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庆祥瑞女主造舆论 整朝臣祎之归冥城







  武后现在正在一步步向着女皇的宝座走去。

  她现在毕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虽然史书上说她“善自涂泽”,也就是善于化妆,虽然在她的耳边是一片赞扬逢迎之声,说她一点不显老,说她的身体简直是个奇迹,还有人说她至少能活二百五十岁等等,但是她自己心里最明白,她不可能违背自然规律。古来的秦皇、汉武,当代的太宗,都是雄踞一时的君主,结果晚年求长生还不是落得个一场空!

  人生七十古来稀。她已在朝中苦苦熬了三十多年。她费尽心机,心狠手辣,但始终还在皇帝的宝座旁徘徊。现在是要考虑如何抬起腿来,登上金銮殿的皇座了。

  她深知,皇座对她只有一步之遥,但是这一步确是非常艰难的一步。

  在她面前,还有不少阻挡去路的障碍。

  最大的障碍之一,就是朝臣们传统思想的反抗。

  朝臣们头脑中的儒家思想根深蒂固。要他们接受一个女人坐皇帝,简直就像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不可想象。

  现在她是“代子称制”,也就是说,天下还是人家李家的,她姓武的只是暂时的代管罢了。

  怎么把李家天下变成武家的天下呢?

  怎样使大家心悦诚服地接受“牝鸡司晨”(母鸡叫鸣)的事实呢?

  只靠铁棰还不足以扭转人们心灵深处的思想,虽然铁棒还是万万不可少的。

  要制造舆论。谬论重复多了也会变成真理。她首先需要的是把改朝换代成说天意。天命是不可违的。如果不断地出现天降祥瑞的事,人们就会认为天意如此,只好顺从了。

  她开始授意武承嗣、武三思等人派人四下寻访,看有没有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材料。她也授意索元礼、来俊臣、周兴等酷吏,利用他们掌握的特务网来收集。当然,还要敕令各州县的地方官,把所在地方发生的异常情况,及时汇报上来。

  果然,这年的十月,武承嗣带着神秘的笑容来后宫面谒太后。

  据武承嗣密报,雍州新丰县东南的露合台乡,近来突降暴雨,可是不知为什么从地面上突然涌起一座三百尺的小山。

  武承嗣说:

  “姑母(当没有别人在场时,武承嗣就亲切地叫起姑母,以示他和武后最亲),这不是老天给我们捎信来了吗?这不是告诉世人,改朝换代势在必行吗?”

  武后很高兴,她也觉得大概这真是天意。历来哪朝哪代要出大事,不总会有天意暗示的吗?

  “那么,明天上朝你就当着群臣奏明此事。朕自有处置。”

  第二天,武承嗣在朝上就煞有介事地上表,言明天降祥瑞,请太后降旨庆祝。

  太后立即下旨,把这座突然从地下涌出来的小山命名为“庆山”,把新丰县改名为“庆山县”,并命令全国举行盛大的庆祝活动。

  于是,全国各地都举行了各种形式的庆祝活动。各地纷纷派专使带着贺表来洛阳朝贺。有的地方还附会编造他们那个地方也出现了祥瑞,真是闹得沸沸扬扬。

  人们都争先传说着:

  “是不是要有什么大的祥瑞来临了?”

  “是不是要改天换地了?”

  庆山县当然更是当仁不让,向老百姓搜刮了一大笔钱,把这座小土山打扮得花团锦簇,立碑建坊,大肆铺张,并接待全国各地来朝拜的代表。

  正在全国响起一片歌功颂德之声时,却蹦出了刺耳的不谐和音。有一个名叫俞文俊的官员向朝廷上书道:

  “天气不和而寒暑并至,人气不和而疣赘频生,地气不和而丘阜涌出。

  “现在陛下以女主处于阳位,以阴柔而代阳刚,必然造成地气阻塞而出现山变的灾异。

  “陛下命名这座小土丘为‘庆山’,臣以为这不是该庆祝的事。

  “臣愚以为,陛下应该内修德行以应答天的谴责。否则,大灾祸就会降临国中了!”

  这真是凭空从天上泼下盆冷水!

  这分明是借此骂武后,说她内行不修,说她以阴代阳造成这次灾祸;还说什么大的灾祸还在后面。这简直是胆大包天,诽谤朝廷!

  对于这些自动跳出来的人,不处置何以振朝纲!

  太后看后,大为震怒,立即宣旨,将俞文俊罢官,流放岭南。同时又密旨六道使,在押送的路上,将俞文俊秘密地杀害了。

  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凤阁舍人贾大隐向太后密奏,说宰相刘祎之竟私下跟他说:“太后既然已经废昏立明(指废掉中宗,立睿宗),怎么还一直代子临朝称制呢?不如返政给太子,以安天下人的心。”

  这真是太后想不到的事。她当即对左右的人说:

  “刘祎之是我亲自提拔重用的人,现在竟然也背叛了我!”

  对于刘祎之也说出这样的话,她实在是想不通。

  刘祎之可说是朝中她相当欣赏的人之一。

  刘祎之,江苏常州人,家学优厚,自小就显露文才。任左史时,被武后选为北门学士,参与政策制订,很受武后信任。又参与太后监修的《烈女传》、《臣轨》、《百家新诫》等书的编撰。每每宫中大宴群臣,他还替武后作诗。在现存《全唐诗》中武则天署名的四十六首诗中,就有他代武氏的捉刀之作。

  他为官清正,敢于负责任。

  当时有一位员外郎房先敏,因罪贬官不服,向宰相申诉。当他向内史(中书令)骞味道陈述时,骞味道说:

  “这是太后决定的,本官无能为力。”

  他又向刘祎之陈述,刘祎之却说:

  “这是本官向太后上奏决定的。”

  后来这件事被太后知道了,骞味道以“归罪于君”而贬官;刘祎之却因“善事归君,凶事归己”而受奖赏。

  太后说:

  “君是元首,臣是股肱,两者结合,方成一体。刘祎之懂得这个道理,可谓忠臣。”

  可是偏偏就有一些小人,以出卖别人作为自己晋身的阶梯。

  贾大隐也有才名,本来和刘祎之关系很亲密。刘祎之认为他是知己,对他说话也不必有戒心,于是就把自己的思想袒露给他。

  贾大隐早已嗅出当时的政治风向,他认为太后最忌讳的就是还政于太子的问题。如果抓住一个大臣的反叛言论向太后密报,定会受到太后的垂青,将来的飞黄腾达就没有问题了。

  可是他没有想到,太后接受他的密报时心情很复杂。首先,她对贾大隐的人格很卑视。她虽然挺重视他提供的情报,但对这种卖友求荣的人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因为这种人,为了个人的私利什么事都能干出来。如果需要,他不是也可以背叛我武后吗?

  其次,前边说过,太后对刘祎之的才能很欣赏。她要统治,就不能不用像刘祎之这样的人。她存有一种侥幸心理,那就是贾大隐属于诬告。这样把刘祎之留下来,把贾大隐除掉,也未尝不可。正是太后处于这种矛盾心情,所以没有把刘祎之交给来俊臣等酷吏来鞫问。因为交给酷吏,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于是,太后把刘祎之一案交给肃州剌吏王本立推问。

  可是,没有想到让一个普通的剌吏去审问一位宰相,这大大刺伤了刘祎之的自尊心。

  王本立到狱中宣布太后对他的敕书,刘祎之却强硬地反驳说:

  “不经过凤阁、鸾台,怎么叫敕书!”

  因为这份敕书是太后直接交王本立宣读的,并没有经过凤阁、鸾台两省的例行手续,所以刘祎之认为于法不合,不愿听宣。

  王本立赶忙向太后汇报,太后大怒,怜才之情已一扫而光了。

  在狱中的刘祎之,知道自己的命运已定,神态自若,只等审判。

  此事也惊动了正在幽禁中的睿宗。睿宗急忙地跑到太后面前,为刘祎之开脱,说了好多刘祎之的好话。太后不置可否,让睿宗退去。

  刘祎之的亲友知道睿宗都出来替他说话了,于是就纷纷到监狱里向刘祎之通风报信,并表示道贺。可是刘祎之却说:

  “你们还不明白,这不但不能使我快点出去,而是催我快点死呀!”

  果然,没隔几天,太后以“拒捍制使”的罪名,将刘祎之赐死于家中。

  刘祎之看得一点也不错。睿宗出来替他说好话,正戳着武后最敏感的那条神经。因为她一直把睿宗当成自己一名潜在的政敌。睿宗上来,不就是她下来了吗?刘祎之犯罪就犯在想让太后归政于睿宗,可见刘祎之从心里早已要投于睿宗名下了。如果对刘祎之稍存姑息,那不是等于放虎归山吗?

  决不能姑息养奸,武后在处理事情上是绝对遵从这条铁律的。

  刘祎之被押送回家后,与家人从容话别。

  然后就是沐浴更衣,并且向太后写了一份谢表,表明自己并无反叛之意,只是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才产生这种想法的。文笔流畅,词藻华赡,洋洋数千字,立成数纸。然后就焚香膜拜,用御赐的白绫悬梁自尽了。

  其实,刘祎之心中早已产生对武后的不满。他对于武后越来越违背儒家之道的行为实在看不惯。他认为他的死是为了他的信念而死,死而无憾。何况,他的死会警示后人,对将来保住大唐江山还能起一定的作用呢。

  后来,他的谢表被人传抄。麟台郎郭翰、太子文学周思均看到这篇文章,表示叹赏。这哪里逃得出武后间谍锐利的眼睛。于是太后将郭翰降职为巫州司马,将周思均降为播州司仓。从此,朝中再没有人敢提刘祎之和他的那篇有名的谢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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