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天怒人怨扬州兵反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武则天光宅元年(公元684年)。

  七月,在西北的天穹上,有一颗巨大的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俯瞰着人间。一直持续了二十三天,这颗凶星才慢慢隐去。

  人们又都在感到有灾祸要降临了。

  本来这一年的二月,睿宗即位,但立刻被幽禁起来,由武氏一人专政,改年号为“文明”。大概武后认为这个彗星是上天给她的专政一个允诺的信号,于是她就更放开手脚了。九月她又改年号为“光宅”,并把皇旗及一切旗帜改成金黄色。

  太后又把洛阳改称神都,而大唐的旧都长安实际上成了陪都。

  她又把大部分官衙和官职名称也作了变更。

  把中书省改为凤阁,把门下省改为鸾台,把尚书省改为文昌台,吏、户、礼、兵、刑、工各部改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中书令改叫内使,侍中改叫纳官,左仆射改叫文昌左相,右仆射改叫文昌右相。

  虽然武氏喜欢改变官衙和官职名称,正如她喜欢改变年号一样,但这次改变似乎更加突出她女性的华丽典雅,完全是武则天神化自己的一次大胆的形象塑造。试想,左右是鸾凤和鸣,座下是天地四季供驱使,中间坐着的她,那不就是人间的神仙了吗?

  上行必下效。

  一些谄谀之徒,如蝇逐臭,纷纷摸着武氏的心理,争言符瑞。

  一天,嵩阳令樊文献上一块石头,美其名为瑞石,因为石纹有太阳及鸾凤的形象。樊文在奏章上认为鸾凤即鸾台、凤阁,中间的太阳象征太后普照人间,说明这次改职官名正合天意。太后命他把石头拿到朝上让百官看看,于是朝廷一片颂扬唏嘘之声。

  独有老臣尚书左丞冯元常不以为然,他奏道:

  “臣以为樊文所献的石头早在山中埋藏千万年,并非今年所生。况且说其花纹像鸾凤,有些牵强。故臣认为这是献石人对太后谄媚欺诈以邀赏,不可用来欺诳天下的人。”

  因为老臣冯元常原来在高宗朝很见推重,现在他这么一说,也没有人反驳,结果来个不欢而散。樊文也弄得灰溜溜。

  太后当然很不高兴,又想起元常原来曾向高宗进言,认为“武后威权太重,应该慢慢抑制减损”,于是下了一道诏书,把他贬为陇州刺史。

  这时,武氏正在培植她武姓的势力。

  她的侄子,元爽的儿子武承嗣是个没有什么能力,专一谄媚姑母的小人,已被武氏任为太常卿,同中书门下三品,即进入宰相之列。此时武氏暗暗授意武承嗣,让他在朝中奏请立武氏七庙。武承嗣当然心领神会,立即拟稿上奏。

  这一奏请,武氏当即批准。

  可是,没想到内史(中书令)裴炎立即站出来坚决反对,他谏道:

  “太后是国母,应以大公无私面临天下,不应把自家的私事当成公事。太后难道不想想汉高祖时吕后失败的先例吗?”

  太后说:

  “吕氏是把权威滥施于还活着的亲戚,所以才导致失败。现在我是追尊已故的亲族,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炎还坚持说:

  “凡事应当防微杜渐,如果此风一长,就不可收拾了。”

  太后还是要坚持。她不顾裴炎的反对,命令追尊她的五代祖为王公,其妻为王公妃。特别把他们的亡父武士彟追封为太师、魏定王,并且命令在自己的故乡文水大兴土木,建立五代祠室。

  从此,太后开始对裴炎怀恨。

  职官改名,旗帜易色,私立宗庙,诸武用事,这明明是武氏泄露了天机,──她的阴谋还要继续下去,她做了大权独揽的皇太后仍然没有达到最终的目的,她要改朝换代,做至高无上的女皇。

  人们把太后一步步的倒行逆施和那巨大的凶星联系起来,人人自危,众心愤惋。

  反应最灵敏的,要属一些王公大臣的后裔和年轻的官吏。

  已故英国公李勣的孙子,现任眉州刺史的李敬业和他的弟弟盩厔令李敬献,因小错被贬官。他们认为这是诸武用事,在官场排挤他们,心中愤愤不平。正赶上他们的好友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也被贬官免职。

  李敬业招集他们在扬州会合,共商应付的办法。

  他们这次集会很秘密地在敬业家中举行,开始谈的是个人的失落与不平,到了酒酣耳热的时候,渐渐把话题转向了武氏的朝政。

  这些受过传统儒家教育的文士都有“以天下为己任”的抱负。他们痛恨武后权力的恶性膨胀,认为如果再发展下去,不但国将不国,连他们的身家性命也会被碾成齑粉。他们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于是决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了。

  他们决定:

  一、以匡复庐陵王(即中宗)被废的帝位为口号,向天下号召;

  二、建立武装根据地,招兵买马,与武氏政权开战;

  三、大造舆论,诋毁武后的名誉,使她成为国人诛讨的对象。

  他们选定扬州作为起事的根据地。

  为了夺取扬州的政权和军权,首先魏思温写信给好友监察御史薛仲璋,请他来江都视察。又让人密告仲璋,说“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于是仲璋来扬州后即将敬之逮捕下狱审理。

  过了几天,李敬业又假称“扬州司马”要调任,他已得到朝廷密旨,高州酋长冯子猷已谋反,需发兵征讨。于是在薛仲璋的同意下,打开了扬州府库,取出盔甲、武器,并把一些狱中的囚犯和一些工匠武装成临时部队。同时,又斩杀了狱中的扬州长史陈敬之。

  录事参军孙处行拒绝派遣军队,也被当众斩首。于是其他幕僚再也不敢反抗,只得听命。

  接着把扬州的正规守兵均编入起义部队,由李敬业统一管辖。

  义军的领导机构设三府:匡复府,英公府,扬州大都督府。

  李敬业自任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职。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薛仲璋为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

  他们仍袭用被废中宗李显时的年号“嗣圣”,并找来一个长得很像中宗李显的人,假称中宗就在起义军中。

  这样一号召,十几天内成千上万的民众投奔起义军,号称有雄兵十万。

  起兵开始,著名诗人骆宾王起草了《讨武氏檄》,传布各州县。

  《檄文》是这样写的: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及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娥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晕翟,陷吾君于聚。”

  这一段主要写武氏迷惑太宗,并引诱高宗乱伦。

  “加以虺蝎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神人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

  这一段写武氏谋杀成性,残害忠良和亲人,引起国人共愤。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

  “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帝后,识夏室之遽衰。”

  这一段写武氏为实现总揽朝廷大权的目的,幽禁幼主,重用诸武和邪佞之臣,使大唐王朝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下面写义军的盛况:

  “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旧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

  “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无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远!

  “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

  “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

  下面动之以情理,晓之以利害。预示义军必然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

  “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旧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世之诛!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篇檄文传到京都,轰动一时,后来又被公认为中国古代散文的名作。

  文章“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说出了千万人心中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加之声调铿锵,文思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有一种咄咄逼人、锐不可当的气势,因之,深入人心,交相传诵,对武氏名声造成的损害,实在远胜过李敬业的十万大军。据说武氏看了,虽然非常恼怒,但也不能不佩服骆宾王的文笔。

  但是李敬业的起义,正应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的俗语老话。

  全军的领袖都是书生,他们并没有打仗的经验,更缺乏总揽全局、目光深远的谋略。

  开始,楚州司马李崇福,想率领所辖三个县的部队来投奔李敬业。但他的部下刘行举却占据着盱眙县,不服从崇福的命令。

  李敬业派尉迟昭攻打盱眙,迫使刘行举投降。但他并没有杀行举,却任他做了游击将军,并任行举的弟弟行实作了楚州刺史。

  这一来,义军的队伍和影响渐渐扩大。

  消息传到京都,武太后即派左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为扬州道大总管,带领三十万大军前去征讨李敬业。

  当时,朝廷很怕李敬业的起事引起唐代宗室的响应。武承嗣和他的堂弟武三思将军急奏太后,认为韩王元嘉、鲁王灵夔等权势重,威望高,劝太后找借口把他们先行诛灭。

  太后就把这件事拿到执政的大臣中去商议,刘禕之、韦思谦都不发表意见,独独内史裴炎坚决反对。太后当然更加不高兴,只得把这件事先搁置起来。

  李敬业的同党薛仲璋是裴炎的外甥,如前所述,仲章在这次起义中起了关键的作用。而裴炎偏偏在征讨义军这件事上,总推说自己政务太忙,不积极出谋划策。

  有一次,太后专门问裴炎如何对付李敬业。

  裴炎却出乎意料地回答说:

  “臣以为这次叛乱,是由于皇帝(指睿宗)已经长大了却没有亲政引起的,所以李敬业等这些小子才有了借口起事。如果太后现在返政于皇帝,臣认为此乱会不讨自平的。”

  裴炎的话好像重重地在背后踢了武太后一脚。

  太后又把他以前反对立武氏宗庙,反对消灭唐宗室联系起来,于是对裴炎动了杀机。

  其实裴炎只是忠于朝廷,并无反意。对于武氏的倒行逆施,他看不惯就直接说出来加以劝谏。他相信以武氏的明智是会纠正错误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的。谁知他屡次劝谏,武氏都认为是批她的逆鳞,这样的宰相还留着,不是等于养痈遗患吗?

  特别有一件事起了导火索的作用。

  李敬业义军本想联络裴炎作为内应,但几次联络均未成功。就想出了一个激将法,想逼裴炎得罪于朝廷而自来投奔。于是让诗人骆宾王编了一首童谣,并秘密地教裴炎住处的小孩去唱。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洛阳的小孩都会唱这首童谣了。童谣唱道:

  一片火,两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

  有个监察御史叫崔詧的,发现了这首童谣,并看出其中表达了裴炎谋反的企图,于是向太后告密。

  武氏看到奏章,立刻明白了童谣的谜底,就召见了崔詧并当面嘉奖了他。武氏说:

  “这童谣一定是裴炎授意编造的。正如卿言,一片火,两片火,二火不是炎字吗?绯衣合在一起不是裴字吗?当殿坐,明明他是要坐皇上嘛!这是在煽动反心呀!”

  崔詧应和着说:

  “启禀太后,臣以为裴炎在先帝驾崩之时,受顾命重托,大权已掌握在他手中。如果没有二心,为什么一再请太后归政于皇上呢?他这不是明显地要控制皇上,并取而代之吗?何况他的外甥薛仲璋是这次叛乱的主犯,裴炎一定和他有牵连。”

  这一席话正把武氏的怒火逗起来了,于是立刻命令肃政大夫骞味道、侍御史鱼承晔共同审理裴炎一案。裴炎立即被逮捕,打入大牢。

  在审讯时,裴炎对强加给他的罪名义正辞严地予以否定。

  有人劝裴炎,如果曲意承认,讨好太后,就能免死。

  裴炎不屑地说:

  “宰相被下狱,那里还有求生的道理!”

  太后召集一些臣子讨论裴炎的案子。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简直是在那里瞎子摸象,捕风捉影。

  凤阁舍人李景谌论证裴炎必反。

  刘景先和凤阁侍郎胡元范却都说:

  “裴炎是社稷元臣,有功于国,忠心事上,这是天下共知的。臣等敢说他不反。”

  太后说:

  “裴炎谋反是有原因的,只是你们不知道。”

  景先,元范说:

  “如果裴炎谋反,那么臣等也是谋反了。”

  太后说:

  “朕知道裴炎谋反,知道卿等不反!”

  文武百官中还有不少人证明裴炎不反,可是太后就是不听,给裴炎莫须有地定了谋反大罪。

  很快,景先、元范也被逮捕下狱。

  骞味道和李景谌却都被提拔为宰相。

  现在再说李敬业起义。

  当时义军的领导人对义军下一步的去向发生了争论。

  魏思温劝李敬业说:

  “明公既然把匡复庐陵王亲政作为起义的口号,那么就应该率领大军直捣洛阳,天下的人知道您是志在勤王,一定会纷纷参加义军,到那时就不愁不会成功了。”

  而薛仲璋的意见却相反,他说:

  “金陵(今南京)是钟山龙盘,石城虎踞,巍巍有王气。而且大江天险,是阻挡朝廷军队的天然屏障。不如先攻下常州、润州,作为奠定霸业的基地,然后再向北以图中原。这样进无不利,退有所归,这才是万全之策。”

  思温反驳说:

  “山东的豪杰都对武氏专权非常愤慨。听到明公举事,他们都会自蒸麦饭作干粮,把锄头打直作兵器,就等义军到来,大干一场。不趁这样的好形势来建立大功,却畏缩在江南经营自己的小巢穴,这定会使天下的人大失所望。我估计,只要远近想投义军的人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自动解散回家的。”

  李敬业对薛仲璋的意见倒很感兴趣。他认为现在就进攻洛阳,恐怕不是朝廷的对手,一定会凶多吉少。如果占有金陵,拒守大江,还可称王称霸,岂不更加保险?

  于是他不听军师魏思温的意见,派唐之奇守住江都,自己带兵攻打润州。

  魏思温看到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用,只有扼腕叹息。他对杜求仁说:

  “唉!兵势合则强,分则弱。敬业不集中兵力渡过淮河,和山东的豪杰一起,戮力进攻洛阳,看来,失败就在眼前了。”

  不久,义军攻陷了润州,并且逮捕了润州刺史李思文。李思文是敬业的叔父。当他知道敬业已起事,就派人密报朝廷。这次守城抵御敬业义军的进攻,终因弱不敌强,城陷后被俘。魏思温请斩思文,敬业不许。只把叔父下在牢里,并且讽刺地说:“叔父和武氏是一党,看来叔父的姓名应改姓武才是。”

  话分两头。这时,裴炎的案子已经审理完毕,就在洛阳街上的都亭斩首。临刑前,裴炎回头看着几个兄弟,悲愤地说:

  “诸位兄弟做官,都是凭着自己的努力,我裴炎没有利用丝毫特权来帮助过你们。可是,裴炎死后,你们都要受到牵连,将被流放到蛮荒之地,这实在是太悲惨,太不公道了。苍天呀!我死也不能瞑目呀!”

  裴炎死后,武氏派人去抄他的家,竟然是四壁萧条,连一石存米都没有。

  裴炎有个侄子叫裴伷先,年纪才十七岁就做到太仆寺丞,他要求当面见太后奏事。太后特予召见,质问他:

  “你的伯父因谋反而处斩,你还有什么说的?”

  伷先回答说:

  “臣是为陛下计划国家大事呀,怎敢替伯父诉冤!

  “陛下是李家的媳妇,先帝驾崩后,您立刻独揽朝政,几次改换皇嗣,排斥李姓家族,重用武姓亲族。臣的伯父忠于社稷,却反被诬谋反,身首异处,又牵连子孙获罪。臣对陛下的所为,实在感到可惜。希望陛下改弦易辙,还政于皇帝。陛下退居深宫之中,就可高枕无忧,过太平日子了。这样,您的武氏宗族才可能得以保全。不然,天下一变,那可就没有救啦!”

  太后听后大怒,说:

  “胡说,这小子怎敢说这样的话!”

  于是让武士把他拉出朝廷。伷先挣扎着频频回头,高声喊道:

  “现在听我的话,还不算晚!”

  太后命令拉回朝堂,狠狠打了一百大板,并把佃先长流襄州。

  还有一个郎将叫姜嗣宗,他从洛阳被派到长安去见宰相刘仁轨办事。言谈中刘仁轨问审问裴炎的情况,姜嗣宗逞能地说:

  “我早就发觉裴炎的行为不正常。”

  仁轨警觉地说:

  “你早就发觉了吗?”

  嗣宗回答说:

  “的确如此。”

  仁轨说:“我有一个奏章,请你带去面奏太后。”

  嗣宗答应了,第二天就带着仁轨的“密奏”返回洛阳。

  太后打开密奏一看,原来上面写着:

  “姜嗣宗早就知道裴炎谋反却不揭发。”

  太后立即命令把嗣宗拉出殿廷,并在都亭处以绞刑。

  对于李敬业,太后追削他祖先的官爵,并把他祖父李勣的尸骨从坟中挖出,进行戮尸。可怜这位驰骋疆场为大唐打江山,保社稷,在封后大典上代表朝廷把皇后玉玺呈给武则天的人,也遭此厄运。他的灵魂在冥冥之中也许是万万想不到的。

  得到这个消息,李敬业目眦尽裂,誓与武氏决一死战。

  当时李孝逸率大军已逼近润州,敬业自润州回军抗拒屯兵在高邮的下阿溪。又命敬猷率军逼进淮阴,命偏将韦超、尉迟昭屯兵都梁山,形成犄角之势。

  李孝逸虽身为大将军,但由于是唐宗室,畏首畏尾,患得患失,加之缺乏胆略和战阵经验,所以大军推进很慢。但是他的监军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却是个人才,他向李孝逸建言道:

  “将军,目前天下的安危,就在此一举。国家承平日久,忽有变化,人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平乱上。现在大军久留不进,必然使国人失望。万一朝廷怪罪下来,另派别将来代替将军,将军将如何推托罪责?”

  这话迫使李孝逸硬着头皮催军向前,结果在都梁山斩了敬业的偏将尉迟昭,取得了一点战果。

  武太后已看到李孝逸的军队进展缓慢,又恐怕出现变故,于是又在十一月派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大总管,征讨敬业。其实也是在监视孝逸。

  黑齿常之是一员猛将,这当然又大大加强了官军的力量。

  孝逸此时精神为之一振,又希望夺得头功,于是用魏元忠计,先攻都梁山,与韦超军交战。韦超败北,乘夜色遁逃。孝逸军进击李敬猷,敬猷脱身逃跑。

  敬业当时正屯兵下阿溪,官军后军总管苏孝祥在夜里带领五千人,乘小舟渡溪偷袭,结果被敬业军打败。孝祥战死,士兵在溪里淹死的有一半人。

  李孝逸这时又产生动摇,想退兵。魏元忠又建议用火攻法。敬业军因长久据守,士兵疲倦厌战,排不成战阵。孝逸军趁风向有利,纵火烧向敬业军。结果敬业大败,七千士兵被斩首,淹死的士兵无数。

  敬业只得乘轻骑逃到江都,急忙带着家眷飞奔润州,准备渡海逃到高丽。

  孝逸乘胜占领了江都,又派军队追捕敬业。

  敬业逃到海陵界,被大风所阻,不能登船出海。没想到他手下的部将王那相叛变,斩了敬业、敬猷和骆宾王的头去投降了官军。

  余党唐之奇、魏思温后来都被捕,被斩首示众。

  这一场起义就这样失败了,李敬业等人的头都挂在洛阳城楼上示众。

  以前,裴炎下狱时,大将军程务挺曾向武氏上密表为其鸣冤。又因为务挺和敬业的同党唐之奇、杜求仁关系密切,武太后就派左鹰扬将军裴绍业逮捕程务挺,并在军中将其斩首,抄没了他的家产。

  程务挺英勇善战,在防御突厥侵犯的战争中,屡建战功,突厥因此不敢来犯。这次听到务挺已死,突厥于是大摆宴席庆贺,并为务挺立祠,每次出兵,都要到祠中祈祷。可惜这样一员战功卓著的大将,因受到牵连,也死于武氏的刀下。

  夏州都督王方翼,曾与务挺同事,关系亲密,又因为是被废王皇后的亲戚,因之被逮捕入狱,后被流放到崖州病死。

  镇压了扬州的兵变以后,武太后曾在朝堂召集群臣,恶狠狠地说:

  “朕没有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你们都知道吗?”

  群臣一起唯唯诺诺地说:

  “臣等知道。”

  太后说:

  “朕侍奉先帝二十多年,为天下操心扰劳已经心力交瘁了。你们的富贵是谁给的?是朕给的;普天下的安乐是谁费心造成的?是朕造成的。先帝抛弃了群臣归天,把天下托付给朕,朕不爱自身,而爱百姓。你们难道看不见吗?”

  群臣说:

  “臣等看得见。”

  太后接着说:

  “现在这些罪魁祸首都是从将相堆里冒出来的。这些人太辜负朕的一片苦心了!你们这些人听着:你们当中有没有受先帝顾命的老臣,倔强难以制服有超过裴炎的?有没有将门贵种,纠合亡命之徒造反而超过李敬业的?有没有执掌兵权的老将,攻战必胜超过程务挺的?这三个人,都有很高的威望,但是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利于朕,朕杀了他们。你们当中有谁能超过他们,可以当场站出来,让朕看看,如果没有──我谅你们也不敢──那么就洗心革面,忠心于朕,不要做让天下人耻笑的事!”

  群臣都扑地顿首,没有人敢抬起头来,口中连连地说:

  “臣唯命是从,臣愿听从太后的命令。”

  有一句古话,叫“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在高高举起的铁棰之下,谁不感到自危,谁不感到如果胆敢忤逆太后的意旨,会得到怎样的下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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