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囚室得讯闹狱罢饭 死囚上变宗室心惊







  武则天皇太后垂拱二年(公元686年)春,和州(今安徽和县)大狱发生了一件令狱吏们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囚犯们群起绝食,敲击着镣铐和木栅栏,闹得沸反盈天。他们的口号是:让来俊臣进京“上变”,否则就要继续闹下去。

  来俊臣何许人也?

  原来来俊臣是因抢劫杀人罪正关在和州大狱中的一个已判了死刑等待处决的囚犯。

  本来对来俊臣来讲,已不存有任何生的希望。自从前两个月他的判决书宣布以后,他只有挨到秋天拉出去挨上一刀了。

  但他在一度恐惧、绝望之后,渐渐镇定下来,表面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跟那些与他同样待决的囚犯同病相怜,打得火热。

  他常安慰别人说:

  “反正是一死,说到底,再熬煎有什么用!不如做个快乐鬼、饱食鬼,养得丰腴点,到阎罗殿见阎罗老子也显得体面些。保不齐还能得到赏识,当个阴曹小吏,不与那些鬼魂一起去下地狱受苦,也许还能享些威福呢。实不济,说到底,阎罗也会开恩,不让咱们枉生畜道,变牛变马,回到阳间服劳役,挨鞭打。托生个人家,二十年后,不又是一条好汉!”

  这一天的早晨,死囚牢里又推进来一个囚犯。

  此人四十来岁,身体壮实,面貌凶恶,只是刚受过重刑,大腿已被打得骨折,站不起来了,只能在地上爬动。

  送囚饭的时间到了。他在地上呻吟着,爬向那碗糙米饭。

  来俊臣这时已是这间牢房公认的“头儿”,他见这个囚犯艰难的样子,引起了好奇,就走过去搀扶他,并让一名年轻的囚犯把他那碗饭端过来给他。

  这举动颇引起那囚犯的谢意,并端起饭碗饿狼扒心地吃起来。

  饭后,囚犯们各干其事。有的靠在牢墙上拿虱子,有的在地上摆小石头子赌博,有的聊天,有的干脆睡大觉,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来俊臣正在牢墙上刻道儿,计算着自己又少了一天阳寿。

  忽然,他感觉有人拉住他的衣角。他回头一看,发现是那刚进来的囚犯要跟他搭讪。

  “老哥,犯的啥事?”来俊臣问。

  “干活时,手黑了点,出了人命。”那囚犯回答。

  “关在这里,恐怕是出不去啦。”来俊臣说。

  “怎么出不去?秋天行刑的时候,不是还有穿红号衣的给咱们保驾,有皂隶给咱们鸣锣开道,用好酒好肉欢送咱们出去吗?”那囚犯说的是想象秋决时的情景。

  “听你的口气,恐怕不是第一次犯事吧?”来俊臣问。

  “第一回?不瞒老弟你说,这大狱就是咱的客栈。哪年都要进来个把回。这里边的道儿,我都熟,想飞出去就能飞。

  “可是这回,犯了大事,背了人命,又被打折了腿,下到死囚牢里,再要出去,怕是没门了。”那囚犯口齿伶俐、眼睛滴溜溜地转,看来是个黑道的人物。

  “老弟,你犯的是啥事?”那囚犯问。

  “还不是想弄点钱,快活快活。没想到那阔佬碰上了我的刀口,流了点红的就一命鸣呼啦。

  “今年总是不顺乎,走背字儿。大概是阎罗老子想见我啦。”来俊臣调侃地说。

  “老弟,别把事儿想绝了。你还年轻,天无绝人之路。我有几个生死之交的哥们,铁板钉钉子,都死定了。嘿,不知怎么着,遇到了救星。逢凶化吉,都逃脱了劫难。到现在还不是都在过快活日子!”那囚犯安慰他。

  “老哥,别净跟我说宽心话。反正我不在乎。在乎就不走这一条道。

  “咱们生是条汉子,死还是条汉子。不就是脖子上落个碗大的疤吗?咱绝不做熊软蛋!”来俊臣一脸的坦然。

  其实,他对死并非不怕。他最怕天黑做梦,常梦见自己的脑袋搬家,没有人收尸。尸骨弃之荒野,让狼咬狗啃。自己的游魂,被牛头马面追捕,无处躲藏。

  “听你的口音,好像不是这本地人吧?”那囚犯问。

  “是呀,我是长安人,天子脚下的。”来俊臣回答。

  “怎么跑这么远犯事儿?在家乡混不下去了吧?”那囚犯问。

  于是来俊臣向他自报起家门来了:“三十六年前,我出生在长安市西雍州万年县。我爹叫来操,在长安市井赌场中人称小诸葛,有个小名气。人们都说他能掐会算,手气旺,总有钱花。可是他吃喝嫖赌样样沾,有多少钱花不完!虽说他跟不少女人有过来往,但那都是搭搭伙计,始终没有正式成家。后来,不知怎么着,他瞧上了我妈。我妈原本已经嫁给我爹的赌友蔡本。他们常在一块儿赌,这蔡本就常把我爹叫到他家吃喝。一来二去就把我妈给勾搭上了。我妈那时正当年,在那趟街上长相也算是个有名的。这蔡本虽有些小聪明,但人长得窝囊猥琐,我妈早就烦他了。这回见到我爹,人长得白净精干,又会来事,我妈就死心塌地要跟他。于是,她就跟我爹想出个招儿来。

  “有一回先把那蔡本灌得半醉,再拉他到赌场去赌,让他输个一败涂地。当场找个见证人,写了几万钱的赌债欠条,按上了蔡本的手印。等到蔡本酒醒过来,这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无法挽回啦。这样,我爹天天找他要债。后来就吃了喝了还要住在他的坑上。这蔡本实在顶不住了,就把我妈卖给他,抵了赌债。谁知我妈来到我家前,肚子里已怀上了我。到底谁是我的亲爹,也说不清了。到我生下来,我爹心里总犯嘀咕,觉得我不是他的种儿。听人家说他很少抱过我。我爹不愿见我,我他妈的也不爱见他,我们形同陌路。他有时赌输了就拿我撒气。打我时没鼻子没脸的,手下得很重,好像我不是他亲生儿子。我开始能跑了,他就指使我给他打酒,找别人要赌债,有时还指使我到小摊贩那里偷东西。我呢,在长安的繁华闹市和下流地方混,早早地什么事都懂得了,都看透了。

  “长大以后,我是什么都学会了,什么都干。偷、抢、坑、骗、奸,咱是样样精通。赌博更是行家里手,渐渐地在市面上混了几个兄弟,共同帮衬,一般人见了我们就避。后来,我在我们那里被举为老大,手下的谁不服,我不是把他整得一败涂地,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所以伙伴们都惧我三分。后来我妈得病死了,我爹这老家伙得了瘫痪。我跟他本来就不亲,凭什么让我养着他?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把门倒锁,活活把老家伙给饿死了。他这一死,我可一心无挂碍了。入伙的弟兄又添了几个,我就干脆指使他们出去寻事儿,回来跟我交帐,坐地分赃。我成了总管,吃现成的,整天酒足饭饱,眠花睡柳,好不快活。

  “可是官面上的捕快开始盯上我了,要拿我们,端我们的老窝。有几回布下圈套让我钻,我险些落网。我一看在长安城是混不下去了,只好南下弄个事。在你们和州地界,前一段挺顺手。有一回在一个客栈里,想弄一个阔佬,他不愿乖乖地就范,还大声喊叫,让我一刀子结果了性命。没想到客栈老板叫来捕快,包围了客栈。我终因寡不敌众,被绑去见官。当时是人赃俱在,赖也没有用。又何必受那些刑具折腾!于是供认画押,打入这死囚牢,就等秋天啦。”

  来俊臣说起自己的“行状”,眉飞色舞,好不得意。但说到后几句,不由得脸上带上几分黯然。

  “好,是条咱们道上的汉子!不过我听你说话,挺在行在理,你别是知书认字吧?”那囚犯问。

  “字倒是认识几个,是我小时候跟一个教书先生偷偷学的。人总不能当个睁眼瞎,连个帐也不会算吧。不瞒你说,我还给一个兄弟写过辩护状子呢。”来俊臣又开始自夸起来。

  “你还能写状子?”这囚犯上下打量着来俊臣,“这可是我没想到的。”

  那囚犯停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说:

  “噢,伙计,咱们有活路了!”

  “什么?活路?你这别是驴打肚子──给自己宽心吧。”来俊臣不以为然。

  “好兄弟,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这囚犯做了一个环视周围的眼神,“我再仔细告诉你。”

  要是别人遇到这事,恐怕会当成耳旁风,或者是认为对方说胡话。可是来俊臣凭着长期在黑道上锻炼出来的警觉,他听出这囚犯话中的弦外之音,就格外留了心。

  整个白天,他都在捉摸这“活路”是什么。他把各种“跑出去”的可能都想到了,可是又都一个个否定了。

  不过,对于一个三十六岁的活生生的汉子,对于生的渴望,正犹如一个沉入水底即将溺死的人,就是抓住一根水草,也会当成拉他浮上水面的绳索。

  深夜的死囚牢里,一片鼾声和梦呓声。

  来俊臣慢慢地爬到那囚犯的跟前。在黑暗中,他看到那囚犯的两只眼睛正像两点磷火闪闪发光。

  “好,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那囚犯赏识地说。

  “老哥,现在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给兄弟指上一条明路,我出去,拼死也要把你救出来。”来俊臣急切而又充满哥们意气地说。

  “你进来有多久了?”那囚犯问。

  “三个多月了。”来俊臣回答。

  “怨不得你不知道外面的事。”那囚犯似乎恍然大悟。

  “外面,什么事?”来俊臣问。

  “前半个月,武则天皇后发了一个诏书,让全国的人家喻户晓,甚至在监狱里的囚犯也得个个知道。这里难道没有给你们念吗?”那囚犯问。

  “没有,没有。这里是山高皇帝远。况且,自古以来,还没有听说把诏书念给囚犯听的。”来俊臣狐疑了起来。

  “这就对了,他们(指狱吏)是封锁消息,怕狱里乱呀!”那囚犯说。

  “你快说,什么诏书?难道还要对我们大赦吗?”来俊臣说。

  “大赦倒没有。可这诏书上明言要传达到每一个人,连罪犯都不能例外。”那囚犯说。

  “周知什么?”来俊臣已急不可待。

  “则天武太后圣明。就在今年三月,她在宫中设了一个铜制的告密箱。说是为了深挖暗藏的谋反势力,鼓励任何人向朝廷告密。不管是谁,市民百姓,种地的农民,三教九流,这么说吧,连罪犯也可以向朝廷检举任何人的谋反企图。特别强调对皇家宗室和大臣官员的检举。

  “谁要想检举,只需向那铜箱里投入检举信,就有值班的官员负责接收并立即请皇后御览。要是谁敢阻拦,就要和叛逆者共同治罪。

  “还明令告诉地方官员,谁要是想到京城投书告密,这告密叫什么‘上变’,地方官员不但不许阻拦,还得供给车马衣食,像对待五品官出差那样待遇,送这人进京。”

  “老哥,你先停一下慢说。我问你,告对了不说了,要是告错了是不是罪加一等呢?”来俊臣已经开始研究了。

  “不,武太后明令:言者无罪。告对了,有赏;告得不对,不罚。瞧瞧太后的手腕、太后的气度,真比那大丈夫还强十倍呢。要是告密的人非亲见武太后当面向她讲明不可,武太后还要亲自接见他。告得好,还要封官呢。”

  “封官?你怎么越说越没边了呢。”来俊臣有点认为那囚犯在说胡话。

  “信不信由你。听说京城有个穷波斯人叫索元礼的,因为面见武后告密有功,当即封了游击将军,成了索元礼大人。出门八抬大轿抬着,好不威风!”那囚犯说着说着就感到自己的胳膊被来俊臣的一双手像铁钳似地攥住,越攥越紧。在阴惨的狱灯下,他看到来俊臣的脸色煞白,两眼闪着兴奋而可怕的光。

  “此话当真?”来俊臣问。

  “要是有半句假,我就是婊子养的!”对方回答得挺干脆。

  “你为什么偏偏告诉我?”来俊臣还存一点怀疑。

  “我知道你小子有种。你还懂点文墨,能折腾一气。告诉他们这些蠢物,顶个屁!”那囚犯挺痛快。

  接着是一阵沉默。

  来俊臣这时低下头,盘算起来。待了一会儿,说:

  “老哥,我今天遇到了你,就是遇到了救星了。

  “怨不得我昨天夜里做梦,梦见自己红袍加身,还骑着高头大马。早晨醒来,我就往反处想。以为别是要提前‘走人’吧?没想到这事应在你老哥身上!

  “这么说吧,你遇上了我,也是你的造化。这兴许是阎罗老子给咱捎信儿来啦,他老人家不想让咱们这么快去报到啦!

  “老哥,只要我出去,这事成就有个七八九。事成了,你就是我的大恩人、再生爹娘,是我的祖爷爷!要是我得了个好,我要把你当祖宗供起来。”来俊臣兴奋得已经语无伦次了。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说:

  “老哥,咱们今天就说到这儿。先睡个好觉。明天你就当没有这回事。我自有安排。”来俊臣又恢复到原来那种诡秘的样子,慢慢地爬回他睡觉的那堆乱草上去了。

  这一夜来俊臣根本没有合眼,一个计划就在他心里安排好了。

  第二天,天空布满阴霾,死囚室里更显得阴冷潮湿。

  死囚们睡醒起来,正饥肠辘辘地等着吃早饭。

  突然,来俊臣把囚室的人招集起来,问了大家一个谁也想不到的问题:

  “弟兄们,今天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还想不想活着出去?”

  这一问可把大家都给问愣了,以为来俊臣在说梦话。

  来俊臣又问第二遍,还是没有人答声。

  他又问第三遍,死囚们都面面相觑。一个囚犯说:

  “来哥,这还用问吗?可是这是不可能的事呀!”

  “可能!不但可能,只要你们按我的话来做,我保证大家很快就能活着出去。要是我骗你们,那就让老天五雷轰死我来俊臣!”来俊臣蛮有把握地说。

  “说吧,让我们干什么?”众囚犯的劲儿上来了。

  “第一,早饭端来谁也别吃。第二,我喊,“我要进京上变”,大家应和得越大越齐越好。你们几个,”来俊臣指着几个心腹囚犯说,“想法通知附近牢房也应和咱们。”

  “那不会给咱们上刑吧?”一个囚犯害怕地问。

  “没事。咱们已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怕他们上刑!”来俊臣说。

  接着,他就给大家解释皇后颁布新诏书的意思。并说,他将代表大家进京面见则天皇后,给大家伸冤。凭着他三寸不烂之舌,一定会把皇后说动了心,放大家出去。

  大多数囚犯都表示赞同,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来哥”的身上。

  果然,到吃早饭的时候,就发生了前面讲的闹狱罢饭的一幕。

  狱吏先是让狱卒把饭撤走,然后把来俊臣和几个喊得最响的囚犯拉出囚房当众毒打。可是来俊臣是越打越硬,大声喊道:

  “你们把老子打死吧!我的鬼魂也要到皇太后那里告你们这些狗日的阻挡我‘上变’。你们心里清楚,阻挡‘上变’该判什么罪!不但要杀你们的头,还要灭门九族。你们谁狗胆包天,敢违犯皇后的旨意,你们就往死里打老子。老子要是吭一声,就不是人做的!”

  囚犯们一看狱吏和狱卒都面有惧色,于是又开始喊起来:

  “让来俊臣进京上变!”

  “让来俊臣进京上变!”

  狱吏看着这情势一时压不下去,又怕事情闹大了累及自身,于是就答应去请示上级。

  狱吏们经过一番合计,就请狱长到和州首长东平王李续那里去请示。

  这东平王李续是唐太宗第八子纪王李慎的长子,是正牌的大唐宗室。他本来对武则天专权后放他到和州当这个受监视、受限制的地方官就不满。

  前几天,他接到父亲派心腹给他送来密报,说看形势,一场对李氏家族的大杀戮已经初见端倪。武氏铜制检举箱一设,已有一些李氏宗族被诬陷入狱,有的已被秘密处决。信中告诉他,一定千万小心,要做好准备。千万别碰在风头上,万事三思而后行。

  现在碰到这件事令他很伤脑筋。不准来俊臣上京去“上变”吧,武后发现了必然要判他一个抗旨不遵的大罪;让来俊臣去京城吧,又怕他胡说,牵连上自己。

  经过再三考虑,还是决定派囚车押来俊臣去神都洛阳,沿途警戒护送。如果未见到太后,没有什么结果,押回来立即处死。

  于是来俊臣就坐着囚车被押送到洛阳“上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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