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谭》(摘抄)(清)张式 撰
  王右丞曰:“画道之中水墨为上。”上与尚同,非上下之上。后人误会,竟认水墨为上品,着色为下品矣。右丞谓画以水墨而成,能肇自然之性,黑为阴,白为阳,阴阳交构,自成造化之功。故着色画亦以水墨画定,然后设色。而皮相者遂以水墨着色分雅俗,殊不知雅俗在笔,笔不雅者虽着墨无多亦污人目,笔雅者金碧丹青,辉映满幅,弥见清妙。或问余曰:“墨画与着色孰难?”答曰:“余笔醮墨,落纸时当为青、黄、赤、白之色。及笔蘸色时,又当为墨挥洒之而已。”

  余十余岁即喜墨戏,有老生语余曰:“子书法绝佳,作画用笔油滑,有妨于书。”余心知其非,年幼不敢抗言。迟二年此老与缪云岩遇,又以斯言告云岩。云岩曰:“是劲松不是油滑。油滑不是用笔。行家画铺或然,若吾侪石棱山脑笔笔领,柳线松针笔笔收。”老生讶曰:“收何得尖?”云岩曰:“写字撇捺趯皆尖,未尝不收也。是之谓用笔。”

  善学书者要临古帖,见古迹,学画亦然。士子若游艺扇头小景,即看时行画传,演习连络,再得墨韵滃淡之情,便可寄兴。如欲入门成品,须多临古人真迹,多参古人画说。古人画说各有精义,古人真迹其法具在,善学者体味而寻索之,自能升堂入室。但入手不宜杂猎,择一种可领略者临习之。测度其规模,料理其墨采,慎重其笔脚。要接神在空有之间,活活泼泼,一笔是笔,循循有序,用心日久,渐近自然,才知画之妙理乃尔。既悟画理,则诸家之门径可寻,胸中之炉锤可化。心忘意到,出入宋元,犹运之掌。若但局于一家,不能兼通众妙,亦难成立。近日娄江人多祖麓台,如皋、兴化多祖板桥,袭其形体,若将终身。杭人书专学山舟。陈白洲曰:“杭州自山舟后无书家。”盖讥其囿于习也。

  初学临时,忌与古迹离,离则失形;尤忌即,即则失神。不即不离,如射中鹄的,

  如晶照日火。

  落笔起笔,急落急起而不乱。行笔转折脱卸,是关捩子,隔隥及混下,均非也。假

  晓善草体天字,篆文乃字 三曲有三脱卸;若混下去,形如死蚓,精神何以寄托?作画下笔要有凹凸之形,全在转折中得来。转折能知脱卸,行笔之道思过半矣。

  作书贵泯没痕迹,不使笔笔板刻在纸上,作画亦然。没笔痕而显笔脚,谓之书画,运笔是也。没笔脚而露笔痕,谓之描画,信笔是也。故画有刻剥精工,命为专门,终难

  免郭若虚所谓虽号画而非画者。书画盘礴点染,有神明不测之妙,即赵吴兴询钱玉潭之

  士夫画也。绝去画师习气,方有士气。扬子云:“书,心画也。”此气即吾人之心画,画之贵,贵此。

  言,身之文;画,心之文也。学画当先修身,身修则心气和平,能应万物。未有心

  不和平而能书画者!读书以养性,书画以养心,不读书而能臻绝品者,未之见也。

  学画又当先学书,未有不能书字而能书画者。昔人云:“当以草隶奇字法为之。”故曰书画。今试以古人真迹拈笔脚细审之,其出笔行笔,沉着痛快,无迹可寻,与书法用笔何异?若不谙此窍,虽曰师古人,越工越远,犹临帖之刻画痕棱而不求用笔,依样葫芦,终无益于书道。质为神之母,笔脚质也。今人见名画漫称邱壑神韵之胜,即分解其妙处,无非高不可攀,使学者兴望洋之叹,亦厄才之一弊也。若抉其源,星宿海断是笔脚。

  书追晋唐,书之正法。山似画沙,树如屈铁,画之上品。否者纵令成就,不过逞巧

  弄笔,因媚俗以传耳。悟得笔在提运,才透得过此关。腕掌覆平,肩肘纯畅,运笔之体

  也。提转收来,不偏不倚,运笔之用也。要皆条目非纲领,纲领在直管提锋,能力透笔

  尖耳。“如印印泥,如锥画沙。”提笔之形神,古人以此八字尽之。提笔方能破信笔,故发笔处便要提得笔起,人如信笔有把握而不知提笔更有把握。信笔用偏力,提笔得全劲也。余学书二十年,始悟提笔运腕之法,然后知米南宫为陈寺丞悬腕作蝇头楷,不是故意矜张。

  用笔有三等:悬腕运笔,钟、王及米、董皆然,此一等也;侧腕捉笔,好古自用,终成外道,又一等也;曲腕摇笔,世俗通行,又一等也。

  画之用笔先要领会得工、拙二字。何谓拙?曰不理笔情,曰不得劲,曰滞,曰了,曰捉,目乱,曰复,曰颟顸,曰直注,曰著迹,曰做作。何谓工?曰落笔得势,曰转折不混,曰向背合度,曰粗细相和,曰圆不直强,曰侧不扁塌,曰率不野,曰熟不甜,曰沉著,曰虚和,曰巧妙,曰浑成,曰心静神怡。心静神怡,与笔何有?却是用笔之第一关口。

  笔法既领会,墨法尤当深究,画家用墨最吃紧事。墨法在用水,以墨为形,以水为

  气,气行形乃活矣。古人水墨并称,实有至理。

  用墨以盆中墨水为主,砚上浓墨为副。

  盆中墨水要奢,笔饮墨有宜贪有宜吝。吐墨惜如金,施墨弃如泼。轻重浅深隐显之,则五采毕现矣。曰五采阴阳起伏是也,其运用变化,正如五行之生克。

  作画使要世人叫好,非固基之道也,世人所见止于牝牡骊黄耳。世人遇世人画则赏,解人遇解人画则贺,昔人言之矣。第因赏而为学,非真学者也。吴仲圭与盛子昭同时同

  里,人竞好子昭而仲圭不务世俗一时之好。陈章侯临周仲朗画,观者曰“已胜蓝本”,章侯曰:“此所以不逮处也。”此在志于道者自主之。

  题画须有映带之致,题与画相发,方不为羡文。乃是画中之画,画外之意。

  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画之能事尽乎?曰:“能事不尽此也。从古人入,从造物出。试以古人之学证古人,古人岂斤斤笔墨之间者哉!”


○画谭论画山水


  画山水以气韵生动为主,才能使笔墨。未下笔时,全幅局势先罗胸中,然后从树起。树先从中心分干发枝处下笔,次及干及枝,次及根及叶。疏密向背,曲折参差,而文从理顺,树之大概如此。次坡石山岚轮廓,次桥彴宇舍人物及远树,次山石布皴,次渲染设色,次点苔。反覆渐进,衬浅提深,气色墨晕,随在寓焉。一幅之大概如此。虽各体画法不同,总之以主为先。所谓宜于大处落墨,勿于碎处积起。或从局面约略措置,或用炭条朽笔先规形势。或分三截,一层一层画入,或深淡交加叠润,或落笔不再加笔。说者不能凿空,学者亦不可凿空。详审古人墨迹,自有分晓,断不可依俗手为入门路径。先入者为主,既入退出最难。全幅局势先罗胸中者,下笔时是笔笔生出,不是笔笔装去,至结底一笔亦便是第一笔。古所称一笔画也。气韵虽曰天禀,非学力不能全其天。老杜诗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读得破古人墨迹,则触处透空,自然生动,使笔墨者,借笔墨以寄吾神耳。

  展纸下笔,理会章法,为一大事。布置经营,如著棋下子,格格可下子,格格不可乱下子。纸素上处处可落墨,处处不可乱落墨。棋有棋路,画有画理。一着失当,势即败矣。一幅画,凡中截、下截、上截无一定之势,有一定之理。巉山树木与浅壖者不同,地势使然也。三尺纸画一尺画,余纸虽无画,却有画在,如将二尺纸摺就一尺画之,拽直审视,则此外皆余纸,不在画内,纵使应笔再画,即分合如宜,关锁合法,气机必不完固。气机完固,经营章法之枢矣。

  烟云渲染为画中流行之气,故曰空白,非空纸。空白即画也。古人一树一石皆得烟云之致,近日貌袭倪、黄者,视烟云为了手事。吾愿学者挽之,使画道一变。笔墨位置不外通气有神,互用虚实经营详略是也。笔有舌,墨有眼,呼吸照应,有略此而通彼者,有实此而通彼者。画此处眼光只在此处,何异堆假山之工匠?要之书画之理,元元妙妙,纯是化机。从一笔贯到千笔万笔,无非相生相让,活现出一个特地境界来。(《艺海一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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