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封功臣唐王登大宝 平西秦世民访遗贤







  早在二月份,河北窦建德自称东王,河南、山东诸军阀劝李密称帝号,李密认为“东都未平,不可议此”。

  浙江余杭郡大姓、吴兴太守沈法兴见宇文化及弑帝叛乱,以讨伐宇文化及为名起兵,占据江表十余郡,自称“江南道大总管”。

  各地的小匪小盗,更是多如牛毛。

  李渊见天下更乱,隋朝确已失尽民心,便思谋着废帝自立。更有一班僚属,心中比他还要着急,启奏恭帝,加封李渊为唐王。

  三月二十三日,恭帝被迫诏封李渊为唐王,以十郡赐唐国。仍以唐王为相国,总百揆。唐王置丞相以下官属,又加九锡之崇礼。

  李渊却假惺惺地对僚属说:“这都是阿谀献媚之徒的主意。我已经执掌朝中军国事务,现在又自己给自己加九锡隆崇之礼,这合适么!如果一定要学魏、晋的老路,想那曹氏、司马氏皆好繁文伪饰,纯属欺天罔人。如果究其实,其功业大如春秋五霸,可他们希望自己的虚名超过三王,这常常被我所讥笑,并深以为耻。”

  有部下说:“历代都是照这个规矩办的,在我朝为何又要废止呢!”

  唐王李渊说:“尧、舜、汤、武几位圣人,所处时代不同,所行教化之道也各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这就是都推其至诚以应天顺人。我没听说夏、商亡时,一定要效法唐、虞禅让。如果少帝懂事,必定不愿这样做;如果他不懂事,我一意自专而伪装成礼让的样子,这是我平生所最不愿意的。”于是,下令只改丞相府为相国府,把九锡的重礼分归给各相关职能部门。

  夏四月,建成、世民等兵至东都,驻扎在东都西苑。东都守将闭门不出,李世民派人晓谕招降,东都也未回应。

  李密见唐军兵至东都,怕唐军占尽先机,遂派兵与之相争。双方稍有冲突,随后各自退却。

  东都城中勇健欲为内应,与唐军内应外合。世民说:“我军刚平定关中,根基还不稳固。眼下就是攻下东都,也无法守得住。”于是,好言劝慰东都城中勇士,请他们待时应变。

  四月四日,世民率部西返。临行前,对部下说:“东都城内守将见我军退却,定然会从后追杀。你等可于三王陵次第设三路伏军,等着追兵走过大半,再突然出击。”

  不久,东都的守将段达果然率万余人从后追来。义军待隋兵走过大半,三路埋伏突然杀出,将隋军断为三截。段达首尾不能相顾,世民又指挥大军掉头掩杀,将段达追至洛阳城下。段达撇下四千余具尸体,逃入城中。

  世民遂新设新安、宜阳二郡,派行军总管史万宝、盛彦师镇守宜阳,吕绍宗、任环镇守新安,自己率大军还长安。

  四月二十七日,炀帝死讯传入长安,唐王李渊放声大哭。众人劝其节哀,他边哭边说:“我为隋室大臣,不能救国惩凶,怎能不悲伤痛哭!”

  同日,江陵萧铣称帝的消息也传入长安。

  裴寂、刘文静、李世民等向李渊进言道:“如今隋主已亡,群雄割据,各怀异志。少帝年幼,难服众望。国不可一日无主,乞请唐王行唐、虞禅让故事,早日登基,以应天顺民。”

  李渊推辞道:“我已为唐王,少主无罪,何忍逼其逊位?”

  世民进一步劝说道:“如今隋运已终,群雄各自称王称霸,却让生灵涂炭。欲救民于水火,必须先发制人,早日登基。名正言顺,才能保住关中,号令天下。太原举义的文武将官也渴望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父亲若再推辞,必将伤了众人的心。望父王不可失此良机!”

  李渊也早已忍耐不得,只是以此检验部下是否真心拥立。听完世民这一席话,心中大喜,决意废掉少帝侑以自立。当即命令裴寂、刘文静、李世民等分头去筹备。

  这小皇帝杨侑本就是个傀儡,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李渊手中。因此,当裴寂、刘文静等前去逼迫他让位于唐王李渊时,他惟有听命而已。

  少帝侑遂于五月一日,诏命唐王李渊戴十二旒之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王后、子女爵命封号,一切遵从古制。

  五月二十日,杨侑下诏禅让,诏书说:

  天祸隋国,大行太上皇遇盗江都。酷甚望夷,衅深骊北。悯予小子,奄造丕愆。哀号永感,心情靡溃。仰惟荼毒,仇复靡申。形影相吊,罔知启处。相国唐王,膺期命世,扶危拯溺。自北徂南,东征西怨。致九合于诸侯,决百胜于千里。纠率夷夏,大庇甿黎。保佑朕躬,惟王是赖。德侔造化,功格苍旻。兆庶归心,历数斯在。屈为人臣,载违天命。在昔虞、夏,揖让相推。苟非重华,谁堪命禹。当今九服崩离,三灵改卜。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兆谋布德,顾己莫能,私僮命驾,须归藩国。予代王,及予而代,天之所废,岂其如是!庶冯稽古之圣,以诛四凶;幸值惟新之恩,预充三恪。雪冤耻于皇祖,守祀为孝孙。朝闻夕殒,及泉无恨。今遵故事,逊于旧邸。庶官群辟,改事唐朝。宜依前典,趋上尊号。若释重负,感泰兼怀。假手真人,俾除丑逆。济济多士,明知朕意。仍赖有司,凡有表奏,皆不得以闻。

  即命太保、刑部尚书、光禄大夫萧造,太尉、司农少卿裴之隐,奉皇帝印绶至相国府中。唐王坚辞不受,裴寂入相国府劝进,李渊仍不答应。

  裴寂说道:“桀、纣灭亡时,也都留有儿子,没听说商汤和周武王辅佐他们。我的官职爵位都是唐国所赐,唐王若不愿称帝,我只好辞官归乡。其他大臣也将和我一样。”说完,又让臣下陈奏祥瑞符命十余件事,以证明李渊必须接受帝位。李渊这才听从裴寂之请。

  百官又上表劝进,李渊辞让三次。这才依从百官之意,命恭帝退居代王府第,改大兴殿为太极殿,命太常卿具备礼仪,选择吉日,定于甲子日(即五月二十日)登基。

  五月二十日,唐王李渊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命刑部尚书萧造告于南郊,大赦天下,改隋义宁二年为武德元年。官人百姓,赐爵一级,给复三年。罢郡置州,改太守为刺史。推五运为土德,尚黄色。

  五月二十三日,李渊在太极殿大宴百官,赏赐财物。

  五月二十四日,炀帝死讯传至东都,留守官段达等,共立越王侗为帝。

  五月二十八日,李渊命裴寂、刘文静等修定律令。授国子、太学四门生,约三百余名,命各州县也置学校。

  六月一日,以赵公李世民为尚书令,从子瑗为刑部侍郎,相国府长史裴寂为右仆射、知政事,司马刘文静为纳言,司录窦威为内史令,李纲为礼部尚书、参掌选举事,掾属殷开山为吏部侍郎,赵慈景为兵部侍郎,韦义节为礼部侍郎,主簿陈叔达、崔民干并为黄门侍郎,唐俭为内史侍郎,录事参军裴晞为尚书左丞,原隋民部尚书萧瑀为内史令,礼部尚书窦琎为户部尚书,蒋公屈突通为兵部尚书,长安令独孤怀恩为工部尚书。

  六月六日,李渊于长安城立四亲庙,追尊高祖熙为宣简公;曾祖天锡为懿王;祖父虎为景皇帝,庙号太祖;父昞为元皇帝,庙号世祖。祖妣及母皆称后。追谥元配窦氏为太穆皇后,追封皇子元霸为卫王。

  六月七日,立世子建成为太子,封赵公世民为秦王,齐公元吉为齐王。又大封宗室,从弟孝基以下十余人,皆封为王。

  六月十二日,降代王侑为酅国公,命在京师另寻宅居,追谥隋太上皇为隋炀帝。

  隋朝自此正式终结,唐王朝正式立国。

  在夺取长安、登基称帝的过程中,李渊充分展示了一个创业者的宽广胸怀、战略眼光和韬晦之术。许多事例证明,他是一个善于驾驭臣下、识人爱才、从善如流的决策者。这既表现在大肆封官、收买人心上,也表现在他对待隋朝旧臣的宽容态度上,还表现在他协调长子与其他儿子的关系上。

  从河东入关中,李建成和李世民的地位和作用可以说同等重要。李渊一方面处处树立李建成作为长子的威信,另一方面又充分给予次子世民全力施展自己政治、军事才干的机会。如任命他为尚书令,作为百官之首,除了太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显见倚重程度。

  在进攻长安城的战斗中,是李建成的部下雷永吉率先杀上城头,夺得头功。而在河东入关中的决策中,李世民的意见被李渊充分采纳。在平定渭北、西拒薛举、东讨洛阳的战斗中,李世民的部队以严明的军纪在民众中树立了良好的威信,同时也一次次显示了李世民天才的军事才干。而且,李世民每遇将相之才,必将其罗致到自己的门下,优礼有加。在这些方面,李建成确实有些逊色。但此时,兄弟二人几无嫌隙,可称李渊的左膀右臂。在军事上,李渊对世民则更倚重一些。

  此时,兄弟二人各守本分,还无暇顾及内部的利益纷争,因为刚刚建立的唐王朝,其势力也仅局限在陇右、关中、河东一带,只是几十个称王称霸的割据政权中的一个。统一全国之路,还很艰难漫长。

  六月十日,西秦帝薛举又入侵泾州。

  李渊任世民为帅,率八路总管前去征讨。

  七月四日,大军行至邠岐地,与薛举兵相遇,遂将大军驻扎在高墌城。世民知道薛举的粮草太少,意在速战,便命令将士深沟高垒,拒不出战,以待西秦之兵粮尽兵疲,再以逸待劳。

  还未等到开战,世民突患疟疾,遂将兵事委托于元帅府行军长史刘文静、司马殷开山,并再次告诫他们:“薛举粮少兵疲,孤军深入,意在速战。如果前来挑战,你等谨守阵地,不可与多争锋。等我身体稍好,定为你们拿下薛举之军。”

  不久,薛举果然前来挑战。殷开山激刘文静道:“秦王担心您不会办事,所以才那样说。况且西秦兵听说秦王有病,肯定轻视我军,所以我军应该向他们示威。”

  刘文静本想坚守,但经不住殷开山一再鼓动,只好一面派人向世民请求出战的将令,一面和殷开山率兵在高墌城西南示威。

  世民接到请求书,知道刘文静等肯定要吃败仗,便马上写信,严词相责。

  信还未到达刘文静军营,七月九日,双方已经在浅水原交战。

  刘文静仗着兵多而未设防,被薛举兵乘机从背后袭杀,文静大败。八总管都被打败,部下死伤十分之五、六,大将慕容罗睺、李安远、刘弘基均被俘。文静逃回京城,李世民也只好罢兵还京。文静因此而罢官,薛举乘胜占据高墌城,把唐兵战死者垒起来以夸耀武功。

  八月份,薛举派其子薛仁杲围攻经州,刺史胡演将其击退。

  卫尉卿郝瑗向薛举献计道:“眼下唐兵新败,关中震动,我军应该乘胜直取长安。”薛举认为有理,正打算出兵长安,因突患急病而停下。

  没想到八月初九,薛举竟发病身亡。太子薛仁杲即位于折墌城。

  薛举生性严酷,嗜好杀人,每获俘虏,必先断舌、割鼻再杀死。其妻性酷暴,好鞭挞下人,因此人心不附。薛仁杲残暴更甚于其父,有勇力,善骑射,军中号“万人敌”,每获俘虏,必烤于猛火之上,慢割其肉,赏给部下吃。为太子时,便与诸将不合。等他继位后,与众将更加猜忌,部下多有叛亡之心。但薛仁杲不自省,又发兵围攻泾州。

  唐帝李渊接到警报,知道薛仁杲是京城西部最大的威胁,便于八月十二日命秦王李世民为元帅,再次西征薛仁杲。

  九月十二日,秦州总管窦轨出击薛仁杲,以期解泾州之围,被薛仁杲兵打败。泾州守将、骠骑将军刘感艰难守城,等待援兵。城中粮草殆尽,刘感杀掉坐骑,分给将士吃,自己仅煮马骨和着木屑充饥。将士大为感动,愿死战守城。因此城池几次要被攻破时,又被将士们保住。

  同日,李世民的先头部队由长平王李叔良率领,驰援泾州。薛仁杲见唐军援兵已到,便让兵士扬言粮草已尽,要向南撤兵。泾州之围稍解。

  九月十三日,薛仁杲又派高墌城守军诈降,将高墌城献于唐军。李叔良不辨真伪,派刘感率部去接收高墌城,让城上守军开门。城长不应,刘感命令用火烧城门,城上浇下水扑灭。刘感方知城中是诈降,连忙命步兵先往泾州城赶,自己率精兵殿后。须臾之间,高墌城内连点三堆烽火,作为信号,薛仁杲大军出其不意从南原杀来,截断刘感归路。双方大战于百里镇的小平原上,唐军边战边退,死伤殆尽,刘感被俘。

  薛仁杲率兵又围住泾州城,让刘感向城内喊话:“唐军援兵已败,不如早早投降西秦。”刘感假装答应,待行至泾州城下,刘感突然大声喊道:“贼兵饥饿,亡在旦夕之间。秦王率领几十万大军,已云集泾州。城内兄弟们不要担心,努力坚守待援。”薛仁杲大怒,将刘感就地埋至膝部,命骑兵驰骋射击。刘感至死,骂声不绝。李叔良仅能守城自保。

  九月十八日,陇州刺史常达于泾州东南的宜禄川袭击薛仁杲,杀敌两千余人,缓解了泾州之急,并不时骚扰薛仁杲。薛仁杲数次攻打常达,难以获胜。

  九月二十三日,薛仁杲又用诈降之计将常达俘获,气焰十分嚣张。

  九月上旬,秦王李世民大军已至邠州,邻高墌城安营扎寨。泾州城东约十里处是折墌城,泾州东约四十里处是高墌城,三城沿泾水由西向东一字摆开。泾州、高墌城在泾水之北,折墌城在泾水之南。高墌城东南约三十里处就是浅水原。

  薛仁杲见李世民大军以扇形之势合围高墌城,便令大将宗罗睺多次出兵挑战,李世民坚壁不出。诸将见宗罗睺在营外百般叫骂,纷纷请战。

  李世民说:“我军刚刚吃了败仗,士气低落。贼兵恃胜自骄,有轻视我军之心。我正好将计就计,闭门不战,向他们示弱。等到贼兵骄盈力疲时,我再奋勇出击,可一战而大获全胜。”遂向军中传下号令:“有再言出战者,斩不饶!”一直闭门不出,与薛仁杲相持六十多天。

  薛仁杲兵粮草殆尽,其部将梁胡郎难耐饥饿,率部投降世民。世民已知薛仁杲将士离心,出战时机已到,便令行军总管梁实南下浅水原扎营,以诱敌出击。宗罗睺见唐兵已出,大喜,派出所有精兵尽力出击,梁实却又据险不出。

  宗罗睺军中缺水,人马无水可饮,已经好几天了。宗罗睺攻打更猛,而梁实仍然坚壁不出。

  李世民估计宗罗睺军力已疲,对诸将说:“活捉宗罗睺的时机到了!”

  天明时分,世民派右武侯大将军庞玉布阵于浅水原。宗罗睺分兵攻击梁实与庞玉二营。庞玉与之力战,快要抵挡不住时,李世民率大军自浅水原出其不意从后攻击宗罗睺。罗睺又丢下庞玉,迎战李世民。李世民亲率几十名贴身卫兵冲向敌阵,唐军里迎外合,前后夹攻,喊杀声震天动地。罗睺士卒大溃,唐军斩敌首数千级。

  李世民又亲率两千骑兵,从后追杀溃逃的敌兵。窦轨苦苦劝阻道:“薛仁杲还据守着坚固之地,罗睺虽败,但锐气还在,大王不可轻进。请大王暂且按兵不动,静观敌变。”

  世民笑着说:“你顾虑太多了,我已经算计了很久。今日之战,破竹之势已成。良机不可丧失,阿舅不必再说了。”于是继续追杀。

  薛仁杲于折墌城下列阵,李世民依泾水与之对垒。薛仁杲的猛将浑干等数人,临阵奔向世民投诚。仁杲大为恐惧,率兵入城据守。傍晚时分,唐军大队人马陆续会集,对折墌城形成合围之势。薛仁杲智穷力孤,遂于十一月八日开城请降。世民得其精兵一万余人、城中百姓五万余人。

  众将都来向世民庆贺,向世民请教道:“大王战而获胜后,竟然不需步兵,只率轻便骑兵,直追至城下,又无攻城器具。我们都以为攻不下折墌城,而最终却被大王拿下,这是为何?”

  世民解释道:“这是以权变之道,逼迫薛仁杲来不及算计谋划,所以一举而胜。宗罗睺倚仗往日的胜利,加之蓄锐已久,见我不出,必然轻视我军。其部下将士,都是陇西之人,骁勇精悍,急于求战,见我出兵,自然欢喜,便尽发精兵来战。我故意等他们志骄兵疲之时,出其不意,打败他们,但斩获敌人并不多。如果缓兵不追,那么他们都逃回城里,仁杲又利诱安抚他们,待他们喘过气来据城坚守,就不容易攻克;可是急追他们,他们来不及逃入城内,逃散到陇右以外,折墌城就很脆弱。仁杲已经丧胆,更来不及谋虑筹划,我大兵压境,薛仁杲定会因恐惧而降。”

  众将心悦诚服地说:“大王神机,不是我等所能了解的。”

  李世民所俘虏薛仁杲的士兵,仍然让仁杲兄弟及其部将宗罗睺、翟长孙率领,和他们一同狩猎,毫无猜忌。这些降将败兵深感世民的神威及不杀之恩,都愿效死。

  世民知道前朝名士褚亮流落陇右,四处求访,终于获得,深服其才华,优礼款待,聘其为秦王府文学。

  李渊得到世民捷报,心中大快,派使者持书告知世民:“薛举父子杀死我许多兵士,望尽诛其党徒,以慰我兵士冤魂。”

  使者未发,刚刚归附唐朝的李密劝谏道:“薛举滥杀无辜,这是他迅速灭亡的原因,陛下何须累及其下属。西秦王兵既已归顺朝廷,陛下不可不以仁心安抚。”

  李密本来比李渊还先起兵,在隋末众多叛乱者中他的势力最大。后来因内部权力之争,他诛杀翟让,大失部下之心。除掉翟让后又一意孤行,骄矜自用,不再体恤同举义旗的弟兄。虽然仓多粮足,但缺少钱帛金银,战士有功,无以为赏;又喜欢厚待刚刚归顺的降者,弄得人心怨离。

  大将徐世勣曾在宴会上委婉讽谏他,他很不高兴,派徐世勣出守黎阳,虽似重视,实则疏远,而对奸佞之徒邴元真却信任有加。当时王世充少食,李密军却少银,世充请双方互相交易。李密开始不肯,后邴元真为求私利,硬劝李密答应下来。等到洛阳之民有粮食吃,再无人来投降,李密后悔不已。

  王世充有了粮食,又来与李密交战,众将或言拒守,或言出战。李密迫于众议,于九月十二日勉强出战。双方对阵时,王世充新得军粮,志在速成,将士勇猛,而李密刚破宇文化及,士卒疲惫。

  王世充又用疑兵之计,事先找到一个长相与李密相似者,命军士抓着他在阵前高呼:“已经擒获李密!”王世充兵士乘势冲锋。李密军心大乱,前后不顾,裴仁基、祖君彦等被俘,单雄信等被迫降于王世充。李密逃回虎牢,守将邴元真已举城降于王世充。想去黎阳投奔世勣,又怕世勣不容,遂欲刎颈自尽。

  王伯当抱住李密,柳燮提议投奔李渊。李密想起往昔曾经结盟,便与王伯当、贾闰甫率二万兵士入长安投降唐王朝。

  十月七日,李密率众至长安。李渊派使者出城几十里相迎,礼节隆重。李密本来期望很高,没想到李渊仅授他为光禄卿、上柱国,封为邢国公。李密颇怀怨望。朝臣也都轻视他,但李渊一直待他很好,称其为弟,并把舅舅的女儿嫁给他。

  李密或是感于李渊的厚爱,或是感于对待自己不公,这才劝谏李渊厚待降者。

  李渊一听有理,便改命只诛首犯,其余尽皆大赦。紧接着,高祖又派李密为使,赴邠州迎接秦王李世民。

  李密自诩智略功高,见高祖尚有傲慢之色,等见到李世民,不觉心中惊服,私下对世民部将殷开山说:“秦王果真是一表人才,英明之主!没有这样的神威才具,怎能平定天下祸乱啊!”

  李世民深知李密为人,知道他心高气傲,难以久居人下,便礼节性地款待了他,并未与他亲近,以杀杀他的骄气。但是,李密说给殷开山的那番话,却在世民心头引起了波澜。此前李世民在与房玄龄等一同寻访陇右贤士高人的过程中,一天深夜,炀帝时就已知名的道士、精通天文历算、术数占卜的滑州人薛赜,到秦王大营中密访世民,向他进言到:“贫道常观天象,屡见德星守在秦分,预示大王终将拥有天下,少则四、五年,多则八、九年。其间大王恐多有不测,望大王珍重自爱。”

  这一番话就像一粒火星,终于引燃了自征战以来萌发在世民心头的“济世安民”、一统天下的雄心。如果说此前因为举义立国而无暇顾及自己的身份地位的话,那么,薛赜的预言、李密的惊叹赞服,使得他萌生了觊觎太子之位的野心。从此,世民的一切经营之策,都自觉或不自觉地与这一目标相联系。他与建成间的嫌隙,不久也将产生。

  十一月二十二日,艳阳高照。李世民率得胜大军返回长安,将薛仁杲斩首示众,赐常达帛三百段,追赠刘感为平原郡公,谥曰“忠壮”,以昭示后人。

  十一月二十八日,任命刘文静为户部尚书,领陕东道行台左仆射;恢复殷开山爵位。

  消灭薛举、薛仁杲,对于新建立的唐王朝来说,是有重要象征意义的事件。此前的一系列战斗,李渊父子主要和隋朝的主力军作战。其身份和隋末的众多叛乱者一样,进行着由割据者变成天下之主的夺取政权的艰难奋斗,从天命皇权这个角度看,不具有合法合理的依据。而消灭薛仁杲,却是以隋的继承者的正统身份去消灭割据势力,平定天下叛乱,披上了奉天承运的合法外衣。

  此时的薛仁杲,不仅是叛乱割据者,而且也是刚诞生的唐王朝西部最大的威胁。因此,消灭薛仁杲,实质是唐王朝建国的真正开始。

  在这场重要的战斗中,李渊的战略安排无疑是具有远见的。这就是被军事战略家奉为法宝的远交近攻之策。如封凉州割据者、薛举西部最大的敌人李轨为凉州总管、凉王,封榆林贼帅郭子和为灵州总管,授原隋太守陈君宾、王轨等为刺史,对李密部将降者皆封官晋爵,封幽州割据者罗艺为幽州总管等等。

  这些势力对唐王朝的关中不构成直接威胁,故交以厚利;而对直接威胁唐王朝新政权的薛仁杲却予以坚决消灭。在具体实施中,李渊深知几个儿子的长短优劣。太子建成留守京城,树立威信;次子李世民,则使其发挥军事天才。

  李渊从皇帝的身份作如此安排,堪称人尽其用。但对太子李建成而言,却已输了一着。因为,唐王朝还并不是天下一统的太平盛世,而实质还处在打天下的初始阶段。

  在群雄逐鹿时,天下是打出来的,而不是继承来的。因此,李世民此时无论有没有觊觎皇太子宝位之心,他埋头苦干、身先士卒去冲锋陷阵,都是厚打基础、只顾耕耘的上上之举,堪称“不争之争”。

  而李建成尽管在朝中应酬露脸,招降纳叛,收买人心,如将魏征等罗致幕中,但因此失去掌握安定江山的中坚──军队的大好时机,这却是李渊的失误。这再一次说明,兄弟相残的悲剧,从一开始就由李渊种下根由了。

  李密既降,见所封官爵不合己愿,遂心生怨望,与王伯当商量后,决计离开长安,见机而作。于是,假称要赴河南、山东招抚旧部,为朝廷效力。群臣坚决反对放李密出关,高祖李渊力排众议,放李密东归,欲令其与河南、山东割据者火并,自己坐收渔利。又派王伯当为李密副手,二人将其旧部一半留在华州,率另一半随行。

  行至河南灵宝稠桑驿,李密接到诏书,令所部徐行,李密一人回朝听令。李密担心回去被害,不听贾闰甫劝告,强迫王伯当一同造反。于是杀死使者,攻据桃林县。又率部奔向襄城,想投奔旧部伊州刺史张善相。途中,被熊州行军总管盛彦师以伏兵射杀于熊耳山谷中。

  李密死后,高祖李渊以李密造反实情诏告其部众,允许徐世勣等以臣礼为李密治丧。除李密、王伯当二人外,其余人概不罪及。徐世勣等李密旧将,陆续归顺唐朝。

  李密自隋大业九年起事,至唐武德元年灭亡为止,前后六年。

  隋末这支最大的农民起义军,就这样地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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