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诛文静世民暗伤情 守京师太子初构陷







  唐武德元年十二月二日,李世民因平薛仁杲之功而被授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蒲州、河北诸府兵马并受节度。这样,关中以东的军政大权,就由李世民全权掌握。李世民的军事实力,也因此日益增强。

  武德二年正月初三,高祖命秦王世民出镇长春宫,守御关中大门。

  李密败亡后,其旧将秦叔宝、程知节被迫降于王世充。王世充得了这两员猛将,十分高兴,封叔宝为龙骧大将军,知节为将军,待以厚礼。然而,叔宝、知节都鄙薄王世充的为人。

  武德二年闰二月十九日,王世充率叔宝、知节二人攻打唐的谷州,与李世民部将、骠骑将军张孝珉战于九曲。

  战前,程知节对秦叔宝说:“王世充为人,器度浅狭,好讲假话,还爱装神弄鬼。这简直是老巫婆的把戏,哪像拨乱反正的明主!你我兄弟二人,宜早作打算。”于是,密议一同归顺唐朝。

  当王世充命他二人与唐军对阵时,二人率领贴身侍卫几十名,向西行了百余步,下马向王世充拜谢说:“我等受郑公厚礼,常思报效。然而郑公性多猜忌,听信谗言,不是我二人的托身之主,现在无法再为您效力!请允许我们与您告辞!”说完,跨上战马,就奔向唐军。

  唐将报入长安,李渊命二人入秦王府听调。李世民久闻二人忠义勇猛之名,以厚礼相待,任命秦叔宝为马军总管,程知节为左三统军。

  王世充的猛将,骠骑将军李君羡、征南将军田留安也鄙薄王世充的为人,索性率领部下投奔李世民。李世民将李君羡留在身边作幕僚,任命田留安为右四统军。

  从此,李世民的秦王府,成为天下名臣猛将向往的地方。

  在李世民东征西讨、收罗天下豪杰的同时,太原留守、齐王李元吉却过着声色犬马的太平日子。

  元吉生性骄纵侈靡,门客、家丁、婢妾达数百人,爱使枪弄棒,常常命家客奴婢们披戴盔甲,互相攻战,令他取乐。前后死伤许多人,元吉本人也曾被打伤。其乳母陈善意劝谏,正逢元吉喝酒,醉后大怒,命侍从将乳母打死。元吉生性又好狩猎,每出行时,总有三十余骑跟随。他曾很得意地对部下说:“我宁可三日不吃饭,也不能一天不打猎!”

  李渊派殿内监窦诞、右卫将军宇文歆辅佐并州总管齐王元吉守御太原。

  元吉常令窦诞随自己出去狩猎,纵马奔驰,肆意践踏百姓庄稼。在城内,又放纵自己的下属,抢夺百姓财物,当街箭射行人,看行人如何避箭。到了晚上,大开府门,出去奸淫他人的妻室。

  元吉这些恶行,令太原百姓苦不堪言,怨愤无比。宇文歆多次劝谏,都不被采纳,便将元吉恶行上表奏报李渊。

  武德二年闰二月二十二日,元吉因此被罢官。但元吉并不想离开太原赴京城,便暗示并州的父老长者,让他们上书挽留自己。

  三月十五日,李渊恢复了元吉的官职,仍令他为并州总管。

  四月初,刘武周率突厥兵攻打唐军,驻扎在榆次以北的黄蛇岭,兵锋很盛。齐王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领步兵去试探敌军实力。张达认为我军兵少,不宜轻进,元吉强迫张达硬去迎敌,结果刚一接战,便全军覆没。张达被迫投降刘武周后,恨李元吉不听自己劝告,便于四月初二,带着刘武周的兵马攻克了榆次城。

  四月十八日,刘武周率兵围攻太原,齐王元吉将其打退。

  警报传入长安,四月二十日,李渊令太常卿李仲文率兵救援太原。

  五月十三日,唐臣安兴贵诈降河西李轨,与其弟、李轨之大将安修仁里迎外合,擒获李轨,平定河西。兄弟二人因此被唐帝分别封为左、右武侯大将军,申国公、段国公。

  五月十五日,李渊命秦王世民为左武侯大将军、使持节、凉甘等九州诸军事、凉州总管,节制河西诸军事,其太尉、尚书令、雍州牧、陕东道行台如故。

  五月十九日,刘武周攻下平遥。易州贼帅宋金刚善用兵,为窦建德所败,遂率残部西降刘武周。刘武周委以重任,封其为宋王,将妹妹嫁于他,以结其心。宋金刚也倾心相向,劝刘武周图谋太原,南向争夺天下。刘武周大喜,命宋金刚为西南道大行台,率精兵三万攻打并州。

  六月初,刘武周兵进介州,和尚道澄用旗幡为绳,跃入城中,介州城破。

  李渊诏命左武卫大将军姜宝谊、行军总管李仲文率兵攻击刘武周。武周部将黄子英以疑兵出没于雀鼠谷,多次以少量兵马来引诱挑战。双方刚一交战,黄子英佯装败退,接连三次都是如此。姜宝谊、李仲文不知是计,率全军尽力追赶。待深入雀鼠谷,黄子英伏兵齐出,唐军大败,姜宝谊、李仲文均被生擒。不久,二人趁守卫松懈,逃出敌营。李渊并未责罚他们,仍命他二人率兵攻打刘武周。

  面对刘武周凌厉的攻势,李渊深为起家的根基太原担忧。右仆射裴寂请命,愿往河东讨伐刘武周。李渊大喜,六月十六日,命裴寂为晋州道行军部管,讨伐刘武周,可全权处理军政事务,有先斩后奏之权。

  七月二十五日,宋金刚又率部攻打浩州,十日后又撤军。

  河东军情未缓,朝中又出纠纷。民部尚书、鲁国公刘文静,自认为才略功绩均在裴寂之上,而官爵职位却在裴寂之下,内心颇为不平。每逢朝会,裴寂说是,文静偏要说非,多次戏辱裴寂,二人因此产生嫌隙。

  有一次文静,与弟弟通直散骑常侍文起一同饮酒,喝到有几份醉意时,抱怨朝廷待他不公,并拔刀击柱说:“我一定要杀掉裴寂这老贼!”文静家多次闹鬼,文起私下曾请巫人在夜间披发衔刀,口念咒术,擒妖除鬼。这在当时是违法的。文静有一侍妾不得宠,就密告兄长,请他向朝廷告发刘文静。

  李渊将刘文静拘押,派裴寂、萧瑀审问。

  刘文静辩解说:“起义之初,有幸被任命为司马,和长史裴寂的地位大致相同。如今裴寂贵为仆射,拥有甲等府第;而我的官爵,和一般人差不多。多年来东征西讨,老母留在京城,无人照应,内心确实有些怨气。偶因醉后失言,难以自保。”

  李渊得知后,对群臣说:“以刘文静这些话来看,其谋反之状已明白无疑了。”

  李纲、萧瑀都极力保举刘文静并非谋反,秦王李世民诚恳地替刘文静求情道:“从前在太原起兵时,文静首先定下举义的非常之策,然后才告知裴寂。等攻克长安,他二人官职待遇悬殊。文静对此心存怨望,确是实情,但绝对不是谋反。还望父皇念他昔日首义之功,免他死罪!”

  裴寂巴不得借机除掉这个政敌,便火上浇油道:“刘文静才具胆略,超出众人,性格又粗暴阴险。如今天下未定,留下他,必定后患无穷!”

  李渊向来与裴寂私交深厚,又讨厌刘文静恃才傲物,顶撞自己,沉思了许久。最后还是听信了裴寂的谗言,决定处死刘文静。

  九月初六,刘文静与弟刘文起被斩首,抄没其家。

  文静临刑前,长叹道:“‘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韩信说的真没有错啊!”时年仅五十二岁。

  李世民见未能救下自己的得力助手,内心十分悲伤。联想起几天前自己保举的李靖,在峡州被萧铣兵马阻挡。父亲暗下诏书,命峡州刺史许绍将其斩首。幸亏许绍爱惜李靖之才,极力担保,才免了李靖死罪。世民觉得,父亲于有意无意之间,在削弱自己的力量,越发伤感。只好等待时机,再求父亲信任。

  其实,这一切,都是李渊为维护太子建成权威而费的苦心。

  九月十二日,裴寂率兵至介休,宋金刚据城相抗。裴寂将大军驻扎在介山之旁的度索原,大军饮水,全靠山下涧水。宋金刚派兵切断水源,唐军饥渴难耐。裴寂将军营移到有水处,途中被宋金刚出奇兵攻击,裴寂兵马几乎伤亡殆尽。裴寂只身,一日一夜逃回晋州。

  此前,刘武周曾多次派兵攻打西河,被浩州刺史刘赡打退。李仲文兵败后,率部投奔刘赡,二人共守西河。

  等到裴寂兵败,自晋州以北,所有城镇都被刘武周攻破,惟有西河城独存。姜宝谊再次与刘武周作战,又被俘虏。私下图谋逃走时,被宋金刚杀死。裴寂上表请罪,李渊并未降罪,安慰他继续领兵镇守河东。

  刘武周乘胜向太原进兵,来势凶猛。

  齐王李元吉内心十分害怕,却哄骗自己的司马刘德威说:“足下率领老弱士兵坚守太原城,我率精锐之兵出城,与刘武周决战。”安排已毕,九月十六日夜,元吉率兵出城,保护着妻妾财物,丢下太原城,逃回长安。元吉刚刚离去,刘武周大军已到太原城下。太原土豪薛深,打开城门,将太原献给刘武周。

  消息传到京城,李渊大怒,对礼部尚书李纲说:“元吉年轻,不熟悉军政事务,这才派窦诞、宇文歆去辅佐他。太原有精兵数万,粮草供应可支十年。这一重要的王业兴起之地,竟然在须臾间就被抛弃。听说宇文歆首先出此下策,我定要将他斩首!”

  李纲说:“齐王年少,骄逸放纵。窦诞不仅未曾规劝,而且不替他遮掩,致使百姓怨愤。今日太原之败,实是窦诞之罪。宇文歆多次劝谏齐王,齐王不思悔改,宇文歆马上就将情况上奏朝廷。这是忠臣之举啊,怎能杀他呢!”

  李渊不再做声。

  第二天,李渊召见李纲,把他让上御座说:“我有了阁下,避免了滥用刑罚。元吉自己作恶,不是窦诞、宇文歆二人所能制止的!”于是,将窦诞、宇文歆一并赦免。

  卫尉少卿刘政会曾在太原公干,也被刘武周俘虏。他向朝廷密奏刘武周军中情形。

  刘武周占据太原后,派宋金刚攻下晋州,俘虏了唐右骁卫大将军刘弘基。刘弘基伺机逃回长安,宋金刚随即兵发绛州,又攻下龙门。河东之地,一大半已落入刘武周之手。

  面对发家之地的危境,李渊本已一筹莫展。偏是自己宠爱的太子建成和四子元吉又不争气,屡给自己添乱,更令他心绪烦乱。

  建成自立为太子后,李渊就处处树立他的权威,又派了最贤能的大臣去辅佐他。这年夏天,安兴贵擒获李轨,平定河西后,李渊为了增益他的声望,派他前往原州去迎接安兴贵。既显示朝廷对安兴贵的尊崇,又可使太子借机结交人心,本是一举两得的事,可建成极不自重。

  当时正值酷暑,可建成居然忘了迎接降臣的大事,竟与部下田猎无度,令士兵不堪其劳,逃亡过半。本是个皆大欢喜的好事,却让他办砸了。

  回到长安,李渊虽未严责,却窝了一肚子火,更担心他不务正业,难当太子重任。思之再三,打算让他通过处理一些朝廷的日常事务而得到锻炼。因此,除了经常训诫他外,还让他参与朝政处理。只要不是有关军国大事,朝中的日常事务都交由他决断。可时间一长,他又懈怠起来。

  李渊无奈,诏民部尚书郑善果兼东宫之官辅导他。李渊觉得分量还不够,又下诏书,命德高望重的隋室名臣李纲以礼部尚书兼太子詹事,去帮助他提高德行学问。

  刚开始时,太子建成还比较礼敬李纲,也听他劝谏。可时间一长,太子渐渐亲近小人,听自己手下的谗言,妒忌秦王李世民功高,对秦王颇为猜疑。李纲多次劝太子胸怀天下,兄弟友爱,可建成不听,李纲便上书辞官退休。

  李渊见李纲不愿辅佐太子,便顾不得皇上威严,对李纲破口大骂道:“你连盗贼何潘仁的长史都愿意做,难道耻于做我的礼部尚书吗?况且刚让你辅佐建成,你却要辞职退休,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李纲叩头辩解道:“潘仁当时是做盗贼,每每想随便杀人时,我一劝谏他就接受。所以,做他的长史,我是称职的,可以无愧我心。陛下是创业明主,老臣无用,劝谏太子的话语如同俗语所说的‘往石头上泼水──不入’,对太子不起任何作用。老臣怎敢长时间玷污尚书省,有辱东宫呢!”

  李渊明知是太子的过失,一听李纲这样说,便转而安慰李纲说:“我也知道你是忠忱耿直之士,正因为如此,才极力挽留你好好辅佐我儿啊!”

  九月二十三日,李渊又加李纲为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太子詹事一并兼着。李纲无奈,只好又不断上书,劝谏太子远离小人,批评他饮酒无度、听信谗言、离间骨肉。太子一看,列了自己这么多过错,心中很不高兴,但又不敢发作,生怕李纲禀告父亲,便左耳进,右耳出,任由李纲唠叨,自己依然我行我素。李纲见太子毫无悔改诚意,纯粹是在应付他,心中十分伤感,整日郁郁寡欢。不久,便向李渊坚决辞职。李渊无法再挽留,只好下诏,免了他的礼部尚书之职,仍为太子少保。

  李世民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虽然官职如旧,但李渊并不完全信任他,担心他力量的膨胀,会影响到太子建成的地位。加之他经常出征在外,与朝臣来往也不够密切;而太子又参与处理朝政日常事务,与朝臣相处自然要融洽得多。

  李渊本来就听信建成的话,内心又时时偏袒齐王元吉。世民议政时,经常反驳李渊的意见,而建成、元吉则沆瀣一气,总是顺着李渊说话,时常告诉李渊一些不利于世民的话。朝臣也随声附和,所以李渊对次子世民总是存有戒心。或者说是一种矛盾心态,一方面离不开李世民为他扫平天下,另一方面又担心世民因此坐大,难以驾驭。因而,李世民就随父亲的这种矛盾心态而一会儿得宠,一会儿失宠,苦不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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