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李留守醉酒宿行宫 刘文静出狱劝起兵







  炀帝在其末年,他那劳民伤财的远征和恣意淫乐的巡游,耗空了国库库银,繁重的赋役和黑暗的统治,逼得百姓纷纷落草为寇。地方豪强也趁机拉起人马,攻州掠县,称王称霸。到大业十三年,单单有名有号的叛乱者,就有近五十处。

  其中,尤以河南瓦岗的李密、河北的窦建德、淮南的杜伏威、马邑的刘武周、河西的李轨、金城的薛举、巴陵的萧铣、曹州的孟海公等,声势最为浩大。每处人马,数十万、上百万不等。

  此时的炀帝,却被宇文述、裴矩、虞世基、裴蕴这帮专门报喜不报忧的佞臣所包围。他们将各地郡县告急的文书一律压下,而禀报给炀帝的却是“盗贼渐少”。炀帝恰好也不爱听“盗贼日多”的坏消息。于是,君臣相欺,佞臣们忙于弄权,而炀帝则乐得与萧后等一班宠妃寻欢作乐。眼见着大好江山,日渐沦丧。

  大业十二年冬,李渊因为剿匪有功,被正式任命为太原留守,负责太原以北地区的防务,以阻止突厥人南下侵扰。

  李渊对于这一任命喜不自胜。他不由得想起一年多前,他任河东慰抚大使时,自己的副手大理司直夏侯端的话。夏侯端曾对李渊说:

  “在下近日夜观天象,玉床摇动,帝星不安,而岁星居于参位。参宿为晋阳分野,这不正应在阁下身上么?如今圣上猜忌残忍,对诸李姓尤为防备。郕公李浑才被处死,阁下若不思通变,必定成为李浑第二。”

  李渊心中深以为然,但因为种种顾忌,表面上不敢有半分不忠的表示。他总觉得当下之计,是先脱离险境。现在他正式成为太原的最高军政长官,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摆脱了因“桃李子,有天下”的图谶而引起的炀帝的猜疑和防范,起码远离了因姓李而面临杀头的危险。

  自大业十一年赴河东剿匪,到如今被正式任命为太原留守的这两年时间,他的军队一直驻防太原。经过他的苦心经营,太原已被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可以说,此时的太原,已成为他进退自如的根据地,足以抵御来自任何方面的挑战。炀帝的任命,只不过是不得已的对李渊军事实力的事实上的确认。而更为重要的是,他内心隐隐觉得自己以唐公的爵位,担任传说中圣君唐尧的发祥地太原的长官,是天命所归,是上天有意成就他,树立他。

  这个想法使他惊惧,更使他激动。这种按捺不住的喜悦,使他不无野心地对次子李世民说:

  唐固吾国,太原即其地焉。今我来斯,是为天与。与而取,祸得斯及。

  而李世民此时走得更远。他未雨绸缪,疏财仗义,结交扶助各色豪杰。

  他知道父亲对炀帝猜忌的不满和对杨氏政权的失望,但他也知道父亲的瞻前顾后和隐忍不决。因此,他深深明白,如果没有来自内外的推力和压力,父亲的抱负也永远只是想法。因此,世民在等待适当的时机。

  这期间,李世民举行了简朴而庄重的婚礼。他娶了右骁卫将军长孙晟的女儿为妻。妻兄长孙无忌也是他最知己的朋友。妻子的叔叔、右勋卫长孙顺德,左勋卫刘弘基因逃避征高丽的兵役,此时正亡命天涯,被李渊收留。他们和李世民交往密切,得到他的多方照应。左亲卫窦琮也流亡在太原,但因以前与世民有过节,常常心存疑惧。世民却并不以从前的嫌隙为意,反而友好地与窦琮交往,出处饮食,亲密无间,令窦琮感激释怀。这使世民轻财好士、宽怀大度的声名广为传播,并传到晋阳令武功人刘文静的耳中。

  文静姿仪倜傥,器宇不凡,平生自负才略,轻易不肯服人。他总觉得李世民乃贵家公子,少年逞豪,声名恐怕言过其实,便想亲自考校一番。

  这一天,文静乘赴留守府公干之机,径自踱步到世民住处,自报了名姓。世民一听,是晋阳令相访,也久慕其名,连忙下阶相迎,礼节备至。二人略事寒暄,便转到当今朝廷政事。一番探讨,互相叹服英雄所见略同,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临分手时,文静终为世民的器识才略所服,不禁动情而言:“公子贵诞武功,文静亦世居武功,此乃上天令我有缘结识公子。”遂倾心相结。

  初春的一天晚上,刘文静与晋阳宫监裴寂,在宫监府楼上把酒远眺。裴寂看到远处的烽火,不禁仰天长叹:“想我等身居卑位,家道穷困,世遭乱离,将何以安处世间!”

  文静笑着说道:“现实已到了这步田地,时局的发展也能看出一二。只要你我二人同心协力,还担心什么穷困?”

  裴寂问道:“难道你发现了什么非凡之人或非凡之事?”

  文静回答说:“使你我富贵的大贵人,近在眼前。”

  裴寂嗔怪道:“刘兄还要和我打哑谜么?”

  “非也!我可说的是正经事。唐公李渊,素有四方之志。其二公子李世民,更是非常之人。不独相貌英武,更兼胸怀天下,才具不凡,实乃人中龙凤。”

  文静由衷地称赞了起来。裴寂则颇不以为然地笑道:“就算他有此见识,也不过是个年仅二十岁的毛孩子,你休得唬我!”

  文静较真地说道:“你不要以年龄轻看他。此人胸藏韬略,大度如同汉高祖刘邦,神武不让魏武帝曹操。虽然年少,却是命世奇才。”

  裴寂大摇其头,只觉得好笑。

  隔了几日,忽有江都钦差来到太原府,命李渊接旨。李渊不敢怠慢,连忙公服出迎候旨。只听使者朗声宣诏:“逆贼李密,猖狂作乱。太原令刘文静与密通婚,匿情不报,着有司下狱审问!”

  李渊不敢违命,只好将刘文静暂时收系在太原狱中。

  世民闻知讯息,也不敢公然设法营救,只好前往狱中先行探视。二人行过礼,世民不禁感慨惋惜。

  不料文静却很达观,话中有话地叹息说:“如今天下大乱,主上不明,黑白颠倒,何日是个尽头!除非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英雄临世,方能拨乱反正,廓清天下。”

  世民很不服气地说道:“你怎能小看当世英雄!恐怕是常人肉眼凡胎,未必识得英雄。在下不避禁忌,前来探望足下,不只是为了儿女情长,看你向隅悲叹。如今世事已乱到这步田地,此来正想和你商量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如果足下甘心俯首于狱吏,我此来就算永诀;如果想一展鸿图,就请一陈高见。”

  刘文静改容谢罪,欣喜而言:“看来我眼力不差,公子属命世之才。承蒙公子错爱,文静此生愿效犬马之劳。当今皇上巡幸江淮,任用群小,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天下烽烟四起。蒲山公李密已率部兵围东都,各路小蟊贼成千上万。当此天下大乱之际,如果有真主出世,号令天下,收群豪为己用,夺取天下,易如反掌。”

  刘文静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远的不说,就连太原府四周,亦为群盗所据。附近百姓,为避盗贼,已躲入太原城中。文静做太原令数年,颇知其中不乏勇健之士。一旦收罗,顷刻间,即可得十万人。令尊留守大人所率之兵,亦有数万。一旦起事,谁敢不从!以此十数万中坚力量,乘虚攻入关中,夺取西京长安,传檄四方。不过半年,即可成就帝王之业。”

  世民高兴地说:“足下的筹略,与在下不谋而合。不过,有一事令我颇费踌躇。”

  “文静愿闻其详。”

  世民缓缓地说:“家父向来持事谨重。为避姓氏图谶,不得已才据太原以避祸患。如今要他起兵,恐怕得大费周折。”

  文静笑道:“这个我已料到,你出去后,只须结托裴寂,他自可替你去掉心中之虑。”说完,即俯过身来,与世民密语数言,世民这才满意地告辞。

  原来,太原宫监裴寂与李渊私交很深。李渊每设宴时,必邀裴寂欢晤,饮酒博弈,以至日以继夜。而裴寂有两个嗜好:既好饮,又好赌。

  李世民邀请裴寂饮酒,喝到兴头,自己出资,让龙山令高斌廉与裴寂相赌,每次故意让高输给裴寂。裴寂因而十分高兴,便经常和世民相往来,两人的关系也因此日益亲近。

  这一天,裴寂酒后又赢了一大堆银两,正在兴头上,世民便将密谋告诉他,请他劝说父亲。到此为止,裴寂已赢了数百万钱,正所谓吃了人的嘴软,拿了人的手短,不好推辞,便对世民说:“我与令尊,本是旧友。若公然劝其举兵,定被拒绝,反倒误事。我有一计,公子如觉得于令尊及公子脸面上无碍,倒可使得。”

  世民说道:“只要能让父亲起兵,小节可以不计。”

  裴寂这才放心地说:“既如此,公子只听好消息便是了。”

  过了几日,裴寂在晋阳宫设宴,恭请李渊赴席。

  生性耽于佚乐的隋炀帝,在全国各地设了多处行宫,宫中充以嫔妃佳丽,一应陈设,如同长安和东都,只是规模略小,以便游到哪里都有佳人侍候。宫中设有外监,正、副各一人,一般由当地军政长官挂名兼任正监,实际宫中事务则由副监全权处理。晋阳宫就是设在太原的行宫,因而李渊兼任正监,裴寂为副。

  李渊见是好友设宴相邀,自己名义上又是正监,便不假思索,欣然赴宴。等到了晋阳宫时,裴寂已在宫门处甬道上等候多时。两人入席坐定,佳酿珍馐,早已罗列。只听裴寂说道:“今日设宴,别无他事。一为答谢唐公向日盛情,一为思念旧友。故望唐公开怀畅饮,不醉勿归。”李渊欣然允诺。二人推杯换盏,且饮且叙,一直喝到掌灯时分。

  此时,李渊已喝到七八分醉。

  裴寂又说道:“良辰美酒,不可无佳人歌舞助兴。”

  李渊心中称好,但嘴上却推辞道:“宫闱禁地,我二人饮酒已属不该,焉敢再有歌舞之举?”

  裴寂解释道:“你我身为正、副宫监,看这班宫女演习歌舞,以考校优劣,自是分内之事。唐公不必多虑。”

  不等李渊再说,裴寂已令一队宫女舞将起来,又令两个绝色佳人分坐李渊左右劝酒。这李渊本就是酒色中人,见裴寂说的不无道理,眼前两个丽人又秀色可餐,善解人意,便放开肚子,吃一杯左边美人的,再吃一杯右边佳丽的。如此反复,毕竟经受不起。喝着喝着,眼中的两个佳丽已变成四个、六个、八个……最后吃完一杯,竟然歪倒在左边佳丽的怀中。裴寂丢过眼色,二位美人扶持着李渊去内室就寝。一夜颠鸾倒凤,自不必说。

  如此这般,一直到日上三竿,李渊才醒过来。睡眼惺忪中觉得昨夜在梦中曾与佳人行云施雨。揉揉眼睛一看,自己赤条条地躺在龙床之上,仿佛宫中情形。再一回头,左右睡的两位美人正是昨晚劝酒的佳丽!

  这一惊,才觉得不是在梦中,便连忙询问两位的姓名出身。一听说一位姓尹,一位姓张,并是宫中嫔妃,吓得扯过被单裹在身上,一跃下床,跪在地上,只是叩头道:“贵妃在上,卑职罪该万死!实在不知因何与贵妃共枕,玷污圣洁。”

  只见二美人面带微笑,从容说道:“唐公万勿惊扰贵体!这既是裴宫监的安排,也是我姊妹二人的心愿。当今皇上无道,天下大乱,宫城外面即是盗贼。我等若无唐公保护,定然失节于贼人之手。故裴监嘱咐我们托身唐公,以求安度余生。昨夜我姊妹能得侍奉唐公,实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这张氏、尹氏,身为炀帝宫中嫔妃,怎么会说出这等有失体统的话来?

  原来,裴寂自与世民别过,便思谋着如何说服李渊。急忙间正无计可施,忽闻侍者禀告,说张、尹二妃闻说宫外盗贼势盛,宫内人心浮动,请裴监入宫商量。裴寂听了这个消息,额手而笑说:“让唐公起兵,就在此二人身上了。”不及更衣,便径直入宫,早见张、尹二妃已严服等候。

  叙礼已毕,裴寂开问道:“两位贵人,唤在下有何吩咐?”

  张妃先说道:“适才,我们姐妹听宫女们讲,太原百姓已入城避贼。晋阳宫这几个守卫,贼人来了,恐怕也不是对手。我姐妹为免遭凌辱,故请大人前来商议。”

  裴寂问道:“二位觉得皇上还会临幸晋阳宫么?”

  尹妃接口道:“皇上如今在江都,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了我们!”

  “既如此,晋阳宫也惟求自保了!卑职定然会尽力维持,但是存是亡,一切系于天命了。”

  张妃接着问道:“难道我等就再也找不到安全的庇护了么?”

  裴寂缓缓地说:“有倒是有一处,就怕二贵人难以屈尊。”

  二妃同声说道:“我二人充在行宫,名为嫔妃,实与囚徒无异。皇上身边佳丽如云,我们并未得宠,一年难见一回。何况如今皇上朝不保夕,还说什么尊贵不尊贵。只要在乱世能活得性命,一切任凭裴宫监主张。”

  裴寂这才从容而言:“二位该听说过‘桃李子,有天下’的民谣吧。太原留守唐公李渊,姓在图谶。向来胸怀不凡,名望声著海内,麾下精兵猛将如云。如果二位能托身入侍唐公,还愁后半生的富贵么?”

  二妃何等的聪明,李渊名望早就听说过,更兼自己正当妙龄,空闺独守,寂寞难耐,巴不得有人一诉衷肠。听裴寂说到李渊,心中早已愿意,便齐声说道:“我等妇道人家,一切听凭裴监安排。”

  这才有了昨夜的云行雨施。

  李渊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听完二妃的话,连连顿足道:“裴寂啊裴寂,你可把我害苦了!这,这,这如何是好?”

  正在叹气,只见一个小宫女进来禀告:“裴宫监在外厅恭候唐公。”

  李渊草草穿上衣裳,大踏步走出去,一把揪住裴寂道:“你设的好宴!你这比鸿门宴还要狠毒!裴玄真啊裴玄真,我平日待你不薄,你因何要置我于死地?”

  裴寂不慌不忙地说:“唐公请勿恼怒,别说是冷宫的两个宫人,就是当今杨家江山,也正等着您去取呢!”

  李渊大声呵斥:“你身为朝廷命官,怎么说出这种灭族的话来!难道还想连累于我吗?”

  裴寂笑道:“唐公息怒,还是让我直说了吧!当今皇上失德,百姓离心,四方盗贼不断,连太原周围都被群贼据守。唐公将应童谣,皇上素来猜忌,想必也深受其害。明公手握重兵,乘时而动,事业不可限量,帝业未必不得。况且,您家二郎世民,早已私练人马,欲趁时高举义旗。因担心事发被诛,才出此下策,让我以宫人侍奉明公。如今明公若拘于小节,危亡只在旦夕。如果明公高举义兵,必得天助。眼下众人,已同心协力,打算辅佐明公。不知明公意下如何?”

  李渊长叹一声,说道:“唉!我不是没有这个想法。然而我身为朝廷大员,又是帝室姻亲,怎忍心为此不忠不义之事?然二郎确实有此等筹划,事态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也奈何不得,那就只好依了他去……”

  话音未毕,忽见留守府信使前来禀告说:“突厥骑兵进犯马邑,副留守王威等,请留守回府定夺!”李渊不敢停留,急忙打道回府,临走又嘱咐裴寂道:“起兵大事,还须从长计议。”

  回到留守府,副留守王威、高君雅已等候多时。李渊与他们议定,由高君雅率兵一万,驰援马邑。因军情紧急,起兵之事,不再提起。

  不几日,信使入禀,马邑太守王仁恭战败,其部下鹰扬府校尉刘武周与仁恭侍儿私通,恐事泄被杀,遂于大业十三年二月中起兵作乱,杀死王仁恭投靠突厥,举兵大寇马邑。接着,高君雅也战败逃回。李渊连连听到兵败的坏消息,担心因此被炀帝治罪,整日闷闷不乐,不理府事。

  此时,李世民从裴寂处探知父亲的态度,便找个机会屏退李渊左右侍从,劝说父亲道:“当今主上无道,百姓穷困,盗贼并起,太原城外都已成为战场。眼看杨氏天下朝不保夕,父亲大人若再谨守小节,给这等荒淫之主尽忠,下有盗寇劫掠,上有皇上严刑相逼,危亡已到了最紧急的关头。以小儿愚见,不如下顺民心,上应天时,兴起义兵,转祸为福,建立功业。这是上天给予的绝好时机!”

  李渊佯装大惊道:“无知小儿,怎敢妄议国事,出此杀身灭族之言!我现在先把你拘起来去自首,交由县官发落,免得连累全家!”说着,便取来纸笔,做出写自首表的样子。

  世民缓缓地说:“父亲在上,容儿慢慢道来!儿察天时、人事已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看清人心所向,故而才劝父亲兴起义兵。儿的生命就是父亲给的,父亲若要执儿自首,儿万死不辞,毫无怨言!”

  李渊悄声说道:“为父怎忍去告发你!但此等言语,事关性命,岂可轻言!只希望你行事谨慎。”说完,让世民先回。

  第二天,世民又劝说父亲道:“眼下盗贼愈来愈多,遍于天下。皇上命父亲讨贼,今日刚平,明日又起,贼人讨得尽么?既然贼人如割韭般剪后复生,父亲终难免于获罪。况且世人盛传李氏当有天下,所以凡是姓李的都遭到皇上猜忌。郕公李浑,虽然无罪,最终也被皇上灭族;父亲也差一点因此获罪。父亲就算到时能够灭尽盗贼,而功高震主,非但不能得到封赏,反而越发身处危亡之境。儿以为惟有昨天的计议,可以免除全家祸患,诚为万全之策。万望父亲别再犹疑,早早做出决断!”

  李渊感叹道:“昨日你走之后,我一夜未睡。思考着你的话,不无道理。我以前也对你说过,天与不取,祸将斯及。但兴起义兵,事关重大,尚须从容准备,欲速则不达。且容我再斟酌一番。唉!今日如果破家亡身,由你而起;他日果真化家为国,也由你而起。我也由不得自己了。你再去了解了解情况。”

  世民听到这里,不禁欣喜万分,径自去派人准备。

  三月下旬的一天,忽有江都使者来传炀帝御旨,称李渊、王仁恭抵御突厥不力,着由使者押往江都问罪。李渊闻旨后大惧,急忙召裴寂及世民商议对策。

  裴寂激劝李渊道:“前日我已劝过明公,如今大乱已作,明公身处嫌疑之地,当不赏之功,碰上这样猜忌的主上,如何保得生命?事情已到最紧急的关头,愿明公勿再迟疑,早作决断!”

  世民进一步说道:“如今主昏国乱,尽忠于他,亦是愚忠,徒死无益!况部下兵败,却让主帅承担罪责,天下哪有此等不公法度!主上乱法,属下又何必死于法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使祭旗,择日起兵!”

  李渊叹息道:“你二人说得固然都在理,然使者此来,令人猝不及防。仓促之间,如何号令军民同举义旗?”

  裴寂胸有成竹地说道:“此事不足为虑。太原士马精强,晋阳宫蓄积财物巨万。以此精兵富库起事,何患帝业不成!留守西京的代王侑年幼无知,关中豪杰并起,群龙无首,无所归附。明公若将兵锋西指,直取关中、长安,深加安抚,成就帝业,如探囊取物。为何此时却要做江都孤使之囚,坐等灭族之祸呢!”

  李渊这才连连称是,决计即日起兵。遂一面命世民私下传令,部署兵马;一面让裴寂去稳住江都来使,待来日杀之,祭奠义旗。一切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过了数日,又有江都使者飞驰而至,宣炀帝手诏,赦李渊、王仁恭之罪,命仍官复原职,戴罪立功。

  李渊接诏后,一并款待了前后使者,赠以厚礼,打发他们回江都复命。李渊经过这场虚惊后,觉得还是自己命不该绝,起兵的事又不再提起。

  鹰扬府司马许世绪也向李渊进言道:“明公姓在图谶,名应童谣,手握太原、雁门、马邑、楼烦、西河五郡之兵,又当守战要冲之地,举兵则帝业可成。若谨守不出,危亡只在旦夕,望明公三思而行。”

  行军司铠武士彟,前太子杨勇、左勋卫唐宪及其弟唐俭也都一齐劝李渊起兵。唐俭进一步说道:“明公向北借重突厥,向南招纳豪杰,乘机夺取天下。这是当年商汤灭桀、武王伐纣的革命之举。”

  李渊推辞道:“汤、武之举,我不敢妄比。如果真要举兵,以个人而言,是为了图存;从公家来说,是为了拯乱。足下话说得重了,我将认真思考您的建议!”

  其实,李渊之所以不向众人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而答应立即起兵,一则怕人多口杂,走漏风声;二则长子建成、四子元吉保着家眷,尚在河东,怕一旦起事,则亲人受戮。

  世民得知这一情况后,就对父亲说:“可一面秘密派人,去河东报信,让建成等向太原汇集;一面做举兵前的募兵工作,以等待家眷。”并向李渊推荐道:“太原令刘文静,机智干练,可参谋军事。”

  李渊以为有理,因暗召刘文静出狱。

  文静出狱后,首先去见裴寂,激他道:“足下难道没听说‘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古训吗?唐公名应图谶,天下广知,足下为何不赶快劝唐公立即起兵,而推迟延误至今。难道要坐取死祸么?况且足下身为宫监,却命宫中嫔妃侍寝唐公,一旦传扬开去,足下死了倒也罢了,为何还要连累唐公!”

  裴寂听后,吓得魂飞魄散,一日数次去留守府中劝李渊立即举兵。

  李渊推却不过,就派刘文静伪造皇上手诏,命太原、西河、马邑、雁门成年男丁,凡年满二十岁以上者,一律服兵役,东征高丽。伪诏发下后,四郡人民,群情怨愤,人心惶惶,无不咒骂当今皇上,想造反的人越来越多。

  三月十七日,刘武周袭破楼烦郡,攻占汾阳宫。俘获了炀帝的宫人,并献给突厥始毕可汗。始毕立刘武周为定杨可汗,武周即皇帝位,改元“天兴”。

  敌情传到太原,人心愈发惶恐。

  李世民焦急万分,入府劝说李渊道:“父亲大人身为留守,而治下的汾阳宫被贼寇窃据,宫人被送往突厥。如果还不早建起义大计,灭族之祸,马上就要降临了。”

  李渊沉吟着:“非是我不愿起兵,实在是因为家人及你兄弟们未到。”

  世民献策道:“以时间计算,家眷现已在赶往太原的路上,无需多虑。当务之急,是要定个详细计划。”

  李渊问:“依你之见,应该先从何处入手?”

  世民应道:“可先招募兵员。”

  李渊点头称善,遂急忙召集留守府大小将官,升堂训示道:“逆贼刘武周,窃据汾阳宫。我等身负守御之责,却未能御敌于国门。倘若主上怪罪,你我都难逃灭族之罪。如今可怎么办?”

  王威等齐声说道:“一切谨遵留守处分!”

  李渊这才缓缓说道:“朝廷用兵,按例动止均须禀明节度。可如今,逆贼近在数百里之内,而皇上却远在三千里外的江都,加上路途险要,沿途都有逆贼据守。若派人去江都禀告,一来一回,战机早失,太原恐怕也已落入贼人之手。况且以太原寡弱老疲之兵,当贼狼奔豕突之势,定然难以保全。如今进退两难,不知诸位有何妙策?”

  王威等人也怕承担干系,便又齐声说道:“留守大人位兼亲贤,和国运休戚与共,如果等使者赴江都领命回来,机会早已丧失。况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当务之急,是讨平逆贼。大人完全可以自专裁夺,我等无不听命!”

  李渊要的就是众人这个态度,便佯装实在不得已地说道:“既然众议一致,我也只好自专定夺了。眼下刘武周兵锋正盛,我军当以补充兵员为第一要务。”

  王威等齐声应和道:“大人所论,最为恰当。”

  李渊这才朗声说道:“旗牌官传令:刘文静为太原令数年,颇知太原勇壮,如今系在狱中。令其暂释出狱,主持募兵,戴罪立功。其余将佐,归营待命,随时听候调遣!”众人这才散去。

  李渊令世民、文静开局募兵,又让长孙顺德、刘弘基二人作为副手,分赴太原各处募兵。远近壮士,闻知消息,纷纷应募入军,十几天时间就征召近万人。李渊又密派使者,再去河东接应建成、元吉等。

  王威、高君雅二人,本来是炀帝派来监督和制约李渊的,如今见李渊竟然起用亡命待罪的长孙顺德、刘弘基去募兵,而且募来的士兵统归他们带领,并不派属其他将官,便心生疑忌,怀疑李渊有二心,便和行军司铠武士彟商量。

  王威说道:“长孙顺德、刘弘基是朝廷逃犯,怎么能够让他俩带兵。我等打算把他们抓起来治罪。”

  偏偏这武士彟是李渊亲信,便替二人辩解道:“这两人都是留守大人的门客,如果不经留守同意把他俩抓起来,这不是公然和上司作对么?这样对阁下不利。”

  王威一听,觉得有理,便隐忍作罢,另寻计策。

  留守司兵田德平,想劝王威等将李渊招募兵勇的详细情况写成密件送往江都。武士彟劝道:“讨贼之兵,全归留守节制。王威、高君雅名为副手,实质上形同摆设,他们又能有什么作为!阁下不要自讨没趣!”田德平这才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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