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遭臭打奴才告御状 建明堂怀义总监工







  薛怀义气焰日盛,当然也引起朝中官员普遍的不满。不过官员们很谨慎,都是三缄其口,肃政台的间谍尚没有抓住几个有证据谤讥朝廷的人。

  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正月,太后下诏,返政于皇帝。睿宗知道太后不是诚心诚意,只不过是做给人看看罢了,于是坚决辞让。太后呢,也就继续临朝称制。

  同年四月,太后任命岑长倩为内史,六月又任命苏良嗣为左相,韦思谦为纳言。

  有一天早晨,薛怀义进宫,抄近路从皇宫的南大门进入。

  正赶上左相苏良嗣等候上朝,站在那里和一些官员谈话。

  这南大门本来是供宰相们上朝办公时出入的,现在薛怀义大摇大摆地从官员们身边经过,当然是太显眼了。

  苏良嗣一瞅见薛怀义,脸上的怒气早带出来了。别的官员一看这个阵势,也都装着没有看见薛怀义。

  薛怀义一看到官员们不像平时对他那么客气,感到受到了冷落,立刻想要报复一下。于是走路的姿势更显得狂妄了,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表示“你们是些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苏良嗣这时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跟直冲头顶。你薛怀义也太目中无人了,我身为宰相,在朝中碰到谁,谁都得行礼。这么个下三烂竟然如此嚣张,是可忍孰不可忍!

  薛怀义这时已走近苏良嗣,他看到苏的表情,心中顿觉好笑:你这官算个毛,太后有时还讨我的喜欢,难道还让我讨你的好不成!喉咙里一响──

  呸!

  一口粘痰正吐在苏良嗣的脚前。

  “打!”

  “打!”

  “打这个狗才!”

  “这个无赖!这个男妾!这个面首!”

  官员们实在忍无可忍了,就把薛怀义围起来,有的揪住他的衣服,有的攥住他的手臂,还有的抱着他的腰,动起手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打这个嫪毐!”

  “打嫪毐,把他那玩意儿给阉了!”

  “嫪毐”是指秦始皇的母亲养的面首,其人势大无比。故后来以“嫪毐”代称那些以巨大性器事人的男宠。

  薛怀义本来还有几套花拳绣腿,自恃膂力过人,本不把这些官员放在眼里。只是出手慢了些,早被周围的人给拽住了,无法施展。

  “掌这囚犯的嘴!”苏良嗣发出了命令。

  一个健壮的官员,撸起袖子,伸直五指向着薛怀义的脸用力挥去。

  “啪!啪!啪!”

  打人的手打得有些发麻了,薛怀义的脸也肿起来,嘴角流出了鲜血。旁边其他的人也上下其手,朝着他的眼睛、鼻子打去。

  到底是薛怀义,这个市井无赖很懂得“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的道理,况且他过去挨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见反抗已经没有用处,只是一声不吭地活挨着。

  突然,上朝的时间到了。人们把他推到地上,纷纷走向朝堂,只剩下薛怀义一个人像摊烂泥似的倒在地上。没有任何人来搀扶他,没人任何人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他又记起自己并不是大和尚薛怀义,而是那个在街头卖野药的冯小宝。他在人们的眼里,连昔日的冯小宝都不如,他只不过是一个供太后玩耍的可鄙的“器具”罢了。

  极端的自负会突然变成极端的自卑,而突如其来的羞辱又突然会化为疯狂的报复心理。

  薛怀义的眼前突然闪现出太后威严的面容。他又突然想到,他毕竟不是昔日的冯小宝了。他想现在最有力的报复就是向太后告御状,把他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再添枝加叶地报告给太后。太后看到我被打成这个样子,难道会不生气吗?太后听到那些脏话,难道不会让几个人头落地吗?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后宫,也不洗脸,也不整理衣饰,就这样保持原样,他想定会有很好的效果的。

  太后下朝后,刚在内室坐定,只见薛怀义哭哭啼啼地走进来,倒头便跪下说:

  “太后陛下,给奴才做主,给奴才做主呀!”

  太后忙问,薛怀义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他把自己完全说成是无辜的,而那些官员纯粹是无理寻衅,借打他来表示对太后的不满。

  太后听说他们骂薛怀义是“嫪毐”,是“面首”,眉毛倒竖了一下,可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出乎薛怀义意料的是,太后说:

  “怀义呀,你本该从北门出入呀,那南门是宰相们来往的地方,以后再不可到那地方去行走了。”

  这可把薛怀义说傻了,太后的话里面并没有替他报仇的意思呀。

  其实,武后对此事另有主张。

  她知道朝中官员对她宠薛怀义有意见,要把他们的思想扭过来,还需要时日。如果今天给薛怀义撑腰,处置上几个人,本不算一回事。可是,这毕竟是属于太后的私事。以私事来公处,那就显得自己太缺乏器量了。况且,如果按照薛怀义的意思去做,他满足了以后,一定会更加趾高气扬,今后还会闯更大的乱子,不如给他一个软钉子碰碰,让他今后少和官员们搅到一起,以免无事生非。

  太后正想到这里,没想到薛怀义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哇哇地大哭起来。他的脸被打得像一个烂桃子,一抽一抽地着实够呛。这时的太后,怒从心头起,心想,你们这些猴子,竟敢把我的宠物打成这样子,还敢讥谤朕。好吧,先给你们记在帐上,到了时候新帐老帐一块算。谁想得罪了我武则天,却逃脱了惩罚,那是从来没有的事!

  想到这里,太后突然面带同情地哄着薛怀义说:

  “好了,好了。朕一定替你做主。你快起来吧。到后面去洗一洗,整理整理,我还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呢。”

  薛怀义明白,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再闹下去也就没有意思了;况且太后不是说了要给他做主吗?向来是“君主无戏言”呀,看来太后会安排的。想到这里,他也就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后屋去了。

  太后要跟薛怀义说什么重要的事呢?

  原来,太后看出薛怀义这个人虽然没有念过什么书,又没有什么特殊的技艺,可是心窍儿还挺灵,干什么事还挺有点子。原来在闲谈时,薛怀义曾大发遐想,建议太后,在这里建一座宫殿,那里建一个花园。他还说,既然太后是弥勒佛下凡,那么这些隋朝遗留下来的旧宫殿就与太后的身份太不相称了,应该把天上的宫阙搬到人间来才是。

  这可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实在与武后的想法暗合。武后想,要想改朝换代,不能只给百姓灌输一些虚的东西,还要让他们看到实的。虚实并举,才能让百姓快点儿换脑筋。要营造一些空前的、宏大的、表示天人合一的建筑,这也是当务之急。何不派怀义去负责这件事情呢?

  太后刚向薛怀义提出这件事,他就满口应承,并且说,给他几天时间好好考虑一下,然后他会将想法画成草图呈给太后御览。

  果真,过了几天,薛怀义还真地画了几张草图拿来给太后看。当然这些粗线条的草图,简直就是儿童画。不过,太后看上的是薛怀义把学来的佛教知识和什么阴阳八卦等等都揉到设计中去了。就这一点,不就可取吗?

  于是,太后就把这些草图交给宫中的建筑专家们重新修订,并命他们不久拿出建筑方案来。

  太后给这个建筑起名字叫“明堂”。

  太后又封薛怀义为新设的营造司总督办,这样一来,薛怀义出入宫中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有一天,太后正在审阅下面呈上来的奏章,发现补阙王求礼的奏表,上面写着:“太宗皇帝时,有一个叫罗黑黑的人善弹琵琶,太宗想让他进宫教宫女弹奏。为了避免出事,按宫中的规矩,先将罗黑黑阉割为太监,然后才让他出入宫中。现在陛下如果以为薛怀义有巧思,想让他出入宫中办事,臣请陛下先将他阉割后再任用,这样也可不致秽乱宫闱。”

  太后看后,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就把这个奏表放在一边。

  傍晚,正赶上千金公主来闲坐,太后就把这个奏表拿给千金公主看。千金公主看后哈哈大笑,逗得太后也笑了。这个王求礼呀,真是迂得可以呀!要是真的把薛怀义阉割了,那他还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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