呢?

  管家说,天傍黑这道士就敲门求见,我说大人还没有回来,问他有什么事,他没有回答就走了。这不,现在又来了,而且死缠着非要我通报一声不可。

  嗣业说:

  “我从来不认识什么道士。不见。”

  管家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刺绣的荷包,说,这道士说无论如何要见大人。还说,大人如果见了这个荷包一定会接见他。

  弓嗣业拿起这个荷包,定睛一看,有些眼熟,想,这不是我以前用过的荷包吗?怎么跑到道士手里了?可是又想不起这荷包什么时候不在身边的了。

  这荷包是古人贴身之物,虽然不值多少钱,但是往往有些来历。

  弓嗣业突然想起来,这荷包好像是扬州一个有名的伎女绣了送给他的。他这种荷包本来不少,都是逢场作戏的小礼物,他本不把它放在心上。

  可是,这也怪了,风月场中的东西怎么跑到一个道士的手里,可真有些蹊跷。那么何不跟这道士见见面,权做饭后的消遣呢?

  于是,他就告诉管家,把道士让到小客厅来。

  当弓嗣业来到小客厅时,管家早已把道士引来站在那里等候了。弓嗣业先看到那道士清瘦的背影,又看到他的侧面,断定这是一位陌生人。于是随便说:

  “不知何方仙长,来到寒舍。请坐!请坐!”

  那道士深深一揖,道谢后就坐在椅子上。由于戴着道冠,脸上又长满了胡须,在暗淡的灯光下,弓嗣业看不清道士的脸。

  “仙长此来,不知有何见教?”弓嗣业问。

  “不敢。贫道此来倒是要请教大人一件事情。不过……”说到这里,道士用眼溜溜旁边站着看茶的仆人和管家。

  “好!这里也没什么事了,你们都退下,”弓嗣业向下人们吩咐着,下人们也就退出屋去。

  这时屋里只有弓嗣业和道士。道士突然摘掉了道冠,将脸凑到灯前,小声说道:

  “难道大人认不出故人了么?”

  弓嗣业突然认出来了。原来是以前在扬州认识的徐敬真呀!

  弓嗣业倒吸了一口凉气。

  徐敬真就是在扬州为首造反的徐敬业的弟弟呀!

  “噢,怪我眼拙,原来是敬真兄。仁兄又何时出家做了道士的呢?”

  弓嗣业装着热情和好奇,其实他脸上的肌肉并不听话,掩盖不了心里的惧怕。

  自从武太后在光宅元年镇压了徐敬业之乱之后,就在全国掀起了一波接一波的整肃浪潮,多少与徐敬业乱党有点牵连的人均做了刀下之鬼。直到现在,一提起徐敬业的名字,人们都谈虎色变。现在,突然跑出了一个徐敬业的亲弟弟,能不让人惧怕吗?

  “大人不必惊慌。我今天登门来访,实在也是走投无路了。我只求大人一件事。这在大人讲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事情办完我立刻就走,绝不给大人添任何麻烦,”徐敬真小声地说。

  弓嗣业回忆起来了。

  这徐敬真是徐敬业的二弟。大弟徐敬猷与敬业一起在扬州起兵,后一起蒙难。

  徐敬真呢?可以说他没有参加任何的“阴谋”活动。他本来和大哥、二哥就不是一路人。他是个花花公子。凭着祖传的基业,一不读书,二不经商,只在扬州出入于烟花柳巷鬼混。

  只因前几年,弓嗣业在未作官时曾与二三友朋一起去扬州旅游。当然有钱的公子哥儿除了逛逛瘦西湖什么的,自然也到有名的妓院走走,结果就碰巧认识了徐敬真。

  正如老话说的:米面的夫妻,酒肉的朋友。徐敬真在扬州的烟花柳巷是个路路通,和弓嗣业一见如故,打得火热,于是带着弓嗣业在扬州美美地玩了个把月。那个妓女的荷包,还是在喝花酒时,因为罚酒,弓嗣业赖酒,让徐敬真当场抢去的呢。

  后来弓嗣业作了官,和徐敬真也就断了联系。其实是弓嗣业早把徐敬真忘得一干二净了。

  徐敬真在乱平之后,家破人亡,可是总算朝廷开恩没有杀他,将他流放到几千里地之遥的蛮荒之地绣州(在今广西境内)。

  徐敬真是一个纨绔子弟,可谓锦衣玉食惯了,一下子发落到那么艰苦的地方生活,每天不但要干很累的活儿,还要受到当地官员的监视,真像是掉进了十八层地狱。几次想自杀,都因在最后关头自己下不去手而没有死。不过严酷的环境倒是把他的身体锻炼得结实些了,也有了一些独立生活的能力。

  他看到被流放的人中,有的累死了,有的染上瘴气病死了,还有的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他就想,如果在这里呆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于是,他萌发了逃跑的念头。

  终于,他逃跑了。

  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只要发现是流放犯,一定会被处死。可是已经跑出来了,就是现在回到原处,监管的官员早已发现,也不会饶恕的。所以只有逃,也许还有活路。

  可是往哪里逃呢?古语说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也难逃朝廷的法网呀。

  除非离开中国。对,除非离开中国。逃到一个和中国为敌的国家,向他们投诚。如果人家愿意收留,那就有了人身安全了。

  他知道北方的突厥经常进犯,何不投奔突厥去?

  他知道突厥在大北方,距离绣州少说也有几万里,但他已背水一战,不能再回头了。

  为了遮人耳目,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一套道士的服装,留起了胡须,加之受了几年折磨,变得又黑又瘦,这模样连熟人也难认出来了。

  于是他就辗转北上。

  好在他现在已是一个游方的道士,走到哪里,有道观,他总能有得吃,有得住。碰到好心的道教徒,也能得到些周济。开始走得还算顺利。

  可是越往北走,情势越紧。他碰到几次官兵的盘查,险些没有露了馅。他身上什么证明文件都没有,要是还这样不顾一切地走下去,不知哪一天被发现、收容,那就太危险了。

  有一回,他无意中打听到,现在任洛阳令的正是他小时奶妈的儿子,叫弓嗣明。嗣明小时就寄住在他家里。敬真的父亲一直对他不错,把他从小供到大。先是让他免费上家里的私塾,后来又供他上乡学,终于中了科举,作了官。敬真跟他一起长大,曾经兄弟相称了一场。嗣明对于徐家总是感恩戴德的。

  他想如果找到嗣明,或许凭他的身份可以弄到一张游方的度牒。有了这张度牒,他在北上的途中就会少遇到麻烦了。

  于是,他就大胆地混进了洛阳城。

  可是嗣明的官邸是不好进的。他就在洛阳郊外的一个小店里住了下来。

  好像是天无绝人之路。他又意外地打听到,洛州司马弓嗣业的府邸就在附近。他想何不找到弓嗣业取得一些资助,再去找嗣明呢。

  这就是现在他拜访嗣业的缘由。

  敬真当然不可能告诉他真实情况,编了一些谎话。嗣业呢,想立即打发他离开,可是又不能做得太露骨,于是敷衍了一下。留他当晚住下,第二天没等天亮,就给了他几十两银子,推说他要到外地出差,不便留他,就把他支走了。

  后来敬真总算找到了嗣明。嗣明也感到为难,不过还没有忘了徐家对他的好处,总算给他弄到了一张游方道士的度牒,也给了他一些银两,打发他上路。

  这下子敬真觉得可以放心北上了。

  殊不知当时官府缉拿他的文书已经发到全国各地,绘影图形,张贴在各交通要道、关隘、城门,无数双眼睛在搜索他。

  终于在定州的一个小店里,他被官方发现后逮捕了。

  经过审问,他供出了弓嗣业和弓嗣明。

  弓嗣业捕前畏罪自杀,弓嗣明被肃政台逮捕,和徐敬真一起下到了由来俊臣负责的丽景门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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