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无名客火烧文学馆 蒙面人棰击张玄素







  六月的长安,酷热难耐。魏王府文学馆中,萧德言、顾胤等人埋头书稿,奋手疾挥。李泰一边审看着书稿,一边不住擦拭从白胖的脸上流下的汗珠。

  记室参军蒋亚卿站起身高兴地说:“再有一个月,我们的书就可脱稿了。”功曹参军谢偃也抬抬手臂,想说什么,却觉得鼻孔一热,殷红的血滴到了书稿上。

  “快,来人!”魏王见状大呼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侍卫,而是太宗皇帝。众人一见皇帝,忙都俯身下拜。

  “众爱卿快快请起。谢爱卿,早说让你休息,你看你……”太宗责备中更多的是关切。

  “万岁,《括地志》一书大有价值,臣就是拼上老命也要把它写好。”谢偃说完,便由两个侍卫扶出了文学馆。

  太宗听后,两只眼有些泛潮,“多好的臣子啊!大唐有这样的忠臣,何愁不会振兴呢!”

  “父皇,再有一个月,《括地志》就可写完了。”魏王挪动着肥胖的身子,表功道。

  “六月的长安,天气炎热,朕为你们的身体担忧啊!朕这次来,是想让你们一同前往避暑山庄。等天气稍凉,再回来写作。”太宗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们大家已经商量好了,写不完书,不出文学馆。”魏王抹了抹汗,坚定地说。

  “是这样吗?”太宗询问道。

  “正是。”众人齐声回答。

  太宗环视一个个汗流满面的大臣,眼光最后停留在了那一堆叠放整齐的书稿上,他抿了抿嘴说:“朕也不去避暑了,陪你们到书成的那一天。泰儿,你派人到宫中找御医多调配些去暑消火的药。”

  “儿臣遵命。”李泰朗声应道。

  走出文学馆,太宗瞅瞅炎炎骄阳,眉开眼笑。

  夜半人静,人们正在为炎热难以入睡苦恼时,窗外却风起树动。明日便是交书稿的日子了,谢偃躺在床上兴奋不已。多少个日夜,花了多少的心血才编出的《括地志》终于交稿了,作为编者之一的他,能不高兴吗?

  风声打断了谢偃的思路,谢偃忽然想起文学馆的窗子还没关上,于是他披衣下床向文学馆走去。

  六月的天,孩子的脸。一阵风便不知从哪里吹来一大片乌云,天阴得快要塌下来了。

  谢偃刚走近文学馆门前,便看见一个黑影从侧面廊中闪过。“谁!”他疾步跑过去。人影不见了,一股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

  有人要烧文学馆,毁掉《括地志》!谢偃转过身大声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文学馆失火了!”然后他冲进房中去抱书稿。

  守夜的侍卫听到喊声,纷纷赶来,提水灭火。这时雷鸣电闪,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压倒了风,浇灭了火,一场将要燃烧的大火就这样在顷刻间熄灭了。

  魏王和文学馆的人也都冒雨赶来了。

  谢偃脸被烟熏得乌黑,眉毛、头发也被烧焦。一见魏王和众人,竟然呜呜哭出声来:“有人想要烧毁书坊,老天有眼啊!”

  魏王扶起谢偃,焦急问道:“书稿!书稿呢?”

  谢偃听魏王问书稿,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指了指他那高高鼓起的肚子,书稿全在他的怀中!

  魏王怒气冲天,狠狠地说:“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这时秦怀玉匆匆而来:“刺客轻功了得,属下眼看就要追上,他却窜进东宫。属下怕惹是非,只好止了步。”

  魏王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次日早朝,魏王呈上《括地志》书稿,并把文学馆失火,纵火者跑入东宫的事写了密奏。

  朝堂上,太宗满面喜色,对文武百官说:“《括地志》一书,囊括了全国10道358州1551县的行政区域及地理情况,这填补了我大唐关于地域管理的一大空白。魏王、萧德言、谢偃等人为此费尽心血,朕今日要大大嘉奖他们。”当下便赏魏王织锦万段,萧德言等人金帛若干。《括地志》书稿藏入了秘阁。太宗还下令赦免雍州及长安狱中的囚犯,从轻发落,以谢天德。魏王每月的用项钱帛也增加了一倍,数量超过了太子。

  只是太宗对文学馆的失火只字未提。

  下朝后,太宗刚在太极殿坐定,褚遂良便走了进来。

  “褚爱卿,有何事禀奏?”太宗心情愉悦,问话显得十分亲切。褚遂良拱手行礼道:“臣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爱卿,有话就直言,何须这般吞吞吐吐!”太宗有些不耐烦。

  褚遂良又是一礼:“《括地志》一书实属难得之作。著作之人理应受到赏赐。不过臣以为万岁所做有些不妥。古来礼制,尊嫡卑庶,日常用物均有不同规定。之所以这样,是为了堵塞嫌疑,杜绝祸乱。即使庶子得到喜爱,但也不能超过嫡子。嫡子为正体,必须特殊尊崇。爱子应教之以忠孝恭俭,不应违反传统的礼仪啊!”

  太宗没有言语,递过了魏王的奏折。

  褚遂良翻了一下,脸色微变:“万岁,你认为魏王所说属实吗?”

  太宗轻轻点了点头说:“乾儿与泰儿自小朕看着长大,性格朕十分清楚。乾儿生性呆板,心胸狭窄;魏王天真活泼,忠直善良。朕想乾儿一定是妒忌泰儿。今日朕这样做,无非是想让乾儿能有所反省,做些实事,激激他的斗志。”

  褚遂良谨慎地说:“没有查明真相,万岁不可凭主观猜测。如若让魏王也这般想,岂不坏事?”

  “朕也是怕加剧他们弟兄间的矛盾,才没有公开此事。”

  “万岁英明。只是魏王花销高于太子,臣以为非但不能激他斗志,反而会增加他的逆反心理。况且众大臣也会有非议,无形中抬升了魏王地位,而冷落了太子。还望万岁三思。”褚遂良坚持自己的意见。

  太宗听罢,沉思许久道:“爱卿所言有理,朕会下旨,令太子出用库物,有司勿加限制。”

  谕旨下传了,太宗的心却不能平静。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两个儿子等同起来,感情的砝码总也偏向魏王。

  火烧文学馆,达哥友又一次失手。太子骂了他个狗血喷头。不过,太宗对太子用物不限的谕旨,又让太子得到一些平衡。

  每月太子从有司那里领取大量钱物,来赏赐所豢养的东宫心腹和帮凶,时常还与他们混在一起,吃喝取乐。

  新任的太子左庶子张玄素察觉,十分反感。他多次规劝太子,太子总是当面认错,过后又我行我素,后来干脆就置之不理。张玄素三番五次的规劝无济于事,只好写了奏章呈给了太宗。

  奏章曰:“昔周武帝平定山东,隋文帝混一江南,勤俭爱民,皆为令主。有子不肖,卒亡宗祀。圣上以殿下亲则父子,事兼家国,所应用物,不为限制,恩旨未逾六旬,用物已过七万,骄奢之极,孰有过此?况宫臣天上士,闻在侧群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良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节糜费以成俭德,则不胜幸甚。”

  张玄素的谏书陈词恳切,太宗看后暗暗责怪自己的疏忽。立刻又下旨令有司每月限制太子的出库用物,并且重赏了张玄素。

  太子得到有司限制他每月的出库用物的消息后,派人打探,得知是张玄素告知太宗的。他心里暗骂:老匹夫,孤王一定要给你一点颜色看看。于是,他召来了达哥友。

  达哥友进了殿门,看到阴着脸的太子,知道找他准又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盯着达哥友狠狠地说:“走了于志宁,又来了张玄素。孤王不给他点颜色看看,难解孤王心头之恨。上两次孤王派你做的事,你都没办成功。这次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失手!”

  “杀了他吗?”达哥友怯生生地问。

  太子想了片刻说:“只需让他见点血就行。”

  “太子放心,小人这次办不成此事,就拿脑袋见你。”达哥友胸有成竹地说。

  太子嘿嘿一笑,嘴里蹦出了几个字:“老匹夫!罪有应得!”

  张玄素上谏书,只望太子能回心改过,不负他的一片忠心,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迎接他的竟是棰击。

  这日早朝刚下,张玄素一人走在前头,向自己府第走去。路过东宫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小衣襟短打扮的蒙面人迎面走来。宫中为何有这种打扮的人?张玄素心里犯疑惑,感觉事情有些蹊跷。

  那蒙面人左右环顾了一下,便疾步向张玄素奔来。张玄素自觉事有不妙,还未来得及呼叫,那人已跃至他的面前,从腰间抽出一条大木棰,向张玄素脑门击去。张玄素慌忙躲闪,木棰击偏,但也把他打得头破血流,大叫一声,晕倒在地。蒙面人收回木棰,迅速闪进了东宫。

  后面下朝的官员听到叫声,纷纷赶来,见到张玄素身卧血泊的情景,大吃一惊。急忙扶起张玄素,命宫廷侍卫前去四处搜寻凶犯,可哪里还有凶犯的影子!张玄素渐渐清醒,他试图甩开侍卫的搀扶,但他哪里还能站得起来,只得由侍役抬回到府中。

  数日的医治,张玄素的伤口渐渐痊愈。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太子差人干的,但是没有证据,他也不好说出真相,只得忍气吞声,自认晦气,不再去深究此事,也不再去过问东宫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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