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弟受谴太宗恕手 足兄夺爱汉王起反心







  太上皇李渊第九个儿子名元昌,封汉王。此人嫔妃所生,自小在宫中长大,是个好色之徒,经常在京城外的村庄欺男霸女,受过太宗多次的严厉指责。可他恶习难改,太上皇驾崩的时候,他还在一个歌妓院寻欢作乐。为此太宗大为气恼,差人四处寻找。汉王听到风声,心中暗暗叫苦,马上进朝向太宗请罪。

  看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汉王,太宗心软了下来。自己气死了父亲,杀兄弑弟,剩下的兄弟他应关心照顾他们。于是,太宗斥责元昌说:“朕原本要在太上皇的灵前处你棍杖之刑,朕又不忍那样做,你要改过自新。‘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小宫廷长大,不知百姓艰难,不懂田间稼穑。以后要多读书,不要破坏自己的名声,丢失父皇的脸面。你我虽有手足之情,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希望你能好自为之。如若不遵教诲,忘弃礼法,必自遭刑戮。朕也就爱莫能助了。”

  太宗的话柔中带刚,说得元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太宗走下殿,扶起了元昌道:“皮肉之苦虽免除,但家法不能免去。父皇仙逝,你不见踪影,为表孝心,你回去守孝四十九日方能出府。”元昌连连应允。

  回到汉王府,元昌也不敢造次,在府中搭起了灵堂。

  转眼四十九日已过。妓院青楼,元昌也不敢再去了,他只好带上杜荷一同去打猎散心。

  杜荷乃杜如晦之子。杜如晦与房玄龄是太宗的左右手,二人配合默契,做事果断,世人有“房谋杜断”的美称。不幸的是杜如晦英年早逝,贞观四年(630)便乘鹤归西。太宗十分悲痛,废朝三日。每次提起杜如晦,都会唏嘘落泪。他还把城阳公主许配给了杜荷。杜荷由这层关系而结识元昌,成为汉王的死党。

  两人进了山林,连根鸟的羽毛都没碰见。沮丧之余,七转八拐一时竟迷了方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急得满头大汗,在树林中东闯西撞。

  杜荷碰了碰元昌:“叔父,看来今日只好露宿山林了。”

  元昌打着呵欠懊丧地说:“真是晦气,老天爷就是和本王过不去。这样也好,能痛快地放松放松。”

  二人解了马鞍,拴好马匹,拣了个空地准备歇息睡觉。

  一阵风吹过,两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起满了全身。

  杜荷轻轻的“咦”了一声站起身来。

  元昌翻动了一下身子,不去理会他。

  “叔父,醒醒。”杜荷推了推元昌。

  “你自己去吧。”元昌以为他要解手。

  “叔父,你起来,吸吸气。”杜荷拉起了元昌。

  元昌不满地瞪了杜荷一眼,但还是照办了。

  一股浓浓的烤肉香味冲进了元昌的鼻孔。本来空空如也的肚子,一经香味的刺激,也就咕咕作响抗议示威了。

  “林中难道有人?”元昌说道。

  “这样晚了,谁会在这里呢?”杜荷提高了警戒。

  “咱们前去看看。”两人循着肉味轻轻向前走去。

  天已完全黑下来,没有月亮,那堆火便显得格外的耀眼。一位身高马大的大汉正在翻动着火上的猎物。二人在一棵树后藏起身来,想看个究竟。忽然,一阵女子的嘤嘤哭声把他们吓了一跳。大汉的另一侧,树上捆绑着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

  人贩子!元昌这样想着。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喂饱肚子,元昌对火上的食物最感兴趣。

  “别再哭了,哭得大爷心烦。好好青楼不住,要跑这鬼地方受罪,你这种贱人,就是欠收拾。大爷今晚好好陪陪你。”大汉淫笑着站起了身。

  没走几步,他便站定了,他感到了寒气直逼脑后──一把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元昌从树后走出,神气十足:“大胆蟊贼,京城地域,你也敢胡作非为!”

  大汉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一跳,听了元昌的口气,定了定神道:“不知二位大爷从何而来,为何要管这样的闲事?”

  映着火光,元昌才看清此人的容貌,深眼鹰鼻,并非中原人长相,难怪汉语说得生硬。

  “闲事?你可知他是谁吗?”杜荷执刀说道,“瞎了你的狗眼!他是京师汉王,当今万岁的弟弟!”

  大汉一愣,然后跪下连连磕头:“小人不知是汉王,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元昌想不到这样快就制服了大汉,示意杜荷收起兵刃。

  “站起来说话。”元昌命令道。

  “谢汉王。”大汉站了起来,“小人名叫达哥友,突劂人。前几天来京城找义兄,无奈没有音讯,只好在一家名唤翠云楼的青楼做打手,混碗饭吃。”

  达哥友转过身指了指树上的女子:“这小贱人从青楼逃走,小人寻了一天,才在这里找到。”

  “你义兄也是空劂人?”杜荷插嘴道。

  “是,他叫纥干承基。”

  “纥干拳师?他如今威风多了,是太子身边的红人。你可认识出林子的路?咱们先回去,明日便可带你去找纥干拳师。”

  元昌一直偷窥捆绑的女子,一听杜荷的话,也催促达哥友带路回府。

  达哥友有了义兄的下落,十分高兴。解下女子,分食了兔肉,四人便驱马回城。

  那女子一路低头不语,她在心里为自己祈祷。

  元昌的表现,杜荷都看在眼里。临近汉王府时,杜荷对达哥友说:“这女子先留青楼好生伺候,不要为难她。你明日来汉王府,我带你去见纥干拳师。”

  达哥友唯唯称是,带着那女子朝翠云楼而去。

  元昌看看杜荷,嘴角掠过了一丝奸笑……

  清晨,达哥友便守候在汉王府门外了。

  时至中午,杜荷才打着呵欠从府门出来。二人在城外碰见了东宫乐人领班张思政,一打听,方知纥干承基去了五台山。

  杜荷懒洋洋地问达哥友:“看你外表,也是个练武的行家。如今汉王府正缺人手,不知你意下如何?”

  “小人愿意为汉王效命,还需大爷您多为小人美言几句。”达哥友欣然应允。

  “什么大爷不大爷的,以后是自家人了,就叫我杜兄好了。不过——”杜荷卖起了关子,“翠云楼那姑娘,汉王觉得不错。”

  达哥友不是傻瓜,嘿嘿笑道:“汉王真是好眼力,那姑娘十六岁,还没开苞。长得细皮嫩肉,还弹一手的好琵琶。”

  杜荷干笑了两声道:“你倒还有些头脑。汉王这几日心情不好,你让老鸨好好规劝那女子,过些日子,养好了精神,再把她接过来。如果出了差错,你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达哥友拍了拍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了,杜兄,您大可放心。”说着,便拉着杜荷进了一家酒店,痛饮了一番。

  长安街市。车来人往,热闹非凡。

  人群中一位浓眉大眼、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时不时脸露喜色,忽儿又眉头紧锁。

  一老者与一壮汉紧随其后。

  翠云楼下嬉笑骂俏声连成一片。

  蓦然,清脆的琵琶声响起,紧接着传来了哀婉的歌声:

  从关中到京城,

  苦命的人没有了爹和娘,

  春风暖,秋天凉,

  苦命的人总是满肚子的忧伤

  ……

  中年人的脚步慢了下来,驻足侧耳聆听。

  老鸨见来了生意,职业的笑容爬到了脸上:“哟!大爷可是过路,想必是累了,进去快活快活吧!”

  中年人回过了神,冲身后两人说:“咱们进去坐坐。”

  老者来不及阻拦,中年人已闪身进了翠云楼。

  翠云楼自是另一番景象。

  老鸨把三人领到一个僻静的客房说:“三位老爷可要姑娘来陪?”

  “就叫唱歌的姑娘来唱上几曲。”中年人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老鸨犯难了。

  琵琶女是汉王相中的,如若出了差错,闹不好,人头难保。这些天,琵琶女好吃好住,情绪刚刚稳定,别说接客,连闺房也不曾迈出过。她似乎想通了,就等着进汉王府的那一天。

  老者看着犯愁的老鸨,以为她想多要银两,上前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快去召人上来。”

  老鸨贪婪地望着白花花的银两,这相当于她两天的收入,她怎能不心动?反正只是唱唱歌,老鸨这样想着,收起了银两,连声说:“我这就去,这就去,各位大爷稍等。”

  琵琶女听有客人要她弹唱,出乎意料地满口答应。

  走进客房,中年人被眼前这位柳眉凤眼、秀色可餐的女子迷住了,手中茶杯差点失手跌落。

  琵琶女淡淡一笑:“不知几位大爷想听什么曲子?”

  “你最拿手的。”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女子坐定,玉指抚弦,乐声骤然响起,歌声也缓缓而起……

  歌声是优美的,却隐含了几多的哀怨和苦楚。中年人被歌声感动了,泪水溢满了眼眶。

  女子终于唱不下去了,抱起琵琶奔出了客房。中年人回头望望老者,凄凄一笑:“爱卿,咱们回朝。”

  中年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天子李世民!老者乃是丞相房玄龄。太上皇病逝,长孙皇后又重病染身。太宗胸中烦乱,因此微服出来散心。

  回到朝中,房玄龄便派人去翠云楼,把琵琶女接进了宫中。

  几经周折,琵琶女还是难逃宫廷的囹圄。

  琵琶女入了宫,老鸨像热锅上的蚂蚁。汉王是惹不起的大人物,说不定死罪难逃了。思量再三后,老鸨连夜打点行李奔他乡逃命去了。达哥友再去翠云楼,已是人去楼空了。一打听,方知琵琶女被召进后宫。

  元昌听了达哥友的复命,一脚踹翻桌子,眼睛都红了。

  杜荷小心安慰道:“叔父何故大动肝火,区区一青楼女子,我下去再给您寻觅几位便是了。”

  元昌咬牙切齿地说:“当了皇上,就可为所欲为。在我跟前口口声声说正经,他自己却干那样的勾当!”

  “叔父,小心隔墙有耳。”杜荷吓得直劝元昌。

  达哥友呆呆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杜荷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凑身低声道:“我听说长安街的尽头望月楼,最近来了一批外域姑娘。个个生得花枝招展,舞姿豪放。咱们不如探探虚实。”

  元昌想了想,咬咬牙,领上达哥友三人出了汉王府。为遮人耳目,元昌也未带随从。无了往日的威风,元昌觉得很失落。

  元昌的脚步很快,杜荷都有些跟不上了。街上的人很多,等元昌和杜荷转过身时,达哥友已不知失落到何处。

  望月楼老板老远便瞧见了二人,正准备行礼问安,却见杜荷直朝他使眼色。老板闭口不言,把二人领上了望月楼的一间雅座。

  老板这才讨好道:“小的拜见汉王爷。汉王爷许久没来望月楼,今日怎会有空?”

  一句话,说到了元昌的痛处,元昌狠狠白了老板一眼,脸色阴沉。

  杜荷怒声骂道:“你这狗奴才,哪来那么多的屁放!叫你这儿的外域姑娘上来!”

  老板讨了个没趣,哭丧着脸道:“小的这就去,汉王爷稍等。”

  一桌丰盛的饭菜摆上后,六个浓妆艳抹的姑娘与几个乐人也进了客房。

  六个姑娘,穿着兽皮,雪白的臂膀和修长的腿都裸露在外。

  元昌的眼睛发直了。

  “本领尽量显露出来,如博得汉王欢喜,大大有赏。”杜荷催促道。

  外域女一听有赏,嘻嘻发笑,尽献媚态。

  狂放热烈的乐声响起,六名女子排成一条龙,舞弄起了腰肢。淫荡的媚笑,下流的举止,使元昌想入非非,口水直淌。

  一曲舞罢,六名女子争相向汉王怀中扑去。

  乐人又奏起了乐声。

  汉王的笑声却忽然打住,声嘶力竭地喊到:“别奏了!”

  众人十分纳闷。杜荷也是一愣,等看了乐人那边后,就什么也明白了。乐人弹起了琵琶,元昌又想起自己受的窝囊气。

  “你们暂且退下!”杜荷挥了挥手,众人知趣地退了出去。

  杜荷斟酒递了上来:“叔父,还想那件事啊。”

  元昌抓起一饮而尽:“忘是忘不了。”

  杜荷又斟上,劝道:“我听说宫廷中,魏王李泰和太子较上了劲,万岁偏爱魏王……”

  “这和我有什么瓜葛?”元昌不耐烦地打断了杜荷的话。

  杜荷压低了嗓音:“试想,万岁办事不公,太子不服,魏王气盛,势必是一场明争暗斗的较量。我想,叔父应早早找个去处。”

  元昌弄清了杜荷的意思:“你是说,还可能出现玄武门那样的事?”

  杜荷脸色大变,轻声道:“不过,这次我认为是太子赢,因为拥护太子的大臣众多。我们依附太子,说不定还会了却您的心愿……”

  门外传了脚步声,杜荷赶忙打住话。门开了,达哥友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你去了何处?”杜荷迎了上来。

  “我看见了义兄,没有追上。一回头,也不见了你们。一问人,才知道你们到了这里。”达哥友一脸的憨相。

  “你是说纥干承基?”杜荷问道。

  达哥友点了点头。

  “不管那些,兴许他从五台山回来了,咱们今日先喝个痛快,明日再去东宫找他。”元昌一边说着,一边向杜荷使眼色,仿佛在说:这可是个亲近太子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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