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悼太师太宗失明镜 聚东宫众人歃血酒







  魏王把所得《兰亭序》呈给了太宗,太宗本是嗜书法如命之人,自然欣喜若狂。他仔细翻动书册的每一页,深深地陶醉于其中……

  忽然太监匆匆而入:“万岁,魏太师性命垂危……”

  太宗“啊”的一声惊坐起来,书册从他的手中滑落。魏王一愣,既而暗暗欢喜。

  魏征自任太师,太子对其毕恭毕敬,凡有所言,无不从命。魏征也就倾心教诲,以尽其责。他辞了丞相之职,却还兼散郎官,早出晚归,宵衣旰食,勉力支撑着五花八门的政务。本就虚弱的身体,让众多事务压得越发疲惫了。

  太子对魏征悉心照顾,周全至极。他知道太师对他的重要。他不能让老头死去。

  魏征此时已神志不清,嘴里胡乱说话。

  太子走近魏征床边,坐了下来。

  老人脸上的皮干瘪地象皲裂的树皮,银丝零乱散在枕头周围。这就是连皇上也敬畏三分、诸臣仰慕的魏丞相吗?岁月和精神的双重摧残,使这盏灯里的油就快枯竭了。

  太子不由看看自己的双腿,然后又摸了摸自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悲伤顷刻便从心底涌起。

  魏征忽然喘起了粗气,太子忙帮他揉胸捶背,喘息渐渐平稳下来。魏征睁开低垂的眼帘,望着太子,吃力地笑了:“太子殿下,老臣刚才梦见了阎王的鬼差,他们说臣的阳寿已尽,要带老臣去阴间地方……这下更好,老臣要去会见瓦岗寨的兄弟们了。”

  太子已是泣不成声:“太师不要胡乱言语!你要保重……承乾不能没有太师啊!”裴氏等人看到太子伤心的样子,也都潸然泪下。

  魏征显得很平静,他看着太子,举起手摸着太子的头:“太子殿下要自重自爱,老臣恐来日不多,难以辅助殿下到登极立业的时候……太子殿下,老臣想见见万岁……”

  魏征此时急切地想见太宗,他有一种预感,这兴许是最后一次了。玄武门事件中,他本是隐太子太师,原想要被诛杀。可太宗却不计前嫌,亲自躬身请他,让他身居要职,共图大唐伟业。十余年来,他数次进谏,多次与太宗朝廷争辩,针锋相对。太宗没有厌他,恨他,反而更加关心他,敬重他。这样圣明的唐主,他怎能不折服,又怎能不在弥留之际再见上一面呢?

  “已经有人去通报了。”裴氏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站立两侧,迎接太宗的到来。

  门开了,太宗走到床前,身后紧跟魏王、衡山公主、程咬金等人。

  太子狠狠白了魏王一眼,心里纳闷:妹妹前来干什么?

  魏征欠了欠身,太宗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再动。

  魏征叫了声“万岁”,便大口地喘息。

  太宗紧握魏征干瘦如柴的手道:“爱卿安心养病,总会好起来的。”

  魏征直摇头,艰难地说:“万岁……老臣……并不想离开万岁啊……”说完,两滴浑浊的泪从眼角流出。

  太宗眼泪也忍不住流了出来:“朕也不能没有你啊!朕今日把衡山公主带来,许配给叔玉,爱卿你可要挺住,看他俩完婚。”

  叔玉与衡山公主双双跪在了床边。

  魏征由于感动,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太宗轻轻拍了拍魏征的手:“你还是多多休息吧。”

  太宗转过身道:“乾儿留下照看魏太师,其余人随朕出去。”

  魏征注视着太宗的背影,感慨万千。

  傍晚时分,暴风骤起,雷鸣电闪。天亮时,却平静如水。有人报:魏征辞世而去。

  太宗悲痛欲绝,亲自赶去送葬。

  逆风四起,冷风袭人。身着薄衣骑在马背,望着如蛇似龙的送葬队伍,太宗仰天长叹:“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去世,使朕失去了一面镜子!”

  边关前线,侯君集等率领大军力阻吐蕃人马。不可一世的吐蕃军队遭到当头一棒,大败而逃。

  惨败之后,吐蕃惟恐唐军乘胜追击,犁庭扫穴,慌忙派使者到唐营求和,并带了众多礼品,向唐求婚。松州捷报传到长安,举国上下无不人心亢奋。太宗为扩充疆域,平定吐蕃,答应将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松赞干布。

  一波刚平,一波又起。高昌王文泰自恃西突劂为其撑腰而为虎作伥,封锁了西域向大唐的进贡道路。刚卸战甲的侯君集老当益壮,自动请缨,任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进军西域。侯君集一马当先,不辱使命,俘虏了高昌王文泰,凯旋而归。

  太宗在观德殿将战俘一一定罪,而后大摆宴席,犒劳三军。然而否极泰来,乐极生悲。刑部呈来了弹劾侯君集的奏折。说高昌一役中,侯君集犯有军纪不严、纵兵抢掠、私取珠宝、辱没妇女等罪状。太宗本是以仁义治国的明君,哪能容忍臣子如此的放纵。当下招集大臣,宣读了奏折。侯君集好生气恼,但奏折所写属实,只得伏身认罪。刚受赏赐,转眼又进了监牢。

  中书侍郎见无人敢替侯君集说话,自己私下写了谏书呈给太宗,谏书道:

  高昌王昏庸不道,万岁命君集等前往讨伐,没有多日,他们便荡平高昌。凯旋以后,所有将帅以下,悉蒙重赏。乃未愈旬日,便至属吏。虽君集等人理应受国法处置,咎有所归,但恐怕天下黎民,还以为万岁录过遗功,转致解体。

  臣曾闻:命将军出战,若制服敌人,即贪也赏;若败,即廉也诛。故汉李广、陈汤,晋王濬、隋韩擒虎,虽都有罪,但君主认为他们功大于过,统统加封奖赏。

  臣还听说兵志有言,使智使勇,使贪使愚。诚因古今将帅,不能无疵,全赖人君善为器使,方得利用。

  万岁今日,也应该摒弃他的瑕疵,看他所长,原功宥罪,令君集等再度朝列,复备驱驰。是万岁能屈法加恩,君集等亦当知过益奋了。

  奏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太宗看后,懊悔不已,他捶头暗骂自己做事唐突。其实他也有些惊奇,自己变了许多,变得烦躁,变得不安。魏征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太宗立刻下令,放出侯君集等人,并恢复了他们的官职。

  奖赏──入狱──复职。如果是一颗棋子,经过辗转拨弄,也会有磨损。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呢?侯君集经过一番升升降降的摆弄,陷进了苦不堪言的困境。大唐创建伊始,他便立过汗马功劳,可谓战功赫赫。今又平吐蕃,灭高昌,原想升官晋爵,没想到太宗不计功劳,却斤斤计较他的区区过失,竟将他打入狱中。

  侯君集是直肠子的勇夫,他的念头只有一个:造反!

  太子詹事张亮因政务需要被调出了东宫。下朝后,张亮觉得有人跟踪。在一个僻静处,张亮猛一转身,发现却是侯君集。

  侯君集打了招呼,故意激张亮道:“张大人,好好的太子詹事不做,为什么突然间要调往洛州?为什么会受这样的排挤呢?”

  张亮说道:“侯将军何出此言?我并没有受到排挤啊。”

  侯君集接口瞪眼质问道:“你为何要排挤我啊?”

  张亮反唇相讥道:“将军怎能无中生有呢!我什么时候排挤你了?你这分明是要排挤我啊!”

  侯君集变成了笑脸,说道:“我平吐蕃,灭高昌,反而触怒了万岁,降罪于我,我哪里还有心情排挤你呀!”侯君集顿了一下,小声说道:“你和我的交情已有多年,既然与我脾气相投,又不会排挤我,我不如将心中实情一吐为快。常言道:‘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今天我们都有战功,却每日郁郁寡欢,不能自在。张大人,想一想,我们应该怎样才能求生?”

  张亮听出侯君集话外有音,知他已经有了谋反之心,却故意装做不知,问道:“张亮不才,还要侯将军多多指教。”

  侯君集答道:“你若能帮助我,你在外,我在内,里应外合,举旗谋反,定会成功。”

  张亮心有不愿,又怕触怒侯君集,只好婉言道:“将军所说确实可行,等我到了洛州,再给你复命。”

  侯君集回到府中,称病不朝,等候张亮的复命。而张亮到了洛州,再无音讯。

  张亮一去不返。侯君集真是寝食难安,坐立不宁,惶惶不可终日。有时睡至半夜,便被恶梦惊得一下坐起,忽而大声叫喊,忽而又长吁短叹。

  侯夫人十分奇怪,便问他:“老爷,你是朝中大臣,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呢?以前你是何等威武,现在却变成如此模样,其间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你做了不应该做的事,应该早早进宫自首请罪,这样才能保全啊!”

  侯君集默默不语,他不能把这样大的事告诉一个妇道人家。侯君集终于想到了一个人──贺兰楚石。

  而此时的贺兰楚石也想到了要找他。东宫一系列的血腥事件,贺兰楚石吓得缩头缩脑,受到了太子的冷落。如今太子网络了许多旁党羽,蓄意谋反。贺兰楚石这才着了急,他要表现自己,他也要为太子办几件满意的事。他了解自己的岳父,他把目光盯向了侯君集。

  这日。贺兰楚石来到了侯府。一进门,便虚张声势,故显惊讶地说:“岳父大人,多日不见,您面色发黄,是不是身体不适?”侯君集欲言又止,一个劲地摇头。

  “岳父大人,有什么心事,只管说来。”

  “想老父一生驰骋沙场,到头来没有功劳也罢,还差点被革职入狱。”侯君集连声叹息,好像是在发牢骚,实则是放了一个试探的信号。

  贺兰楚石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人,侯君集的言行已让他明白了一切。他压低了嗓音道:“李世民多行不道,昏庸傲慢,连东宫太子也对他有极大的怨恨。”

  侯君集惊道:“贤婿,何出此言?这可是杀头之罪啊!”

  贺兰楚石冷笑道:“事到如今,岳父大人怎么还执迷不悟。李世民亲庶之事,早已激起了百官的不满。太子已招集众多党羽,遍布京城,只待一声令下。”

  侯君集道:“也罢,事到如今,老夫不反也不行了。待会儿,老夫写书信一封,你帮老夫送进东宫。”

  汉王府大厅内,气氛庄严。太子上坐,两侧各坐李元昌,李安俨、侯君集、杜荷、赵节等人。

  太子威严地扫视了众人一眼,高声叫道:“孤王与贼弟李泰势不两立,他谗言密报连杀孤王东宫之人,又私下拉拢党羽,试图篡夺太子之位。而父皇一直偏袒他,用项一加再加,令人愤愤难平。”

  侯君集马上站起来,捋起了衣袖:“只需太子发令,老夫便会一马当先。”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道:“侯将军果是英勇神武,虎将风范啊!只是孤王还不曾有万全之策,不敢妄自行动。”

  杜荷站起身献计道:“事不宜迟,我们不如来个擒贼先擒王。太子殿下可假装得了急病,万岁必定前来探望,到那时再动手,不是个好机会吗?”

  太子望着紧皱眉头的李安俨问:“李大人,你觉得此计如何?”

  李安俨缓缓站起身道:“此计虽说不错,只是臣觉得行动有些过早。魏王早有了防范准备。魏丞相一死,他有些更活跃了。万岁这些日子也暗自加强了戒备。臣认为,我们还是摸清各自的底细,到那时,再来个一网打尽。”

  李安俨说罢,众人拍手称好。太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朗声道:“大家就按李大人所说,各行其事。事关重大,务必要严守秘密。叛逆者,格杀勿论!”

  说完,太子走近一侍卫身边,抽出匕首,捋开衣袖,在手臂轻轻一划,鲜血冒了出来。太子用帛拭血,又把帛烧成灰,和入酒中。众人心领神会,一一照做。酒倒出一碗,从太子开始,每人一口传了下去。喝完血酒,众人又来到祭坛前,以苍天为证,跪倒盟誓生死。

  一股谋反势力,在东宫太子的召引下组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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