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负情仇魏国归地府 雪家恨四兄成冤魂







  如上所说,武氏对她的亲生子女尚且如此冷酷无情,那么对她的近亲旁支就更可想而知了。

  读者大概还记得,高宗在世的时候,曾经宠幸过武氏的姐姐韩国夫人。只因武氏嫉妒,结果把亲姐姐韩国夫人毒死了。当时为了安慰高宗,武后也不得不同意把韩国夫人的女儿封为魏国夫人。那么魏国夫人的命运又如何呢?

  要交代这个问题,还得再追述一下武氏原来家庭的情况。

  武氏的父亲武士彟先后娶过两房妻子。前妻相里氏,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元庆,次子名元爽。前妻死后,士彟又续娶杨氏,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贺兰越石,生有一儿一女,儿子叫贺兰敏之,女儿即后来被封的魏国夫人。

  士彟死后,因武氏的母亲杨氏是士彟的次室,元庆、元爽在家中作大,很瞧不起后母杨氏及三个妹妹,连元庆的两个堂兄弟惟良和怀运,也跟着对杨氏一支冷落刁难。

  在武氏未得势时,母亲杨氏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只有强忍着。一旦武氏成了皇后,母亲当然也尊贵起来,又被封了荣国夫人,自然就今非昔比了。

  在此之前,元庆、元爽,因武士彟为朝廷大臣,也在朝为官。

  而现在身为国后之母的杨氏,当然在这两个非亲生的儿子面前趾高气扬、得意忘形了起来,经常拿话儿来刺激他们。有一次杨氏对他俩说:

  “你们还记得以前的日子吗?现在你们做官是托着谁的福呢?”

  两个儿子也不示弱,说:

  “您也不能全这样说。要说我们托谁的福,那还得先说托父亲的福,其次才能说托妹妹的福。况且,我们做官靠的是本事,并不像有的人完全靠关系。”

  这种针锋相对的傲慢态度深深地刺痛了杨氏的心,于是她就入宫把这件事告诉了武氏。

  武氏当时刚当皇后,觉得公开除掉他们影响不好,何不既处置他们,又为自己赢得先公后私的好名声呢!

  于是一纸诏书把两个兄长贬到边远的小县做个县令。诏书还说,今后外戚也要和一般官员一视同仁,不得有任何特权。

  瞧,新皇后是多么大公无私呀!

  可是元庆到了南方的龙州,没有几天因水土不服就死了。元爽还算没这么快死去,可是不知为什么又受到了二次流放。过了不久,又受到控告,被处以死刑。

  在那远离京都的偏远小县,两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这对武氏来说,只不过是小菜一碟;武后的母亲杨氏呢,也算是解了心头的怨恨了。

  那么接着再来说魏国夫人。

  高宗本来对韩国夫人就不能忘情,现在还有这样一个既像韩国夫人又比她年轻、聪明的女儿在他身边,当然也就很快成了高宗的“知己”了。

  也许是武氏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宗和魏国夫人总有些时间可以幽会。高宗呢,几乎把心中的愁闷全向这位侄女兼情妇倾诉。

  而魏国夫人的心中总有一个牢固的情结,那就是她知道她的亲姨正是毒杀她亲妈的凶手。所以她对高宗狠下功夫,她幻想自己可以有一天取这个狠毒的妇人而代之,坐上皇后的宝座。

  但可惜的是,她没有武则天的城府和韬略。她还不知道如何伪装自己,她更缺乏坚忍的气量。于是,她有时在武后的面前就显得不那么有礼和谦恭,甚至于还做出顶撞的举动。

  有一次,武后的堂兄弟惟良、怀远入宫看外甥女魏国夫人,竟然谈起了韩国夫人的死和元庆、元爽被流放而死,流露了对武后的怨恨。

  当然,这些都逃不过已成为武后密探的仆役的眼睛。于是武后开始警惕起来了。

  她破格地接见了惟良和怀远,其和悦慈祥的态度令二人大感意外。他们本想求武后把他们调来京城做官。这回武后也答应考虑,并让他们在京城多留住些日子。

  可是等了一个多月,毫无动静。

  突然,有一天宫中派人来,说武后让他们当天下午进宫赴家宴。

  他们当然大喜过望,认为这是武后恩准他们升官的信号。

  既然是赴宴,他们不能空着手去呀。于是在京城最好的酒楼订了几样极精致有特色的菜肴,准备带到宴席上请大家尝点儿鲜,以增余兴。

  当然,他们的一举一动武后早就了如指掌了。

  魏国夫人呢?本来她是绝对不和武后同桌吃饭的。可是近来不知怎么,由于武后对她异常亲热温存,竟使她感到姨妈的性情是不是变好了。她知道这次家宴是为了两个堂叔准备的。她如果拒绝不去,就太不合人情了。她已经长期没有享受过这种带有家庭温暖的欢乐了。

  下午,武后还非常意外地驾临她的住处,说是路过这里,来看看她。还给她带来一串价值连城的珠翠项链,让她今天傍晚家宴时一定佩戴上。

  家宴在和谐的气氛中进行。

  武后的兴致很高。她避开一些敏感的话题,主要谈故乡文水的山水和民间传说。惟良和怀远谄媚地附和着,期待着皇后转到留他们在京城做官的话题上。

  他们带来的菜肴,已在餐前交值班太监转御膳房装在一个金盘里。

  金盘是一个美丽的鱼造型。当金盘放好后,武后就说,按照规矩,鱼头指向谁,谁就有先享受的权利,即夹第一筷,别人才能跟着动筷。

  这鱼头正指向魏国夫人。

  魏国夫人认为这是一种好的兆头,因为这是先得“吉庆有鱼(余)”之意。于是她用筷子夹了一点鱼肉送进自己的樱桃小口之中。

  她很得意,在咀嚼的时候,腮上的小酒涡也在微微移动,并且以目光向两位表叔表示赞许和感谢。

  这时就有一个宫女很快地走过来附在武后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话。武后很有兴趣地听着,眯着眼微笑着。当然在这期间谁也不敢动筷子,必须等着武后先夹……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只见魏国夫人的脸色突变,手中的筷子也掉到了地上,左手捂着肚子,“哎呀哎呀”地叫起来。

  武后立即警觉,让太监去唤御医。

  高宗突地站起来,看着魏国夫人,又看看武后。

  惟良和怀远象被钉在座位上的两个木头人。

  突然魏国夫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举起右手指着武后,但她很快又用手捂着肚子,身体痛苦地抽搐着。终于两眼上翻,嘴角流出一股黑血,在御医到来之前死去了。

  这时武后才“哇”地一声,泪如泉涌,跑到侄女身边,扑在她身上,一边哭,一边诉说着:

  “哎呀,我的心肝,我的肉呀!我姐姐死得好惨呀,为什么你年纪轻轻的也这样遭人陷害呀!我一定要替你报仇呀!”

  突然,武后脸色铁青地回头直视着惟良和怀远,露出了狞笑,说:

  “你们这两个十恶不赦的家伙,你们胆大包天竟要害皇上和我呀!亏着你们的侄女吃了第一口,否则,你们的阴谋就会得逞了。”

  惟良和怀远已经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只有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但武后立即下令把他们拉出去斩首。

  魏国夫人的尸体当然是按照她应该享受的待遇下了葬。

  古人有“一石三鸟”之说,又有“借刀杀人”之说,武氏在运用这些谋略上,真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书写到这里,《铁鞭篇》可做一结束了。

  如果要做一小结的话,那么可概括几点。武则天制造的一连串政治谋杀案有如下特点:

  一、这些冤魂都是为实现她个人野心的牺牲品。不管是谁,只要她视为绊脚石,或者对她表示不满,均逃不过她挥起的致命铁鞭,逃不过横死的厄运。

  二、对于子女和近亲,或掐死,或毒死,或被栽赃而死,或受毒刑而死,或幽禁饿死。方式方法,灵活多样,皆视具体对象和情况而定。

  三、对于大臣则诬以叛国谋反之罪。其办法是想搞掉谁,先由执法的走狗诬奏,再以亲信的法官审问,用苦刑逼供,用假供词定罪,然后予以消灭,并且一人获罪,又牵连一串人遭殃。

  四、她的谋杀非常有章法:多而不乱,时机选得恰到好处,前后有序,而且均做到于法有据,把自己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至于她这方面的天才如何进一步发展,进一步施展,请看下一章《铁棰篇》。

  上篇所记,武则天已用手中的铁鞭杀出了一条通向女皇宝座的血路。

  她在登上第一个台阶,做了皇后之后,用铁鞭继续无情地鞭打阻拦她的一切。在二十五年中,她所向披靡,一个个她视为政敌的亲人和大臣勋旧都在她的脚下倒在血泊之中了。于是,在她的丈夫高宗死后,当她五十四岁的时候,又步上第二台阶,坐到了皇太后的宝座之上。

  大唐这匹狮鬃马已被打得遍体鳞伤。

  下一步,她该使用手中的铁棰,狠狠地砸向马的四肢,让这匹马瘫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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