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陈子昂上书论政要 武太后逆施又倒行







  永昌元年(公元689年)三月的一天,武太后在听朝时,突然让正字陈子昂站出来,问道:

  “陈爱卿,你以为当今为政的要务是什么?”

  子昂没有想到太后突然这样发问,就回答说:

  “太后垂问,事关重大。伏乞太后宽假三日,臣当有表疏上奏。”

  太后当即应允,准他三日后上疏再议。

  退朝后,这件事引起朝臣纷纷议论。因为大家知道,武太后一贯独断专行,向来不在上朝时问臣下这样重大的问题。特别是陈子昂官位低微,虽然有直言敢谏的名声,但这样的问题不问当朝宰相大臣却去问他,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武太后这样做并非偶然。

  首先他对陈子昂的才学是评价颇高的。陈子昂在当时早已是全国知名的诗人。他所写的多首《感遇》诗,早已脍炙人口,连武太后还能口诵几首呢。

  其次,作为谏官,他能深入了解民情,敢于说真话,甚至不怕获罪朝廷,对这一点武太后在内心里对他还是赞赏的。

  武太后还记得在垂拱二年陈子昂上的奏疏。当时刚平息了徐敬业之乱,全国诬陷之风盛行,恐怖气氛笼罩全国,朝中一片谄谀逢迎之声,独有他敢于揭露当时的时弊,大胆站出来,直陈谏言。

  武太后还记得疏文中有这样的话:

  “伏见诸方告密,……百无一实。……一人被讼,百人满狱。使者推捕,冠盖满市。或谓陛下爱一人而害百人。天下喁喁,莫知宁所。”

  疏文中慷慨陈词,竟然质问武后:

  “臣窃观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陛下不务玄默以救敝人,而反任威刑以失民望。臣愚暗昧,窃有大惑。”

  武后看到这里,脸上直发烧。一怒之下本来想给陈之昂治罪。可是又一想,象陈子昂这样的人,在朝中总得有那么几个,一来自己可以得个虚心纳谏的好名声,二来也可了解天下发生的实际情况。所谓“君子用人以器”,虽然酷吏有酷吏的用处,佞臣有佞臣的用处,而象陈子昂这样的直臣也自有他的用处。况且他并非发泄不满,有意犯上,其对朝廷忠诚耿耿之心,流露于奏疏中的字里行间,所以他的用处也是显而可见的。

  不过,武太后对陈子昂一贯采取实用主义的态度。说的对我有利,就可以采纳;说的不利,不采纳也就罢了。反正可以让他做个直言敢谏的典型,也可给朝廷装装门面。

  就拿上次那个奏疏来说吧,武太后也知道他说的并非不是实情。告密之风一起,以致一发而不可收,必然冤死的人不在少数。可是权衡一下轻重,治乱世不用重典行吗?为了姑息一些小民的生命却让真正的罪犯溜掉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比如陈子昂者流这些文人总是在奏疏里面爱引经据典,让我鉴古知今。我如果按照他的意思做,我该早就还政于皇帝了。在这点上,陈子昂者流又迂腐得可以。他们总希望我以古代名君为榜样,不能越雷池一步。要是按照这些文人的说法行事,哪有今天我武则天!

  又比如陈子昂在奏疏中说,如此迫害无辜,必然引起黎民群起叛变,这种话就是不能听的。试想,不是我武则天运用铁的手腕,有意制造恐怖气氛,形成人人自危,互相揭发检举的局面,那些有意谋反的唐宗室和贰臣们就会结成死党,煽动民众造反,那才是最危险的哩。

  孔夫人早就说过,矫枉必须过正嘛。宁可错杀千人,也不可放走一人,宁叫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这才是帝王之术的真谛。

  武太后对古代历史还是下过力气研究的。她对伍子胥说过的一句名言很是欣赏,并引为座右铭,那就是:

  “吾故倒行而逆施之。”

  是呀!我要不是倒行逆施,恐怕现在我还在感业寺对着青灯黄卷念佛呢。

  武太后还发现陈子昂这类人的意见还有一个妙用,就是有时可以倒着看。他说往东,你就往西走,这往往就是正确的方向。

  武太后正是出于这个动机才让陈子昂回答当今为政之要的。

  果然,三天以后,陈子昂写来一份奏疏,洋洋洒洒,近三千言,辞婉意切。奏疏最后写道:

  “宜缓刑崇德,息兵革,省赋税,抚慰宗室,各使自安。”

  武太后对于文章的文采还是欣赏的。奏疏上所陈的事实,武太后也是相信的,但是提到的那几点“为政之要”,几乎没有一个可用。

  “缓刑崇德”?那就要将大屠杀计划半途而废,就要还政于皇帝,不可!当今之务,应该赶快进行未完的大屠杀计划,要赶在废唐立周之前,把唐宗室和贰臣们斩尽杀绝。至于“德”,历来就是一个空泛的概念。不过忠于朝廷就是有德,反叛朝廷就是背德。我武则天就是德的化身。当今之崇“德”就是崇“武”,“崇武者昌,逆武者亡”,岂有它哉!

  “息兵革”,这也是迂腐之见。我武则天不但要做中华天朝的女皇,还要做全世界的女皇。没有强大的军队,外邦番族何以俯首帖耳,敛衽来朝!没有强大的军队,何以镇压国内的反叛!

  “省赋役”,这大约是指授图拜洛,造万象神宫,花了一些国库的银子。这些腐儒只算经济帐,不算政治帐,他们根本不懂得“政治”!

  “抚慰宗室,各使自安”,这更属荒谬!唐宗室是我武则天的心腹之患,不把他们消灭掉,何以灭唐?至于“各使自安”,更是不可能的。我武氏和唐宗室是势不两立,不共戴天的,我武氏想长治久安,唐宗室就必然不能安;唐宗室如果“自安”,那不就成了养痈遗患、放虎归山了吗?

  好在太后并没有治陈子昂的罪。他呢,还在苦苦地等着太后的批复。

  可是,以后接连发生的事件使他逐渐明白了,太后的批复到底是什么。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