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肃政台恶煞聚渊薮 来索周三凶发淫威







  来俊臣接到诏书时,简直如在梦中。他掐了掐自己胳膊上的肉,感到有点疼,这才相信自己真的被封了官。于是第二天,沐浴,穿上从八品官服,上了给他备的官轿,急忙到肃政台报到。

  在肃政台阴森的大门前,他下了轿,赶紧向看门人打听,知道接待他的官员是索元礼大人,现官拜游击将军。他想起跟狱中那囚犯说的是一个人,心中暗喜。

  这肃政台也是太后的发明,专一直接对国家重犯逮捕,审理,行刑。把唐朝开国以来建立的司法制度,变得有名无实了。

  比如以前处死的犯人,需经地方三级审判,然后交最高司法机关大理寺复审后,才得在秋天行刑。

  现在的肃政台官署内就设肃政台监狱,其职能是集侦察、逮捕、审判、处决于一身。肃政台的巡回侍御史,虽然官阶只有八品,但均可自行决定在当地处决犯人。犯人无权申诉。

  肃政台者,整肃朝政之谓也。也就是说,凡与武氏的心相背反的,均在整肃之列,全可定为反叛的大罪。如此一来,进入肃政台的“犯人”也就断无生理了。

  接见来俊臣的地方设在索元礼的小客厅。这本来就是一种特殊的荣宠,因为一般进入肃政台的官员只能在肃政台的官廨大厅受到索元礼的接见。这是因为索元礼在此前得到太后的密札,吩咐他来俊臣此人要“量才任用”。

  太后用密札关照一个新来的官员,这是不常有的。索元礼当然不敢怠慢,他带着微微的妒意,还约请了秋官侍郎周兴一起来接见来俊臣。

  来俊臣进入小客厅后,立即向二位大人下跪致礼。索元礼急忙将他扶起,并吩咐看茶招待。

  来俊臣本来就是在长安城内混出来的,他一眼就看出索元礼不是中国人。高个子,大骨架,鹰钩鼻,深目,半脸的卷曲胡须,皮肤黑里带青,很像庙宇里泥塑的降魔罗汉。他动作粗俗,站没有站相,坐没有坐相。他几乎不会表示温情的笑,即使有时咧开嘴笑,但眼中也没有笑意。他目光如炬,好像能洞穿人的肺腑。

  至于旁边那位周兴大人,倒像一位真正的官员。微胖圆脸,细眉,保养得很好的白净面皮,三绺黑而发亮的胡髯。未说先笑,举止文雅,谈吐得体,但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显然是一位养尊处优、常在人背后摇羽毛扇的人。

  来俊臣的眼力确实不错。

  这索元礼本是土耳其种的胡人,流落到中国,在长安市井专卖催人性欲的西方秘方泡制的春药。由于他带来的春药配剂早已用完,又不可能返回遥远的波斯去虿药,于是就胡乱用中草药配制,以假充真。所以常遭汉人识破毒打,又曾几度蹲过监狱。这次他也是抓住向铜匦上变的时机,得以面见太后,被太后看中而封官的。

  他本来就心狠手辣,又加上对汉人特别是对汉族官吏有一种种族的刻骨仇恨,于是上任后犹如饿狼闯进了羊群,凡是犯在他手里的罪犯全受到严刑的折磨,然后就以闪电般的速度被处决。同时那些在犯人受刑时不过胡乱招认的“同党”,又遭到逮捕、审问和处决。他们的妻孥邻居、至亲好友,也被牵连入狱,有的则遭到流放。

  所以他每审问一名犯人就牵连十人、百人入狱。他又把案情随意扩大,说得煞有其事,一点点芝麻大的小问题也被扩大成阴谋造反集团。

  由于武氏总是怀疑天下有很多人反对自己,企图谋反推翻自己,所以对索元礼逐日报上来的“战果”很是满意。隔三差五,总有给索元礼的赏赐。至于他处理的这些案件到底有没有错判的错杀的,武氏是向来不闻不问。

  索元礼很快就摸到了武氏的心思:那就是他这把刀子越锋利,杀的人越多,太后就对他越满意。

  于是,他就把肃政台变成了一座屠杀工场。他只需监视那杀人的轮子飞快地运转,这就是对太后效忠尽职了。

  为此,他又煞费苦心发明设计制造了许多骇人听闻的刑具。如他制造的一种铁帽子刑具,重几十斤,扣在犯人头上,令犯人头昏目眩,脖颈欲断,然后逼问犯人的口供。如不称意,即从帽子空隙打进木楔,使帽子收紧。这时犯人已有脑浆迸流的危险,再加逼问,再荒唐的供词也会招出来。至于有的犯人还是不说,那就再打进木楔,直到犯人眼球迸出,脑壳破裂,脑浆流出,致死了事。另外还有巨石击头、挖眼、割鼻、去掉睾丸等酷刑,这里难于尽述。

  至于周兴,原是一名研读法家申韩之术的书生。虽然年纪不大,但已在监狱掌握刀笔有年。他擅长以莫须有的罪名,锻炼成狱,入人以罪。其罪名可做到方圆成理,天衣无缝。他笑里藏刀,当面对待审问的对象往往表现出“关心仁慈”,诱发出来的口供,再加以想象推理,即可构成铁定的判词;他虽不亲自给犯人行刑,但其给手下行刑人的指示却是绝无任何怜悯,所以在同行中得了一个“笑面判官”的外号。

  来俊臣给索元礼、周兴的印象也很不一般。

  他们发现,来俊臣谄媚的外表后面有一种强烈的野心在跃跃欲试。其谈吐的不俗以及广泛的黑社会阅历使他们相信,太后对来人的垂青不是没有道理的。

  至少,他们发现了一个“制狱”的行家,一个得力的帮手,但又隐约地感到这是一个可怕的竞争对手。

  这三个人的初次会面没有出现什么热烈友好的场面。他们只是互相窥伺,心中各念各的经。

  茶后,他们就带着来俊臣到后面的监狱参观,让他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令索元礼和周兴感到惊奇的是,用那么残酷的刑具把犯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发出令人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鲜血迸流、人肉横飞的场面,竟未能使来俊臣失去常态!只是面皮煞白,眼中透出凶光,表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样子。

  其实,这时的来俊臣正在一边参观,一边划算着。他想这些逼供的刑具和办法,似乎没有什么太新鲜的花样。只要加以革新,审讯的时间还会缩短,效果还会更佳。只不过,他还不愿把这种心情对索、周二人表达出来,只是间或用恭维的言词打破参观的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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