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顾影自怜







  池面上吹过一阵晨风,吹皱了一池青青的池水,几声鸟叫惊醒了沉思中的韩海,做了个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一个急冲冲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黄宗羲匆匆的走了过来。

  看到自己打乱了这清晨的宁静,黄宗羲有点不好意思,原来黄尊素一早就要回家,黄宗羲和朱之瑜也想早点回去准备,特向韩海来告辞,两人便约好三日后在蕺山书院会合。

  黄宗羲正要告辞想了想又说:“昨日听得韩兄一番话,宗羲实在受益非浅,韩兄才高震世,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韩兄,不若宁海事了,便来蕺山书院和与宗羲一起从学宗周大师,如何?”

  韩海自然以自己志不在宦途和治学而推脱了,黄宗羲深感可惜和奇怪,又问韩海志在何处,韩海自也不能说志在自由自在和美人,只好说自己喜欢旅游,喜欢在路上,生活在别处。黄宗羲极为向往本还想再谈,看时候不早就告辞回去了,不一会皇甫青也派管家来打招呼说马上要出发去南京了。

  韩海宁静了一会,院中又热闹起来,武师们的嘿嘿声、丫鬟们的吱吱呀呀,韩海想起了西湖美名,回房间留一张条在门上,便准备去看看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子湖,刚出房门便遇见了颜佩韦,两人一起出了门北行朝西湖而去。

  走不多时,看见前方一个郁郁葱葱的小山,山下青瓦白墙的一片院子,颜佩韦道:“那便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就学的万松书院。”

  看着韩海没有什么反应,就把梁祝的故事讲给他听。如何相识、如何相爱、梁山伯如何呆头鹅、如何当地大家逼婚,如何徇情。

  韩海想:男人岂能一死了之,这种书生我是决不做的。

  颜佩韦道:“这万松书院经此一事名气大振,现在已经成为杭州最大的书院,不过这个掌院冯云将是首辅冯诠的族侄,是阉党中人,现在东林派系的书院大部被封,看样子那魏阉也在效仿东林在文人士子中做文章,不过那冯云将虽然有些文才,但又怎能和张公子方公子他们比呢?”

  过了一会颜佩韦又道:“不过冯云将那厮也可怜,生性风流,偏偏家里娶了个悍妻,每风流一次,家里都闹的天翻地覆的。”

  说话间,两人眼前慕然出现一大块水面,正是那西湖,旭阳之下金蛇乱舞,湖面上几艘小船悠闲的漂着,船上的人有些在喝茶有些在钓鱼,好一派休闲景象。

  两人这么走走停停,颜佩韦常来杭州作生意,典故知道的不少,一路过来秦观偷看苏小妹洗澡躲的花丛、朱淑真人约黄昏后的柳树、李易安凄凄惨惨戚戚思项羽坐的石头、苏学士醉卧王朝云膝盖躺的石椅,最后在快到白娘子许仙重逢处的断桥时,两人腿也累了,颜佩韦嘴也干了,看见绿荫中有一古朴雅致之处,上面三个大字:湖畔居。

  两人进了湖畔居,居内香雾缭绕,分不清是茶香还是焚香,楼下坐了十数人,小二要往角落里领,颜佩韦也不理他,径直上了楼上,楼上只坐了五六人,选了个靠窗户的位置,窗外望去,西湖美景尽收眼底,两条绿带横在湖面上,颜佩韦指着说那是白堤那是苏堤,韩海想起他直上二楼的风范,好奇的看着他。

  颜佩韦笑道:“韩公子,这是店家常用的手段,楼下位置不好,人坐的多显得又热闹,所以那小二总是把人先塞满楼下再往楼上领的。”,韩海释然。

  两人喝喝茶,指着遥遥的雷峰塔说些民间传说,又谈起这西子湖畔的风花雪月,谈的起劲,颜佩韦问道:“韩公子,昨天还看你忧心冲冲,为何今日心情好了许多?”

  韩海笑道:“昨日我听到一些好笑的事情,所以今日自然高兴,不说那个,今天我们只谈风月。”

  喝了几壶茶,吃了点绿豆酥,两人看已经日过中天,便准备接着到处走走,叫来小二结帐,结果不算不知道,一算吓傻掉,茶八两乘以二加绿豆酥2两,总计十八两,当时五两银子普通人家即可过一年,就是说这两壶茶喝掉了三户半人家的一年所耗。

  颜佩韦大是恼怒,我见过心黑的,没见过这么心黑的,与那小二争吵起来,听到吵闹声,掌柜的忙跑出来作揖道:“客官,不是小店欺生,确实这龙井茶采之不易,本店茶叶都是十三四的少女在谷雨之前采来,都采那针尖大小的,一亩茶地采不得一两,聘请我们这最有名气的炒茶师傅制成,还要找阴凉的地方搬冰块保管,就是这水也是花了大钱买来的虎跑之泉。我们一半的收入要交税,俺们这些伙计也要吃饭的,官府中人来了我们还得送茶送钱,你说我们容易吗?”

  韩海看他说的那么顺溜,知道半真半假,但关键是两人银两加起来也只有十一两。韩海和颜佩韦相觑了许久,韩海诚恳的道:“掌柜的,我们没想到这茶这么贵,不,这么高贵,不如这样,我先付你十两,待我回去取了银子再补上。”

  掌柜自然不依,知道韩海他们确实是身上没钱,想了想叫两人把衣服抵这,韩海也是不肯,掌柜的恼怒起来:“你这个六二,做啥拉,白吃啊,我们老板可是皇甫家,”

  韩海一听是皇甫家的就高兴起来,忙解释自己是皇甫家的客人,又在掌柜的盘问下说了一下庄内的景色,才算过关,掌柜的也笑呵呵的把茶钱都免了,还叫下次来。

  韩海和颜佩韦经得这么一闹,正准备下楼,听的楼下一个声音道:“朱掌柜呢,我是孙强,你告诉他几个朋友来了,到这里喝喝茶,晚上还要他安排安排。”,韩海知道是马回武等几人,不想和他们碰面,问了一下,从边上的一条楼道下去了。

  两人闲逛着,虽然烈日炎炎,但在树阴的遮盖下,到也凉爽,两人在断桥感受了一下白娘子的千年道行,又沿着白堤前行,不久便到了孤山,韩海正想找个地方坐一下,颜佩韦却对他说:“韩兄,我们那边去”。前行几十步有一个桥,桥旁一个有小亭子,刹风景的是亭子旁居然有一黄土之坟,颜佩韦抓起一踣土撒在坟墓上,对着韩海道:“这是苏小小之墓”,韩海也撒了一踣土,双手拜祭了一下。

  韩海吟到:“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苏小小如此传奇而美丽的一个女子,却也只留下黄土一踣。”

  颜佩韦道:“苏小小有情有义,各地的风尘中人和落寞文人都会来此凭吊,撒一把土,原先这墓早已破败,土撒的多了,现在也新了不少。”

  韩海叹道:“生于西泠,死于西泠,埋骨于西泠,任万般情爱随风而逝,挽一湖山水结伴终身,又夫复何求呢?”

  两人在慕才亭中坐着,回味着苏小小的清香一生,不知不觉已近斜阳,韩海看了一眼苏小小墓,站了起来正打算离去,突然看见一个女子站在西冷桥上,远远的看着苏小小墓。

  又是一低头,看着桥下,斜阳照射过来,说不出的感伤和无尽的寂寞,消瘦的身躯和满面的憔悴却是掩盖不了绝世的风姿。韩海两人不由的看的痴了。

  许久那女子才幽幽的把目光收了回来,又看了看韩海这边,低着头走了过来,到了苏小小墓前却是没有撒土,轻轻抚摩着坟上黄土,嘴里喃喃道:“苏姐姐,小青来看你了,小青很快就会来陪你了,人世似浮云,欢情如流水,姐姐,你说的真好,你那个世界一定很美丽吧,为什么去的人都不愿意回来呢?”,小青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对着苏小小坟说:“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牡丹亭,姐姐一定也会喜欢,”,说完拿出个火石,打了几次没打起来,韩海看着她白皙的脸庞上那一抹病态的酡红,心不由的痛了起来,上前将火打着,小青低头说了声谢谢,将那本牡丹亭点着。

  看着牡丹亭逐渐变成了灰烬,小青嘴里喃喃的念着:“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而渐行渐远,只剩那声音还在风中飘荡。

  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下起了细雨,雨丝在斜阳中飘落,韩海还在痴痴的看着那雨中缓行的影子。耳旁传来一个飘渺声音:“非是花间人,何能恋红尘。虽有千古赋,怎抵洛水神。此情不堪扰,还来西冷坟?”

  颜佩韦看着韩海还在发呆,一把拉起他冲进了越来越大的雨中,被这冰凉的雨水一浇,韩海也开心了不少,看着雨幕下的雷峰塔,韩海豪气大生道:“迟早有一天,我要拆了那雷峰塔!”,两人一起跑过了西泠桥,孤山满目的曲梅印入眼中,在梅林中漫步,雨打在梅林的沙沙声,颜佩韦想说什么,被韩海拉了一把,前方有一个女子坐在湖边,任凭自己被雨淋的湿湿的,正是那小青。

  韩海想起她脸上那一抹酡红,知道她身体不好,怜香之心又起,上前正想说什么。却看见她痴痴的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被雨点打的散乱而支离破碎的倒影,伸出手想抚摩它却又缩了回来,口中吟道:“瘦影自怜秋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韩海怜惜的看着这个幽怨的女孩,为什么她充满了无可排遣的忧愁和凄婉?为什么孤独和寂寞象是她骨子里透出来一般?是爱情不得意?是身体有病?是家世飘零?

  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声,小青正用丝绢捂住嘴巴咳的正厉害,韩海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却看见她倒了下去,昏倒在地,手中的丝绢飘零在地,落入泥中,上面几朵梅花,不,是血迹!

  韩海想起不远处有一家酒楼,抱起小青飞一般跑了过去,到了跟前,酒楼上三个大字:楼外楼。

  楼下二十多张桌子已是宾客全满,看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抱着个浑身湿透的美女冲了进来,上百双眼睛都好奇的望了过来,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韩公子,你哪里找来这么水灵灵的一个妞啊?”,正是那马回武。

  这时掌柜的也上来问道有什么事,韩海道:“这位姑娘在那边昏倒了,请问你这里有没有可以休息的地方让这位姑娘躺一下。”

  掌柜的看了看小青的脸道:“这位公子,这位小姐得了痨病,已是晚期,雨这么一淋,怕是没得救了,你还是出去吧,我们这里还要做生意呢?”

  韩海看着外面还是淅淅沥沥的雨幕,正在发愁,一个三十多点的男人上来低声道:“小青的住处我知道”,于是韩海跟着他往后山而去,不多时走到一个小小的院子前,那男子掏出钥匙打开了院子门,韩海正在发愣他怎么会有小青住处的钥匙。

  那男子深深的朝韩海鞠了个躬道:“在下冯云将,这位小青是在下的夫人冯小青。谢谢韩公子救了小青,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韩海总算明白了,怪不得这个男人看起来摸样还算周正,但总有一股委琐感,原来是那个怕老婆出名的冯云将,没想到这么无情,但这个小青怯弱弱病恹恹娇滴滴的样子,怎么也不象个母老虎啊,正在想,冯云将说道:“小青是我的二夫人,我们在扬州相识,情投义合,于是我便娶了小青,但我的大夫人不允许我讨妾,我只好把小青安置在这里。”

  说完又急起来:“韩公子,我刚才是说出来出恭的,这回去晚了他们要疑心的,要是传到我夫人耳朵里我就完了,你先帮我照顾一下小青,我先过去了。”

  说完冯云将一溜烟的跑的没影了。韩海呆呆的看着怀里的小青,心想小青姑娘,你真是遇人不淑啊。

  想起来还没有把小青得了痨病的事告诉冯云将,韩海一脚把房间门踹开,房间里到处都是书,地上散乱的满地的诗稿,床上却摊几张画像。

  韩海把小青放在床上,急忙便去楼外楼了,到了楼外楼转了一圈却没发现冯云将,问问掌柜,掌柜的说刚刚一回来就结帐走了,马回武又过来叫吃饭,韩海肚子也着实有些饿了,一到桌子上先扒了一碗饭,边上坐的正是颜佩韦,刚刚被马回武等几人拉住他打听小青的事情,听说得了痨病也就不关心了。

  这时马回武说:“刚刚那个冯云将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最是怕老婆了,前几年他在南京秦淮河赎了个戏子,你说怎么遭,回来被他老婆活活打死了,他在边上屁都不敢放一个。”

  孙强也说:“前两个月他在扬州买了个瘦马回来,不敢带回家,那瘦马又着实漂亮的很,冯云将又舍不得赶走,听说是另外找地方安置了,不过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估计他婆娘也不一定知道。”

  韩海问颜佩韦什么是瘦马,颜佩韦说扬州妓院多买些有发展前途的小女孩,从小加以培养训练,长大后或是卖给妓院或是卖给有钱人家做小妾,天下闻名所谓扬州瘦马。

  韩海想起小青还昏倒着躺在床上,正想先告辞去找冯云将,看见一个同样委琐的男子走了过来说道:“哪位是韩公子,冯公子有请”。

  韩海跟着那委琐男子到了白堤旁一个画舫,冯云将正等在那里,看见韩海来正想说什么,韩海劈头问到:“你知道小青姑娘得了痨病了吗?”,冯云将听了也是惊了片刻,呆呆的说道:“我这段时间没来,小青怎么会得这病?”,又犹豫了一下对韩海说:“韩公子,我也很心痛小青的,可是我这里还有几位厂卫大人要招待,实在是走不开啊,韩公子,小青今晚就拜托你了,韩公子,你高风亮节,冯某先谢过了。”

  想了一想又掏出一锭银子约莫50两,对韩海说:“恐怕我几天都没时间过来,麻烦韩公子明天请个大夫帮小青看看,冯某感激不尽。”,说完便进里间去了。

  韩海看着手中这锭银子,恨不得砸过去,想了想又收了回来。边上几个无聊文人正在争论杭州城内哪个女子最漂亮,韩海凑过去道:“你们不知道吧,冯掌院最近找了个小妾,那可是真正的人间绝色仙女下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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