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长孙后惜子进佞人 李安俨复仇收俳儿







  长孙皇后没几日便挑选了一批乐人,由一个名叫张思政的领班进了东宫。可李世民却迟迟物色不到合适的拳师人选,最后,他眼前一亮,想到一个人,那就是刚跟随他平突劂立了大功的侯君集。

  侯君集原是行伍之人。早在大唐未建以前,便效命李渊帐下,以勇猛之气颇得高祖赏识,是大唐的开国功臣。玄武门事件中,他又鼎力辅助秦王。这次平定突劂,又屡立战功。回朝后,太宗封他为右卫大将军。

  这些日子,侯君集正陶醉在自己的辉煌战功中。忽然接到太宗手谕,要他在帐下为太子觅一位拳师。侯君集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是又激动又急躁。激动的是高祖、太宗父子一直视他为亲信,看重他;急躁的是一激动竟想不出一位合适的人选。

  “孩儿拜见岳父大人,恭喜岳父大人升为右卫大将军。”一位年轻的书生不知何时已站在屋子里。

  “原来是贺兰贤婿,几时来的?坐,坐!”侯君集似乎看到了救星,高兴地看着女婿。

  年轻书生乃是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自幼便与侯家定了婚约。侯君集发迹入朝为宫后,这位潦倒的穷秀才也依靠坚强后盾进弘文馆当了一名抄书的小官。此人饱读诗书,却恃才歪用,凭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哄得侯君集晕头转向,以借机升官发财。

  贺兰楚石见侯君集看着他,接口道:“小婿来了许久,发现岳父大人一直在走动,似有心思,没敢惊动。现边关已平,岳父大人应安享清福,为何愁苦?要注意身体啊。”

  侯君集感动得脸色通红,开心大笑:“贤婿多虑了,如今万岁这样看重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万岁让老夫为太子寻一名拳师,刚才我一急不知让谁去为好。贤婿,你对帐中将领也十分熟悉,依你之见,派谁合适呢?”

  贺兰楚石不由喜上眉梢,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的心仿佛要跃出喉咙。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假装思考的样子:“依小婿之见……纥干承基……”

  “对,对,纥干承基不错。来人哪!传纥干承基上来。”

  贺兰楚石惟恐岳父不答应,现在看到岳父如此干脆,心中不禁一阵窃喜。

  贺兰楚石为何欣喜,其间当有缘由。

  纥干承基本是突劂人,小时父母双亡,流落中原后被一家武馆收留,每天负责打扫亭院,收拾兵刃。他聪明伶俐,收拾兵刃时也常偷学一些拳脚。馆主发现他是习武的好材料,便收他为徒,教了他一身的本事。隋朝灭亡后,纥干承基为求荣华而忘恩负义,和师弟燕弘信一同向唐将告密馆主与隋将有牵连。馆主一家被处死,他俩由此被提升为帐中的带兵侍卫。一次贺兰楚石因事外出,路遇突劂骚扰,幸亏遇上纥干承基领兵巡逻,拔刀相助。贺兰楚石为了感恩,便向侯君集推荐了他。

  侯君集发现此人身手不凡,轻功更是了得,当然乐不可支,调到自己身边做了一名护院的侍卫。纥干承基尽忠尽职,颇得侯君集赏识。私下里,他与贺兰楚石来往甚密,没事便一起去寻花问柳,逍遥度日。他感激贺兰楚石,也畏惧权势,这也就势必为贺兰楚石所用,成为他一个登堂入室的绝好台阶。贺兰楚石当然会想到他。

  “末将参见侯将军。”纥干承基走进房中,私下里向贺兰楚石点了点头。

  “不必多礼,召你进来是因为有一事相告。万岁降旨要老夫为东宫太子寻一名拳师。你在老夫身边已有好些年头,身手不错,刚才我和楚石都认为你是合适人选。”

  纥干承基偷窥一旁的贺兰楚石,贺兰楚石直朝他使眼色。他便心领神会,忙跪下拜道:“侯将军,末将自小孤苦伶仃,受人欺侮。自进了侯将军帐下,才有了今日。侯将军一心栽培末将,真是末将的再生父母啊。”

  侯君集乃是目不识丁的习武之人,纥干承基的几句奉承话直说得他心花怒放,大笑不已:“起来,起来。在太子身边,你还会大有所为。事关重大,你一定要尽忠尽职,效忠大唐江山啊!”

  纥干承基再拜了一下说:“末将会牢记将军的教诲,侯将军的恩德,末将会永生不忘。只是……宫中之事,末将一无所知,将军可不可奏请皇上,让贺兰兄也能入东宫,与我一起也是个照应。”

  纥干承基的话正中贺兰楚石的下怀。贺兰楚石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这如何使得,我才识甚浅,怎能服侍太子!”侯君集却摆了摆手:“纥干承基说得有理,这些天东宫设了国子监,明日老夫奏明万岁,让你与纥干承基一同前去。”

  贺兰楚石喜形于色:“还望岳父大人费心。”

  当下,侯君集摆了一桌酒菜,三人酣饮直至深夜。

  第二日临朝,太宗看到纥干承基,非常高兴。侯君集又趁机举荐贺兰楚石。东宫刚设立了国子监,需要招纳贤士良才。太宗准奏,并封贺兰楚石为太子千牛。贺兰楚石如愿以偿。

  二人进入东宫后,每日出入太子身边,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太子。纥干承基更是狗仗人势,总是用惩罚太监、宫女的方式来博太子的欢心。沉封许久的积闷又在太子的内心爆发,有了帮凶,太子又故态复萌。

  怀有报复心的人,诀窍似乎仅有两个字──等待。

  是的,自从太子建成被杀后,他无时无刻不在等待时机,默默地等待着。他相信,总有一天,刀尖会捅向不可一世的李世民!隐太子对他的恩惠,让他终身难忘。那次母亲病重,如若不是太子相助,恐怕早就命归黄泉了,是太子救了母亲一命。受人滴水之恩应以涌泉相报,何况太子还是他的主子。

  玄武门事件中,他誓保太子,不肯降服。而李世民却因此认为他忠直可嘉,亲自为他卸了镣枷,要他归顺。想到死去的太子,他觉得不如暂且偷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他的内心却种下了复仇的种子。

  画龙画虎难画鼓,知人知面不知心。李世民封他为左屯卫中郎将,主管宿卫事宜。而他却思量着自己的阴谋……他喜欢在后花园的小亭中饮茶。这些日子他更是焦急地在寻找机会,其实他一直都在寻找机会。

  微风拂动了他的头发和长须,他下意识地把头探出了亭子,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的影子便映在了清澈的水中。他叹了口气,两滴灰浊的泪便从皱褶的眼角淌下:“太子啊太子,臣李安俨真是无能……”

  几声“咕咕”地鸟叫声由远而近。李安俨用衣袖擦了擦两颊,朝着鸟叫的方向张望。只见一只雪白可爱的鸽子飞落眼前。李安俨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伸出了一只瘦弱的手。鸽子欢快地飞了两圈,落在了李安俨的手上。李安俨轻轻抚摸着鸽子的羽翼,目光移到了鸽子的腿上。鸽子的两腿粗细不一,仔细一看,一条腿分明裹着几层纸。李安俨看了看四周,没有一个人影。他便迫不及待地解开细线,展开了小纸片。工整的蝇头小楷映入了眼帘。他的眉头舒展开了,拿着密信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是喜悦?是激动?抑或是伤悲?

  李安俨收起密信,举步朝书房走去。立于肩头的白鸽“突”地一下飞到了书房的窗口。书房中燃着灯,敢情他早有了准备。李安俨来到灯前,把密信凑近了灯焰。密信片刻烧成了灰。李安俨铺开纸张,埋头便写……

  白鸽载着李安俨的希望又翻飞而去。李安俨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起他一天都不曾吃饭了。他决定好好吃一顿,他还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他还有重要的使命没完成。

  李夫人闻听李安俨主动要进餐,高兴得了不得,忙吩咐厨子做饭。一会功夫,一桌丰盛的饭菜便摆了上来。

  李夫人斟了一杯酒递上:“大人,难得有这样好的兴致,莫非有什么喜事?”

  李安俨接过酒,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哪有什么喜事!老夫今日只觉心胸开阔,浑身舒畅罢了。”说完,一饮而尽。

  李夫人乃妇道人家,当然也猜想不到李安俨为何高兴。连日来,睡卧不宁、饭食不香的李安俨能有如此兴致,对于李夫人来说,就是一个莫大的满足。因此,她也不再多问,一个劲为李安俨斟酒夹菜。

  李安俨边吃喝,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微风徐徐吹过,一阵嘈杂的声音隐约传来。李安俨皱了皱眉,差人看看府外出了什么事。

  家人片刻便匆匆而回:“老爷,门外有爷孙俩卖艺求生,小的已将他们赶走了。”

  “卖艺求生?”李安俨似乎产生了极大兴趣。

  “是的,一个老头,一个小姑娘,老人弹的一手好三弦,小姑娘年岁不大,歌喉却是嘹亮动听。”家人讨好地说道。

  “快把他们给我追回来,带到后花园!”

  李安俨挥了挥手,起身朝后花园走去。李夫人及几位丫环紧跟其后。

  一老一少被带到了李安俨面前。老者满头白发,零乱不堪,胡须沾满污垢,背部弯曲,手里提一个破旧的三弦。小女孩七、八岁光景,兴许从没见过这样大排场,两只可爱的大眼睛东瞅西望,显得非常好奇。显然是经过长时间的颠沛流离,爷孙俩的衣服已破烂不堪,鞋子也是多处开花。

  老者望了望亭中正襟危坐的李安俨,心下疑惑,不由哆嗦起来:“小老儿初到京师,只为讨口饭吃……不懂规矩……想必刚才惊动了老爷……”老人拉过小女孩,双双跪倒在地。

  李安俨起身离座,走向老人:“老人家快快请起,坐着说话。”说着用手扶老人起来。老者受宠若惊,看着李安俨并无恶意,这才颤巍巍地站起坐定。

  “老人家,听口音,你们像是关中人氏,为何会流落京师?”李安俨一脸的慈祥。

  老者长叹一口气:“老爷所说不错,小老儿本是关中的一个小村村民,本指望天下安定,过太平日子,哪想老天又与你过不去。盛夏眼看就要颗粒归仓过个丰收年,可恶的蝗虫却飞满了关中,铺天盖地,所到之处,别说麦粒,就连秸杆也一扫而光。家里没几日便无了下炊之物。”

  老人拉过站在旁边的小女孩继续说道:“这是我孙女,媳妇为节食给我俩,重病染身,没多久便死去了。孩子的爹,也就是我那昧良心的杂种,竟撇下我们,独自逃生去了。小老儿虽已七十,是快入土之人了,可孩子还小。左思右想,幸亏年轻时在戏班里拉过三弦,孙女天生丽质,又有一副好嗓子,于是重操旧业,沿路乞讨来到京师。”

  老者说完,早已是老泪纵横。小女孩见状,却嘻嘻笑了起来,两个惹人爱怜的小酒窝出现在她的脸蛋上:“爷爷羞,爷爷不是说,坚强的人是不会哭的,只有软蛋才哭鼻子。”

  李安俨被逗乐了,他拉过小女孩温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小女孩调皮地望着李安俨,镇定地说:“我叫俳儿,今年八岁。”

  “好,好,你都会唱些什么?给我唱一曲好吗?”

  小女孩挣脱李安俨的手,来到亭子的中央,她像平时在外卖艺一样行了礼,然后用大眼睛示意一旁的爷爷。

  悠扬哀婉的三弦声响起了,一个稚嫩而动人的歌声和着弦声此起彼伏。众人被这声音吸引着,感动着。一曲唱完,整个园内寂静得无一丝声响。

  李安俨被歌声带到了隐太子身边,等他回过神时,才发现小女孩冲着他嘻嘻发笑。李安俨掏出丝巾,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拍手大声叫好,喜不自禁地夸道:“小女孩年岁虽小,却能唱得如此动人,实属难得。”

  老者叹了口气道:“孙女确实赋有天资,可惜生不逢时,命比纸薄,没有好运啊!”说罢,便撩起衣袖直抹眼泪。

  李安俨又拉过俳儿说:“俳儿,你愿不愿意住在我的府中?”

  俳儿扭头看看一旁坐着的爷爷,天真地问:“我爷爷怎么办呢?”

  李安俨笑着对老者说:“老人家,你年岁已高,俳儿年岁又小。不如你们就留在我的府中,俳儿再大些,就侍奉府中的小姐。老人家,你看如何?”

  数月的漂泊流离,历尽千辛万苦,老者早对生活失去了希望。要不是为了孙女,他兴许早已坐以待毙了。今天像是天上掉下了馅饼,竟然有人要收留他们,自然是求之不得了。

  老者拉过俳儿,双双跪倒在李安俨面前谢恩。

  李安俨命家人给爷孙两人更换衣服,并收拾了房间,准备了食物。

  白鸽的影子一直在李安俨的脑海里翻飞。望着俳儿活蹦乱跳的身影,李安俨喃喃低语着什么……

  碧波荡漾的池水,湖面如镜,鱼儿四处游戏。清风乍起,掀动层层微波细浪。李安俨放眼观望,绿树红花,更令人心旷神怡,心中顿觉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步伐轻了,人仿佛也醉了。

  俳儿吃过了饭,穿了新衣,蹦跳着进了花园。李安俨回过神定睛一看,不觉有些惊异。刚才蓬头垢面的小女孩一下子竟出落得这般水灵:圆圆的脸蛋,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大大的会说话的眼睛,两个调皮的发髻分在头的两边。

  俳儿见李安俨盯着她,也调皮地歪着头嘻嘻地冲着李安俨笑,两个可爱的小酒窝煞是喜人。俳儿,活脱脱一个美人坯子。

  恶念从李安俨的脑海升起。他内心在说:王允昔日利用美人计杀死董卓,没想到今日,我却要用同样的方法引诱太子。李世民啊,李世民,这是你罪有应得。

  李安俨俯身抱起了俳儿说:“俳儿,如今我收留了你,你长大后会怎样做呢?”

  俳儿眼睛一转说:“长大后,我会服侍你一辈子。”

  李安俨大为欢喜:“那你愿意做我的干女儿吗?”

  俳儿挣开李安俨下了地,连连叩首:“义父,请受女儿一拜。”

  老者听说李安俨认俳儿做了干女儿,感激得眼泪直流。每日把前庭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以示谢恩。他哪里能知道他视为恩人并肝脑涂地地想报答的那个人,却正在悄无声息地替他挖掘着坟墓。当人们再看到老者时,他已躺在地上气绝身亡。老者七窍出血,眼珠暴出,口张得老大,像要诉说什么冤屈。是啊,他死不瞑目,他到死也不明白,他的“恩人”为何救了他又要害死他。

  李安俨告诉俳儿,爷爷是上了年纪,劳累过度而死的。俳儿再聪明,也猜不出李安俨的用心,她毕竟只是个孩童。

  老者的死又为李安俨去了块心病,他不再有什么顾虑,开始实施自己的诡计。他派人从京师翠花楼请来了一位有名的舞妓,私下教俳儿一些淫秽舞曲。数月之后,学成出师,舞妓怀揣赏银兴高采烈地出了李府。不幸的是她却没有福气花这笔不义之财。次日清晨,京师护城河上飘浮起她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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