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无忌老头悬尚方剑 褚遂良流贬潭州城







  武昭仪深知,要想登上皇后的宝座,只诬陷了一个王皇后还是不行。要立自己为皇后,一定会受到朝中大臣们的强烈反对。而皇上是个没有主意的人,一旦那些元老权相群起反对,那情势就不堪设想了。

  可是,她又一想,既然皇上站在自己的背后,为自己撑腰,如果皇上决心坚持,大臣们再反对也不起决定作用。

  她觉得她已经控制住了皇上,尚方宝剑已开始握在她的手中。她下定决心,谁反对就拿谁开刀。

  武昭仪是一个一不做、二不休的人。她经过周密策划,终于挑起了高宗新朝第一次废旧后立新后的政治斗争。

  这里我们不妨介绍一下当时的宰相班子。

  高宗的永徽之政,谨遵太宗遗训,保有贞观遗风。

  宰相中首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他们是太宗临终的顾命大臣,高宗对他们特别尊重有礼。

  长孙无忌是北魏皇族,其妹是太宗的皇后。她贤德恭谨,深得太宗宠爱和敬重。无忌身为贵戚,好学,详博文史,精通禅悟,颇有筹略。年轻时与太宗一起征战,立过大功,关系密切。作为大唐的开国元勋,太宗褒为第一功臣,进封齐国公,位为宰相。高宗继位,无忌进拜太尉,兼扬州都督,知尚书门下两省事。无忌又是高宗的舅父,屡次进献谋议,高宗无不优纳。所以无忌在朝可谓一言九鼎,连皇上也敬畏他几分。

  褚遂良呢,他在太宗朝任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受遗诏辅立高宗。高宗即位后,他官居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后封宰相。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为唐代大书法家。他在朝中是无忌的得力助手与知心朋友。

  班子中还有四位大臣:

  韩瑗,其父为太宗朝刑部尚书。年轻时有节操,博学,有吏才。永徽六年迁侍中,兼太子宾客,为宰相。

  来济,太宗朝任中书舍人。永徽六年任中书令,为宰相。

  韩、来二人都是直言敢谏的忠臣,与无忌、遂良交往密切。

  于志宁,年轻时,从太宗征战,有战功。高宗朝,任侍中。其人有主见,但处事较圆滑,不露锋芒。

  柳,王皇后的舅舅,为中书令。

  由此可见,这个宰相班子,是以太宗的元勋宰辅为主,体现了政权的延续性,保存了太宗朝的国家建制和政治风范。

  他们辅佐高宗即位后,维护巩固了高宗的皇权,但在政策上少有革新。高宗即位之初,缺乏统治经验,完全依赖这一班人,事事必得征求他们同意后再行。

  高宗既然产生了废立的想法,又怕宰相们不同意,于是在武昭仪的怂恿下,亲自与她一起御临无忌府第,想听听无忌对废立的意见,希望首先得到无忌的支持。

  皇帝御临臣子的府第,当然是一种特殊的荣宠。无忌接到通知,不知皇上的用意。等到见到武昭仪一起来了,就猜出来意的大半。

  恭迎圣驾的礼节一点不能含糊,迎接的宴席也准备得很丰盛。

  宴会的气氛开始很好。特别是武昭仪声声的“舅父”、“舅母”叫得不停口,更增加了亲情。

  席间,皇上问及无忌几个儿子的情况,发现无忌的几个宠姬的儿子还小,没有官职。于是由武昭仪当即提议,封三个儿子为朝散大夫。无忌推辞再三也没有用,只得领受了。

  后来话头就慢慢扯到了主题上。

  皇上从无忌多子谈到王皇后至今没有生子,又说到武昭仪已为他生了一子一女,昭仪又贤惠,又有才气,等等。无忌呢,心里越听越不是滋味。他了解武则天在先朝的情况,也听到最近宫中发生的一些事情,知道废旧立新事关国体民情,非同小可,所以拿出他老于事故的技巧,总是不接这个话头,用别的话推挡过去。

  高宗虽然已面带不高兴,无忌仍装着没看见。他有时瞥上武昭仪一眼,看到武昭仪虽然尽量保持常态,但面部的肌肉已有些僵硬,与刚才酒席上的表现大不一样。

  当然,这次会见只能以不欢而散告终。

  武昭仪这一招显然并未奏效。

  武昭仪当然不甘心,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她请皇上批准,第二天由武昭仪母杨氏亲自送去十车金宝、缯锦,作为外甥媳妇的见面礼。

  可是无忌就是不买账,杨氏碰了一个软钉子。无忌挑了几件缯锦,次日又把大部分礼物退回去了。

  看来这一手又没有奏效。

  有个礼部尚书许敬忠,是个趋炎附势、看风使舵的小人。他想拍武昭仪的马屁,也跑到无忌家中,劝无忌转变态度。

  这回无忌可就不客气了,言辞强硬,几乎不让许敬忠多说话。许敬忠碰了一鼻子灰。

  无忌将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考虑,引起了警觉。

  他在府中召集褚遂良、韩瑗、来济一起议论此事,为反对皇上废旧立新定了调子。

  武昭仪遇上了死敌。

  武昭仪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遇到的敌人越多越强大,她越冷静,招数越多。

  她预感到一场宫廷的斗争已经来临,流血已不可避免,关键是拿谁开第一刀。

  永徽六年夏,武昭仪得到亲信报告,说王皇后的母亲魏国夫人柳氏经常在王皇后宫中,她们谈话时把旁边的人都打发走,也不知道谈些什么。

  武昭仪又来个“顺水推舟”。她买通服侍皇后起居的宫女,把事先准备好的一个上面写着高宗名字的、胸部都扎满了针的小木头人,秘密地埋在王皇后床下的地砖底下。

  这时的高宗的头疼病已发作频繁。有一次头疼得厉害,痛苦万分,武昭仪就趁机诬告王皇后与她的母亲在后宫秘为厌胜魔法,咒皇上早死。

  高宗听后大怒,带着一班太监,突然闯到王皇后的住处。

  这一年多来,皇上已不来王皇后这里,今天突然闯进,皇后惊吓莫名。

  皇上进屋后二话不说,命令太监移床翻砖,果然发现了那个事先埋好的小木人。

  当皇上拿到那个小木人时,气得两手发抖,说不出话来,怒视着皇后。

  而王皇后见到这个小木人时,竟吓得昏厥了过去。

  皇上遂下令把王皇后打入冷宫,并根据武昭仪的情报,说萧淑妃也参与其事,于是一并打入冷宫。又下命令把皇后母亲柳氏赶出宫门,永世不得入宫。还下命令贬皇后的舅父中书令柳出京为遂州刺史。

  看来废后一事已是大局已定,只等大臣朝议后,颁布诏书了。

  这时武昭仪又要求先立她为妃。可是后宫建制,贵妃、淑妃、德妃、贤妃四个位置没有空缺。皇上就想特别增加一个宸妃的位置,让武昭仪担任。可是受到大臣韩瑗、来济的谏争,他们认为旧有的制度不该破坏,于是这件事又搁了下来。

  九月的一天,皇上退朝时,突然宣布太尉长孙无忌、司空李勣、大臣于志宁、褚遂良入内殿议事。

  在未进入内殿以前,四人商议。褚遂良说:

  “今天皇上召见,多半是为废立皇后的事。我看陛下废旧立新的决心已下,违忤上意必死。

  “太尉是国舅,司空是功臣,不可让皇上蒙受杀国舅、功臣的恶名。我褚遂良是平民出身,对国家没有什么汗马功劳,今天位为宰相,又受先帝顾命重托,不以死相争,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先帝!”

  司空李勣也是先朝勋臣,一看势头不对,就托病告假,不参加召见。

  无忌等三个人进入内殿。行礼毕,高宗单刀直入地说:

  “今天召诸爱卿来不为别的事,只为废立大事,想听听爱卿们的想法。

  “当今皇后一直没有儿子,武昭仪已经有儿子了,朕想立武昭仪为皇后,爱卿们以为怎么样?”

  褚遂良向前回答说:

  “启奏陛下,王皇后是名家出身,是先帝给陛下定的亲。先帝临崩之时,曾握住陛下的手对臣说:‘朕现在把朕的好儿子、好儿媳妇托付给你!’这话陛下当时是听见的,现在回忆起来还言犹在耳吧!

  “再说皇后也未听说有什么过失,怎么能轻易废掉呢!臣实在不敢曲意服从陛下而上违先帝的遗命。”

  高宗听到遂良的一席话,又气又窘,无忌和志宁又沉默不语,于是就让他们回去再考虑考虑,明天再议。

  其实武昭仪在内室早把这一席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分析褚遂良绝非只代表他个人,只不过无忌老奸巨猾,自己不出头,在后面摇羽毛扇罢了。于志宁虽没有说话,但不说明他没有想法。至于李勣托病不来,倒是说明他想不参加这个反对集团,将来或许可以利用。没想到褚遂良这么不识时务,死硬顽固,看来只有先拿他开刀了。

  第二天早朝,高宗拿出那个小木头人作为罪证,历数王皇后企图谋害自己的罪行,并表示废掉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势在必行。

  褚遂良又上前奏道:

  “启奏陛下,王皇后所犯罪行,臣以为证据不足,不可定罪。皇后要谋害陛下实在没有犯罪的动机,也没有犯罪的条件。此中必有坏人从中陷害。臣以为找出栽赃的主谋人,绳之以法,使天理昭明,才是势在必行。

  “况且,退一万步讲,陛下真要改立皇后,臣伏请陛下妙择天下名门令族,何必非武昭仪不可呢!

  “武昭仪侍奉过先帝,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天下人的耳目,怎么可蒙蔽呢!

  “万代以后,人们将怎样说陛下?愿陛下三思。

  “臣今天违忤陛下圣意,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遂良突然把朝笏放在宫殿的台阶上,脱下官帽,解开头巾,在地上用力叩头,以致血流满面,说:

  “还给陛下的朝笏吧!臣乞求陛下恩准,把臣放归田里吧!”

  高宗大怒,让人把遂良拉出去。

  这时在皇帝宝座后面的帘里,突然爆发出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

  “为什么不打杀这个老鬼头!”

  高宗打了一激灵,似乎要说什么话,这时无忌突然站出来,大声说:

  “褚遂良受先帝顾命,有罪不可加刑!”

  高宗一听,一时说不出话来,停了一会儿,只有气急败坏地说了一声“退朝”,站起来离开了宝座。

  当天下午,诏命下来了:贬褚遂良为潭州都督,即日启程赴任。潭州远在离京师几千里的山中,是荒无人烟的贫瘠之地,这分明是把褚遂良流放了。

  这给百官敲响了警钟:看,谁反对废旧立新,就只有得到褚遂良的下场!武氏的铁鞭已初次显出其威慑的力量。

  当年十月,高宗下诏说:

  “王皇后、萧淑妃阴谋施行魔法,企图谋杀朕,即废为庶人。其母及兄弟皆从皇籍中除名,流放岭南。”

  看来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于是在许敬宗等人组织下,百官上表,请立武昭仪为皇后。

  高宗当即下诏,立武昭仪为皇后。

  十一月,武后的加冕礼堂而皇之地举行了。

  武后在庄严肃穆的宫殿里,接过司空李勣呈给她的玉玺和绶带,她的名字已刻在金册上,藏于宫中秘府。接着,在宫乐和钟鼓声中,她高高地站在肃义门城楼上,接受文武百官和外国使节的祝贺。真是好不威风,好不气派!

  其实,站在下面的人们,想什么的都有,只是不敢说出来罢了。

  在前排的长孙无忌等大臣,木然地立在那里,像一座座泥塑木雕的神像。

  高宗呢?因为头痛病又犯了,坚持不到大典完结就退回宫中休息去了。

  他躺在床上,回味着武后在加冕大典上的风姿,觉得她真是一个杰出的女人。她具有过人的美丽和风韵,又具有男人一样的明晰头脑和坚强性格。她真有一国之母的气派和魄力。

  从今以后,有了她来帮助治理朝政,他就可以少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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