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余渖》论书画(民国)马叙伦
  按:近来事理资料,见马先生文集有书画部分,随录于此,以为艺术典章一助。二○○六年四月三十日荣华于飘逸轩记

《近代书林品藻录·马叙伦》条曰:
  马叙伦(1885-1970)马彝初于书法自视颇高,时人字皆不入法眼,作书不涉唐以后一笔,论书有句云:“唐后何曾有好书,元章处处苦侵渔。佳处欲追晋中令,弊端吾与比狂且。”所著《石屋余渖》对时人书画痛下贬语,谓王福厂作字如描花,已见前条。又云康南海、于右任书虽不弱,康尤胜于远甚,二人恃其善书,有玩世之意,所作随 意为之,遂入恶道。黄晦闻学米南宫,但得其四面,即筋骨风神,无其脂泽,将入枯木。又论张善孖画虎少韵致,大千画仕女非古非今,不过闺婢而已,谓“大千画负当世盛名,然气韵不厚,模古有余,自创不足,骇俗有余,入雅不足。”彝初于沈尹默稍有好感,谓其功力不出米虎儿之上,又云:“尹默于书,正清代所谓三考出身,于右任尝比之为梨园之科班,而自比于客串,亦非轻之也。余则若清之大科耳,盖余抱不临之旨,偶事临摹,终页即止也。”
  彝初曾作论书绝句二十首,颇有精到之语,如:“为文结构谨篇章,写字何曾有异常。布白分间如画理,最难安排要参详。”“北碑南帖莫偏标,拙媚相生品自超。一语尔曹须谨记,书如成俗虎成猫。”“名迹而今易睹真,研求莫便自称臣。避甜避俗须牢记,火候清时自有神。”所论皆高,而览其书作,名实殊未相符,原因有三:太执着皮相,龂龂于肘腕之高悬,笔头如何发开,使转如何全身力到之类;不喜临摹,则古人精髓领会不深;彝初评溥王孙画云:“初出问世,自具虚中,俄为流俗所赏,不复自抑,则反朴无期,骄气日盈,天机自浅矣。”此未必是王孙之病,反观彝初书法,骄气盈而天机浅,好作高论,无自知之明,弊矣。
  赞曰:
  眼生于顶,晋唐比肩。
  万毫着力,意存笔先。
  著真实相,挂误蹄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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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玉吅前辈以为马先生“骄气盈而天机浅,好作高论,无自知之明”者,此病世人众矣,名家不免者,即是南海康氏,又何尝不是耶!

  马叙伦(1885—1970),字彝初、夷初,余杭人。教育家、社会活动家、文字学家。早年师从陈黻宸,1902年肄业于杭州府中学堂,随师赴沪创办《新世界学报》。1908-1912年在两级师范教授修身、经学、国文、伦理等课。辛亥革命前参加同盟会,民国后任上海《国粹学报》 《大共和日报》,编辑、总编辑,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校教授,北洋政府和国民党政府教育部次长。 1946年在上海发起组织中国民主促进会,致力于民主爱国运动。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教育部、 高等教育部部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全国政协副主席,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主席,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副主席。
  已刊主要论著有 《石鼓文疏记》《读金器刻词》《说文解字六书疏证》《老子校诂》《庄子义证》《石屋余沈》《石屋续沈》《马叙伦言论集》 《马叙伦学术论文集》等。
 
◎故宫书画
  客馆孤坐,最无聊赖,驱车为故宫之游。自社稷坛而北入西华门,门西向,门内北为新建之宝蕴楼,楼南向。其东为武英门,亦南向;内为武英殿,以昔曾游览,遂不复到。西华门之东为纬武门,亦西向。其内自西徂东有桥五,以白石阑之,成偃月形。其北为门三,中曰承运,左曰缉熙,右曰贞度。自中门入,左右二阁曰体仁,西向;曰弘义,东向,皆扃。中为承运殿,殿中凡二十四柱,四隅者不数,柱皆合抱,中六柱涂朱,上复起金龙。南向设宝座,座上负背饰黄缎,绣成中华民国国徽,即仿“虞书十二章”者也。四隅陈熏笼各一,高三尺余,纵可四尺,横二尺许,镂铜为之。内幕朱纱,中实铁管机事,以输达温气。殿门外,左右陈铜龟鹤各一。殿外左右陈金缸各二,实铜质而涂金者,皆清高宗时所制也。承运殿后为体元殿,又后为建极殿(承运、体元、建极三殿即故太和、中和、保和三殿,袁氏图帝时所易名也),殿外左右亦列金缸各二。复出承运门,而东过经文门,门东向;其北为文华门,南向;内居中为文华殿。左右二殿曰本仁,西向;曰集义,东向。文华殿后为文澜阁,即贮书处,扃不得观。文华、本仁、集义三殿尽陈书画,略可记忆者,画则唐阎立本《职贡图》卷子,长可五尺,极异方人物诡怪之状,《画断》称立本与兄立德同制《职贡》、《卤簿》等图。又不署名《秋山红树》卷子,此卷极拙,石皆无皴法,设色甚浓。五代则黄荃花卉,徐熙山水。宋则宣和御笔,及郭熙《寒林蜀道》行卷,林椿《四时花鸟》行卷,郭卷与前记《蜀山行旅图》同。然观此则《行旅图》,为摹本显然,一具神通,一滞迹象也。马远墨笔《美人望月》一帧,颇同日本人画,其题名“马远”两字则绝似吾家一浮笔。元则赵孟坚、赵孟俯昆弟及孟俯子雍、倪瓒、龚开等作,观子昂《松阴饲马》卷子,则知世传《百骏图》等,皆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者也。子穆亦有《饲马图》,一马骨立就食。子固《二十四孝图》,《汉文奉亲》一幅,女官中有二人,皆冠纱帽,如剧中饰状元者所冠。圣予《中山移居》卷子,人物奇异。明则文征明、唐寅、戴文进、董其昌、沈周、仇英等作。石田画皆山水斗方,枯硬洒落,自成一宗。实父《百美图》极精,实父画有数帧,皆以隶书题名,正与前卷所记《清明上河图》同,沪江贾人少所见,辄疑隶书者为赝作。表弟唐澄宇尝云,实父得意之笔,多署隶书,其或然与。清则王、恽格、王鉴、王原祁、钱维城、邹一桂、郎世宁、方琮、艾启蒙等作,盖清画最多。《烟客山水》一帧,自署曰染香遗老王鉴。麓台山水斗方至十余帧,或署名,或不署。南田花卉三帧,惟《藤花》一帧,高可丈三四尺,广四五尺。世宁《嵩献英芝图》,高广亦如之,设色鲜明,水沫踊跃之状。不殊真实。《香妃戎装行乐图》,亦郎氏所绘也。启蒙为“蒙部贡马写真”四帧,高广亦与恽画等,马各有名,曰同吉黄,曰苍文,曰飞霞骝,皆王杰制赞,曰箫云骆。赞为刘墉制,石庵书与世传迥殊,盖系中年笔也。方氏摹《江山千里行看》,长二丈余,其中舟小者仅五分余,坐而仰观者,立而划舟者,神态各具妙致。又有董香光抚北苑、巨然、松雪等山水册十余幅,见者疑为真迹。玄宰又题“小中观大”行书四字,字大八寸。书则宋蔡君谟行书宋之问《采莲赋》,白居易《动静交相养论卷子》及《临钟徭》二帖。苏玉局《画记》及《与治平院主僧帖》。黄山谷元丰二年四月为孙莘老书行楷立帧。按:莘老为山谷妇翁,山谷又尝与俞清老同学于莘老,而此幅直署为孙莘老书,岂是时风气固尔耶?米元章元符二年春二月望日行书卷子,字大八寸许,及《与魏道辅唱和诗》卷子,临钟帖逼真元章,有刘辰翁跋。苏《治平帖》及《画记》不类,松雪跋帖谓是早年笔也(按:宣和三年禁称“主”字,院主改曰管句院,而此帖称院主,在未禁以前可知)。黄米二家唱和诗卷子最善,颇如世传诸刻,足为两宋书家之冠。元则赵松雪为道士何道坚书《洞玄灵宝自然九天生神章经》,有张伯雨跋二首,其前首署张嗣真者,后跋谓是世旧法名也。子穆亦有一跋。松雪又有《桑寄生传》卷子,悉以药名成文,体仿《毛颖传》。明则文衡山行草,长可丈四五尺,字大八九寸。清则张照一人耳,闻陈设阅时一易,或有而未列与。是日特备笔札而往,顾以不许记录,故仅书如此。

◎《论书绝句》
  余自幼好书,垂老得法,廿六年丁内艰,读礼之暇,成《论书绝句》二十首云:
  △其一
  辗转求书怪尔曹,可曾知得作书劳。
  好书臂指须齐运,不是偏将腕举高。
  △其二
  近代书人何子贞,每成一字汗盈盈。
  须知控纵凭腰背,腕底千斤笔始精。
  △其三
  曾读闻山执笔歌,安吴南海亦先河。
  要须指转毫随转,正副齐铺始不颇。
  △其四
  仲虞余事论临池,翻绞双关不我欺。
  亦绞亦翻离不得,郑文金峪尽吾师。
  △其五
  柳公笔谏语炎炎,笔正锋中理不兼。
  但使万毫齐着力,偏前偏后总无嫌。
  △其六
  笔头开得三分二,此是相传一法门。
  若使通开能使转,是生奇怪弄乾坤。
  △其七
  横平竖直是成规,爰叟斤斤论魏碑。
  我谓周金与汉石,何曾平直不如斯。
  △其八
  偏计方圆是俗师,依人皮相最堪嗤。
  金针度入真三昧,笔笔方圆信所之。
  △其九
  三字尤应三笔殊,须知莫类算盘珠。
  纵教举世无人赏,付与名山亦自娱。
  △其十
  书法原从契法传,奏刀起讫断还联。
  断处还联联处断,莫轻小字便连绵。
  △其十一
  为文结构谨篇章,写字何曾有异常。
  布白分间同画理,最难安雅要参详。
  △其十二
  意在笔先离纸寸,此须神受语难宣。
  无缩不垂垂更缩,藏锋缓急且精研。
  △其十三
  北碑南帖莫偏标,拙媚相生品自超。
  一语尔曹须谨记,书如成俗虎成猫。
  △其十四
  古人书法重临摹,得兔忘蹄是大儒。
  赝鼎乱真徒费力,入而不出便为奴。
  △其十五
  瘦硬通神是率更,莫轻罗绮褚公精。
  承先启后龙藏寺,入手无差晓后生。
  △其十六
  名迹而今易睹真,研求莫便自称臣。
  避甜避俗须牢记,火候从时自有神。
  △其十七
  漫从颜柳度金针,直搏扶摇向上寻。
  试看流沙遗简在,真行汉晋妙从心。
  △其十八
  六代遗笺今尚存,石工塑匠也知门①。
  唐朝院手原流远,可惜规规定一尊。
  (自注:①魏碑刀法即其笔法。今河南刻工下手即如魏碑,故伪石遂众。余藏有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马报远书《天请问经》,规矩俨然。)
  △其十九
  唐后何曾有好书,元章处处苦侵渔,
  佳处欲追晋中令,弊端吾与比狂且。
  △其二十
  抱残守阙自家封,至死无非作附庸。
  家家取得精华后,直上蓬莱第一峰。
  △余书似唐人写经
  得龙瑞书,谓曾参观敦煌石室藏经,见宋人作书,颇类吾父。何故?按:见余书者皆谓似唐人写经,其实得其法耳。余固未尝临唐人写经,且以其为彼时院体,并非上乘,未尝贵之也。然敦煌藏经皆唐以前物,瑞言宋人,误闻乎?或所见有六朝刘宋时物耶?
  
◎严嵩书
  杭州城西湖栖霞岭下岳鄂王庙内有严嵩和鄂王《满江红》词石刻,甚宏壮。词既慷慨,书亦瘦劲可观。未题衔,华盖殿大学士。后人磨去姓名,改题夏言。
  
◎黄晦闻书
  黄晦闻书学米南宫,但得其四面,即骨筋风神也。学米而但具此四面,无其脂泽,将如枯木;但具其皮肉脂泽而无此四面,便成荡妇。若但具皮肉筋骨,而无脂泽风神,亦是俗书。后之学米者,总不离乎俗。学之弥似而俗亦弥甚。世有叹余为知言者否?
  
◎鲜于伯机书
  鲜于伯机书以雅胜松雪,张伯雨不及伯机而尤雅于松雪。余所谓雅者,以山林书卷为主要对象,有山林书卷之气韵,书自可目。
  
◎于右任书
  上海西爱咸斯路(今名永嘉路)一店中,有镜框中盛于右任书陶诗一幅,余每过必伫观之。盖与予称其杭州湖滨题碑字相类,真迹也。然谛视此为绣成,工手亦不恶矣。近有两派恶书,即学右任与康长素者也。于、康字皆不恶,康犹胜于远甚。然二人似恃其善书,有玩世之意。亦有所作随意为之,亦入恶道者。故其流遂致于此。
  
◎张静江书
  张静江能画。画胜于其书,书仅具赵松雪面目耳。十六年,静江忽起兴卖字,即日登报,稿犹余所润色也。数日间即来求者不少,静江在政府也。于右任能书,自谓其书如梨园之客串。其书实有自来,而太无纪律,摹古自造,亦两不足。然余颇许其杭州西湖之滨所题六十八师阵亡将士纪念碑,颇有米意。其近作转不如前,由太随便也。右任亦以在政府故,求书者委积。上海市中招牌,每见右任题名,乃几无一真,且竟有不可示人者,然得之者皆堂皇高悬也。
 
◎沈尹默书
  与智影访沈尹默,尹默出示其近年所书,有屏四幅,尹默自许为可存者,余亦仅许此四幅,以为伯仲米虎儿,然虎儿亲承海岳之传,于海岳书若具体矣。海岳直欲凌唐入晋,而虎儿局促唐人辕下,仍是宋人面目。且其骨气不清,则子不能得之于父,殆天也。尹默此书面目极似,而于虎儿终须以兄事之,盖笔中犹若夹杂也。余以为尹默他日即以此跨虎儿而上之。若去此便反落虎儿局中,不得出矣。尹默作捺脚时时类海岳,由同其用笔方法故也。尹默又示其所临褚河南《孟法师》、《房梁公》两碑,以此见尹默于书,正清代所谓三考出身。于右任尝比之为梨园之科班,而自比于客串,亦非轻之也。余则若清之大科耳。盖余抱不临之旨,偶事临摹,终页即止也,况终篇三复耶?尹默今犹勤于学褚,其论河南实冠有唐一代。余谓颜鲁公、徐季海终是开、天以后作者,不得至开、天以前,尹默亦谓然。余谓河南书《梁公碑》乃属晚年,固有史实。然即书而审之亦然,尹默亦与余同,谓倪宽赞非伪,特非晚年书,此与邵裴子见异,而余同意于尹默。尹默作书无论巨细皆悬腕肘,然指未运,故变化少,其论中锋仍主笔心常在画中,特以毫铺,正副齐用,故笔心仍在画中,此在六朝碑版中观之亦然,若《郑文公》、《金石峪》,余终以为指亦运转,而副毫环转铺张,笔心在中,蔡伯喈所谓奇怪生焉者,必由此出也,此则止能各由其道矣。在尹默处得观影印本晋唐以下墨迹,不觉喟息。盖余近年所收此类尽付劫矣,尹默赠余米海岳书《元日明窗墨迹》影印本,自此又得与老颠日亲矣。
  
◎陈老莲画
  四年十月,京师中央公园开书画展览会,凡七日。余以第一日往观,所见有陈老莲人物一帧,画一宰官高坐,执笔吏人数辈侍焉,相皆奇古,冠服大似日本古装。有一葫芦,口上出人半身,对宰官若嬉笑者。初不明何意,次日偶翻《酉阳杂俎》,乃知所谓“傀儡戏郭公”也。
  
◎马阮画
  《随园诗话》记宿迁女子倪瑞璇嘲马士瑛、阮大铖云:“卖国仍将身自卖,奸雄两字惜称君。”余谓卖国者岂有不兼卖身者,抑且卖身而国从之,国乃其媵器耳。
  
◎二张画
  在九华堂裕记见张善仔大千兄弟合作《虎图》四幅,大千补景者。善仔画虎,自是今之名手,然少韵致,亦由欠生动也。此四幅虎皆瘠,盖听经而不食生者欤?又有大千所画仕女一幅,衣褶有大病,面貌则非古非今,又体肥而短,举止之状亦不大方,似一闺婢耳。大千以画负当世盛名,然气韵不厚,模古有余,自创不足;骇俗有余,入雅不足。
  
◎溥心画
  侍陈伏庐丈,并偕邵纟老至中山公园观心爱新觉罗溥俊之画。余观心画,此为第三次。心以故王孙,多见宋元名迹,故其画以宋元为面目,而以天姿济之。初出问世,自具虚中,俄为流俗所赏,以并蜀人张大千,号为“南张北溥”。品乃斯下,全趋俗赏矣。夫奖掖人伦,足开风会。如朋党相举,则离道以险。若心者,不复自抑,则返朴无期,气日盈,天机自浅矣。
  
◎笔墨
  作书不必择笔,亦不可不择笔。笔之佳处婀娜刚健四字尽之。墨须现磨,须光绪十一年以前所造所谓本烟者方可用,然仍须质细胶轻。唐宋之墨,今不易得,往年见福开森有李廷圭一定,然未辨真伪。闻袁钰生亦有此墨,惜未见。明之程君房实为佳品,然亦不易得矣。凡墨,用前须薄漆以防水润,否则致墨易伤,漆墨亦难,太薄则仍失其作用,稍厚又泥笔,不可不慎。余已受其弊矣。磨墨须时时四面调换,务使保持平正,随磨随拭,不使墨上沾水,以免伤墨。且使墨汁清细,不致胶笔。墨汁浓淡,以墨汁滴于纸上,检其晕化,若入纸全化者自未浓也。必须渐化而汁凝于中,观其色已与墨色同,即可用矣。若落纸不化而凝者,太浓,必滞笔矣。磨墨须注意手法,不使忽轻忽重,用墨亦用其清浮于上者,若其沉淀,则徒损笔而碍使转。醮墨须令墨汁入于毫之全部,即所谓笔头全部通开也,且须令墨饱于笔。日本墨近未用过,不知佳坏。高丽墨则用过,所谓翰林风月者,实不中用。其敝如今所谓洋烟制墨,且不黑也。然或更有佳墨,余未之见耳。安南墨据佩英言亦如翰林风月也。纸则新者嫌涩,然旧纸亦不易得,止须质细而坚,墨入而不润,笔过而不留,金笺徒供美观,藏金、虎皮、珊瑚、染色皆是备品,不足传久。砚则但须坚润质细,不伤笔墨者,如唐宋澄泥及端歙之佳者皆可。砖砚不可用,虽古砖亦不可也。
  
◎高句丽笔
  余觉古人所用之笔极须研究。魏碑中有许多笔法,以今笔试之不得。于是有将秃笔书者,有将笔头略焚或小剪用之者,无非欲求抚写,皆得其形肖耳,或谓此乃刀法也。果然耶?余疑亦有笔之制作关系。如余近用高丽人某所缚之笔,便觉曩时以为日本制笔较胜于吾国所制者,此又超胜之矣。吾国制笔,以狼毫为最柔矣,然使转犹不能尽如意也。且制法亦不讲究。日本制者,制法较精,而毫并不甚佳。以之模摹晋唐人书,自较吾华制者为胜,然偏于强,故得劲,而使转亦不尽能如意也。高丽所制,余初用者为一寓天津之高丽人所制。由邵伯纟先生代使为之。然仅作中楷、小楷者二种。其后高贞白向汉城永兴堂购来赠余者,亦中楷笔,以余作中小楷时多也。伯纟所使为者,毫色如吾国之所谓紫毫,然细如丝发,柔于狼毫,露出笔管一寸以外,通开及管,而悬肘运指用之,无不如意。永兴堂制者,色近狼毫,而柔过之,用之亦使转如意。凡晋魏名书中许多笔法及姿态,皆可自然得之,故知有不关笔法而实笔使之然者。
  
◎黄晦闻遗砚
  晦闻遗砚大小廿六方,由其如夫人送来,嘱为代觅受主。汤尔和选其蕉叶白一方,背有晦闻自为铭曰:“不方不圆,亦毁亦完,如吾砚然。”晦闻自道矣。余由余送往伏庐,由陈丈召厂肆估值与之。其中半月形一砚,本系余家旧物,乃晦闻乡贤明代李云谷所遗,有云谷之师陈白沙隶书铭词,屈翁山跋之。余昔为跋而乞陈庵、朱强村、马通伯、章太炎、杨昀谷、吴纟斋、诸贞长、马一浮及晦闻题之。晦闻卒之前岁,乞于余,余举以赠。不意晦闻遽下世,而此砚又将流落人间,然余以避嫌不敢取也。伏丈乃为复从肆贾购之。贾见其残,亦喜即有受者,遂不焉价而复归于余。盖砚本规形,残及半矣。
  
◎程君房墨
袁钰生善鉴藏,其所蓄墨可值十万。钰生亡后,已有愿易价者。余与陈伏庐丈陆季馨合购其程君房制万历御制墨玄玄室六根清净及方于鲁制者各一。余试之,玄玄室最佳,御墨次之。研时皆不起沫,其黑如漆而入纸。方制研时起沫,盖漆重也。色亦黑,但以比程制,则方制油重,略有浮光,然以比昔日伏丈赠余之永乐墨为佳,永墨坚而不黑也。此数墨臭之绝无味可得,其性静矣。程制御墨质不如方制之细,玄玄室则质色又在二墨之上。又分购得曹素功制“康熙耕织图”二方,较明墨次矣。

◎书法要拙中生美
书自悬肘来之拙是真拙,非不知书者之自然拙,亦非知书者之模仿拙。自然拙不美,模放拙反丑。近世如何子贞之小字,确是腕肘并运,五指齐运否尚看不出。包慎伯似兼运指者。

◎作书不贵形似
  近日反复怀仁所集右军书《圣教序》,悟入愈多,唐人中褚河南得之最深,宋人中米襄阳得之最深,此外无复可举矣。余则不敢学右军,力量不足,徒袭其形。古人多矣,何须复增一我耶。此碑墨皇本最佳。
  
◎魏碑
访王芝簃,践观所藏碑帖之约也,乃芝簃尚未午饭,遂不能多留,略观数种。余近留意魏碑,今日在芝簃处亦见一二种,觉魏书以正光前后一时期为最佳,不知他人以为何如。

◎米海岳论书法
  黄晦闻藏米帖八种,有海宁蒋氏《重刻群玉帖》中第八卷下册及《白云居》米帖,余借观之。《群玉帖》第九册云:“学书贵弄翰,谓把笔轻,自然手心虚,振迅,天真出于意外。所以古人书各各不同,若一一相似,则奴书也。其次要得笔,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皆全,犹如一佳士也。”余谓运指则把笔自轻手心亦虚,亦无不振迅矣。余作书即患太迅,亦以运指故,不得停留也。运指故天真每出于意外,而欲不异人不可得矣。帖又云:“笔笔不同,三字三画异,故作异;重轻不同,出于天真,自然异。”此亦从运指即可得之也。帖又云:“书非使毫行墨而已,其浑在天成如莼丝也。”余谓常人作书,无非使毫而已。米所谓骨、筋、皮、肉、脂、泽、风、神,自无一而具,彼虽用墨,不过具点画耳。故使毫行墨,于墨以见骨、筋、皮、肉、脂、泽、风、神而非见其点画而已也。帖又云:“得则虽细如髭发亦圆,不得虽粗如椽亦褊,此虽心得,亦可学入,学之理可先写壁,作字必悬手,锋抵壁,久之必自得趣也。”余按:唐以前盖尚无如今之桌椅,席地而坐,铺纸<立卑>几,其作书也,无不悬手,故不但仰可题壁,亦俯可题襟,使笔如使马,衔辔在手,控纵自如,平原则一驰百里,崩崖则小勒即止。今有桌椅,故作书者作方寸内字,几无不以腕抵桌,而笔皆死矣。甚者即方寸外字亦复不悬手,彼因不知所谓书道,亦何足怪。故今欲学书,写壁实为无上善法,苟能书壁,则桌上作书,悬手绝无难矣。盖写壁较桌上写,难不啻以倍也。在壁有尽,或竟无可书之壁,岂遂不可学书耶,可张纸于壁书之。然壁实而纸浮,书之更难,久学亦无难也。至于桌上作书,即方寸内字亦须直躬而坐,悬手使笔,大氐初试竟不能下一笔,习久而以俯身以腕抵桌为不便矣。伏庐昔有《一雅集》,余尝与焉,余作书即写扇面亦如是也。邵伯纟先生则以手抵桌,挥洒自便,然其书无论真行及草,一纸始终无一奇怪之笔,惟以形式不取整齐,笔致不尚光刂为尽美耳。有以小字亦以悬手为问者,彼答不必然也。余谓唐人写经,验其笔法,是悬腕作者,或以语吴雷川丈,雷丈云:“悬腕如何能写得?”余又尝为高鱼占书扇,鱼占誉之。陈叔通师丈欲明余作书之苦,告以此亦悬腕肘所为,鱼占曰:“如此者我竟不能下笔。”吴丈不以书名,而伯纟、鱼占皆负誉者也,其实今之书者,十九皆若二君也。人因谓观者一样称誉,亦何必然。噫,为得世欲之誉,诚不必然,以艺术言之,岂可不自尽耶。帖又云:“余初学颜,六岁也,字至大一幅,写简不成,见柳而慕紧结,乃学柳(《金刚经》),久之知出于欧,乃学欧,久之如印板排算,乃慕褚,而学之最久,又慕□季转折肥美,八面皆全,久之觉□全绎‘兰亭’,遂并看法帖,入晋魏平淡,弃钟方而师宜官,《刘宽碑》是也。篆使爱咀楚石鼓文,又悟竹简以竹笔行漆,而鼎铭妙古考焉,其书壁以沈传师为主,小字大不取也,大不取也(此四字疑为衍文——编者)。”此老示人以其学书甘苦,并其经历,字字是艺坛金鉴也。今之教学书者,或先从赵、董入手,梁闻山云:“子昂书俗,香光书弱。”然则此乃取法乎下矣。入手处差,以后欲脱牢笼亦不易矣。或教先从颜、柳入手,此则取法乎中者也。近世稍称能书者,无不习颜入手,然所作类似墨猪,上则如田舍汉,且以此骄人,谓鲁公亦不过得此评耳,然鲁公《傺侄文》、《争坐位》,何尝尽如此,只有一副本领耶。柳书米老取其紧结是也,然筋不藏肉,与《道因圭峰》同有寒乞相,岂可学耶。或教先学欧阳信本、褚登善,似得之矣。然欧、褚皆亲见晋人真迹,得其笔法,而后之习欧、褚者,无非从翻本或劣榻《九成宫》、《圣教序》等临摹,得其形似,便以为尽能事,直使欧、褚发噱于地下耳。又或先学《张猛龙》、《郑道昭》,可谓取法乎上矣,然不得笔法,则与学欧、褚者同其所得。近世吾浙有赵叔、陶心云,皆能书魏碑,然叔尚知笔法,所作尚活,心云全是死笔。余以为学晋唐书不易藏拙,写魏碑最可欺人,欲以藏拙欺人,任习一二种魏碑,便无不可,否则未得窥其法门,总不可遽语高深。或教先从魏晋入手,或先习篆隶,此法陈义过高者也。昔吾乡谭复堂先生教子弟,辄先以《史通》、《文史通义》,其子亦能信口而道,实乃一无所有,能述庭训耳。学书而先篆隶,亦犹是矣。且余以为今通以汉之八分为隶书,其于真书尚为高曾矩,若篆书实为祧祖矣。或以为篆书欲得其圆劲,学隶书欲得其方劲,其实得使笔之法,方圆自然而致也。学隶书于结构间架犹可取法,篆书则石鼓、秦公敦小具格律,其他布置随情,当时书者,本非秘阁通才,艺林供奉,率尔下笔,但循规矩,犹之魏碑竟有类匠人所作者。昔余友张孟劬赠余唐高宗“辛未伊州塑匠马报远书天请问经”,审其笔法,与六朝名书实无区别,特艺不精,不足登于书林耳。然则在昔流俗作书,犹有渊源,如今文人学士,不晓书道,继习禹碑,亦复何裨。故余以为今欲学书,先受书法,次作临摹,临摹首求真迹,真迹难得,则今之照相本善影本其次也。然真迹之出钩摹者,亦犹可观,以其虽出钩摹,犹循真迹笔法也,然亦惟唐人钩摹者可观耳。若钩摹本之照相本影本,便存匡廓,无笔法可得矣。至于石刻本已不啻影本,苟非善刻,又非善拓,不如不习,不习犹保其璞,田地干净,下种便易,且得良好收获也。临摹之道,则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一云:“学书妙在神摹,神摹之法,将古人真迹置案间,起行绕案,反覆远近不一观之,必已得其挥运用意处,若旁立而视其下笔者。然后以锐师进之,即未授首,亦直迫城下矣。”此说可取。余小时读书杭州宗文义塾,一夜有同学之年皆逾冠者,相聚斗书,同作一“九”字,而余竟得最胜,以余尝得遗箧中一《九成宫》照相本临摹熟习也。后学一赵书某碑,亦临摹能得其似,然彼时对本笔笔照摹,无异初学书时影写朱字帖也。其后薄书不学,及复喜书,遂不事临摹而爱观名迹,然不知作书有笔法也。从余直观觉如何是美者,便印入脑际,下笔时意想得之,亦复往来笔下。既明书道,则无闲暇可以从容临摹,又即临摹,不及半纸,即生厌倦,故仍循余故习。随时熟观,然偶一临摹,虽不终纸,而神气奕奕,点画不必全似,而远远相对,居然便是某书,正与李言若合符契也。缘是之故,余书亦不入某家牢笼,出入自由,今虽无成,不敢自菲,假我以年,阔步晋唐,或有望耳。又帖云:“书字须要骨格,肉须裹筋,筋须藏肉,帖乃秀润,在布置稳,稳不俗,险不怪,老不枯,润不肥。变态贵形不贵苦,苦生怒,怒生怪,贵形不贵作。作入画,画入俗,皆是病也。”余按:颜鲁公肉胜(亦惟《家庙碑》等),宋徽宗筋胜,虽各有其美,而不可复学。筋肉停匀,二王之后,墨迹可观者,虞永兴、褚河南可为准绳者也。米言布置,极须神会,并非如宋板书籍中字,以四平八稳为得布置之宜也。每一字中,分间布白,极意经营,正如绘事,丈山尺树,寸马分人,山腰云塞,石壁泉填,楼台树遮,道路人行,总使吾笔下后,悠然无间,人目所至,恰当其心,斯乃谓稳,亦不俗矣。笔虽若崩崖绝壑,而不使人碍目,则险而不怪也。米所谓“贵形不贵苦”者,形字亦须神会,乃谓自然成形,由笔法使然,蔡中郎所谓“奇怪生焉”者,非刻意为之也。刻意为之,斯谓之苦,苦自生怒,怒自生怪。
  
◎梁闻山评书
  《念劬庐丛书》本梁闻山评书帖云:“子昂书俗,香光书弱,衡山书单。”此说深中余意。子昂书以《仇公墓志》为其作最,向沈尹默极举之,亦临摹一时,然尹默卒未入其樊笼。余乍见此碑,亦深喜之,然数观以后,便觉伎俩有限,而气韵甚俗。子昂颇学陆柬之,柬之学虞褚而自成面目,其书亦少有俗笔,然毕竟是唐初人物,师承又佳,故瑕瑜不相掩,亦复微瑕耳,子昂实不得其佳处。柬之书《文赋》迹尚在故宫,有影印本,虽不佳,尚略可规度其笔法,自是虞、褚真传,子昂书除侧媚以外无所有也,余以为鲜于伯机实过之,即张伯雨亦转雅也。香光书若大家婢女,鬓影钗光亦是美人风度,然不堪与深闺少女并肩也。抑余以为香光不但弱,亦兼单,要是筋肉不匀,且虽老而实枯也。衡山书若稍厚,便及鲜于伯机矣。帖又云:“《道因圭峰碑》如此结实,何尝非唐碑中赫赫者,一较大欧,丑态百出,并无稳适处。”此论亦公。又云:“学书尚风韵,多宗智永、虞世南、褚遂良诸家,尚沉著,多宗欧阳询、李邕、徐浩、颜真卿、柳公权、张从申、苏灵芝诸家。”又云:“风姿宕往,每乏苍劲;笔力苍劲,辄少风姿。书趋沉著,忌似苏灵芝辈肥软。”余谓智永“真草千文”真迹今尚传世,余见日本影印本,风韵自不待言,然与唐人书《月仪帖》一较,便见千文沉著矣。庙堂碑何尝不沉著,河南之书,绵中有铁,此三家者为风韵所掩,然不得谓之沉著也。欧阳书劲秀,凡秀者无不具有风韵。褚书《梁房公碑》何尝不同此二美耶,盖自开、天以后之书,始不甚能两兼,然李、徐诸家亦非无风韵,惟鲁公诸碑天骨开张,肉掩其骨,风韵稍损。徐季海《朱巨川告身》真迹今存故宫,一去圭角,故风韵亦若阒然。然风韵不必但取诸佳人名士,彼山林隐逸,庙堂华衮,只须不落俗字,亦各有其妙也。
  
◎姚仲虞论书法
  震钧撰《国朝书人辑略》卷十《姚配中传》,载仲虞论书法者至三千余言,其中据《说文》以诂陆希声之拨镫五字(ㄓ、押、钩、抵、格)林复梦之拨镫四字(推、拖、拈、拽),实未尽善。以清代治经之法注重训诂,然已不免有展转引申、回护相证之嫌,施之此道,止见迂曲而已。然谓“此一执笔一用笔合之即孙过庭之转使执用”。又谓“陆氏五字,盖执管以大指ㄓ其里,中指钩其表,食指押其上,名指抵其下,复以小指格之,林氏所云推拖者,方之用也。推之则毫开,因拖而翻转之则方矣,此平颇出以按提也。所言拈曳者,圆之用也。盖笔著纸,按之环转如蹂物,拈而拽之,后转而圆矣,此按提出以平颇也。但拖拽义无大别,而为法不同者,拖为翻转,拽为绞转,能执能用,则八法可得而悉,虽其变无方,要不外按、提、平颇、绞转、翻转之用交易其间。”余按:翻绞者,实一笔之中自起至讫,无不应然,特在中间,已掩于墨耳。绞转视翻转尤为难察,故自古亦无言之者,然如《金石峪》竟无一笔整齐,皆如拈丝。后人学之者,只是将笔在纸上左右作力,不使平直,不悟正由翻绞同时,而作者技术之异,故痕迹显豁耳,然非悬肘腕,运五指,不能翻绞自如,运指亦自然绞也。

◎《兰亭八柱》真伪
  徐森玉、邵茗生约观故宫所藏《兰亭八柱》。余初望颇奢,得观,则又废然。盖《八柱》中惟董香光、张得天及清高宗临本是真,然皆卑卑岂足赏耶。赫然有名之虞永兴、褚河南、柳诚悬、冯承素四本,皆赝鼎也。虞本虽伪,而在此各本中为特佳,然实即张金界奴本也。董香光以其不尽似褚,定为虞书,既无根据,亦非精鉴。永兴书如《汝南公主墓志》,虽系自运,与临写不同,然名家之书,自有面目,故欧、褚所临,终有欧、褚笔法,以此与汝南墨迹一比便明矣。柳诚悬本,绢与绢色皆非唐物,盖是宋或宋后之习颜、柳书者所为,且复不佳。冯本出于伪造,一望而知,即题跋亦多伪笔。独褚本最怪,此本即郁冈斋所刻“列苏家”第二本,后有米海岳题《永和九年暮春月》一诗,及元戊辰海岳题记,亦有苏耆天圣八年重装题记,有范仲淹、王尧臣题记,然褚书不徒恶劣,且填改显然,如“天、也、朗”三字,“也”字纸少损,托之装裱时填改,尚可说也,若“朗”字则纸绝未损而填改甚明,然并非双钩后再填也。苏、范、王三题及米戊辰题记亦均显为临摹。米题不独神气不贯,即笔亦绝与米书不合。独米诗确为真迹,但此诗与前后隔纸,前后骑缝处图章似皆后加,疑或以伪迹而冠于米诗之前,又补各记于后,此种伎俩故非无例可证也。若果如余所疑,则与余前谓黄晦闻所藏宋拓河南临本为苏家第二本者大有关系,余说似可或立矣。今日乃故宫开审查会,余非会中人,然观会中人审查亦殊草草,美人福开森及陈伏庐丈外,有唐立广,余所识也,别有一位,未询姓氏,然其人审书毫无识解,即伏丈、立广于此亦实门外人也,郭式五则纯以古董家方法作鉴别耳,福开森更非此道内行。余谓鉴别书画,非真能书画者不能任也。所谓真能书画者,今既不多,真知书者尤少。惜此数公皆昧于此道,而又草草作断耶。审查会毕,余与福开森先出,道中相谈,福开森谓:“中国今有主张联日、联俄、联美、联英者,皆不对,因彼等肯与中国联者,皆为其自己利益故也。”又谓:“各地须自治而统一于中央,中央不可太揽权,须容纳各地之意见。”余因谓:“由下而统一于上者为真统一,由上而统一于下者为伪统一。”福开森曰:“然。”

◎许叔玑墓表
  许心余寄来其尊公叔玑先生墓表拓本,表为余作,亦为余书,文甚美,昔林琴南谓余文似恽子居,张孟劬、蒋宰棠则谓在尧峰、雪苑之间,然此皆见余壮岁所作耳。近二十年来竟少属笔,各方请白,悉谢不为,惟《纪人庆传》及此表余自欲为之者也,此文不自知其似何人,盖以前作文,自有追摹某家之意,近惟自运匠心,不得依傍门户矣。此书八尺大碑,目患近视,故不见佳,然亦得若干佳字。昔米元章书其《元日明窗》诗数纸,自记有数字佳,可知满纸尽佳,古人亦难。然此刻工手甚劣,不独尽失笔法,且将一字结构移动,往年余为吴县甫里书《保胜寺古物馆记》亦然,以此见古碑佳刻之可贵,唐太宗《温泉铭》刻手真神工也。
  
◎王右军《感怀帖》真迹
  读外祖父邹蓉阁先生《问桃花馆诗集》,有李子芬孝廉世贤出观王羲之《感怀帖》草书真迹。此卷宋徽宗内府所藏,后归东海徐元度,今藏利津纪氏诗,此卷今不知尚在人间否,辄为神往。然右军书传多为伪迹,此又不知何如也。先生诗集后更名《存悔斋集》。与外祖妣所著《竹斐夫人遗墨》,并见著录于《杭州府志》。余父所藏有二本,其一清本,三十年前余寄存邓秋枚、黄晦闻及余所创设之国学保存会图书馆,后闻秋枚以书售诸复旦大学。此书如何,余访秋枚不得其所在,亦不知此书所归矣。其一大氐为初清本,即此本也。先生官金山时,适当太平军至,尝夺得敌人赤帜为妾制裙,有歌纪之,艳称于时。昔唐宋诗人多出于簿尉之间,固不以卑官损誉。清代晚季,可以赀得官,佐贰之职,文学之士所不屑为,如先生当厕诸常建、张羽之列,士论之所惜也。妣汪氏,名忄宣,同县人。汪故望族,簪缨相袭,闺门之内,翰墨如林,故妣亦擅诗词也。妣先先生卒,墓在吴江雪巷之陈家荡,伯舅福昌拊焉。

◎唐太宗书
  熟玩唐太宗书《温泉铭》,至于欲忘一切。太宗此书,随意结构,拙媚相生,其落笔凡如飞隼,而纡回转折处,又未尝不致意,似无笔法可寻,而实显然有其途径,如“玉液”之“液”,“锐思”之“锐”,“汉帝”之“汉”,“长龄”之“长”,“朕以”之“朕”,“积虑”之“虑”,“风疾”之“疾”,“砌环”之“砌”,“屡易”之“屡”,凡此诸字,仔细体验,自无不了。而“疏檐”之“檐”,尤可玩索,即此一字足征其纯为中锋。抑观此书明是悬肘所作,故有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之妙,学书者必观之。太宗收二王书几尽,又遗诏以殉,殆欲使人不见高曾而自为始祖乎。

◎作书五养
  凡书不独须养神养力,亦须养笔养墨养砚,盖意不靖则神不聚,书时自无照顾,所谓意在笔先者,即无从说起矣。力不养,则作数字后,便觉腰背不济;力不足,即神不旺。砚与墨皆可别储以待,唯笔不然,虽可别储,而方及酣畅之际,遽苦胶滞不敏,若易以他笔,又如方得谈友而忽来生客,必叙寒暄,神意全非。然墨亦有难言者,虽甲墨久磨易化,可易以乙,然必磨而待用,待久即宿,故墨磨就即用,则采色均润而入笔不滞。

◎赵子昂书
  赵子昂书学陆柬之,昔人谓其有得于陆也。然柬之书于唐初,实远在欧阳、虞、褚之下,略与薛稷为伍,但王家骨血犹存。子昂书无一笔柬之玲珑之气,乃俗眼中好书,王家骨血洗伐殆尽,至董香光遂为场屋祖师矣。而近世犹盛称赵、董,盖九方相马,必辨其骨,今之相人者方面大耳,必是台阁之容,世之品书者,亦犹今之相人耳。盖点画具而略有姿态,便是今之好书,固无怪非巨眼不能识于牝牡骊黄之外也。欧阳、虞、褚面目各异,然确是王家骨血,智永亦然,若能透数家,便能寻着正脉,然书岂限于王家门槛中,不过以之见高曾规矩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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