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初画论》
  ●沈耀初 画论之一
  余自少年弄笔,黠染丹青,不觉已至暮齿衰年,可谓乐在其中,苦亦在其中也。
  何以言之,盖以半个世纪以上的岁月,竟在涂涂染染,轻轻松松之中渡过,而且乐此不疲,从未有放弃秃笔之念,谓余不乐,其谁信之?然则几十年来,离乡背井,浪迹天涯,至今形影相吊,老病交侵,谓余不苦,又其谁信之。惟此究非真苦,大凡苦中仍有乐趣相伴,即非真苦。余之所感受困苦,仍在艺术创作之本身。
  此文何以言之?以余一生体验,作为一个画家——或称为画工亦可—一其内心总有一套自以为是的手法或工夫,这一番执著,便是催促自己愿意继续有所表现的动力。但这一种执著,随著岁月之推移,功力之加深,或体验之不同,必然会谋求转变,只是有人变得快,变得多,有人变得慢,变得少而已。决不至於「一成不变」。问题是:如何变?往何处变?此则端视个人之功力与天分。有一番孕育,可能就有一番创新。譬如孵小鸡小鸭,尝其啄谷破谷,将出未出,能出不能出之时,最是一大困境,一大考验。画家求变亦然。求变而变不出,变不通,变不好,其苦处自不待言。即使摸索有得,变出一个自以为是的境界来,也常常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虽足慰情於一时,但仍然又有一番独立苍茫、日暮途远的压力迎面而来。好比一人翻山越岭,过了一山,又见一山,而四顾茫然,日色已昏,其内心景况为何如耶?这是我体会到的绘画生涯之最大苦处。例如,年来衰病不堪,缀笔已久,而内心反多有启悟,时想一旦能再作画,笔墨将要如何如何,必能更合我意,更有进境,却又苦於不能执笔,徒唤奈何。此一体味,亦可作为此一感想之注脚。
  我因生长农村,泥土气息甚重,一生与富贵热闹无缘,从未见过大世面,平日读书无多,理论基础不足,即使有若干琐碎看法,亦纯然是「一孔之见」,既蒙见询,无以藏拙,敢为略提几点感想如下:
  一、中国自古至今,历代擅变,各有面目,由简而繁,又由繁而简,由质朴而工细,又由工细而质朴,几个大轮回的轨迹,依稀可寻。但在大轮回的过程中,仍不断朝前推进,并无人能够或愿意回到老路上去,变成「今之古人」。其实,传统正似血统,是源头活水,是根本,後人应该依恃传统的力量再向前推进,成就新的一代面目,才算是尽了本分。如陉陉守成,即使貌似古人,亦未必就是「孝子贤孙」。至於不顾传统,蔑视传统,鄙弃传统,而洋洋自得,以为创新者,那就更等而下之。我性愚劣,恕不多言。
  二、门户之见,不可太深。譬如写字,近人多尊碑而抑帖。其实,中国历史悠久,帖学源远流长,书圣草圣,俱是帖界翘楚。无此长久发展,锺灵毓秀,岂能登案造极。碑学雄奇厚重,与中国地大物博之本性相合,自是值得尊崇赞美,发扬光大,但决不轻帖以自重。我虽写字好碑,但从不抑帖只感非性之所近,想学亦学不好,犹若有憾焉。我於书法所见如此,於绘画所见亦然。千百年来,绘画代有宗师,或开一代之风气,或成一派之面目,俱可钦敬。此正如中国之大,多少奇山异水,均须有人到此一游,登其峰,造其极。越是人迹罕至之地,未到之境,越须有心人士去寻幽探胜。倘若大家一窝蜂只往人多之处走去,一路尽是赏花人,而长留许多洪荒世界,无人攀登涉猎,岂不辜负天生的大好山川。所以我向不存门户之儿,常能欣赏各家之长,凡有创新之作,无不欣佩赞叹。只惜限於天资,未能—一借镜获益,集其大成。惟有退而求其次,主张就本性所近,自寻出路,自辟蹊径。但有几点心意,不妨一提:其一,决不能固守自己一隅,以为去此一步便无山,一味否定他人,那是「无肚量」:其二,决不认为众人至处才是山,一味趋时媚俗,那是「无志气」:其三,亦不认为人迹未至不是山,一味墨守成法,那是「无胆识」。总之人的性向不同,各有所好,各有所宜,实难相强。何况作画是一回事,能否成为画家是另一回事,成为画家能否流传於世又是另一回事。在这些方面,我比较少费心思。我因草野味重,迂懒散漫,不惯拘束,不耐工细,故一向只走大写意的笔路。今随年由增长,目力体气日减,天好不斩我岁月,仍希望能在散淡的意境上,自我完成,自我满足。
  三、在求变求新方面,我有一些浅见,曾经与人谈过。拙见以为,中国画可以变,但必须永远是中国画,决不能变成西洋画或东洋画,或不中不西之画。中国画的特色,在其笔墨,所以中国的毛笔,中国的墨彩,决不可失。为承载五千年历史,为体现千万里河山所孕育的中国艺术精神,一切笔墨展现,总是宁大勿小,宁拙勿巧,宁重勿轻,宁厚勿薄,宁迟勿速为宜。反之,一切小巧,轻、薄、速的笔墨,我皆力求避免。至於或繁或简,则不必一概而论,应视题材及构图而定。但大致而言,则删繁就简,当更能体现中国文人画以及禅道的境界。个人草野匹夫,又当衰朽之年,当然更倾向於此。但我们也曾经发现,一些刻意求简的画家,往往东洋味重些,细究之下,恐怕是因为简而小,简而巧,简而轻,简而薄,简而速,致有此失,亦未可知。是以笔墨虽不妨求简,仍宜在重、大、拙、厚、迟的原则下为之。
  四、中国画自文人画兴,路数加宽,韵味加深,主要是其笔墨展现书卷气,可以减却火气、霸气。因此很多人主张画家应多读书,学问越高越好。这一点不易做到,我不敢多言。怛书画确是同源,互有影响,能多写字,以增厚笔墨趣味,似乎较易做到,我生平有此体会,但亦未见功力。以近代眼光来看,作为一个画家,要完成一件拿得出来的作品,除了绘画本身以外,题字落款乃至印章,都得讲究,末见得比任何时代轻松。说来容易,做好实在很难,也很苦。我摸索一生,并无成就可言,也只能说说而已,惭愧之至。

  ◎论意境
  1、作画前应先确立主旨,主旨高超则画面的意趣也就高超,主旨庸俗则画面也随之庸俗。而高超的表现需要品格、天赋、修养、学问的配合。
  2、绘画不应重视一点一画的精巧,而应重视整体的气势。
  3、绘画以意境与笔墨最为重要,意境是才气的表现,笔墨则是工夫的累积。
  4、中国绘画的最高表现是:无画中有画,有画中无画。

  ◎论笔墨

  1、中国的书法与绘画是同一根源的,擅长绘画的人,也一定擅长书法。譬如,吴昌硕的笔法是由“石鼓文”练出来的,因此能表现出厚重的金石韵味。
  2、就西洋画的观念的观念来讲,黑色是无色,而中国书画说黑可分为五色,墨色用的灵巧,就有浓淡的层次,就像各种颜色变化的感觉。
  3、沈耀初作画,用的颜色很少,就是所谓的淡彩色,多是为了补墨色的不足,补用笔不到的地方。

  ◎论造型

  1、画大自然的景物时,要捕捉景物的生态特征与神韵气势,而不必强调精细的勾描,民国初年的画师陈师曾经说过:“西人之画,是目中之画,中国人之画,是意中之画。”这说明一件好的作品,一定要把思想和感情融入画中。
  2、画家应自己创造物体的形象,在动笔作画之前,应先构思物体的形状,思考如何表现出物体的神态。去决定景物的大形状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构想用何种笔法来表现最为适宜。

  ◎论构图

  西洋画的构图比较具有科学性,有规则可循,但中国画则不是这样,中国画通常是在表现画家心目中的山水景物,构图较随意,不像西洋画那样有科学性的规则可以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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