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主灭口承基求生机 母托梦太子废庶人







  几杯酒下肚,太子的眼光不由又移到了俳儿的塑像上。酒,总能引发人的感情。

  贺兰楚石殷勤地讨好太子:“太子殿下,要保重龙体啊!”

  太子白了贺兰楚石一眼说:“孤王是在想,齐王佑也敢造反么?他欲造反,何不与孤王同谋?孤王东宫西墙到大内宝殿,只不过二十余步,朝夕便可以成事。而齐州路途遥远,谋反要费众多周折,齐王与孤王岂能相比!”

  太子是兔死狐悲,他的话是为自己壮胆。

  “的确是,的确是,齐王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怎能与太子并论呢!”赵节举起酒杯道,“来,我们敬太子殿下一杯,祝太子早日登上皇位!”

  大家纷纷举起了酒杯。

  “殿下……大事不好!”太监连鞋也跑掉了。

  众人一惊,放眼一看。一队锦衣缇骑冲了进来。

  太子怒斥道:“你们好大胆子,眼中还有没有太子!”

  领头缇骑行礼道:“太子殿下,属下只是例行公事。”

  其余的缇骑已涌至纥干承基身旁。纥干承基手中酒杯“哐啷”落地。几个剽悍的缇骑把他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

  “纥干拳师身犯何罪?”太子故作镇定地问。

  “属下只管抓人,身犯何罪,属下不知。”众缇骑将纥干承基押出了花园。

  “太子殿下,属下以为,纥干拳师可能另有犯案。如果是东宫之事被察觉,我等早应束手就擒了。”张思政凑身低声对太子说道。

  虽然太子的疑团打消了,可太子仍有后顾之忧:“纥干拳师如果抖出东宫的事,我们可就全完了!”

  太子的顾虑也是所有在场人的顾虑。

  “太子殿下,达哥友愿前去探探虚实。”达哥友毕竟是纥干承基的义弟,危急时刻,只有他出手了。

  太子眼里掠过一丝凶光:“好,孤王派你前去。否则情况不妙,绝不能心慈手软。如若大事泄露,东宫可就全完了。”

  达哥友咬了咬牙道:“太子放心,达哥友虽是鲁莽之人,轻重还是能分得清的。纥干承基如若敢吐露机密,我会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达哥友说完,已窜上房顶,三纵两跳,便不见了踪影。

  黑亮的铁链,阴森的鬼头大刀,通红烤人的火钳……一切都令纥干承基触目惊心!

  “下跪的是何人!”

  “小人……纥干承基……”

  “抬起头来!”堂上刑部尚书刘德威目如闪电,直逼纥干承基。

  纥干承基做贼心虚,忙又把头低了下来。

  “你可知为何要抓你?”

  “小人不知。”

  “你可知罪?”

  “小人并……不知身犯何罪。”纥干承基满脸是汗,声音结巴起来。

  “大胆!纥干承基,你身在东宫,却暗中勾结齐王谋反!你还要抵赖!”刘德威惊堂木一摔,威风十足。

  纥干承基吓得抖动起来。

  刘德威抓起案桌上的一张纸扔向纥干承基。纸飘落在纥干承基面前,上面全是刺目的签名。

  纥干承基顿时瘫倒:“小人全说,小人全说。”

  纥干承基供出了他与齐王府的勾结。东宫谋反之事,他只字未提,他还有一丝希望,希望太子能前来搭救他。

  刘德威让侍卫把写的口供放在纥干承基的面前。纥干承基沮丧地在上面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刘德威又浏览了一遍口供说:“举旗谋反,罪莫大焉。来人!把纥干承基押到大理寺死牢。”

  刘德威话刚落音,却见头顶落下一滴水,打在了口供上。他惊异地抬头一看,头顶梁上分明蜷缩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便是达哥友,奉命后,他一直跟随纥干承基来到大理寺公堂。刚才纥干承基所说之话,他全都听到了。他真想立即跳下大堂,一刀杀了纥干承基。无奈堂内侍卫众多,只好等待时机,不想头上出汗,正好落在了公案的口供上。

  “有刺客!有刺客!”刘德威手指黑影,大声疾呼。

  达哥友见自己已暴露身份,准备跳下大堂以死相拼,却觉得腿上一麻,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众侍卫见黑衣人忽然跌了下来,便蜂拥而上,挥刀便砍。

  刘德威在一旁喊道:“要留活口!”

  达哥友身上已挨数刀,他看看围了一圈的侍卫,知道是插翅难飞了,大叫一声,拔刀自刎。

  这时,从梁上跳下一位白衣青年,众侍卫以为又来了刺客,掉头迎了上去。

  白衣青年“哈哈”一笑,拱手行礼道:“秦怀玉拜见尚书大人,我奉魏王之命守卫宫廷。适才见这刺客潜进公堂,故此来助一臂之力。”

  刘德威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才黑衣人是中了秦怀玉的飞蝗而掉到大堂上的。刘德威仔细打量秦怀玉,不禁赞不绝口:“真是虎门出将才啊!一举一动,都与昔日的秦大元帅毫无差别。”

  “尚书大人过奖了。魏王让属下转告尚书大人,此犯乃是要犯,要严加防范。”秦怀玉看了一旁的纥干承基一眼说道。

  刘德威点了点头,然后下令:“把刺客拉出去掩埋,纥干承基押往死牢。各值班侍卫多增十人,小心戒备!”

  纥干承基听完,内心不断祈祷:太子啊!太子,赶快救我性命!

  子夜,万籁俱寂。大理寺牢狱狱吏都睁大着眼睛不敢眨动一下,死牢中的犯人是朝廷钦犯,如果有半点差错,那将是要诛灭全家的。

  一队狱吏走了过来,领头叫着:“换班了,换班了!”

  “可还没到时间呢?”另一个头目有些困惑。

  “上面有令,为加强戒备,一更换一班。你们快去休息,等一会来换班。”

  让休息,谁不知被窝里舒服!那头目一挥手,领着他的一班人走了。

  领头的见他们走远,转身对身后一人说:“张兄,我们在这把守,你进去吧。”

  身后的人解下腰间的酒壶,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便进了牢狱。

  狱门有好几道,如果被囚禁此地,就是变成一只苍蝇也难以飞出去。张思政一边往里走,一边暗暗称奇。

  纥干承基蹲在墙角,披头散发,衣服破烂,口中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狱吏正朝他走来。他被关在此已经多日,精神已完全崩溃,看见有人走来,他已顾不了许多,扑到铁栏处,大声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太子!我要见太子!”

  张思政快步走近铁栏,低声说:“纥干兄,冷静些,我是张思政。”

  纥干承基仔细一看,此人确是张思政。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刷刷直流:“贤弟,快救我出去!”

  “纥干兄,不要着急,太子正想法救你。这是一些酒菜,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张思政从铁栏空隙间递进了酒和菜,他的脸不由得抽动了两下。

  纥干承基接过酒和菜,顿了一下,却猛地全都摔向墙角。

  “纥干兄,这是为何?”张思政大惊失色。

  “我吃不下,我要出去,我要出去!”纥干承基几乎丧失了理智,拼命地摇着铁栏。

  墙角忽然传来一阵“吱吱”的呻吟声,纥干承基扭头一看,几只硕大的老鼠四脚朝天,肚子浑圆,躺在了墙角。

  纥干承基霎时全明白了,他忽然感到脑后有风声袭来,急忙向后一躲,一只匕首牢牢扎在墙上。

  纥干承基愤怒地盯着张思政狠狠地说:“你想杀人灭口!”

  张思政冷笑了一下,说道:“你知道的太多了,这是太子的旨意。”

  张思政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就要开狱门去杀纥干承基。

  “哎哟!”张思政软剑落地,一枚飞蝗正中他的手腕。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围满了锦衣侍卫,一袭白衣的秦怀玉正在其中。

  “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大理死牢!”秦怀玉大声质问。

  张思政并不搭话,挥刀便砍。可终是寡不敌众,束手就擒了。

  纥干承基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他不想死,他要设法活下去。如果终归是死,还不如赌一赌。纥干承基拉得狱门“啪啪”作响:“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有重要的事情禀报尚书大人!”

  张思政怒目圆睁,他明白纥干承基要说什么,气得咬破了舌尖,鲜血直流。

  太宗眼皮跳了一夜,他不知是福到还是祸至。他翻身下床,披衣出了寝室。

  蓦然,太极殿那侧呼声震天。接着便有一队锦衣侍卫朝他跑来。“护驾!护驾!”跑在前头的太监大声呼喊。

  锦衣侍卫把太宗围在了中间。

  “万岁,太极殿发现刺客!”太监道出了原由。

  “刺客?”太宗心里一惊。

  这时又跑来一名锦衣:“禀万岁,刺客自杀身亡。”

  太宗又是一惊:谁要置朕于死地呢?

  太宗命令道:“马上下去,仔细搜查,莫非还有齐王的党羽?”

  众侍卫领命刚走,一名太监喘息着跑了上来:“万岁……刑部的密折……”

  太宗接过打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密折是刑部尚书刘德威所写,上面陈述了太子谋反的罪状。

  “马上召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王属、杨世勋及大理、中书、门下省官员前来太极殿议事。”

  太监领命而下。

  太子网罗的党羽多是乌合之众、庸俗之人,依附太子,只是为求荣华富贵。纥干承基的被捕,使许多人产生了动摇。没出多日,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便搜出了大量的太子谋反的证据。

  望着案桌上详尽的太子谋反案本,太宗多么希望那不是真的。齐王佑的叛乱刚刚平定,身为太子的承乾竟也蠢蠢欲动。党羽有太宗的兄弟,有他的女婿,有他的爱臣。太宗心碎了,他颓丧地靠在龙椅上,进入了梦乡。

  恍惚中,长孙皇后泪水涟涟地款款而来,太宗可从没有见过长孙皇后如此模样。他拉着长孙皇后的手,关切地问:“爱妃为何这般模样?”

  长孙皇后开始哭泣:“万岁,乾儿自小身体羸弱,又有腿疾。臣妾心中,实是不忍。臣妾希望万岁能在众臣面前求个人情,免乾儿死罪,把他废为庶人!”

  太宗一把揽过长孙皇后心疼地说:“朕心中也不是滋味啊,爱妃,你放心,朕会想办法的。”

  长孙皇后伏在太宗胸前微叹道:“臣妾已不是阳间之人,乾儿、泰儿还要万岁费神教养,告诉他们,要好自为之。”说完,长孙皇后便一下不见了。

  太宗睁开眼,发觉做了个梦。

  他站起身,来到窗前,打开窗户。窗外明月当空,树影斑驳。为君不易、为君极难的感触又涌上了太宗心头……

  太宗就那样站着,忘了一切。直到双腿木了,再发麻,他才挪到案桌前,俯身挥笔疾书,一气呵成。

  除贺兰楚石不知去向外,太子的党羽无一漏网。

  太宗坐在金銮殿上。一个瘦削的身影一拐一瘸地从殿外走来。太宗嘴唇开始抖动。

  “儿臣拜见父皇。”承乾俯在地上,表情冷漠。

  “你这逆子,可知谋反的后果吗?”

  “儿臣知道。”

  “知道?你为何还要勾结贼子,蓄意谋反?”

  太子把目光盯向了一旁的魏王,说道:“儿臣是大唐太子,本来并无太多奢求。可父皇一直偏袒魏王,致使他骄横无理,目中无人;私下又收买党羽,处处刁难儿臣。儿臣担心自身难保,心里不甘,这才与朝臣谋求自安之计。儿臣知今日死罪难逃,心中并不遗憾。如果儿臣被废弃处死,立了魏王为太子,这才是儿臣的遗憾,儿臣死不瞑目!”

  太子的话发自肺腑。太宗的内心一波三折,他极力掩饰着自己的神情,痛斥道:“一派胡言乱语!这分明是在嫉恨魏王!”

  太子闭了嘴,不再说话。

  太宗目光转向了两旁的文武大臣:“承乾谋反,罪孽深重,众大臣说说,该如何处置他?”

  两旁大臣都低下了头,显德殿中死寂一片,人的呼吸声都听得真真切切。谁都明白,承乾谋反,属万恶之罪,按照纲纪,必死无疑。可承乾是太宗的儿子,又是皇后所生,承乾虽密谋造反,但太宗是否存有恻隐之心?太宗把难题推给了大臣们,大臣们也不出来解。他们惟恐,说轻了,有姑息养奸之嫌;说重了,又怕难合圣意。这不是自寻麻烦吗?

  太宗见群臣低头不语,不禁想起了死去的魏征。这时殿下站出一人,却是通事舍人来济。

  来济施礼说道:“万岁,恕臣来济斗胆直言,太子之罪,实属重大。但太子适才所言,臣觉太子颇有苦衷。愿万岁能不失慈父风范,把他废为庶人,从轻发落,留他一条性命,终享天年。臣以为这样做,是情法兼尽了。”

  来济的话说到了太宗的心坎上,太宗也有台阶可下。他缓了口气说:“众爱卿还有什么异议?”

  房玄龄站出道:“通事所说合乎情理,臣以为如此甚好。”

  一人站出,众人也都站出,纷纷响应。

  太宗吁了口气,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他又趁机问道:“汉王元昌受人蛊惑,不知众爱卿认为,该如何发落?”

  太宗的问话,无非是想保全汉王,他的心思完全表露在问话中。

  杨世勋奏道:“汉王一贯作恶多端,状告他的百姓数以千计。如今身犯重罪,理应行大唐刑法。万岁如果以亲废法,恐怕难顺民心,难服天下。”

  杨世勋话音刚落,褚遂良、高士廉也站出身来道:“杨将军所说极是,还望万岁三思。

  太宗自知无力回天,只好点头称是。保全了承乾已是他不幸中的万幸了。

  其余罪犯都由杨世勋等人审讯办理,案犯一一被定了罪。汉王元昌赐酒自尽,李安俨、赵节等斩首。遭受牵连的还有东宫张玄素、令狐德芬等人,都以扶植不力废为庶人。由于贺兰楚石没有抓获,侯君集一时没有判刑。

  太子被废为庶人,诏书是太宗亲手所写:

  自从国家开始设立君王,管理统治黎民百姓,都要确立一个继承人,用以固守宗庙社稷。事关国家的安危,应忘其私爱,出以公心,选定合适的子嗣来担当。皇太子承乾身为嫡长子,朕所以以诗书礼乐相训教,以期光大帝业,永固皇祚。然而,他行为不端,不遵仁义,亲小人,远君子,沉湎酒色,纵情奢侈,倡优之歌舞昼夜不息,狗马之娱乐毫无节制,以至日甚一日。朕鉴于前朝的历史,没有忘记嫡长之制,宽恕了他的过错,并选派名德之士做他的老师和属官。但他固执错误,愚顽不改,还担心废黜,听信妖言,猜疑诸弟,违背朕的旨意。他将那些奸佞小人引为心腹,一同游宴,陶醉淫乐,以习战为戏,荒唐残忍。前者处死了他所爱小人,本指望他能有所悔改。但他却对小人之死悲伤不已,又是立坟,又是树碑,又是赠言,既败坏了礼仪,也使朝野大为惊骇。他的恶行夏桀和盗跖都比不上,竹帛也难以写尽,怎能担负宗庙社稷的重任!故将他废为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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