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论画》 (清)王学浩
  ◆作者简介

  王学浩(清)(1754-1832)字孟养,号椒畦,江苏崑山人。乾隆五十一年(1786)举人。为人恬澹旷适,绝意干禄。遍历燕、秦、楚、粤。山水得原祁正传,结体精微,笔力苍古。初受业于李豫德,豫德父为宪,乃原祁之甥。中年兼涉写生,赋色极澹,自言略得元人苍古之趣。尝自题其画册云:“六法一道,只一写字尽之。写者意在笔先,直追所见,虽乱头服,而意趣自足。或极工丽,而气味古雅。所为士大夫画也。否则与俗工何异?”用墨能入绢素之骨,比人深一色。晚年专用破笔,雄浑苍老,脱尽窠臼。画格为之一变。著有山南论画,立论精当。于书无不工,篆、隶古劲,直接秦、汉而不自谓能。真书从欧入褚,晚探二王秘。行书更得瘗鹤铭笔意,坚苍浑厚,自成一家。工诗,卒年七十九。《鸥陂渔话》、《墨香居画识》、《墨林今话》、《桐阴论画》、《砚田斋笔记》、《履园画学》、《石韫玉撰传》。

  ◆《山南论画》

  作画第一论笔墨。古人云:“干湿互用,粗细折中,笔之谓也。”用笔有工处,有乱头粗服处,至正锋侧锋,各有家数。倪高士[1]黄大痴[2]俱用侧笔,及山樵[3]仲圭[4]俱用正锋。然用侧者亦间用正,用正者亦间用侧,所谓意外巧妙也。用墨之法,忽干忽湿,忽浓忽淡,有特然一下处,有渐渐渍成处,有淡荡虚无处,有沈浸浓郁处,兼此五者,自然能具五色矣。凡画初起时须论笔,收拾时须论墨。古人所谓大胆落笔,细心收拾也。

  王耕烟[5]云:“有人问如何是士大夫画?曰:只一写字尽之。”此语最为中肯。字要写,不要描,画亦如之,一人描画,便为俗工矣。

  张浦山云:“凡画须毛。”毛字从来论画所未及。作画时须意在笔先,或先画路径,或先画水口,或树木屋宇,四面布置粗定,然后以山之开合向背凑之,自然一气浑成,无重叠堆砌之病矣。董宗伯[6]云:“画须四面生来,不可一边生去是也。”《雨窗漫笔》[7]云:“学不师古,如夜行无火。”遇古人真迹,以我之所得,向上研求,看其用笔若何?积墨若何?安放若何?出入若何?偏正若何?必于我有出一头地处,久之自与吻合矣。摹画之法此论最确。山之轮廓先定其劈破囫囵处,次看全幅之势,主峰多正,旁峰多偏,正峰须留脊,旁峰须向背。意到笔随,不能预定,惟善学者会之耳。

  画石之法,方者用折,圆者用钩,顺其势也。

  画中设色,所以补笔墨之不足,显笔墨之妙处,若使色自为色,笔墨自为笔墨,必至如涂涂附矣。

  点苔最难,须从空坠下,绝去笔迹,却与擢不同。擢者秃笔直下,点者尖笔侧下。擢之无迹笔为之,点之无迹用笔者为之也。尝见黄鹤山樵《江山渔父图》其点苔处粗细大小无一可寻笔迹,真得从空坠下之法。及细阅耕烟麓台[8]之作,俱未空行绝迹,然后知此法之不传矣。

  董宗伯云:“画以造化为师。”唐六如[9]云:“画当为山水传神。”谈何容易?何论前代本朝各家,即元季四家,亦只是笔墨精妙,未能为山水传神也。余家所藏北苑[10]《平湖垂钓图》庶几近之。

  青绿[11]一道,王耕烟尝自谓静悟三十年,始尽其妙。此为深于甘苦之言,就余所见唐之小李将军[12]、宋之王晋卿[13]画,觉耕烟之作犹逊一筹。盖小李之青绿作千年计,晋卿亦可六七百年,若石谷亦可三四百年,此其别也。

  没骨法始于唐杨,董文敏尝效其《峒关蒲雪图》卷,余病其少古意。后于毗陵华氏见其《雪中待渡图》真是匪夷所思。文敏所仿,特用其画法耳,仍是文敏本色,非杨后尘也。

  椒畦先生少以辞翰名世,足迹半天下,晚年居乡,其胸中不可一世之概,皆发舒于笔下,故不犹乎人而独开生面也。诗文宗韩杜,书法晋唐,其画得娄东嫡派。中年以后,参宋元而上,直入痴翁之室矣。炳从先生游时年已七十,筑室玉峰之阳,卖文奉母,不复作万里游,暇日出论画数则授炳曰:“六法一道,尽于此矣。宋元名迹,稀如星凤”。指窗外玉峰云:“此董北苑江南山粉本也,画惟一纵一横耳。汝其勉之。”炳追述遗训,谨志篇终。道光二十六年元旦松江弟子颜炳。

  注释
  [1] 倪高士: 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自称倪迂、云林子。江苏无锡人,性狷介、有洁癖,书从隶入,有晋人风度。工画山水,兼喜画竹,自称“逸笔草草,聊写胸中逸气”。江南人以家中有无倪画判雅俗。
  [2] 黄大痴: 黄公望(1269 —1354),字子之,号一峰,又号大痴道人,江苏常熟人(一作浙江富阳人),工书法,通音律,画入逸品,与吴镇、王蒙、倪瓒称元季四大家。
  [3] 山樵: 王蒙(1308 —1385 ),字叔明,号黄鹤山樵,吴兴(今浙江湖州)人,赵孟外甥。画从赵孟入,又泛滥唐宋名家,纵逸多姿,别创一格。
  [4] 仲圭:吴镇(1280 —1354),字仲圭,号梅花道人,浙江嘉兴人,为人抗简孤洁,高自标表。工词翰,善书画,书法光,画学巨然,墨竹宗文同。善于用墨,所绘淋漓雄厚,为元人之冠。
  [5] 王耕烟: 王(1632 —1717 ),字石谷,号樵、耕烟散人、清晖主人等,江苏常熟人。嗜画,有夙慧,师从王鉴、王时敏而驾出其上,遂为一代名家。清圣祖康熙尝赐书“山水清晖”四字以宠之。
  [6] 董宗伯: 董其昌(1555 —1636),字玄宰,号思白,谧文敏,华亭(今上海松江)人,善书画,跨绝一代。
  [7] 《雨窗漫笔》: 清王原祈著论画十则。
  [8] 麓台: 王原祁(1642 —1715),字茂京,号麓台,江苏太仓人。王时敏孙。官至户部侍郎,人称王司农。山水能继祖法,而于黄公望浅绛尤为独绝。与王时敏、王鉴、王并称“四王”。
  [9] 唐六如: 唐寅(1470 —1523),字伯虎,一字子畏,号六如居士,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为人赋性疏朗,任逸不羁。尝镌其章曰:“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善书画,画法沉郁,风骨奇峭。至若人物、仕女、楼观、花鸟无不精妙。
  [10] 北苑: 董源(? —962),字叔达,钟陵(今江西进贤)人。事南唐中主为北苑使,故称北苑。善画山水,能得山之神气。天真烂漫、意气高古。
  [11] 青绿: 山水画的一种。用矿物质石青、石绿作为主色的山水画。有大青绿、小青绿之分。
  [12] 小李将军: 李昭道(生卒年不详),李思训子,世称小李将军。擅山水、鸟兽。其金碧山水变父法而又过之,层楼叠阁亦无不精妙。
  [13] 王晋卿: 王诜(1036 — ?),字晋卿,太原人。工书画,画山水学李成、郭熙,清润可爱;又作著色山水师唐李思训,亦自成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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