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举义师兵发太原府 战霍邑全凭父子兵







  开春以来,太原一直干旱少雨,到五月初仍然滴雨未下。李渊应城中百姓之请,沐浴斋戒后,打算于五月十五日在晋祠祈雨。

  王威和高君雅觉得这是天赐良机:可借李渊在晋祠祈雨时,人群杂乱之际,伏兵杀掉他。但苦于无人可使,便召来晋阳乡长刘世龙,威胁利诱,命他在祈雨日,率乡兵埋伏祠中,趁机除掉李渊。

  这刘世龙虽经常与王威、高君雅来往,但早在李渊初任留守时,就被裴寂举荐给李渊,成为心腹。刘世龙表面上应允,暗中将这一消息密告李渊。

  李世民愤愤说道:“此二人名为副留守,实际上是皇上派来的耳目。欲举义旗,本应早早除掉这两个绊脚石,苦于时机不成熟。想不到他二人却自投罗网。父亲大人不必忧虑,孩儿自有妙策!只需晋阳府司马刘政会安排一番,便可成功。”

  五月十四日夜,李世民率精锐之兵,埋伏于晋阳宫城之外。十五日早晨,李渊照常一并邀请王威、高君雅同坐议事。

  正议论间,忽见刘文静引着刘政会立于厅堂之中,称有密状供留守阅看。李渊请王威接过密状察看,刘政会却不给王威,并且说:“密状中所告之事,与副留守大有干系。惟有留守大人才能察看。”

  李渊假装惊诧道:“哪有这样的事情?”便接过供状察看,并读道:“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突厥人,图谋攻打太原。”看完便递给王、高。高君雅不等看完,便拂袖而起,高声骂道:“这只是造反的想趁机杀掉我而找的借口!”边说边拉着王威往外走,厅中卫兵便挡住二人去路。此时,李世民也已令伏兵将议事堂周围街区戒严。李渊命刘文静、刘弘基、长孙顺德将王威、高君雅拘禁起来,囚在狱中,在举兵时再杀之祭旗。

  五月十七日,数万突厥骑兵突然入侵太原,先头部队从太原外郭北门袭入,一番扰掠,又从东门退出。李渊命裴寂等人部署兵马,严加防守;又命士兵,将城中各门大开。突厥骑兵掠至城门下,见各城门大开,城中悄无声息。不知城中到底有多少伏兵,便不敢贸然轻进,慌忙撤退。

  城中军民见突厥骑兵果然入侵,又悄然撤退到城外,都以为确实是王威、高君雅暗中勾结来的,只因内应被抓才又退兵,于是都大骂王、高罪该万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李渊便借机将王、高二人斩首示众,以安抚民众情绪,同时命部将王康达率千人出城交战。结果寡不敌众,全军覆没,王康达战死。消息传入城中,百姓惊恐不安,李渊忙叫世民商议退敌之策。

  李世民用疑兵之计,令军士夜间潜出城外,白天大张旗帜,鼓声不绝,扮作援军,从远处向城池方向进军。突厥以为援兵到来,始终不敢轻举妄动,在城外逗留了两天,然后大掠一番撤兵。

  此时,河东的李建成、李元吉接到父亲密令后,便赶紧收拾行装,护送家眷,准备向太原进发。不料当地守官已知李渊反情,四处搜捕李渊家属。情急之下,建成、元吉独撇下五弟智云,逃离河东。半路上,建成、元吉又遇到从关中抄小路赶来的妹夫柴绍,便一同赶往太原。几经风险,终于于五月三十日赶到太原。

  李渊听说家眷已至,欣喜不已,忙召李建成详细询问。得知除夫人窦氏先已亡故,妾万氏以下均安全抵达太原,惟独不见万氏所生的五子智云,生死未卜,心又转忧。

  众人都以“吉人自有天相”相安慰,李渊这才稍稍放心。又见女婿柴绍也一同前来,却不见女儿在内,便问柴绍原因。

  柴绍答道:“我本寄寓京师,以观时变。后接世民兄密信,遂与令爱商议,一同赶赴太原。怎奈令爱称她要回户县,尚有重要安排,让我先行报信。我这才星夜兼程,赶到河东。路遇建成、元吉兄,故而偕行。令爱虽未明言,但定有脱身之计,岳父大人尽管放心!”

  李渊素知女儿谋事谨密,胆略过人,便不再挂怀。惟独于智云放心不下,遂一面派人密赴河东,打探消息,一面安顿家眷休息。

  李世民又进言道:“如今家眷已到,王威之徒已除,举兵之事不可再拖。迟则生变,请父亲大人决断!”李渊乃令三子及裴寂、文静等入堂,共商起兵事宜。

  刘文静首先说道:“目前,我太原形势不容乐观。南部各州郡,虽奉皇上诏命而相抗,但各怀异心,不足为虑。所虑者,北方的刘武周和突厥,剽悍骁勇,出没无常,实为我南下逐鹿、号令天下的心腹之患。若与其兵戎相接,我进彼退,旷日持久,而先机尽失;若任由其扰掠,则我后方不稳,进退失据。为今之计,两害相权取其轻,莫若与突厥结盟,借他兵势,然后举兵南下。”

  李渊沉吟道:“突厥乃是异族,我若与之结盟,岂非失民心、辱国体?”

  世民接口道:“大丈夫能伸能屈,昔日汉高祖亦有和亲故事。况且这只是权宜之计。”

  李渊这才放心,提笔给突厥始毕可汗草就一封亲笔信,言辞极为谦卑,并诱以厚利。信中写道:

  突厥与我汉人,实为兄弟。如今我欲大举义兵,扫除逆贼,远迎皇上,欲再次与突厥和亲,如敝国开皇年间惯例。可汗若肯发兵,助我南下,希望善待我百姓;若只和亲,坐受金帛,亦听凭可汗抉择。

  写完,即遣密使,火速送往突厥。

  正要议论他事,忽见派往河东的使者入室禀报,称智云被河东守官捕获后,送往京城长安,被留守阴世师所杀。

  李渊大哭道:“三子元霸不幸早夭,年仅十六岁,权且罢了。我五儿智云尚在少年,不足十四,有何罪过,却遭此奸贼毒手!如今尚未出师,即丧亲人,实在是我害了我儿性命啊!”说完,大哭不已。

  世民等劝道:“父亲且须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我等须立即起兵,擒此奸贼,为五弟报仇才是。李渊这才稍稍宽怀。

  却说始毕可汗接到李渊亲笔信后,对众大臣说道:“隋朝皇上的为人,我是早就领教过的。如果我发兵助唐公李渊,把隋主迎到长安,他肯定会杀掉唐公,然后再出兵攻打我。这种蚀本的事,万万做不得。但假如唐公自己做天子,我一定不避盛暑,发兵相助南下。”说完,就让大臣按照此意回信。

  李渊使者往返只用了七天,便带回了始毕可汗的信函。

  文武将领得知突厥的意向后,纷纷高兴相贺,请求李渊依从始毕可汗的话,自立为天子。

  李渊坚辞道:“扫除逆贼而兴举义兵,我依从大家的意见。但要我自立为天子,此等悖逆之事,我断难从命!”

  裴寂、刘文静一齐劝道:“眼前的形势,如弦上之箭,开弓即无退路。然而,虽然义兵已经募齐,但战马实在匮乏,兵马相差,悬殊太大。突厥兵虽然不是我们所必需,但突厥的战马却正是我们最不能缺少的。如果按唐公您的意思回绝,恐怕将先机失尽,后悔无穷。”

  李渊稍稍让步道:“诸位从长计议,可退而求其次。”

  裴寂见一时难以说动李渊马上称帝,便退一步说道:“既如此,可一方面暂且尊当今皇上为太上皇,拥立代王侑为帝,以稳定隋朝宗室;另一方面,传檄天下郡县,改易旗帜,变隋红色为绛白色相杂,向突厥明白表示革新之意,不是为了隋朝,免得再生反复。”

  李渊半推半就地说道:“这可真叫‘掩耳盗铃’!然而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得不如此了。就请诸位按此议行事,并火速回复始毕可汗。”

  李渊传檄郡县的符令发出后,太原以南的西河郡不听檄命,以兵相抗。

  六月五日,李渊令建成、世民率兵攻打西河,命太原令温大有与之同行,参谋军事。并嘱咐温大有说:“我儿年少,阅历战阵不多,所以请你参谋军事。兴兵举义,大业成败与否,就靠此次出征来决定。望足下用心辅佐!”

  当时,士兵刚刚募集,未经训练,建成、世民一边行军,一边训练,和士兵同甘共苦,遇敌临战,身先士卒;严明军纪,行军途中,遇到瓜果蔬菜,一律出资购买,禁止士兵擅自摘取。士兵如果偷窃了瓜果,便令找到其主人按价赔偿,完了后也不追究行窃士兵的责任。因此,士兵和百姓都非常感激。

  义军所到之处,将士英勇赴死,百姓夹道欢迎,所向披靡。很快就攻到西河城下,将孤城团团包围起来。城外百姓有想进城的,世民等不加禁止,任其进入。

  西河郡丞高德儒闭城固守,拒不投降。李建成率部围城,李世民带兵从正门强攻。守城军士和百姓风闻义军的德行,便无心抵抗。

  六月十日,世民令敢死队冒险登城,很快就拿下城门。世民率先驰入城中,抓住高德儒,斥责道:“你身为父母官,为邀功请赏,假造祥瑞,指野鸟为凤凰,劳民伤财,欺上罔下,捞取高官厚禄。我如今大兴义兵,就是为了诛灭你这等奸佞之徒!”遂即斩首示众。除此之外,再未滥杀一人,秋毫无犯。

  接着,建成、世民发布号令,命军士回营驻扎,扰民者立斩。投诚官员,继续留任,百姓各复旧业。远近城池,听到义军的善举,无不欢欣鼓舞。

  六月十四日,建成、世民安排好西河的防务后,率部返回太原,往返只用了九天。

  李渊得到捷报后,拍案大喜道:“像这样行军打仗,定能横行天下,扫清六合。”最终下了西入关中、夺取天下的决心。

  西河大捷后,义军声势益盛,前来投军者不断。李渊决定开仓赈济贫民,同时又招募一批壮丁入伍。李渊命将新兵分为左、右各三军,统称为义士。

  裴寂等上表尊奉李渊,号为大将军。李渊设大将军府,开府置官:任命裴寂为大将军长史,刘文静为大将军府司马,唐俭和温大雅为记室,大雅之弟大有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蹇为司功参军,殷开山为府掾,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及王长谐、姜宝谊、阳屯为左右统军。其余文武各属,量才任用。

  立长子建成为世子,封建成为陇西公,兼左领军大都督,左三军受其节制;封次子李世民为敦煌公,兼右领军大都督,右三军受其节制,均可辟制官属。柴绍为右领军府长史,刘瞻领西河郡守。

  长史裴寂封存晋阳宫府库,将宫内积粟九百万斛、杂彩布帛五万匹、铠甲头盔四十万副,一齐移送大将军府;宫内张、尹二妃入侍将军,其余宫女五百余名,尽遣至军府内服役。所有将佐僚属,各司其职,只待突厥援兵到来,即可择日誓师,举兵南下。

  始毕可汗接到李渊的回书后,派其柱国康鞘利等护送良马千匹,南下谒见李渊,请求设互市,进行交易,并答应发兵护送李渊西入关中,需要多少兵马,由李渊决定。

  六月二十日,李渊召见康鞘利等突厥使者,接受了始毕的信函,礼节极其恭敬,设盛宴款待康鞘利,向他馈赠了非常贵重和丰厚的礼物,以结其心。在千匹马中,选择一半买下。其余请康鞘利带回。

  军中义士不解,以为李渊缺钱,便向李渊请求,让他们用自己的钱买下剩余的一半,送到军中。

  李渊解释道:“感谢众义士的好意。突厥盛产良马,而贪财好利。他们如果将马来卖,就会源源不断,恐怕那时咱们想买多少都买不完。我之所以只买一半,就是为了向他们表明我很穷,并且也不急需战马。众义士的战马,就算我先赊欠着。诸位不必破费自己的积蓄!”

  六月二十六日,康鞘利要回国复命,李渊命刘文静出使突厥,请求援兵。

  临行前,李渊私下嘱咐刘文静说:“突厥骑兵进入中原地区,历来都是国家和百姓的大患。我之所以想请他们南下相助,主要是担心刘武周和他们勾结起来,扰乱北部边境,使我后方不稳。另外,突厥战马边行边牧,不需专门准备粮草,比较省事。我佯借他们兵马,以壮声势,这也是不得已的办法。所以,马匹可以多些,突厥兵几百人就足够了。希望司马此行马到成功。”

  刘文静告辞后,便和康鞘利同行北上。

  就在突厥使者刚刚离开时,又有好消息传到大将军府。灵寿贼首郗士陵,率部下数千人前来投靠。李渊大喜,拜郗士陵为镇东将军,封燕郡公,置镇东府,允许郗士陵补充僚属,并招抚太行山东各郡县。

  时值初秋,金风送爽。

  七月四日,李渊任命元吉为太原太守,留守晋阳宫,全权处理太原军政事务。

  七月五日,李渊率精兵三万在辕门誓师,正式宣布兴起义兵,拥立代王侑为皇上,传檄郡县。大军从太原浩浩荡荡出发,终于正式踏上举兵反隋、逐鹿天下之路。

  同日,突厥人阿史那大奈,率众投奔李渊。

  七月六日,李渊派通议大夫张伦,率兵攻取散居在汾水、离石一带的稽胡部落。

  七月八日,李渊率军至河西郡,慰劳军吏百姓,赈济穷困孤寡之人。下令:百姓凡年满七十以上,都任命为无职事的散官,可享俸禄;其余堪用俊杰之士,一律量才授任。

  这一天,李渊亲自接见才智之士,一面口里询问才干,一面手中授任官职,一日即授任一千余人。被授官者,无需委任状,各持李渊所写的官职名称而去。

  大军离开西河后,艰难跋涉在险要之地雀鼠谷。

  七月十四日,大军行至雀鼠谷南部的贾胡堡,离霍邑县城五十余里。前锋哨探前来禀报,代王侑派虎牙郎将宋老生,率精兵二万拒守霍邑;派左武侯、大将军屈突通驻守河东,作为阻挡李渊的第二道防线。恰逢第一场秋雨降临,李渊命大军屯驻贾胡堡,做好攻取霍邑的准备。前方哨马再探宋老生军情,随时禀报。

  七月十七日,突厥使者又至,带来刘文静的消息。原来,刘文静见了始毕可汗后,好言利诱,说动始毕出兵,并且订下条约:“义军攻入长安后,民众土地归唐公李渊,金玉绢帛归始毕可汗。”始毕可汗非常高兴,派其大臣级失特勒,于十七日先到李渊中军帐,告知定约喜讯,并申明援军及刘文静已在南下的路上。李渊得知这一喜讯后,情绪更加高涨,犒赏三军,约定天晴后合力攻下霍邑。

  至此,从李渊心怀异端到正式举兵反隋,碰到隋朝的第一支生力军为止,中间经过了多次反复。

  从三月到七月,一方面是李渊宽仁、沉厚的性格因素,另一方面也说明李渊的沉稳、持重和老谋深算。只有到了天下皆反的大势明朗化,人心归唐,同盟结成,内部不稳定因素消除等天时、地利、人和的胜算在握时,才下了最后的决心。

  这期间,李渊是由儿子和部下推着走上反隋之路的。而二公子李世民,在首倡义举的决策中,具有决定性的影响。他是李渊起兵时智囊团中关键的一员。因为此时长子建成、三子元吉并不在李渊身边,这也就自然决定了他在未来军事决策和战术运用中的地位,实际上就成了李渊军事决策的参与者和主要执行者。

  李建成赴太原后,长子的天然优势抵消了一部分李世民的影响力。但同时,兄弟二人的矛盾从起兵之日起,已经潜藏,它将随着每一次胜利的获得而逐渐明朗化。

  初秋的这场雨,没想到竟转成连绵的阴雨。贾胡堡一带,地势险峻,沟壑不断,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山洪。这使得义军进退不得,临时驻扎竟变成了短期驻防。

  大军随行所备粮草并不能足月,原本打算攻下霍邑,就地补给粮草。但贾胡堡地险人稀,无从筹措;道路泥泞,从别处运输又十分艰难。李渊只好派府佐沈叔安率领老弱兵卒,回太原去押运一个月的粮草,大军则原地休整。

  七月十七日,张纶攻克离石,杀掉太守杨子崇,解除了来自离石的对大军侧翼的威胁。捷报传入大将军府,李渊那因天气而久蹙的眉头多少有些舒展。

  这一日,传令官禀报,使者带回李密信函。原来,早在三五月份定议举兵时,世民等建议李渊修书李密与之结盟,共图反隋大业。未料李密自恃兵多粮足,想做盟主,让幕僚、记室祖君彦给李渊回信说:

  与兄派流虽异,根系本国,自惟虚薄,为四海英雄共推盟主。所想左担右挈,戮力同心,执子婴于咸阳,殪商辛于牧野,岂不盛哉!

  并且想让李渊率精兵数千,亲自到瓦岗,与其面结盟约。

  李渊看过信,鄙夷地笑道:“李密狂妄自大,不是一两封书信,就能令他动心的。然而,我军正打算西取关中,如果马上回绝他,又是平白间增添一个劲敌。不如顺水推舟,以谦卑的言辞和态度推奖拥戴他,使其志满意骄,忘乎所以,好好给我们据守在成皋这一战略要地上,牵制隋军主力。我军才可专心西征,夺取京城。等关中平定,再依险养兵,看他与隋朝鹬蚌相争,我好坐收渔人之利。”

  李世民等都以为有理,便让温大雅代为回信道:

  吾虽庸劣,幸承余绪。出为八使,入典门屯。颠而不扶,通贤所责。所以大会义兵,和亲北狄。共匡天下,志在尊隋。天生烝民,必有司牧。当今为牧,非子而谁!老夫年逾知命,愿不及此。欣戴大弟,攀鳞附冀。惟弟早膺图谶,以宁兆民!宗盟之长,属籍见容。复封于唐,斯荣足矣。殪商辛于牧野,所不忍言;执子婴于咸阳,未也闻命。汾晋左右,尚须安辑;盟津之会,未暇卜期。

  并派专使,亲送李密军营。

  李密看过李渊的回信,非常高兴,遍示将佐说:“连德高望重的唐公都推奖我,天下大定,为期不远。”自此,便专心攻取东都洛阳,无暇西顾;和李渊书信往来也很频繁,随时通报军事形势。

  使者向李渊详细禀报了李密的心思和动向,一切不出所料,裴寂、世民等都一齐道喜,李渊的情绪也日益好转。

  然而,秋雨连下十多日,仍然不止。军中粮食日见匮乏,兵士人心不稳,回太原运粮的部队还未到来。刘文静未返回,突厥援兵不见踪影。从后方传来谣言,称突厥与刘武周勾结起来,准备乘虚袭取太原。情急之下,李渊召集众幕僚和将领商量北返太原。

  长史裴寂进言道:“西南方的劲敌宋老生、屈突通连兵拒险,首尾呼应,仓促之间,难以攻下;东南方瓦岗寨口称结盟,而居心叵测;北方的突厥,贪得无厌,言而无信,惟利是图;刘武周就是突厥的走狗。太原作为一方的大都会,又是我军的根据地,而且义军家属全在那里。如今义军三面受险,不如返回太原,先守护根本,再图进举。”

  李世民逐条反驳道:“如今正值秋熟,禾稼遍野,还用担心缺乏粮草?宋老生其人为将,轻躁少谋,只须一战,便可生擒。李密只知攻取粮仓,鼠目寸光,哪有长远计划!刘武周表面依附突厥,而实质互相猜忌,并无信任。刘武周就算想从南边的太原谋到好处,岂能忘记自己一旦离开老巢马邑,马邑就会落入突厥之口。我等兴举义兵的本意,为的就是奋不顾身,以救苍生,解民倒悬。当务之急,是首先攻取长安,拔了隋的旗帜,以号令天下!

  “眼下刚碰到一点气候带来的困难,还未和宋老生那股小敌遭遇上,便突然间北撤,我担心赴义的将士们,会在顷刻之间解体。回守太原一城之地,只能是为贼人守城,何能自全?”

  李建成也认为世民说得有理,力劝李渊且勿北返。然而,裴寂所称义军家属尽在太原的话,打动了李渊。李渊最关心的,就是家眷安危,因而坚持不从世民之论,下令大军即日出发北返。

  李世民听到大军已经北返的消息,再次入大将军府劝谏李渊。

  正赶上傍晚时分,李渊已经就寝,不见任何人。世民眼看着难以见到父亲,便在府门外放声大哭。哭声传入李渊寝帐中,将其惊醒。李渊连忙召李世民进帐,询问因何号哭。

  世民沉痛地说:“如今大军以起义的名义而发,前进攻战,就能克敌;退回拒守,则会星散。将士散逃于前,敌兵乘势追击于后,我等死亡之日,就在眼前。为儿怎能不悲!”

  李渊一听军心将散,敌兵必追,顿时大悟,焦急地对世民说道:“可是如今大军已经朝北返回,这如何是好?”

  世民胸有成竹地说:“为儿所掌的右军,依然严阵以待,未有一兵一卒北返。兄长所辖左军虽已上路,但我估计向北走不了多远,请让为儿亲自去追回。”

  李渊这才展开笑颜道:“我们李家的成败,都系在你身上。那就由你去追吧!”

  李世民这才连夜与李建成分道追上左路军,令他们返回原地。

  七月二十八日,沈叔安也从太原押运粮草赶到,解了大军之急。

  天公有意作美,淅淅沥沥的阴雨终于停止了。八月一日,晴空万里,又是艳阳高照。次日,李渊命大军曝晒铠甲器械及行装。

  八月三日清晨,李渊令全军饱餐一顿后,从贾胡堡东南方向,沿山脚小路,插向霍邑城。不到一个时辰,已于霍邑城下约十里处扎营。李渊担心宋老生高挂免战牌坚守不出。李世民说:“宋老生有勇无谋,我们如以轻骑引诱,他没有不出战的道理。如果他坚守不出,我令军士混入城中,散布谣言,说他坚守城池为的是与我里应外合,献出城池。他担心监军向长安上奏,又怎敢不出战!”

  李渊说:“你判断很有道理,宋老生没有在我军困在贾胡堡时北上攻击我们,我就知道他没有大的作为。”说完,便与世民等率数百骑兵,先到霍邑城东门数里外等待步兵。

  李世民、李建成各率十几名随从骑兵,来到东城门外,见城上守军高挂吊桥,张弓搭箭,严守城门。

  李世民举鞭指着城上守军,说道:“义军在此,已将这座孤城团团包围。尔等若开城受降,可免一死。如若不然,待我攻破城池,活捉宋老生,将其剖腹取心,为我健儿作佐酒料。”同时,又令随行骑兵,肆意谩骂宋老生。

  守军将佐连忙禀告宋老生。不一会儿,只见吊桥慢慢放下,须臾间,从城中冲出一员大将,提刀飞马,追赶李世民等。身后旗号上,写着“宋”字。两万步骑兵,络绎相随。同时,从南门杀出一万余人马,与东门老生主力遥相呼应,向李渊大军合围,包抄过去。

  李渊见宋老生兵分两路出城,命殷开山速去召来后军。后军很快到来,李渊令大军饱餐后,迎战隋军。

  李世民说:“敌军匆匆出战,还未立住阵脚。我军正可一鼓作气,攻其不备。大好战机,不可丧失。”

  李渊觉得有理,李世民便向全军将士朗声说道:“老生鼠辈,终于出城了!健儿们,立功的时机到了!生擒宋老生,灭此朝食!”

  攻击令一发,李渊、李建成率左军列阵于城东门外,李世民、柴绍率右军列阵于城南。宋老生纵马直冲李渊阵脚。李渊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李建成惊慌之际,跌下马来。宋老生乘势掩杀,李渊、李建成左军兵败退却,眼看战局对义军不利。

  正在此危急关头,李世民派柴绍从斜刺里杀向宋老生军阵腰部,隋军攻击李渊的势力才稍减,但很快又将柴绍包围了起来。李世民看城东乱做一团,“柴”字旗号被围在垓心,便与军头段志玄从南原率兵驰下,从后背攻击宋老生的战阵。李世民手挥双刀,一马当先,连杀数十名隋军骑兵小校。双刀杀得刀刃全缺,敌兵的鲜血浸湿了双袖。李世民甩掉袖上鲜血,换刀再战。

  宋老生见后军乱作一团,连忙撇下李渊和柴绍,回救后军。正在此时,李世民大呼一声:“隋军将士,宋老生已被生擒,尔等还不赶快投降!”李渊左军一听此言,兵势大振。隋兵一听主将被擒,一时没了主张,纷纷曳枪倒戈,逃向城中。

  李世民挥军,截住宋老生厮杀。

  宋老生无心恋战,急忙向城中退却。不料李渊率兵已先杀到城门口,城中守军连忙拉起吊桥。苦了宋老生这一支孤军,被李世民和李渊堵在中间,进退无路。宋老生慌忙之间,溜下马来,跳下护城河,被刘弘基逮个正着,挥刀将其砍为两段。没来得及逃入城中的隋军,不降即死,死尸绵延数里。李渊命大军打扫完战场后,吃饭休整,一面准备攻城。

  黄昏时分,李渊命大军强行攻城。当时没有攻城的矢石,便令敢死队登上城楼,与敌兵展开肉搏战。经过一番殊死争夺,义军终于打开城门。大军一拥而入,城内军民稍事抵抗后,举城而降。

  八月四日,李渊大宴攻下霍邑的将士,论功行赏。

  军吏们认为奴仆出身而立有战功者,所获奖赏,不该与良家子弟同列,并请示李渊。

  李渊说:“战场杀敌,不分贵贱。论功之际,不能因此而有所差别,应该一律按照战功的大小,作为授勋的标准。”

  奖赏完毕,李渊又接见霍邑城中有名望的长者和归顺义军的官吏,慰劳、赏赐的办法一如攻下西河郡的先例;选择霍邑子弟中勇健者从军;家在关中的归降军士,如愿归乡者,授予五品散官,发放路费,准其归乡。

  有谋士向李渊进谏说,如此授官,太多太滥。

  李渊说道:“隋朝皇上吝惜赏赐,有功不赏,这就是其失掉人心的缘故。我岂能再效法它!况且收降这么多人马,封他们以散官,不是更胜于用兵攻城掠地么?”

  霍邑军民,闻此消息,皆大欢喜,无不踊跃投军。义军因此声势更壮。

  霍邑之战,是李渊起兵以来,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与隋军主力交锋。此役的胜利,对义军决策层意图的实施、义军士气的树立、战斗力的培育,都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在这场具有决定意义的战斗中,李世民身先士卒,转败为胜,是决定战役的关键人物。

  这一战役,也强化着李世民在李渊义军中军事战略决策人的地位。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