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惶惶终日王府残照 欲加之罪燕啄王孙







  四月的贝州,已是春暖花开之时,大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师太保、贝州刺史纪王慎的王府,却大门紧闭,门庭冷落,只有花园中月季花盛开才说明春天已来到了府中。

  昔日的纪王府门前,总是冠盖相望,拜访和求告的人络绎不绝。街两边也开了不少店铺,还有很多小商贩,煞是热闹。

  可是近年来,由于没有买卖可做,店铺都迁走了,小商贩也都到别的街上去做生意了。整条大街显得异常凄清萧索。

  纪王府门前值班守卫的士兵也撤去了。只是每天早晨打开大门出来一两个老仆打扫门前,才说明这府中还有人住。

  府中其实还住有主仆一百余人。只是再没有过去的言笑笙歌之声。人们轻轻地走路,低声说话,默默地干着活计,脸上都布满着阴云。

  门房倒是总有七八个仆人在值班。只要听到街上有人声或车马响动的声音,他们就会警觉起来,小心地打开大门上的望孔往外看,生怕突然官兵来到。

  王府四面的高墙上,也总有两人一组的仆人和老兵在望巡逻,他们都拿着梆子或铜锣,一旦府外有什么响动,就立刻敲起来。

  这是去年平息“二王之乱”以后,府内立的规矩。因为老王爷知道,肃政台的官兵随时都可能来的。

  可是,一天天地过去了。人们度日如年似的在警觉、恐惧又带着有几分侥悻的心理状态下过活,但怕来的那一天,还是没有来,有些人的精神已经开始松懈了。

  不是吗?纪王从来没有参与过任何宗室的“不轨行动”。也许老天有眼,太后圣明,劫难未必会落到纪王慎的头上。

  要是纪王也这样想就好了。

  纪王慎并不算老,刚过了六十岁,可是只两三年的工夫,已是满头白发了。昔日的壮容早已不在,满脸的皱纹,满颈的鸡皮,骨瘦如柴,背弯伛偻,仿佛是行将就木之人。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与古书为伴,但是遍读了所收藏的正史、稗史,对现实的问题也找不出一个答案。

  他是怎样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呢?

  他是太宗第十个儿子。贞观五年封申王。七年授秦州都督。十年改封纪王。十七年迁襄州刺史。任职期间,因多有善政,曾得父王玺书劳勉,百姓为他立过功德碑。

  太宗驾崩后,高宗即位。永徽元年官拜左卫大将军。二年授荆州都督。

  应该说他并非是一个养尊处优、耽于声色狗马的闲王爷,而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官员。

  他的文化修养在太宗诸子中也是较高的。他自幼好学,长于文史。在皇族中与皇兄越王贞齐名,人称“纪越”。

  他的性格呢,也正如他的名字,突出一个“慎”字。他奉行“三思而后行”的座右铭,是一位处处谨慎、待人以礼的谦谦君子。

  自从高宗驾崩之后,武后独搅朝政。特别是那顷刻之间废中宗立睿宗,仍由武后称制的宫廷闹剧曾引起他的不满和警惕。

  后来武后又耍手腕封他和诸皇兄为“三师”、“三公”,以给高位虚名暂时安抚麻痹了他们。

  文明元年,他加授太子太师。但很快即派他到荒贫的北方近海的贝州去作贝州刺史了。这时他已经感到武氏的用心险恶,无非是要将诸皇子疏散出京师,以便分而治之。

  但当时他已感到与各位皇兄再过从密切是危险的了。所以除了与自己八个在异地做官的儿子还保持联系外,其余的宗室连书信都断绝了。

  由于贝州(在今河北省清河一带)离神都洛阳较近,他一直注意武氏朝廷的动向,并时时给儿子们传递信息。他特别牵挂长子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因为李续一向办事认真,不讲情面,难免显露锋芒,招惹是非。

  读者大概还记得,酷吏来俊臣就是因为犯杀人抢劫罪,在和州被李续收在大狱之中等待秋决的。

  武氏设铜匦之后,来俊臣在狱中搞了一个“赴京上变”的绝招,拜谒太后,诬陷李续。结果是来俊臣被留京封官进入肃政台,而李续却以谋反罪名押解京都,受了来俊臣负仇所施的酷刑,蒙冤而死。

  当纪王慎去给儿子收尸,看到儿子死时的惨状时,他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儿子在被捕前曾经来密信,请他在朝廷里找关系疏通疏通,以便化险为夷。可是他当时真是“哑巴吃黄莲──有嘴说不出”。当时的官员们,除了武党一派,全都噤若寒蝉,生怕麻烦找到自己的头上来,哪里肯给别人办事!况且,人们对于唐宗室更是惟恐避之犹不及,哪还敢管这些担身家性命风险的事!

  他正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长子遭到毒手,自己却不能吭一声。他感到深深的内疚和自责,以至陷入了无穷的痛苦之中。

  人最基本的本能就是保护自己。形势越来越险恶,他也就越想保护自己。他知道目前武氏的力量占着绝对优势,反抗是没有用的。要忠于大唐,只有让自己和孩子们侥幸地活下来。多行不义必自毙,也许武氏不会横行太久,那么活着的人才能重兴大唐。一场大火把森林烧成灰烬,林中的鸟儿当然在劫难逃,但是未必没有几只幸运的鸟儿飞离这片火海,保全了性命。关键是,不能和成群的鸟儿飞在一起。

  这也就是“二王之乱”时,当越王贞派来联络人找他共同起事的时候,他拒而不见,冷淡地把来人打发走了的原因。

  所以肃政台在审讯“二王之乱”的乱党时,无论怎么逼问,都没有人供出涉及到纪王慎参加了叛乱。因而,他也就暂时苟活了下来。他的几个儿子,由于事先受到他的提醒和关照,也没有被牵连进去。

  可是随着形势的发展,他绝望地看着武氏的气焰越来越嚣张。她的暴政不但没有一点收敛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她要改朝换代,废掉大唐的野心,越来越暴露无遗了。

  最近十二名宗室的被处决给了他一个明确的信号,看来久久担心的劫难终于要来了。

  哀莫大于心死。

  他感到自己的躯壳虽然还活着,但是心早已如同死灰了。他甚至后悔当时没有和诸皇兄一起轰轰烈烈地死去。其实如果早死了,反而没有任何痛苦和烦恼了,也没有什么牵挂了。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把一个人的脖子放在砍头的木砧上,刽子手的刀已经举起来了,却不知什么时候砍下来。

  其实肃政台的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已经将逮捕纪王慎的报告上呈武太后。因为纪王慎是仅存的最高官衔的宗室,逮捕他会产生巨大的政治影响,他们还不敢擅自行动。

  武太后呢,经过再三考虑,认为纪王慎确乎一直没有参加什么不轨的行动。交给肃政台处理当然简单,只需批准逮捕,然后被杀掉。可是这样简单行事总不好在百官面前自圆其说,还不如让他自己去死更为策略。

  于是就决定判其流放巴州。罪名呢,给他栽个“知情不报”吧。因为“二王之乱”时,不可能没有人找他联络。即使没有人同他联络,他也一定同情“二王”的行动。他为什么不早早站出来和乱党划清界线呢?这不过说明他更加阴险,更加老奸巨猾罢了。总之是,没有行动,不代表他没有犯罪的动机。而有动机就是罪。留着这样的人不惩治,将来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还会跳出来做乱。

  终于,这一天来到了。

  纪王府突然乱了起来。王府的里外都是全副武装的官兵。纪王府上下一百余口,在院中跪接太后的诏书。

  诏书上命令纪王全家改姓虺氏,削去一切名籍,家产充公。纪王流放巴州,家属流放岭南的州没为官奴。当即起程。

  诏书宣布后,一片哭声和混乱。全家主仆被圈在一个院子里等候发落。接着是官兵对王府的抄家──搜查和打砸枪,掘地三尺寻求财物。官员又征来民间几十辆大车,光拉的财物、珍本书籍、古玩字画以及贵重家具就拉了三天。令抄家官员喜出望外的,是在搜查时竟发现了纪王的几个儿子以前给他来的密信。他们如获至宝,等着向上方请赏去了。

  可怜纪王慎单独一人被锁在一辆木囚车里,由一队凶恶的解差押解着踏上了去几千里之外的巴州的漫漫长路。

  根据命令,纪王不能取道神都洛阳,只能取道河东南下。他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坎坷折磨。特别是他已经完全绝望了,因为抄家时抄出了几个儿子给他来的密信。他知道下一步将是什么在等待着他的几个儿子。当经过蒲州时,纪王已是奄奄一息了,还没有渡过黄河,就死在槛车里。

  肃政台得到纪王几个儿子的密信,如获至宝,立刻将七个儿子全部逮捕,经过简单的审讯,就草草把他们都处决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