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造铜匦遍张罗织网 拜武后平步登青云







  当时武则天正在准备实施一个空前大屠杀的计划。

  李敬业起义被残酷镇压下去以后,侍中裴炎、大将军程务挺和夏州都督王方翼也因受牵连被害。

  反武则天的活动虽暂时平息了下来,但这反而更加激起武氏消灭唐朝的欲望。

  她知道要想实现建立武氏天下的野心,还会碰到许多障碍:

  一、李唐宗室不会束手就范。她深知,只要还有一个李唐宗室,武氏天下就不会得到安宁。

  二、朝廷中许多上层官吏仍对她心怀不满,只是慑于她的淫威,敢怒而不敢言。一旦有了时机,这些手握权力的官吏定会起事保唐。

  三、她的统治不孚民望。民可载舟,也可覆舟。必须继续在全国制造一个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恐怖统治,让百姓噤若寒蝉,让百姓深信她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神化身,抵抗是没有用的。只有在她的铁鞭、铁棰下做逆来顺受的羔羊,才能苟延性命。

  她思来想去,认为现有的专政工具已经老化,不敷使用。必须建立一个由她直接指挥、管辖的严密的国家机器,包括无处不在的间谍系统、冷酷无情的司法系统、无坚不摧的军队系统。

  必须在全国挑起互相猜疑、互相攻讦、互相诬陷、互相争斗的政治气氛,然后由她来分而治之,最后由她收拾残局,实现她灭唐的野心。

  必须用铁的手腕完成这血流成河的大屠杀计划。

  屠杀的理由就是到处有叛国谋反的言行。只要有危及朝廷的反叛,那么屠杀和恐怖就要继续合法地存在下去。

  于是在则天后垂拱元年(公元685年),她命令造一个铜匦放在朝堂外面,接受天下人的表疏和检举信。

  造铜匦的目的说得非常冠冕堂皇,那就是直接了解民情,使下情不必通过中间官僚机构的筛选而直接上达朝廷。

  这是一个用铜铸成的、非常精致结实的箱子。外面有四个口:东面叫“延恩”,供向朝廷献赋颂、求官职而自荐的人投用;南面叫“招谏”,供指陈朝政得失的人投用;西面叫“伸冤”,供有冤无处伸的人投用;北面叫“通玄”,供提供天象灾变和军机秘计的人投用。这四个口都涂以不同的颜色,象征四方。

  据说铜匦的设计者是一位有巧思的人。此人是侍御史鱼承晔的儿子鱼保家。

  鱼保家知道太后“欲周知人间事”,于是上书,请铸铜匦来接受天下的密奏。这个创意正合当时太后的心思,于是嘉奖了保家,并命他设计制造。

  铜匦铸成,放在朝堂之外,观者如潮,都是歌颂太后广纳群言、爱民如子的盛德。同时,投书的人也蜂拥而至。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鱼保家的怨家也来投书,书上检举保家在李敬业谋反时曾教敬业打造兵器,杀伤了很多官军。

  太后见到这个密奏,非常恼怒,立即下令处死保家。

  这真是历史上又一作法自毙、害人先害己的事例!

  其实武氏设铜匦的真正目的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那就是为确定大屠杀的对象制造一个合法的借口。

  从以后发生的事实可以看出,揭发的是否属实已不重要,只要揭发符合武氏的屠杀计划,就给了她逮捕屠杀以口实。

  何况,被屠杀的对象是早已圈定的,所谓“在劫难逃”。要想收拾谁,就可授意下面的特务们组织对某人进行揭发,那么此人的被逮捕定罪也就师出有名了。

  同时,检举箱还有一个发现“人才”的妙用。在那些热衷于揭发检举的人当中,可以发现对武氏效忠的人,发现善于罗织罪名、陷人以罪的人,发现制造仇杀、嗜血成性的人,发现心如蛇蝎、性如虎狼的人——这些人正是组成武氏御用的酷吏集团、特务组织的生力军。

  所以,这也就不难理解,每天繁忙的早朝以后,武氏又在便殿专设的接待室里,亲自接见那些经过挑选的告密者。

  在告密者来看,太后的亲自接见,这是无上的天恩荣宠;而在武后看来,这正是她选拔可充爪牙的“面试”良机。

  昨天,太后的亲随秘书上官婉儿饶有兴致地向她报告说,和州有一个死囚现已押来京城,要晋见太后,并揭发检举重要情况。太后当即决定第二天接见他。

  她想,老子说过,“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此人虽判死刑,却有如此的胆量来京,恐非寻常之辈,应当注意对其考察。至于他对朝廷的忠心么,那也是明摆着的。这点也使太后感到欣慰。

  押解来京的来俊臣暂歇在京郊一个客栈里。经过几天的休整──等待朝廷命令的间隙,长途的颠簸和折磨给来俊臣带来的疲惫已稍有恢复,只是押解他的官兵仍像对待一个囚犯一样使他不得安宁。

  昨天下午,突然几名骑马的宫使来客店命来俊臣进宫晋见太后,这可使押解的官兵们惊惧不已。

  他们一反常态,赶快给来俊臣更衣梳洗。总不能就这样去见太后呀!

  经过一番忙活,来俊臣总算像个人样儿了。不过脸上挨打后留下来的伤痕是难以遮盖的,只有擦些粉搪塞一下。

  来俊臣已经感到幸运之神正向他招手。

  他已开始端起一点架子来了。囚犯惯有的那种逆来顺受的样子已换成脸带自得和嘲讽的表情,并且已经开始命令那些士兵给他做这做那。

  他正在谋划着这次人生最大的赌注下到哪里。

  他此次“上变”开始完全是为了报私仇。因为正是东平王李续亲自审问过他,给他上过刑,又判他死罪。来俊臣想,李续呀,李续,就是我死了,也要把屎盆子扣到你的脑袋上。

  来京的几天,他听到了一些官兵和客店里众人的议论,他已暗暗意识到太后对李氏皇族的敌意。他想如果这一宝押的与武太后的心意暗合,那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第二天,他被一乘小轿抬到洛阳宫殿的偏门,然后由宫里人引他步行入宫。

  高大的宫墙和雄伟的宫殿,威严的卫队和壮丽的雕栏,都使来俊臣头晕心跳,他只觉得自己在宫廷巨大的方砖地上浮游,并不敢多看周围一眼。

  终于,导引的人告诉他停下来。锦帘启处,他迈过一个又高又厚的雕花门槛,只觉得满室异香扑鼻,暖风习习,他赶紧跪在一个早已设好的缎垫上。

  “来人奏明太后,不得隐瞒!”

  来俊臣听到的是上官婉儿的声音。声音清亮,柔中有刚。

  “罪民来俊臣叩见太后陛下,祝太后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来俊臣背诵他早已拟好的词句,还算知礼顺畅。

  “不必拘礼,据实讲来!”来俊臣听得出那是一个无比威严的声音。听声音比第一个年龄较大,但中气十足,充满着唯我独尊的味道。这是不是就是太后呢?他不敢抬头看。

  “罪民来俊臣告东平王李续在和州鱼肉百姓并蓄意谋反……”来俊臣又在背诵。

  此时,太后已开始打量起来俊臣了: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瘦削,白净面皮,五官还算端正;口才嘛,并不结结巴巴,而且京味官话说得挺地道,总之,初步印象并不令人讨厌。

  这时,来俊臣对东平王李续在和州的“劣迹”以及“如何蓄意谋反”大肆编造。虽然漏洞不少,但证明想像力还是可以的。特别是在重要情节的叙述中还夹杂着对法律条文的引证,这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其实,太后一听这李续的“李”字就早已为此案定性了。李续是太宗皇帝第八子纪王慎的长子,是她早晚要诛灭的对象。现在有人早早“上变”于他,看来,他的小命儿不会长了。

  来俊臣继续背诵他编造的词句。由于没有听到申斥让他停下来,胆子渐渐壮起来了,脸上的肌肉也开始活泛起来。

  以太后的阅历和聪明,根本不相信来俊臣的一派胡言。来俊臣又不是李续的亲随,他何以能知道这些秘密的情节?何况对李续的亲族同党,他也弄得张冠李戴,牛头不对马嘴。但这都无关紧要了。因为太后要说你谋反你就是谋反,你就是没有谋反,也是谋反嘛。

  “面试”快接近尾声了。

  太后开始对来俊臣的胆量和罗织罪名、无中生有的能力欣赏起来了。

  这时,她已经考虑要是给这小子头上扣一顶官帽,披一身官服,样子总还说得过去。

  “好了,好了。就说到这里。有些事实我还要派个官员对你的上变词进行勘实。

  “你对朕的忠心和冒死来京的勇气,朕还是体恤的,朕赦你前犯之罪,留京候用。──你抬起头来。”太后说。

  来俊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经过几次“不敢抬头”的叩告之后,终于诚惶诚恐地抬起头来。

  太后瞧见了一个谄媚而又狡猾的面容,在鹰钩鼻子上面有一双深陷的眼睛闪着绿光。如果让他审案,这双眼睛是会令人胆寒的。太后心想,此人的胆量、想像力,再加上痞子气,说明了正是一块可以造就的“材料”。

  来俊臣被送回客店不久,宫中使节就来宣布诏书:“封来俊臣为从八品司刑评事。”

  押解他的官差带着大惑不解的心情,赶着空囚车回了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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