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逼谋反二王起作乱 强压弱螳臂怎挡车







  武则天的政治天才,表现在她善于制造政治事件,通过皇权把这些政治事件导演得有声有色,淋漓尽致,并借以推动她的女皇梦一步一步地得以实现。

  在令人眼光缭乱的政治举措当中,往往孕育着巨大的杀机。拜河也好,封山也好,制玺也好,加尊号也好,勿宁说都是陪衬,都是烘托,关键是她已经暗暗地举起铁棒,准备向大唐王朝这匹桀骜不驯但已元气大伤的“狮子骢”砸去了。

  计划的推进触动了大唐王朝最敏感的一束神经,那就是唐宗室。这束神经在战栗着,收缩着,一场灭顶之灾正已经高悬在头顶上了。

  史书上说:“太后潜谋革命,稍除宗室。”这真是点睛之笔。在武则天的心里,革谁的命呢,当然是要革大唐的命。而大唐之命,系于宗室;宗室不除,何谈革命!

  由于这是一场巨大的政治斗争,所以有必要将唐宗室的情况简单介绍一下。

  据史书记载,唐高祖李渊有二十二个儿子,唐太宗有十四个儿子,唐高宗有十个儿子,这还不算众多的公主。

  这些直系的亲属,又以他们为中心,组成众多的家庭,当然又有与之相连的堂、姑、表等亲族。

  所以武则天要废掉大唐,就必须把这些以李氏唐朝正统自居的宗室贵族的世袭权力剥夺,镇压他们的反抗,将其大多数从肉体上予以消灭。

  这必然是一场残酷的、你死我活的、血流成河的斗争。

  但是,师出要有名。

  通过告密网将他们逮捕,诬以谋反,然后杀掉,本来是可以的;但是说这么多人,人人都有谋反企图,似乎难以说得过去。

  最聪明的办法,是让他们自己起来谋反。只要他们谋反,朝廷的镇压就是师出有名,名正言顺。

  况且,你们若谋反,仍是反叛我大唐朝。因为我是“代子称制”,皇上是睿宗,是正牌的唐宗室,这样你们不就成了乱臣贼子了吗!

  那么,怎么让他们自己起来谋反呢?

  只要给他们一个信号,让他们感到自身难保,大难临头,他们自会狗急跳墙的。

  当时唐宗室的主要人物情况是怎样的呢?

  当时尚存人世的有:高祖第十一子韩王元嘉、十四子霍王元轨、第十八子舒王元名、第十九子鲁王灵夔,太宗第八子越王贞、第十子纪王慎,韩王元嘉子黄国公譔、霍王元轨子江都王绪、鲁王灵夔子范阳王蔼、虢王凤(高祖第十五子,已死亡)子东莞公融,以及越王贞子琅琊王冲、次子规和女良乡县主(嫁裴守德)。其他,还有高宗与萧淑妃所生的第三子泽王上金和第四子许王素节二人。

  二王之乱主要人物示意图

  高祖李渊虢王李凤──东莞公李融

  鲁王李灵夔──范阳王李蔼

  舒王李元名

  霍王李元轨──江都王李绪

  韩王李元嘉──黄国公李譔

  太宗李世民纪王李慎

  越王李贞琅琊王李冲

  李规

  良乡县主(女)(嫁裴守德)

  高宗李治许王李素节

  泽王李上金武则天对待这些皇族宗室是很有策略的。

  她在刚当皇后的时候,当时高宗健在,她只打击庶姓中的政敌,如长孙无忌、王皇后的亲族等,而对于皇族则采取怀柔政策。

  特别是高宗驾崩,自己临朝摄政时,为了防止宗室反抗,除了泽王上金、许王素节被幽禁在外地,其余年长的六人,均授予宫廷中最高地位的官衔:三师三公;同时又授给他们兼职官衔,让他们出京到外地为官。这当然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虚空的尊崇,有职无权。而派到外地去做官,又有明显防止他们在京城结成死党、犯上作乱的意图。

  于是,任命韩王元嘉为太尉、定州刺史,霍王元轨为司徒、青州刺史,舒王元名为司空、隆州刺史,鲁王灵夔为太子太师、苏州刺史,越王贞为太子太傅、安州都督,纪王慎为太子太保、贝州刺史。

  这些人的儿子当然也袭王公之爵,并多派往各地任地方官。元嘉子黄国公譔任通州刺史,元轨子江都王绪任全州刺史,凤子东莞公融任申州刺史,灵夔子范阳王蔼任右散骑常侍,贞子琅琊王冲任博州刺史。

  武后五月发出的诏书上说,她要“亲拜洛,受宝图”,并命在外地的宗室在拜洛前十天在神都集中。

  所有的宗室都要集中到神都,这可是空前的。是不是这其中暗藏杀机,要把宗室集中起来,然后一网打尽呢?

  宗室们的心正如秋末的枯叶一样在颤抖着,一场大难就要来临了。

  首先第一个反应是李譔给李贞写了封密信,上面用隐语说:

  “内人的病越来越重了,应当赶快治疗,若到今冬,恐成痼疾,就不好治了。”这反映了宗室要反抗武后,匡扶唐室的急不可耐的心情。

  诸王于是互相串联说:

  “神皇要在朝明堂、大饷群臣之际,让人告密,把宗室尽行逮捕,一网打尽!”

  譔看见匡扶唐室的时机已到,于是让人伪造了中宗皇帝玉玺,又仿皇帝手迹,假造一封密信,送给李冲。信中说:

  “朕遭到神皇幽禁久矣,恐有性命之虞。望诸王发兵救我!”

  李冲接到这封密信后假制了一封皇帝玺书,上面说:

  “神皇想要把李氏的社稷拱手让给武氏!诸王若不此时起兵勤王,必成为千古罪人。”

  李冲立即命令长史萧德琮募集兵马,准备起事。并用假玺书传告韩、霍、鲁、越及纪王慎,请他们各自就地发兵,共同攻打神都。

  武后得到情况密报后,阴险地笑着说:

  “好呀,鱼儿已经游进我的网中来了。”

  于是命令左金吾将军丘神勣为清平道行军大总管,率大军十万去征讨诸王。

  李冲当时仅招募了五千士兵,准备渡过黄河,攻占济州。他首先进攻武水,武水县令郭务悌到魏州去求救兵。莘县县令马玄素带兵一千七百人,想从路上截击李冲军,但又怕力量单薄,敌李冲不过,于是进入武水县,闭门拒守。

  李冲本来认为武水县很容易被攻破,可是没想到马玄素又坚守抗拒,大怒,命令士兵在民间征集车辆,车上装上柴草,准备乘风势用火攻法攻破南城门。

  可是万万没想到,火点着了,风向却变为南风,于是大火反而烧向自己。李冲的军心大乱,士气低落。

  当时,冲军中有一个小头目叫董玄寂的,带着一些兵士攻城。他看到自己军队受挫,就想给自己找一条退路。于是在军中煽动说:

  “我们现在随着琅琊王李冲打仗,实际上是和朝廷作战,这不是谋反吗?”

  李冲听到这个消息后,就把玄寂抓起来,当众杀了。

  本想是安定军心,却引起众士兵对朝廷进一步的恐惧,又看到自家孤军作战,没有救援,一旦朝廷大军来到,必死无疑,于是纷纷逃入野草大泽之中。李冲再想禁止已经晚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这支几千人的军队,一哄而散。

  这时在李冲的身边,只有自家僮仆几十个人。李冲只得逃回他原来任刺史的博州。

  到了博州,只见城门紧闭。李冲大呼开门。

  城上出来几个留守的官兵,见是李冲又回来了,知道是兵败而返。为了保全自己自家性命,假计骗冲进城,结果乘其不备,手起刀落,将李冲斩于马下。

  没有两天,丘神勣率朝廷平乱大军来到博州。博州的官吏和部分士民都穿着白色的衣服,脖子上搭着绳索,跪迎请罪。

  他们自知未能阻止李冲造反有罪,又将李冲的首级献给朝廷,希求朝廷宽赦。

  可是,没想到嗜杀成性的丘神勣不问青红皂白,不问有罪无罪,即命令手下的人将跪迎投降的人尽数砍杀,并命十万兵入城杀掠,可怜城中有一千多户遭到家破人亡的劫难。

  丘神勣是武后手中一名得力干将,逼章怀太子自尽的就是他。此次血洗博州,当然是他将来回朝邀功的一个重要的筹码。

  李冲匆匆起兵,虽与各王进行了联络,然而并没有得到立即响应。只有李冲的父亲越王贞在豫州起兵,初战即攻下了上蔡。

  在武后看来,琅琊王冲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不值得多虑,但是素有威望的越王贞也起兵,那就不可等闲视之了。

  当年九月,太后又命令左豹韬大将军麴崇裕为中军大总管,岑长倩为后军大总管,率兵十万前去征讨,并派宰相张光辅为诸军节度。同时宣布削去李贞、李冲的一切封号,将他们更姓为虺氏。

  越王贞初战有利,正想联合诸王,一起进军神都。没想到传来了儿子败亡的消息。这当然犹如五雷轰顶,越王贞一时没了主意。朝廷十万大军已经开拔,他自知自己区区这点兵力怎可螳臂挡车!

  于是为了保存尚活的家小,准备自坐囚车到神都向圣母神皇请罪,也许还有生机。可是立刻又传来丘神勣血洗博州的消息,他自想即使赴阙请罪,也是难免一死。思来想去,寝食尽废,还是做不出决断。

  正在此时,下属新蔡县令傅延庆募集勇士两千多人来支援李贞。这无异给李贞打了一针宝贵的强心剂。

  李贞赶紧迎接傅延庆等入城,并召集旧部,宣言说:

  “大家不要听信外面传来的谣言。我儿琅琊王李冲已经攻破魏州、相州等地,拥兵二十万,很快就会来与我军配合!”

  他把手下的五千人分成五个营,将豫州城分头把守。并让汝阳县丞裴守德统领九品以上官吏五百多人,编入军中与士兵一起作战。

  可是没想到,除了裴守德以外,这些地方官员都是受到胁迫的,根本没有斗志。他们跟士兵在一起,反而扰乱了军心。军中谣言四起,许多人都在做投降、逃跑的打算。

  李贞也看出了军心不稳,他只有孤注一掷了。他看到只有裴守德还可依靠,于是把自己的女儿良乡县主嫁给他,并封他为大将军,事事都把他当作心腹人对待。

  李贞又集合一些道士、和尚在军中诵经作法事,所画符咒皆让士兵配带,名之为“避兵符”。

  这时,朝廷派来的麴崇裕大军,已到了豫州城东四十里。李贞立即派小儿子李规和女婿裴守德抗拒官军,可是很快就被官军击溃。

  官军乘势推进到豫州城下,豫州城已成一座毫无抵抗力的孤城。

  李贞登城楼望,只见城四周黑鸦鸦一片都是官军,就是插翅也飞不出去了。

  李贞看到大势已去,只得召集小儿子李规和女婿裴守德说:

  “你们与我同生死,共患难,齐保大唐天下,定然名垂青史。现在形势不利,我们只有以死报国了。现在如果惧死投贼,只会枉受戮辱,又有何面目于九泉下见列祖列宗呢!”

  于是,李贞、李规,守德及其妻良乡县主都自杀了。

  官军打开城门,大肆烧杀掳掠。麴崇裕将李贞等三人首级割下来,回神都报功。

  不久,这三个人的首级连同李冲的首级一起悬挂在神都洛阳城门示众,这场所谓的“二王之乱”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我们叙述这段史实,又仿佛看到一幕老鹰捉小鸡的闹剧。双方力量悬殊,当然是二王失败的主要原因,但是诸王在没有很好联络和商议之下,李冲就匆忙起兵。这时诸王人心不齐,犹豫未决,不敢出兵,只有李贞被迫响应。结果这么快就遭到惨败,这不是必然的吗!

  其实,这场较量的最大的赢家还是坐在神都金銮殿上的圣母神皇武后。她可真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仗还没有打,她就稳操胜券。

  她知道她的对手早已成了一盘散沙。让这些人在一起发发牢骚,骂骂朝廷,他们一定会义愤填膺,对天盟誓,喊起口号来,还是满激昂慷慨的。但是真正打起仗来,真正在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他们就很难团结一致,形成一股有生的力量。况且,她的耳目间谍已遍及寰中每个角落,他们的一举一动,她都了如指掌。而他们本身却犹如盲人骑瞎马,连彼此的情况都茫然不晓,只凭一时的意气用事,何谈成大事呢!

  不过,二王之乱却给了武后用铁棒粉碎唐宗室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借口:瞧,不是我不顾情义要杀他们,而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们要谋反,我也只好被迫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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