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凄惶惶后妃会旧主 恶狠狠武媚施酷刑







  夜深沉。

  装饰一新的武后寝宫,银烛高烧,华丽辉煌。

  皇后加冕大典以后,武后在招待各诰命夫人和使节夫人的大宴上,喝了不少酒,脸上绽起两朵艳丽的桃花,被众宫人簇拥着回宫休息。

  沐浴的香汤正微微冒着热气。武后浸在这兰麝气味的浴液里,任侍候的宫女为她按摩擦洗。

  她一点也不觉得累。

  她瞥见镜中赤裸的自己,白皙、丰满、健壮,俨然像西王母在瑶池里游泳。她真自得得飘飘欲仙了。

  微热的兰汤使她全身放松,筋骨酥软了。

  这时她才开始体会到做一名皇后的尊严、荣耀和不尽的享受。

  但是似乎还缺少点儿什么?

  到底缺什么,她一时也说不清。但是想一想一会儿还要上皇上的龙床就感到腻烦。

  皇上那恼人的梦话,嘴里发出难闻的口臭,以及发凉的瘦骨嶙峋的身体,都使她觉得恶心。她微闭着眼,想再多泡一会儿。

  但是她知道,这个男人再令她厌烦,她也应加倍地呵护他。他是护身符呀!有了他,她才能扬起铁鞭发号施令,鞭笞天下,她才有合法统治的立足点。她自责不该有厌烦情绪。

  她又让宫女在浴盆里加入一些香料和热水,她还要再泡一会儿。

  她突然想起,王皇后和萧淑妃以前也是这样沐浴吧。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大概正趴在烂稻草上哭泣吧。

  她觉得她们有点可怜了。也许内心中她并不恨她们。她们本是无辜的,只不过是挡了她的路。

  可是她立刻又纠正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她们是无辜的,难道我那可爱的小女儿是有罪的吗?为什么她要去死?

  她当然必须去死。用死来孝敬我这做母亲的生她的大恩。没有她的死,哪有我的生?

  历来的宫廷斗争都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能存怜悯之心。有温情的人成不了大事!

  她又想起今天大典上人们谄媚的笑脸,虚伪的奉承,恐惧下的服从,难道朝廷上下能对废王皇后、立我为后心服口服?也许将来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他们还会把王、萧二人抬出来,到那时我也许比王、萧二人现在的处境更惨。

  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掉以轻心!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必须把“皮”消灭,以绝后患。

  要用这两个女人的血祭我小女儿的亡灵!

  于是又一个阴谋又在浴盆里产生了。

  她知道皇上是个感情用事的人。有时见他独自愣神,就知道他对王、萧二人仍然旧情未泯。于是她借口回家省亲,给高宗一个机会。暗地里又布置心腹太监、宫女,监视皇上的行踪。

  果然武后一走,高宗自感寂寞,就想王、萧二人。于是趁机带着自己的一个贴身太监,偷偷地去了幽禁王、萧的冷宫。

  进到冷宫,他没有想到这里是如此寂静冷清,阴森可怕。

  幽禁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别院大门是紧锁着的,门上有一个小窟窿,是专供奴婢给她们送饭用的。

  皇上通过窟窿往里面一看,院里蓬草遍地,蛛网满墙,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

  皇上压低着声音叫道:

  “皇后,淑妃,你们在哪里?你们快出来呀!”

  叫了好几次,才听见里面有些响动。又等了一会儿,王、萧二人才掩着面惊慌地从屋里出来。她们跪在小窟窿前的地上,怀疑是在梦中。

  “皇后、淑妃,你们怎么不把脸给朕看?”

  “启奏皇上,妾是戴罪之人,蓬头垢面,怎敢面对天颜?何况妾已被废成为宫婢,怎敢还被人称呼皇后、皇妃的尊号?”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两个蓬头粗服、哭哭啼啼的妇人,一阵心酸,忙问:

  “他们对你们还好吧?”

  “妾等不敢说。妾等在此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呀!

  “皇上仁慈,还思念故人,来看妾等,这真是如在梦中呀!

  “望皇上念以往的旧情,让妾等再见天日,给妾等一条活路,妾等也就满足了。妾等要终身念佛,为皇上祈福。希望把这地方改为回心院,那就是皇上对妾等的再生之德了。”

  高宗的眼泪也流下来了,说:

  “好吧,我会想办法处置的。你们可要保重呀!”

  高宗在那太监催促下,不得已离开这个小窟窿,看着门上的大锁发了一会儿呆。

  他从这大锁上似乎看到武后那双尖刻而严厉的眼睛,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看看周围确实没有什么人看见,就蹑手蹑脚地回到了寝宫。

  但这一幕却被武后的细作看得清清楚楚。

  过了几天,武后回宫,当然就了解得一清二楚,并对自己料事如神深感得意。同时,她又为皇上真的还思念那两个女人感到妒火中烧。这妒火立即变成了致人死命的烈焰。

  第二天,在御书房里,武后和高宗正下完了一盘棋。高宗又输了。

  武后感到高宗有话要说。还没有等高宗开口,武后就劈头一句:

  “皇上,听说您前几天到别院去了一趟。”

  这一问真使高宗猝不及防,又看到武后似笑非笑的表情,早就胆怯了。

  “没有呀,我怎么到那地方去?皇后是听谁说的?”高宗支支吾吾地说。

  “没去就好。我是多心了。我这次回家,有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皇上一个人到别院看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小蹄子还哭哭啼啼地请求皇上赦免她们呢。”

  “没有……没有。这是关系朝廷大法的问题,朕要是想去,也得跟皇后商量呀!”高宗编了瞎话。

  “皇上要去,我也不好阻拦。只是皇上别忘了,她们犯的是谋反犯上的罪,那可是铁证如山的。”武后的话里带刺。

  高宗这时已经觉得脸上发烧了,就忙用“再下一盘棋”来岔开话头。

  第二天一早,王皇后和萧淑妃听到那禁锢已久的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她们第一个感觉是皇上要让她们自由了。

  可是进来的是几个面色铁青的太监和一队凶狠强壮、手执大棍的宫女。

  不由分说,先把王、萧二人绑了起来。

  太监毫无表情地拉着长声说道:

  “奉皇后口谕,你们犯了迷惑今上、图谋翻案的大罪,每人各打一百棍!”

  接着就是大棍劈劈啪啪地无情地打在王、萧二人的身上。有太监在旁监视,宫女一个比一个打得使劲。

  这一百大棍还没有打到一半,太监就喝令暂停。因为再这样打下去,王、萧二人是必死无疑了。她们现在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了。

  太监又毫无表情地说道:

  “再奉皇后口谕,截去手足,丢在酒瓮里!”

  接着他问王皇后:

  “罪奴王氏,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皇后已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慢慢地说:

  “望皇帝万岁,──望武昭仪长承恩泽,──死,是我的本分。”

  “罪奴萧氏,你有什么话要说?”

  萧淑妃已经豁出去了,把嘴里的血吐在太监的衣服上,杏眼圆睁,骂道:

  “阿武呀阿武,你这小淫妇、小狐狸精呀!你的心比蛇蝎还要狠呀!

  “苍天呀,如果你有眼的话,愿让我百代千劫托生为猫儿,让阿武托生为老鼠!我要永世咬断她的喉咙来报我的深仇大恨!”

  太监和宫女被萧淑妃的话吓傻了。

  等他们回过劲来,就叫来在门外等候的刀斧手,非常利落地将王、萧二人的手脚全砍了下来。可怜这两个金枝玉叶遭此毒手,已是血肉模糊了。

  之后,行刑的人就把她们的躯体抬出去,塞进了早已准备好的大酒瓮中。

  大酒瓮一人多高,可装几百斤酒。当她们被塞进酒瓮时,瓮里的酒溢出来洒了一地。只留下两个人的人头在瓮口外,被用绳子固定住。

  王皇后早已闭上眼睛,断了气。

  萧淑妃还剩下最后一口气,眼睛血红,嘴唇还在动,但已不能发声,似乎还在骂。几个时辰后,也断了气。

  二人被执行后,太监们立即去向武后汇报。当听到萧淑妃死后要变猫时,武后冷笑着说:

  “这回让这两个小淫妇骨碎筋酥了吧!”

  两天后,王、萧二人已死的消息奏明了高宗。高宗那天又头疼了,几乎没吃饭,就蒙头睡去了。但后来还是在武后拟的诏书上签了字,内容是褫夺王皇后的父亲,也就是高宗已故的原岳父魏国公的爵位,让他永远蒙羞于地下;并将王、萧二族几百人全部流放到百越蛮荒之地,追改王氏姓“蟒”,萧氏姓“枭”。这也是武则天的发明,取谐音和一语双关之义。

  武氏手中的尚方宝剑已沾上斑斑血痕,闪着逼人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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