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讨黑闼兄弟双建功 争父宠哥俩不相让







  十一月十九日,刘黑闼攻陷定州的坏消息传到京城,令李渊及世民颇为不安。

  此事还得从头说起。

  窦建德败亡后,其部下除一部分随齐善行归降唐李渊外,其余将佐大部分取建德国库中财物,避居乡里,不久即故态复萌,横行乡里,为害百姓。唐朝地方官正好借机将他们绳之以法,甚至于酷刑鞭打,弄得已降的建德旧将也惊恐不安。其中,高雅贤、王小胡的家属在洛州,二人想暗中将家属接出逃走。唐朝地方官追捕他们,高雅贤等逃亡到贝州。

  恰逢李渊下诏征召建德旧将范愿、董康买、曹湛和高雅贤等人,于是范愿几个一块商量说:“王世充降唐以后,他的将相大臣段达、单雄信等都被诛灭;我辈到了长安,恐怕也是同样的下场。我们自随夏王起事以来,身经百战,论该死也千百回了。夏王曾经俘获李渊的堂弟淮安王神通,待之以礼。唐帝擒获了夏王,却杀掉了他。我辈深得夏王的恩遇,现在不替夏王报仇,将会没有脸面面对天下英雄!”

  于是,几个人商量着再起兵谋反。经过占卜,卜辞说刘姓最吉利。因此,他们一同赶到漳南,去会见建德旧将刘雅,将他们密谋的事告诉了他。

  没想到,刘雅却说:“如今天下刚刚安定,百姓们才远离兵祸。我不愿意看到无辜的百姓再受到战火荼毒。我已打算躬耕陇亩,以了残生。望诸位兄弟以百姓生灵为念,不要再生祸端,也不要再来打搅我。”

  范愿等人见不仅没有说动他,反倒让他抢白一顿,气就不打一处来,又担心他将谋反的事告发,便不顾旧日交情,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及全家杀掉灭口。

  此时,原窦建德猛将、被封为汉东公的刘黑闼正隐姓埋名,隐匿在漳南县。范愿见刘雅坏了兄弟们的好事,众人正垂头丧气,不知所措,一想到在漳南还隐居着一位有名的人物也姓刘,便对众人说:“诸位还记得骁勇善战的汉东公刘黑闼么?此人不仅神勇无敌,还善谋略,对待部下宽厚大度,深得士卒拥戴。我常听人说,刘氏当有天下。现在想聚集夏王的旧部,成就天下基业,恐怕非得应在他身上不可。此处距他隐居的村子不远,兄弟们如果愿意,就随我来。”

  众人本来正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安,听范愿这么一说,便齐声嚷到:“范兄的主意最好。”

  于是,一行人连夜赶到刘黑闼隐居的村子。

  这刘黑闼本是无赖出身,早年为盗,善观时变,骁勇善战,而又狡诈多智,因立大功被窦建德封为汉东公。窦败后,他藏匿在漳南乡里,心中本已不平,落寞无聊间,以侍弄菜园子解闷。

  这天夜里,正喝着闷酒,忽见范愿几个夏王旧部站在月光下的小酒桌前。

  双方叙过礼,范愿便将拥戴他起兵的事据实相告。

  刘黑闼一听此言,心中窃喜。他本来就不是安分守己之辈,一想当初替夏王打仗时,独当一面,战无不胜,在朝中朝外威风凛凛,珍宝财富、美酒佳肴不计其数,那是何等快活自在。而如今,却做了亡国之臣,形同盗贼,整天还得逃匿躲避,便不禁怨气冲天。

  现在听到范愿他们要拥立自己为主,便觉得苦日子熬到了头,自己该出出心中这口恶气了。但他又担心范愿等人反悔,半途而废,或者不听自己号令,便故意沉吟支吾,委婉说出自己的担心。

  范愿一听刘黑闼还有些不信任他们,便拉着其他几位一齐朝刘黑闼跪下,指天发誓道:“我辈愿拥戴汉东公刘黑闼为主,辅佐他成就王业。若有贰心,天谴雷轰!”

  刘黑闼急忙扶起他们,当夜宰掉耕牛,歃血盟誓。园中的蔬菜刚熟,又采来新鲜的蔬菜,烹制佳肴。又让人找到好酒,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商量起兵的计划。

  不到天亮,就召集了数百名士卒。七月十九日下午,就偷袭攻占了漳南城。这距建德被杀,还不到十天。

  此时,唐朝各州府,有战事就设置行台尚书省,总揽一切军政,没有战事就取消了行台。唐朝廷一听窦建德旧部刘黑闼又反叛,就在洛州设置了山东道行台,在魏、冀、定、沧等州都设置了总管府。七月二十二日,任命淮安王神通为山东行台右仆射,就地剿灭刘黑闼的叛乱。

  八月十二日,刘黑闼攻陷鄃县,魏州刺史权威、贝州刺史戴元样战死。刘黑闼尽数俘获了二人的部卒和兵器粮草。窦建德旧党渐渐归聚到刘黑闼旗下,达两千多人。

  刘黑闼见声势渐渐壮大,就在漳南县筑坛,祭告窦建德,告示众人起兵之意,自称大将军。

  李渊闻报刘黑闼已成势力,急忙下诏,发送关中精锐步骑兵三千前去征讨,命将军秦武通、定州总管李玄通攻打刘黑闼;又下诏命令幽州总管李艺,从北面围攻。

  八月二十二日,刘黑闼攻陷山东历亭,俘获范屯将军王行敏,并将其杀掉。

  刘黑闼又暗中勾结王世充旧将徐圆朗。

  这徐圆朗出身盗贼,王世充败后降唐,被封为兖州总管、鲁郡公。他本就匪性难改,伺机做乱,今日见刘黑闼前来相邀,便囚禁了李渊巡察的使者葛国公盛彦师,于八月二十六日,拥兵造反,响应刘黑闼。

  刘黑闼封徐圆朗为大行台元帅。原王世充旧地兖、郓、陈、杞、伊、洛、曹、戴等八州的王世充旧部,纷纷囚禁了唐朝官员,响应徐圆朗。

  接着,原建德部将崔元逊杀掉唐深州刺史裴晞,起兵归附刘黑闼。

  九月初七,徐圆朗自称鲁王。

  九月初,淮安王李神通率关中三千精兵,在冀州和李艺部下会合。又征调邢、洛、相、魏、恒、赵等州士兵共万余人,在饶阳城南结阵十余里,与刘黑闼对垒。

  刘黑闼兵少,依滹沱河之堤单行为阵。恰逢风雪大作,李神通顺着风势出兵攻击。忽然风向逆转,刘黑闼乘势反击。李神通大败,兵马粮草丧失三分之二。

  李艺驻兵饶阳城西,攻击高雅贤时,本已获胜,听到大军失败,便退守藁城。刘黑闼前去攻击,李艺大败。薛万均、万彻兄弟被俘,被割断头发放回。李艺率部返回幽州,刘黑闼兵势大振。

  十月初六,刘黑闼攻陷瀛州,杀掉刺史卢士睿。观州城中士豪抓住刺史雷德务,归降刘黑闼。

  十一月十九日,刘黑闼攻克定州,俘虏总管李玄通。

  月底,辽东高开道反叛,又称燕王,北连突厥,南结刘黑闼。

  十二月初三,刘黑闼攻陷冀州,杀掉刺史稜,并传檄赵、魏之地。原窦建德将士纷纷杀掉唐朝官吏,以响应刘黑闼。

  十二月初八,李渊派右屯卫大将军义安王李孝常,率兵征讨刘黑闼。黑闼率兵屯住宗城,后弃城守保洛州。

  十二月十二日,黑闼追击李世勣,杀死其步兵五千人。

  唐初名将李世勣竟也不敌黑闼兵锋,只身逃脱。

  十四日,洛州土豪开城响应黑闼,刘黑闼在城东南告拜上天及祭拜窦建德灵位之后入城。

  下旬,刘黑闼又率兵攻下丁州,俘虏刺史房晃。右武卫将军张士贵杀出城池逃走。刘黑闼南下,攻取黎、卫二州。半年之间,尽复建德旧境。刘黑闼又派使者北连突厥,其颉利可汗派俟斤宗邪那率胡骑前来相助。

  唐右武卫将军秦武通、洛州刺史陈君宾、永宁令程名振,都从河北逃回长安。

  李渊见河北、山东等地得而复失,各地小军阀纷纷反叛,情势危急,不得不再让李世民率兵出征。

  十二月十五日,李渊下诏,命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择日出兵,征讨刘黑闼。

  十二月十七日,刘黑闼自称汉东王,改元“天造”,定都洛州。任命范愿为左仆射,董康买为兵部尚书,高雅贤为右领军;征召王琮为中书令,刘斌为中书侍郎。窦建德时的文武官员,全都官复原位。

  刘黑闼立法行政,均效法窦建德,而攻城掠阵时,其勇猛决断更甚于建德,成为唐王朝的心腹大患。一时间,天下震动。

  正月初八,秦王世民率征讨大军抵达河南获嘉。刘黑闼探得军情,放弃相州,退保洛州。

  正月十四,秦王夺回相州,进入河北境内,驻兵肥乡,依洛水列阵,进逼刘黑闼。黑闼生怕腹背受敌,留下兵马一万,命范愿守洛州,自己率大军北上抗击李艺。当夜,宿营沙河城。

  李世民令程名振率士兵,用车载牛皮大鼓六十面,在洛州城西二里的河堤上突然齐击,城中街道房屋都被震动。

  范愿大惧,飞骑驰报刘黑闼。刘黑闼急忙返回,派弟弟刘十善、行台张君立率兵一万迎击李艺。二人一败于鼓城,二败于徐河,损失八千人。

  洛水县人李去惑夺下城池,归降世民。

  世民令大将王君廓率兵五千,共守洛水。

  二月十一日,刘黑闼攻打洛水,进兵列人镇。世民令秦琼出战,攻下列人镇。

  二月十七日,世民率军夺回刑州。

  二十四日,李艺攻下刘黑闼的定、栾、廉、赵四州,俘获刘黑闼尚书刘希道,率大军与秦王在洛州会合,对洛州形成合围之势。

  形势对刘黑闼极为不利。为了解洛州之围,刘黑闼向洛水城发动了猛烈的攻势。洛水城四面有水,宽达五丈余。刘黑闼在城东北筑起两条甬道以攻城,秦王三次率兵救援,都被刘黑闼挡回。

  秦王担心王君廓守不住,便召集众将,商议破敌之策。李世民说道:“如果甬道筑到城下,洛水肯定守不住。”行军总管罗士信请命,愿代替王君廓守城。李世民暂时没有好的办法,只好叮嘱他小心从事。于是,世民登上城南高丘,用令旗向王君廓打暗语。君廓会意,率部下死战,突围出城。

  罗士信率二百勇士,乘混战之际,杀入城中,代替君廓固守。

  刘黑闼昼夜不停地强攻,天又下起了雪。

  秦王救兵不能及时赶到,罗士信坚守八天,矢尽粮绝。二月二十五日,城被攻破。

  刘黑闼早就听说罗士信勇冠三军,便让他归降。罗士信宁死不屈,终被杀掉,时年二十岁。

  二月二十九日,秦王率兵强攻洛水,将其夺回。

  三月份,天气好转,秦王与李艺屯兵于洛水河南,并分兵一部驻扎在洛水河北,成掎角之势。黑闼粮草不济,意在速战速决,多次向唐军挑战。世民定下计策,坚壁不出,任他消耗粮草,故意让他的士卒日益烦躁,挫伤锐气。同时,又暗中派奇兵切断他的运粮之道。

  三月十一日,刘黑闼任命高雅贤为左仆射,大宴三军,以鼓舞士气。李世勣见有机可乘,便率兵逼近刘黑闼军营。高雅贤乘着酒醉,竟单枪匹马,前去追逐。李世勣部将潘毛出列应战,一枪将其刺下马来。高雅贤随从急忙飞马赶来,抢回高雅贤。未及回营,伤重而死。

  十三日,世勣部将们,又学前天的老办法,逼向敌军,扰其大营。不料,敌方早有准备,潘毛被黑闼大将王小胡生擒。

  刘黑闼粮草将尽,派兵前往冀、贝、沧、瀛诸州押送粮草,水陆并进,却早已落入秦王算计中。程名振率千余名精锐士卒,早已埋伏在水陆要道的艰险之处,突然袭击,凿沉运粮船队,烧毁了运粮车队。

  刘黑闼眼看就要断炊。

  就这样,秦王与刘黑闼相持了六十多天,就是不出战。等着他粮草不济,兵马自溃。黑闼实在是再也拖不下去了,夜间出奇兵,偷袭李世勣的大营,来势凶猛。

  秦王率精兵从敌军后面掩杀,企图救援李世勣。不料,世民援兵被刘黑闼杀了个回马枪,后军又被刘黑闼包抄。

  世民被敌军围在中间,情势危急。只见大将尉迟敬德率领敢死队强行突围,士兵死伤无数,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李世民和洛阳公李道宗趁机突出重围,返回大营,闭门不战。刘黑闼偷袭李世勣大营,也未得手。

  世民又一次有惊无险。双方又依洛水僵持起来。

  三月下旬,世民推测刘黑闼军中粮草已尽,近日肯定要来决一死战,命令酒肉犒劳将士,养精蓄锐,准备决战。又派兵在洛水上游围堰聚水,告诉守将:“等我率军与敌入交战正酣时,决口放水。”

  三月二十六日,刘黑闼率步骑兵二万人南渡洛水,对着唐军列阵。李世民亲率精锐骑兵,先攻打刘黑闼的骑兵。经过一番激战,敌军骑兵溃败。李世民乘胜追赶,让骑兵纵马践踏敌军步兵方阵。刘黑闼率军与李世民殊死决战,从午时打到黄昏,来往好几回合。刘黑闼兵马因近日粮草不济,体力渐渐有些不支,只有招架之力,而世民将士越战越勇。李世民纵马高呼:“生擒刘黑闼者,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众将士一听,个个奋勇争先。

  王小胡一听此言,连忙对刘黑闼说:“我军斗志已失,大王应及早逃走!”二人趁着混战,抢来两件士兵的服装,悄悄溜走。他的部下并不知情,仍在殊死抵抗。世民登上高处,向上游一挥旗帜。上游决开堰口,洛水奔腾咆哮而至。刹那间,战场积水,已深达一丈。世民骑兵马快,早已退到高处。

  时值三月,水寒刺骨,刘黑闼兵马争相逃命,互相践踏,淹死的、踩死的、冻死的数千人,被杀死的万余人。只有刘黑闼与范愿等,带着二百余名贴身骑兵,逃往突厥。

  河北终于平定。

  三月底,李世民又进一步清剿了刘黑闼余党及盗贼后,令将士们好好休整一番,并大宴三军,论功记赏,驰报长安。在安抚好河北的军政事务及民心后,率大军南下山东,征讨徐圆朗。

  正行军间,接到李渊诏命,命他火速赶回长安,将大军交给齐王元吉。李世民不知发生了什么急事,询问使者,使者也不知详情,他只好将兵印交给齐王元吉,叮嘱其谨慎从事,这才往长安赶路。

  四月初九,世民赶回长安,李渊已在城东长乐坡,率满朝文武等候他。世民顾不得礼节,连忙走到李渊面前,问他召回自己有什么急事。

  不料,李渊微笑着说:“吾儿自去年底征战至今,春节都是在战场上度过的,几次险遭绝境。为父思儿心切,一听说河北已平,又要去讨伐徐圆朗。为父想这等反复无常之小人,只需元吉就可打发。吾儿该好好休养休养,为父心里才会安宁。这才召你回来。”

  其实,李渊自有他的心思。

  当刘黑闼逃窜的捷报传回京城后,李渊且喜且忧。喜的是,失地尽复,心腹之患已除,世民果为国之栋梁,自己可高枕无忧;忧的是,唐自立国以来,天下大半是李世民打下的,硬仗、险势多是世民克服,就连齐王也立有不少战功;而身为太子的建成却没有这么多胜仗,人望也未树立起来。一旦自己百年之后,他这个未来的天子可怎么当呀!这样一想,又寝食难安。

  他深知只有亲手打下的江山才是牢靠的,一听说世民又要征讨徐圆朗,这就起了点私心,想助太子一臂之力,削减世民立功的机会。这才编了这个谎言。

  世民当然不了解这些心思。他虽然对父亲的话心存疑虑,转而一想,回来一趟也好,正好把河南、山东的详情汇报给父亲,把三军将士所付出的艰辛告知父亲,让他重赏那些有功将士,同时切实抚恤河北、山东的苦难百姓。

  想到这里,世民诚恳地向父亲禀告:“父皇对儿臣的关照,实在令儿臣感激涕零。儿臣能在外专心打仗,全靠父皇英明支持。河北失地收复,全托父皇的福荫。儿臣在上秉乘父皇旨意,替天行道,下有三军将士浴血死战,奋不顾身。儿臣为父皇冲锋陷阵,理所应当,不足挂齿。倒是三军将士岁尾年头仍征战在野,宿风餐雪,日以继夜,虽获大胜,但伤亡不轻。儿臣此前已教人将阵亡及立功将士名册奏报,望父皇能厚恤烈士,重赏功臣,以鼓我三军士气。

  “再者,河北百姓,素受窦贼建德之恩,不忘故主;加之我派驻的地方守官中,以刑罚苛税相逼百姓及建德旧部者不少,故而民怨积聚颇深,因此,狂贼刘黑闼一呼,应者甚众。今日看来,当初杀了建德,得失参半。此后,还须以怀柔之策善待河北民众,体恤百姓苦楚。派往河北之地方官,应以仁爱宽厚为本。

  “至于徐贼圆朗,出身盗匪,为人反复无常,奸诈而无谋,好战而无勇,御下而无信,据财而无赏,其部下多为乌合之众,本不足虑。但河北新定,人心未服,恐有反复。而山东之地,与河北情形相似。原为世充旧地,其民凶悍,匪性难改。济州、昌州、谯州、杞州等地,名义上附徐圆朗,而实际上各怀鬼胎。

  “我军征讨紧急,他们则合力相拒。若攻之稍缓,他们又各处为政,故而须一鼓作气,各个击破。现在,刘黑闼虽尽失其地,但其党羽藏匿各处。若黑闼借突厥兵南下袭扰,这些乱贼又会死灰复燃,与徐圆朗南北呼应。加之四弟元吉少年气盛,生性躁进,稍有不慎,又会中了徐贼奸计,前功尽弃。因此,山东战事,不可轻视,还望父皇三思。”

  李渊听得世民这一番禀报和分析,频频点头,既感到入情入理,又不禁为山东战事担忧。沉吟再三,便又问世民:“以我儿之见,当取何种对策?”

  世民便又请命道:“儿臣此次在河北、山东征战,已近半年,对那里的民情、地理已了然于心,与大小匪首均交过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儿臣愿不辞辛劳,再赴山东,剿灭徐圆朗,以宽父皇之怀。”

  李渊拉着世民的手,缓缓说道:“只是……,吾儿刚回京城,还未与儿妇团聚,又怎好再赴战场?”

  世民真诚地叩了三个头,对李渊说:“天下未定,儿臣怎敢恋家,儿臣这就去向儿妃告别,父皇无须挂念。”于是,李渊又下诏,命令世民传旨黎阳,奉诏讨贼。

  四月中,世民与大军会合,兵发济阴。

  四月十六日,应世民之请,李渊撤掉山东行台。

  二十五日,世民行台尚书史万宝攻下徐圆朗的陈州。

  六月初一,正如世民所料,刘黑闼勾结突厥,南下侵扰山东。世民奉诏令李艺拦击。

  六月初五,世民派淮安王李神通攻击徐圆朗。十七日,又以重兵围剿徐圆朗。

  转眼到秋七月,李渊为了奖赏世民之功,于七月五日在长安宫城西北部的禁苑内,为世民筑成了弘义宫,命他的家人侍从先行搬入。

  世民趁秋高气爽,加强了对徐圆朗的攻势,短短几天,接连攻下十几座城池,军威震动了淮、泗流域的大小军阀。连一向口上称臣、心怀异志、尽有江东及淮南之地的大军阀杜伏威,也被世民的威名所慑服,吓得连忙请求赴长安朝拜。

  李世民见山东、淮北一带已基本平定,徐圆朗已是穷途末路,便奉诏留下淮安王神通、行军总管李世勣、任环继续剿灭徐圆朗及余党,自己率秦府精兵于七月初六班师回京。

  然而,此次回京,李世民与太子建成的矛盾已由隐而显。李渊的天平,逐渐倒向太子一边,对世民的势力开始有意削弱。

  李世民自随李渊首举义师以来,绝大部分时间在外领兵打仗,东征西讨,替李渊消灭了一个个争夺天下的对手,硬仗、恶仗几乎全由他包揽了。这一方面源于他的军事天才,另一方面东征西讨的诸多战阵,又反过来锻炼和丰富了他的军事、政治斗争经验。而更重要的是,在房玄龄等谋士的协助下,他不拘出身门第、种族血统,甚至于仇怨,网罗了一大批有文有武的谋臣猛将,愿意死心塌地为他效力。

  客观地说,在辅佐李渊起兵太原,到夺取京城长安这一阶段,世民并未萌生争做继承人的野心。一是因为李渊已在三军明确了世子建成、秦王世民、齐王元吉各自身份和职责,严格遵循“嫡长制”的古训;一是在当时情势下,首要任务是占尽先机,号令天下,根本无暇去做非分之想。

  可以说,这一阶段,世民、建成弟兄二人各尽其职,功劳不分伯仲,而夺取长安城,首先攻入城中的还是建成的部下雷永吉。而平定薛举父子、消灭刘武周、宋金刚,擒获王世充、窦建德,这接连几次彻底改变唐政权与其他有实力争夺天下的军阀之间力量对比的决定性胜利,为世民带来了空前的声誉。在朝廷和百姓心中,他俨然就是为唐王朝扫平天下的创业者。

  这种声誉,不仅令太子建成感到不安,也自然而然地把世民推向皇位继承人挑战者的地位。自己领兵打仗所形成的势力,已推着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觊觎皇位的野心。所以,兄弟二人的矛盾,也就在建国之后、统一天下的阶段产生。

  兄弟二人的明争暗斗也逐渐开始。

  建成的优势在于太子当然的地位、朝臣中的正统派和李渊及嫔妃的支持,以及他有意不时散播的不利于世民的谣言。而世民的优势,则在于礼贤下士、广收人心,常胜将军式的军事天才和由此建立的显赫军功,而且也散布一些有利于自己的谶谣。

  武德元年十一月,世民平定薛仁杲后,李密就曾称赞他“真英主也”,显然军中、市井间有这等谣传,李密才会由怀疑到见面后真的相信,并由衷发出惊叹。如著名道士薛赜,在薛仁杲被灭后,投效世民,预言他终将拥有天下。而李渊则在兄弟二人间搞平衡,利用他们各自所长,制约对方,并且略微偏向支持太子建成。朝臣也自然地表现出各自倾向性。

  太子建成拉拢朝臣的工作占有优势,所以李渊的大部分元老重臣都支持太子。这倒不是因为太子有多优秀,而是恪守“立嫡以长”宗法古制。他们以裴寂为代表。

  世民联络大臣的工作,也并不是毫无成效。首义者之一刘文静,一直是世民的得力助手;刚直倔强的老臣萧瑀、李纲则一直对世民心存好感。所以,武德二年,当刘文静被裴寂诬告谋反而被推上刑场时,太子并未施以援手,任凭萧瑀调查的结果如何证明刘文静无罪,任凭世民怎样求情,李渊还是听信了裴寂的谗言,处死了刘文静。

  这是世民遭受的一次较大打击,而建成却在那里窃笑。

  对此,作为建成老师的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李纲,向李渊上书告太子建成的状,批评他饮酒无度,听信谗言,不顾与世民间的兄弟亲情,诬称世民有夺嫡野心。

  然而,李渊充耳不闻,建成依然故我,毫无悔改,对世民的中伤有增无减。李纲既对李建成失望,也对李渊失望,觉得自己当不了这个太子老师,只好愤而辞职。

  所幸的是,刘武周攻占太原,李元吉战败逃回,李渊不得不借重世民的军事才干以对付刘武周,世民、建成二人间的矛盾暂时未再激化。然而,刘文静之死,世民已知父亲对自己的不信任在加强。因此,在宫廷政治斗争中,他采取了以退为进的战略。在具体实施上,他尽量避免与太子正面冲突,经常主动请求外出带兵打仗。

  他深知自己只有凭军功、实力才有夺嫡的机会。事实证明,这是一条可行之路。

  武德三年,世民消灭了刘武周、宋金刚。

  武德四年,又消灭了王世充、窦建德,中原大部已归唐室。

  此时,世民的军功到了巅峰状态,其野心也由原来的想法而落实到行动上。在平王世充后,他密访精占卜之术的名道士王远知。当王远知不无逢迎地预言他终将成为天子时,他深信不疑,因为他正是有目的地去借重这种预言的。在隋唐易代之际,上自天子、王公,下至百姓、走卒,都对图谶、童谣、星卜一类的预言迷信不已;而且,这类预言往往成为权力争夺者所需要的天命依据及舆论支持。李世民也不例外。当李渊任命他为天策上将军后,他不仅可以开府设官,还创立文学馆,网罗天下各种人才。他深知皇位的争夺,实质上就是人才的争夺,至此,其夺嫡野心已暴露无遗。

  平定王世充后,李渊曾口诏李世民,将乘舆法器、图籍印玺上缴朝廷,美女玉帛奖励将士。但李世民并未完全执行,他让房玄龄接收了隋朝的部分制诏图籍,而只上交了法器印玺。所有金银玉帛,都赏给了自己的部下。连李渊的贵妃向他讨要,他都借故不给。

  当他班师回京时,身披黄金甲,万名铁骑相随,长安城万人空巷一睹风采的排场,连太子建成都惊呆了。

  建成自然是坐不住了,他加紧了巩固自己地位、中伤世民的步伐。他也深知创业时期,天下是打出来的,自己在军功上已明显输于世民。但又无可奈何,自己统兵打仗、设谋布阵就是不如二弟,反倒给人仁厚柔弱的印象。所以,就从另一方面弥补这一劣势。这就是充分利用太子的有利地位和父亲及大臣的支持,广泛结交朝臣、外放的地方官及嫔妃内侍,牢牢控制住自己在京师的优势,不让世民染指。同时,广散有关世民夺嫡的谣言,在父亲面前中伤世民不听诏命。

  当然,世民也并不是一味忍让。

  他按既定的策略,一方面也去拉拢朝臣及后宫,即使收效不大;另一方面只做不说或只做少说,让事实说话,让胜仗说话,甚至带有表演性质地在朝廷和百姓中,替自己树立为了大局敢于犯颜直谏、一旦王命既出又绝对服从的直率刚烈、任劳任怨的拉车牛的形象。

  而作为天子兼父亲的李渊,却一直充当着调停人的角色。无论建成在他面前如何中伤世民,或者世民偶尔露出志满意得的神气,李渊都分别安抚。即使怀疑世民有夺嫡野心,因为天下还要靠他统一,所以也并未采取实质性的行动去剪除秦府的羽翼,拿掉世民的兵权。如果说对世民有所防范的话,充其量也是通过强调太子法定继承人的地位、给世民及部属加官晋爵的方式,暗示、提醒世民不要有非分之想。

  比如,特设古无先例的天策府,重赏世民。而这种表面的褒奖,实质是一种巧妙的提醒、限制。

  太子建成对此自然心领神会,深知父亲在继承人问题上原则分明,态度鲜明,明显偏向自己。但世民却将文学馆和天策府变成了自己政治、军事决策的智囊团。因此,在平定刘黑闼之前,兄弟二人的矛盾冲突还未浮出水面。二人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在加紧培植各自的势力。

  李渊也乐于看到这种哪怕是表面上相安无事的局面。

  然而,此次随着世民对刘黑闼、徐圆朗的平定,李渊已准备打破兄弟二人间的平衡,明确支持太子建成。他在宫城西北面的西内苑中,给世民修好了弘义宫,作为世民未来长期的居所。这既是奖赏,也是削弱世民兵权的举措。

  然而,李渊最不愿意看到的骨肉相残的建成、世民之间的夺嫡悲剧,也拉开了大幕。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