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囹圄






  一

  方红薇坐四点多的早车,到达前门车站刚八点钟。她匆匆忙忙赶到景山公馆。自从那次送走爱弥丽和乔治去美国的珍珠港,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公馆。转眼间过去了好几年。她站在门前,心不由得狂跳着。回想她十一岁那年从遵化饮马河边让理查德骗来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任什么事也不懂的山野小姑娘。那时在她的眼里,这座有鎏金饕餮门环的红色铁门好像是张开的血盆大口,如今她看见那紧闭的铁门,红漆已经剥落了,失去了从前的气派。她不知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变化,日美在太平洋开战后,理查德的处境怎样?她没顾得上去打听这些,如果这次她不是来执行冀中军区城工部下达的这项了解“桐工作”任务,肯定她不会在抗日战争这样紧张的时候来探望这个家的。

  她冷静了一会儿,收拾起她那些丰富的感慨,按响了她熟悉的那个门铃。

  大门咿呀地开了,爱狄站在门下,一看来人是多年失踪的红薇,他惊讶得倒退了两步,呆了一会儿才勉强作出笑容说:

  “二小姐,真少见,您这是从哪儿来呀?”爱狄赶紧关上大门,放低声音神秘地问:“您可别怪我多嘴,听说您参加了这个,”他伸出拇指和二指做成一个八字,“有这事吗?”

  红薇听后暗吃一惊,忙问:“你听谁说的?”

  他下意识地朝院里看了看,嘀嘀咕咕地说:“听那个一张口就‘妈拉了巴子’的姓曹小子说的,他不断的来打听您,我偷听过他的窗根儿,其实他是打听王妈的侄子王万顺,为了钓这条大鱼,本来把王妈都辞了,这回又把王妈请回来,啊,二小姐,现在多危险,您回家来吧,洗手别干了,卢沟桥那阵子,您可干得不赖歹呀!”

  红薇只是听着他的唠叨,今天她甚至喜欢他这么唠叨嘴,因为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她就从中得到不少消息,她故意不回答他的问话,便反问着:“爱狄!老爷起床了吗?”

  “嗐,别提了,刚六点钟就让那个姓曹的小子给炸呼醒了。”

  “啊!是这样!”红薇惊叹一声说道,她觉着爱狄对她有用,便掏出一些钱票塞到他手里,“留着买双鞋穿。……那姓曹的小子找老爷到底有什么事呀?”

  爱狄眉开眼笑地接了钱,更殷勤地提供情况,他搜索枯肠,忙不迭地说:“详细的我不知道,自从老爷被日本人从潍县集中营放出来,便跟姓曹的去了一趟重庆,从那以后,他就来得勤了,总跟老爷在一块儿贼贼咕咕地叽咕事儿。”

  “噢!是这样!”红薇不由得惊叹了一声,他们正这么说着话,曹刚忽然从大客厅走出来,红薇一个箭步,从爱狄身后赶紧溜进门房屋去,才没被曹刚发现。爱狄一直用身子影着屋门,低头哈腰地把他送走了。

  “好险哪!这不是人造的狗食,一定是日本特务!”爱狄吐一口唾沫,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然后冲着红薇说:“您还用我给老爷传禀吗?”

  红薇摆摆手,便直奔大客厅。

  客厅里,理查德穿着睡袍躺在大沙发椅里,一大清早他被曹刚这位不速之客叫醒。本来应今井武夫的要求,派他俩近期赴渝,去开“桐工作”例会,可是曹刚突然来到,是向他请假商议推迟行期,他说:

  “李会督,我的时候,是通知你一件事,我们侦察到一个高级共匪,跟您有点关系……”

  理查德一听“共匪”跟他有关,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嘴唇发抖,声音打颤地说:“什,什么?跟我有关?……”“当然,据我们侦察,这个共党份子原来成了你的二女婿,变成了蓓蒂丈夫,我向您解释的是,我们近期就对这个人下手,不会影响到您的女儿”’曹刚解释着说,“这小子事变那年逮过我,要不是保安队长张庆余想把我当一道菜献给宋哲元,我的小命儿早让这小子给枪崩了,哈,现在该我亲手枪崩他了,一报还一报。”

  听到这里,理查德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为了掏他的窝儿,咱们得延期一阵再去重庆。”曹刚最后这么说。

  “行,行,我完全同意……”理查德赶紧答应着。

  曹刚得意地打着响手,快活地说:“好,那我就快去执行逮捕,您听我的好消息吧!”

  他站起身,握着曹刚的手,真诚地说:“谢谢你,密斯特曹,我非常感谢你不伤害我的教女蓓蒂。……我为你的成功祷告……”

  曹刚终于走了,理查德轻轻地骂了他一声:“瘟神,该下地狱的魔鬼!”便无力地倒在沙发椅里,想起了他那个久未谋面的教女,想不到她投入抗战,又嫁了一个共产党的丈夫。曹刚带来的这个消息,使他震惊。

  就在他假寐的时候,红薇轻轻拍响了屋门。他不耐烦地说:

  “是爱狄吗?我今天不舒服,无论谁再来,都说我不在。”“我不是爱狄,”红薇回答着,“法贼儿,是我!”她边说边推门走了进来。

  “啊,竟是你啊!”他惊讶得从沙发椅上跳起来,即使是耶稣复活,也不会让他如此震惊。他睁大一对灰蓝的大眼,喘息着说:“我的孩子,你没碰到那个魔鬼曹刚吗?”

  红薇赶紧安抚着他说:“没有,我一看见他露头,就躲进爱狄的屋里了。”

  “啊,我的上帝,保你平安吧,你来得正是时候,我这里可以保护你的安全,这些年一直没有你的音信,我始终在惦念你,哦,蓓蒂,你终于回来了,看你这身打扮,完全像个乡下女人了……告诉我,你这些年的经过……”他站起身,沏了两杯牛奶咖啡,递给红薇一杯,“孩子,看你这副瘦弱的样子,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可怜的孩子……”

  红薇给他简单地讲了这几年的战斗生活,随后她从手提包的底层夹纸板下拿出几份油印文件和一本《论持久战》,放到茶几桌上,对他说道:

  “由于路上军警搜查得严,我只能带给您这么一点文件,我知道您平时是看不到这些的,您看这一篇是《中国共产党为太平洋战争的宣言》和《关于太平洋反日统一战线的指示》吧,这是日本偷袭了珍珠港的第二天就发表的,中共中央和中国人民是绝对站在美国一边的……”

  理查德听了这话,心里顿时高兴起来,他连连用那杯咖啡和她碰杯,这时,她关心地问着爱弥丽和乔治是否有消息,是否平安,理查德长叹一声,说任何消息都不通,还不知他们的死活。

  红薇看他那突然沮丧的样子,便安慰他说:“您好好读读《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这两篇文章吧,这是毛泽东亲自写的,他断言只要两年就可以结束这场大战,所以,您就只好等着那一天了,千万别太难过,那光明的日子为期已经不算太远了。”

  “谢谢你,我的好女儿,在这个时候你来安慰我……我,这条命差点丢到山东海滩上,日本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啊!孩子,我听说你也是一个共产党了,你可千万要小心呀,日本人眼下最怕最恨的恐怕就是共党份子和八路军了,我想,你这次从根据地来找我,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是的,法贼儿,我对您讲的都是实话,请您也不对我说一句假话。我这次是受组织派遣来的,想了解日本和重庆的勾结,我已经知道您受日本军部之托,到重庆去谈判过‘桐工作”,我想问您,并且希望您能把那细节一点一滴的都如实告诉我,可以么?”

  直到这时理查德心里才打了一个冷战,他万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件诡秘的事。他脸上显出难色,下意识地迟疑起来。由不得想着:“这真应验了《圣经》上耶稣说的话:‘你在暗处干的事,必然在亮处露出来。’”

  红薇看出了他的犹疑和胆怯,便用人情味很浓的话语打动他。

  “法贼儿,我了解您的难处,我更知道您不是甘心为日本服务,您不过是为了快点离开集中营才答应去干这件事情,……”

  红薇的话,是那么近情近理,说得又那么温柔动听,一下子就打动了他的心。他竟然掉起泪来。这几年不见,他的种种遭遇使他变得那么感情脆弱,神经质,她索性更用感情进攻他。

  “法贼儿,我证明,历史也会证明,您绝不是那种愿意为敌人服务的人,我们了解,是为了和敌人展开斗争,我相信您会帮助我。”

  理查德忽然激动起来,他抓住红薇的手,狂吻起来。

  “我的好教女,你真能理解我的处境和困难啊,这些年,我真寂寞苦恼,没有人跟我说一句温情的话,我真的要孤独死了,有些事,没有人能商量,玛莉整天吃喝玩乐,跟你完全是两样的人,啊,我全部都告诉你,都对你说——”为了说得周全恰当,他想磨蹭着多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便站起身,问着:“你还没吃早点吧?来,我们先吃早点吧!”

  他换了一身便服,拉着红薇的手走进餐厅,他指一指桌上摆的一盘黑面包,一点黄油和果酱,耸耸肩说:“没办法,今天只能用这点东西招待你,跟你小时候,真有天壤之别啊!”

  因为有爱狄在旁边站着,他们几乎没有说话,很快便吃完这顿早点,又返回上房。他把房门倒锁上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我前后一共去了两次重庆,据我暗中了解,武汉失守后,蒋光头急于跟日本人谈判,那以后在香港、澳门谈了几次,都因为双方的条件差距大而没有成功,特别是延安揭发了这些事,全国都知道了,蒋的威信大降,他也只好收兵罢手了。为了报复,蒋一共掀起三次规模很大的反共高潮,制造了平江惨案①,皖南事变,蒋对共产党的杀戮,一时一刻也没停止,他亲口对我说的,他的心腹大患和最大仇敌不是日本而是中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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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38年10月,日本侵占广州、武汉后,加进对国民党政治诱降,国民党为准备投降,便加紧反对中国共产党,制造了平江惨案、确山惨案等事件,从1939年12月到1940年3月,蒋介石密令其武装在陕甘宁、山西、太行进攻八路军,掀起了第一次反共高潮,后终被八路军勇猛回击,打退了这次进攻。

  红薇打断他的话说:“‘桐工作’目前谈判的情况究竟如何呢?”

  理查德揉搓着双手,依然带着害怕的样子说:“我告诉你实情,你可一点也别露出去,蒋一再嘱咐这要极端保密。自从我参加这个工作,情况大变,中央军除台尔庄大捷以外,几乎全是逃跑,广大的战场有八路军、新四军顶住,国际上又有了那么多的变化,苏军已收复许多失地,在斯大林格勒地区被包围的德军已经投降,美英加联军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登陆,第二战场已经开辟,他终于在峨嵋山等上了这场战争将要完结。日本人着了急,现在是日本急于谈判了。他第一次便告诉我,主要是以谈判的形式,继续拉着日本人,让他抱着热火罐儿,这次,不久前我又去重庆,正赶上他才从埃及回来,他是应约参加丘吉尔、罗斯福举行的开罗会议①的,讨论的是对日作战问题,这次会议是绝对保密的,没有发表任何消息,蒋已得气候之先,他更神气了,对我说:“这回我可算是吃了定心丸,仗让中共去打,他们被日本消耗得越多越好,等大鼻子打过来,中国的胜利就算我的了,至于‘桐工作’,还要谈下去,直到日本投降那天自然中止。他甚至还说:‘一旦胜利,国共战争一定是不可避免的,到那时,我还要借助日军替我维持治安,防范共军对地盘的抢占,哈哈,狄克,我打的是铁算盘啊!’蓓蒂,你听听他多么滑头,这就是蒋介石!打了这六年仗,他没闻到火药味,坐在峨眉山,身不动,膀不摇,吃喝玩乐,享尽人间荣华富贵,居然成了海陆空三军大元帅,真不愧他会使手腕,会动脑筋,哼,这个政治流氓!我们明天就到武官处,召集会议,跟今井武夫就具体条文咬文嚼字地细抠,无非是装模作样的去拖延时间,哄弄日本人罢了。啊,谁能想到这场气势汹汹的战争竟是这样转变的?得,就是这些,你可一个字别外传,我们还是要谨慎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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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43年11月22日,召开了开罗会议,由丘吉尔、罗斯福、蒋介石讨论今后对日作战和处理问题,此会议保密,日本毫无所闻。

  “您放心,我不会外传,那我就告辞了,”她站起身刚想往外走,他把她拉住。他心里一直想着曹刚告诉他去逮李大波的事,他犹豫着,不想把这件事暴露给她。他看红薇依然很漂亮,一种自然美,使她具有女人的魅力,如果把她留在景山公馆,让曹刚这时把她的丈夫逮走,那不是又能实现他那个多年的梦想了吗?他从在遵化饮马河滩让她登上那辆马车时,他就有了这个打算,把她做为一个“东方美人”献给美国的高级社交界,以便完成他对老穆德夸下的海口,现在,这个早已破灭的梦想,这时又蠢蠢欲动起来,重新回到他的脑际。为了抓住这个机会,他急忙拉住她的手说:“我的孩子,你好容易回来,你不要马上就走,我这里暂时还是一个避风港,你在家多住几天吧,以后我这里可以做为你避难的地方,起码你过了这几天……”

  红薇看到他脸上那种思绪紊乱的样子,便叮着问:

  “为什么只躲过这几天?!”

  她用闪光的逼人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他低下头去,避开她锐利的目光,她窥视出他内心处于极大的矛盾中,她更加紧逼问他:“您快说,那是为什么?”

  他逃避不了那严厉的目光,只好嗫嚅着说:

  “因为……你不是看到曹刚了吗?他告诉我已侦察出你们活动的处所,马上就去逮捕你的丈夫,他向我保证不逮捕你,所以我才劝你躲过这两天,你会是安全的。”

  她急得胀红了脸,“您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个消息?”她说着马上抓起那个小手提包便要走,理查德拽住她的手说:“给你一本书,你们也可以研究一下蒋的理论,他不像毛自己会写文章,他是让一个汉奸陶希圣代笔的。”红薇看见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上印着《中国之命运》①,她就把它塞进手提包里,慌忙说了一声“再见!”便飞也似地奔出客厅,自己开了大门,几乎是跑了出去。她本想到后院去看看王妈妈,可是听到这个消息,她再也顾不上这些了。在景山后街,她跳上一辆三轮车,便直奔前门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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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43年,国民党反动派为打击人民抗日力量,发动了第三次反共高潮。是年3月,蒋介石抛出了反共反人民的《中国之命运》一书。6月,乘共产国际解散之际,指使特务假冒民众团体:叫嚣“解散共产党”、“取消陕甘宁边区”。7月,调集军队包围陕甘宁边区,准备闪击延安。在国民党操纵的三届二次国民参政会上,通过了反共的决议案。由于共产党及时揭露了蒋介石的阴谋,并动员解放区军民积极准备保卫边区,全国人民也纷纷反对,形成了广泛的抗议运动,至10月,第三次反共高潮被制止。

  下午五点钟,红薇便赶回保定。来到淮军公所大街启明成衣局门前,见门上的窗板没摘,门上有把铁锁锁着,她看一看门楣上钉的那个暗号——阴阳八卦没有扯去,她知道李大波外出办事还没有回来,便开了门锁,下了窗板,进了铺子。

  她到处查看着,没有给她留条,东西也没有任何变化,她一直悬揣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她开始做饭,等着大波。这时有人拍门,红薇开门一看是邻居周嫂,她是来敛活计的,她替成衣局撩贴边和盘扣绊。

  红薇看她生活艰难,给她加倍的手工费,邻居关系很好。

  “哎哟,王嫂,你们这儿成了空城计啦,干啥去啦?这早晚才回来,王大哥也起五更走了。”周嫂聊闲天似地说着,“有活儿让我做吗?”

  “有,等我给你拿,周嫂,先告诉我,我不在家这一天有什么事吗?”

  “可多哩,光是保长带着警察查户口就来了好几拨儿,说是要把在城里藏着的八路都逮干净,这一下咱那房东宁庆福可来劲啦,这小子刚委任了日本宣抚班的特工队长,劲头大着哩,他一天好几次上房往你院里探头探脑的。”

  红薇把周嫂的成衣手工钱算清,又给她敛了几件,她乐颠颠地拿走了。剩下红薇一个人,她由不得分析着周嫂带给她的那些消息,又结合着理查德告诉她曹刚说的那些话,她心里更加毛骨悚然,更加揪心扒骨地惦念着李大波。

  天黑下来的时候,传来一阵叫门声,红薇从小院走到前边铺面房,才听出是按着暗号拍门的,她听出是李大波回来了,便高兴地开了门。他今早就出门,照例到西关思罗医院和南关铁厂去完成运装收发报机和医药、器械的工作,又是跑了一整天,见到红薇也已从北平平安归来,非常高兴。见红薇正在剥白菜帮子,便夺过菜,放在菜板上,他把她抱起来说:

  “亲爱的,先别弄这个,快点告诉我,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他把她撂到床上,他们倚着被摞,红薇便向他叙述了会见理查德的全部经过和全部谈话,李大波表扬了她,说她很能干,很好地完成了任务,“明天我就去保委会汇报。”最后才说到还碰见曹刚的情形以及他说要逮捕李大波的话。听到这里,他霍地从被摞上挺起身,卑视地说:

  “这小子别是到理查德那儿去吹牛吧?”

  “也许,不过我们不能不重视理查德提供给我们的这个消息,小心为妙。”

  “对。你说得有理,我来帮你做饭,”李大波下了板铺,在厨房择一棵保定的圆头大白菜,苦笑着说,“我的手艺不好,只能帮你搭下手,唉,红薇,我从东北带来的钱还有一些,你一定买点有营养的东西吃,好保养你的身体,不然,孩子也发育不好。明天我要亲自给你买一点猪肝和菠菜来,不能让你光吃土豆大萝卜。”

  他俩边说话,便把饭做好。他们各忙了一天,每人都完成了那些秘密工作,他们觉得既神秘又神圣,而且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充实心情,回到家来能见到面,这便是他俩最感幸福的时刻。他俩全饿了,虽然是粗茶淡饭,吃得也很香。

  饭后,李大波急于阅读那本《中国之命运》,这本书他听到过重庆的大力宣传广播,可是没有真正看到书,他知道重庆借着这本书的出版发行,曾经在两个月前掀起过一次巨大的反共高潮,配合着武力进攻陕甘宁边区,前不久才把这次进攻打退。现在看到红薇从理查德那里拿回来这本书,正是时候,他准备把这书装在猪脬炮篓里,再放进大粪罐车里带到保委会,转送军区敌工部,留做参考之用。

  正当他埋头阅读的时候,红薇听见房上有一种声音,她警惕地推一推李大波:

  “喂,你听,咱房上有人!”

  李大波侧耳静听,从屋脊上传来了几声猫叫,他笑着说:“是猫!我说红薇,你别总是疑神疑鬼,一惊一诧的好不好?

  闹得我都有点神经兮兮的了!”

  “不,我确实听见房上有脚步声,”红薇说着站起身,“让我到院里去看看。”

  红薇轻轻地开了门,蹑手蹑脚地来到院中。天空有些阴霾,乍一从屋里出来,眼前一片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当她扭回头来向北屋房脊上张望时,便看见一个黑影儿晃了一下。

  “谁在房上哪?!”红薇大胆地喊着,“快点来人,有贼!”

  李大波一个箭步从屋里窜出来,随手在地上拣起一块半头砖,朝房檐那儿飞掷出去。

  “哎哟!砍了我的脑袋啦,别动家伙呀!”房上的人说了话。

  “你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上我们的房?”李大波厉声地追问道。

  “哎哟!王掌柜呀!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吗?”

  “你到底是谁呀?”李大波追问着。

  “你真听不出来吗?咱们是近邻,我还是你的房东哩,宁庆福哇!”那人踩着阴阳瓦的屋脊,走到屋檐这边来,笑嘻嘻地说:“白天你们都不在家,我有点棒子秸捂了,想摊到房顶上晒一晒,唉,这怎么说的,你们还以为是招了贼,让你们受惊了。真有点过意不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到靠西房山那边,然后一纵身,跳到和这房山毗连的他自己的屋顶那边去了。

  红薇一直站在屋檐下听到那脚踩阴阳瓦片咯吱咯吱的声音消失。理查德告诉她曹刚的那个消息始终在她的头脑里作祟,她的脑筋这时忽然生出不少的可怕幻想。她一进屋便夺下李大波手里那本《中国之命运》的书,噘着嘴说:

  “快别看这破玩艺儿了,咱们得商议点正事啦!大波,不是我疑神疑鬼,我看这宁庆福今晚上上房,绝不是为什么晒棒子秸,八成是受了曹刚那小子的指使,前来探听咱们的动静的吧?”

  李大波放下书,觉着红薇说的有道理,便认真地说:“你的警惕性高是对的。”

  “你知道吗,周嫂今天给我讲了好些有关这个宁庆福的事,他的外号叫‘算天星’。本来宁家是吃‘瓦片的’,可是自从他当了汉奸,挣了大钱,就不光指着出租房产了。宁庆福曾经投到齐荣的治安军当了小头目,后来又随了柴恩波,在他手下当上了特工队长,他急于立功,很想露两手给日本人看。刚才他上房,等于给了我们信号,我们要提高警惕,为什么要往他嘴里送?依我看,咱们还是快找房搬家离开这儿吧,免得受他的监视。”

  李大波认真地寻思了一会儿,才说:“自从柴恩波拉着队伍在冀中叛变,很为敌人卖命,冈村一来保定,自然加紧布置,守着这样的反动家伙,危险性的确很大。如果眼下不能马上找到房,我们只好先回到保委会去躲避一阵,你看这样行吧?”

  “我看这样比较稳妥。”红薇点了点头。

  “红薇,从现在起,你可以不收活了,”李大波又进一步思考着说,“把手头的活计做完,咱就收摊儿。”

  “你躺下歇一会吧,东跑西奔的太累了。”红薇说着,给李大波脱了鞋。

  李大波在板铺上刚躺了一会儿,他那富有联想力的思想,好像开了闸,发了水,他浮想联翩,想了许多需要急办的事,他再也躺不住,便翻身坐起,穿鞋下地。

  红薇关心地问:“怎么又不睡啦?”

  “不行,想的头绪太多,要办的事太多啦!躺不住哇!要紧的是,先把咱这个交通站的工作停了,省得工作受损失。现在天色还早,没有宵禁,也没关城门,所以我可以马上出城赶到保委会,让他们先别派人来咱这儿联系。等搬了家再来。”

  “也好。……那咱小厦子里那辆小车就先不取走了吧?”“是的,万一今晚肖英要来,我正要迎上他,不让他来了,省得出事儿。”李大波边说边穿了一身中式裤褂的短打扮,手提一个小包儿,真像一个小买卖人。他走出屋门,想起还要再嘱咐红薇几句,便又返回来,拉着妻子的手说,“红薇,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一点,你千万不用惦念我。到时候你就上门睡觉。”

  红薇吻着他的手,嘱咐着说:“大波,你千万要小心着呀,实在赶不回来,就在保委会宿吧,省得遇见日本兵的巡逻队,再说夜里过张登以后那段游击区也太危险,听说趁这乱劲儿,劫道的正闹‘套白狼①’呐,不勒死也得活埋,你一定要小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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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套白狼”,即坏人躲在暗处,猛然用绳子套住人的脖子,然后拖住走,直至勒死。民间把这种人叫套白狼的。

  他停下来,抚摸着红薇的脸颊,又用二指和中指牵一牵她的鼻子,哄着她,做了一个拉骆驼的手势,这是他从在天津转盘村一见到她时,他就这样逗她玩,为了安抚她,他连着拉了两次,笑着哄她说:“我的小薇,你又编天方夜谭了,别胡思乱想,好好等着我回来。你这样编下去,就要失眠了,我的爱,再见!”他在她的额头上、面颊上、唇上吻了她,才走出门去。

  二

  曹刚自那次陪池宗墨去光园见冈村宁次,半路上意外地发现了李大波,虽然他当时下车追了一阵,可是怕误了开会,他没有追着。他对这次失之交臂的邂逅,真是惋惜得心痛欲裂。

  他这一阵子,除了去北平见今井武夫,还扯着那件“桐工作”以外,因为正式受命于池宗墨的随身秘书,便大部时间留在保定。他没有带家眷,寄宿在北城的池公馆。前些时晚上他常出去吃馆子,找女招待,到落子馆、逛八条来消磨时间,自从这次冈村来过,他碰见了李大波,他就再也不把时间花费在寻花问柳上了,他整天到处奔波联络,拉拢实力,结合警察局、保安队在保定城里展开了寻访和捉拿李大波的诡秘活动。

  这天午后,刚下了班,他就奔到翠华楼去吃晚饭,叫了两样菜,喝了二两酒,吃得酒足饭饱,他就登上一辆人力车,一路踩响车铃,朝北城直奔保安司令柴恩波公馆。

  他是上次趁冈村接见,他当翻译时才彼此认识的。那一次会后他就委托柴恩波搜捕李大波,这几天不知道进行得如何了。现在他还把艾洪水和慕容修静也调来,就住在城里,天天到处闲逛,专找犄角旮旯去搜寻,总之,他猜定李大波依然躲在这省城,他就在这里下笊篱,张网逮人。

  他坐在车上,一边打着饱嗝儿,一边思谋着柴恩波这个人是不是那种吹大话、使小钱的人。为此他也下了一番功夫去了解了这位保安司令。人力车慢慢地绕过十字街头,向北大街那边跑去。

  柴恩波公馆这时正在大宴宾朋。上次冈村在保定视察,召开会议,会后曾单独留下他接见。冈村对他勖勉有嘉,希望他再接再厉,把保定城里八路军的气焰镇压下去。柴恩波得到这种荣宠,如同得到圣旨一般。其实,这柴恩波并不是什么正南八北的军人,不过是个青皮、混混儿。卢沟桥事变后,地方上很乱,有的成立队伍打日本,但多数是拉杆子,都自立山头,自封司令。冀中的老百姓用“司令多如牛毛”这样的话来形容当时的战乱现象。柴恩波就是那种“牛毛司令”,他打着“抗日”的旗号,拉了一伙子人,正赶上八路军收编土匪队伍,便混入了八路军,担任了独立二支队的队长,他嫌官小,总想拉队伍自立门庭。1939年2月20日,他趁八路军和日军展开鏖战之际,一面与日寇勾结,一面又与国民党特务分子联络上,便以国民党委任的“冀察游击第一师”师长的名义,散发反共传单,率部公开叛变投敌。为了邀功,他还扣押了二支队的政委、参谋长和文安县县长及共产党员一百多人。幸好赶上贺龙师长率领的一二○师来到冀中,在3月4日指挥七一五团和冀中部队彻底平定了这次叛乱。由于做了大量宣教工作,柴恩波原来独立二支队的战士和干部,很快识破了柴恩波的阴谋,都纷纷掉转枪口打击叛军。柴恩波见大势已去,便带着几个亲信和保镖,趁夜幕降临,仓皇逃往天津,投降了日寇,现在是保定市的保安司令。他对自己在齐荣手下,也颇为不满,所以他成立了“特工队”、“灭共班”专门搜集八路的情报,向日本献媚,邀功请赏,以便直接巴结上敌酋冈村宁次,达到向上爬的目的。上次曹刚委托他搜寻李大波的踪迹,他就召集他手下的“特工队”和“灭共班”下达任务,限期完成,他们在西关、南门,往张登去的大道上,都布置了暗岗暗哨。他今晚请客,大排酒宴,就是犒劳这些特务兵痞,讼棍流氓,让他们加劲进行搜捕李大波这项工作。

  酒宴散后,屋里清静下来,柴恩波只留下宁庆福这个特工队长,他附耳低言:“老宁,你先留一步,呆会儿有一位冈村的翻译官曹刚先生来我这里,我把他介绍给你,他要的任务很急,是日本华北派遣军部指定逮捕的一个共党份子,你得卖卖力气,亲自下手才成。”

  宁庆福正要巴结柴恩波。他来时,顺便在马家老鸡铺买了两只新出锅的卤煮鸡,放在挂红签的蒲包里,又买了两瓶二锅头,还揣上二两劫获来的大烟土,便赶往柴公馆去赴宴。

  人走后,柴恩波哈欠连天,犯了大烟瘾,便赶紧躺在床上吞云吐雾地抽大烟。宁庆福这时才从内衣口袋中掏出烟土,献宝似的放到崭新的金光闪闪的大烟盘子里。吸鸦片是敌伪高层人士的时尚,那些汉奸大官家里差不多都摆着最新的烟具,以备招待客人。柴恩波一连吸下两个烟泡儿,便来了精神,他端着烟枪说:

  “老宁,你来一口尝尝,这烟土成色还不错。”

  宁庆福抽抽鼻子,闻着那股鸦片烟特殊的气味,笑着说:“好香!真有口福,司令还有一口‘芙蓉癖’,早知道,我孝敬您这二两烟土,您尝尝味道如何,往后我给您从禁烟局①去讨换烟土,您尝那味道真纯正,多好!您抽的这是‘口外土’还是‘云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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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敌伪时期设有“禁烟局”,实际上是专卖局,不仅公开卖鸦片,而且还在各城市开设“土膏店”,吸毒者可随意进去吸鸦片,但当局规定禁止日本人进内吸用,以此限制日本人而贻害中国人。

  柴恩波眯缝起他那牛蛋子似的大圆眼睛,笑着说:“我没什么瘾,闹着玩儿,嘿,老弟,我看你对大烟还真是个内行哪!”

  “岂敢岂敢,不敢称行家,只是在下家父做过这种生意,所以我略知一二罢了。这鸦片分为‘大土’与‘小土’。‘大土’中有‘公班’与‘刺班’两种;‘小土’中,有‘白皮’、‘金花”和‘新山’三种。这‘金花’为土耳其产;‘新山’是波斯产。在咱们中国,则可分张家口、内蒙产的‘口外’和云南产的‘云土’之分。嘿嘿,算不得学问。”

  他俩正闲聊着,廊下便传来一阵噼啪的脚步声,伴着一个嘻笑的声音:

  “嘿呀,柴大哥,我的时候,来晚了一步,让大哥久等了!”

  听差慌忙迎接这位贵客,在头前给他领路,让进客厅。柴恩波放下烟枪,急忙站起身,连连作揖说:

  “仁兄光临寒舍,未曾远迎,该死该死,请当面恕罪。”他转过脸,把宁庆福介绍给客人,然后说,“这位就是池宗墨的随从秘书和友邦的大红人曹刚先生。”

  宁庆福双脚后跟一并,行了个郑重其事的军礼:“在下宁庆福,是柴司令手下的特工队长,愿听曹先生调遣!”

  曹刚伸出手,说了一句:“我的时候,别客气。”

  他们三人都落了座,听差端上香片盖碗茶,便退了出去。

  主客经过一阵常规的寒暄,便进入了正题谈话。“实不相瞒,”曹刚挤着耗子小眼儿,把他们扫视了一遍,说道,“我这次来,就是向大家催活儿来了,我上次布置给你们的那名共产党,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人我已追踪他五六年之久了,是一个共匪头子,从‘一二九’闹学潮,直到今日。他带头发动了通州事变,我和殷长官差点儿死在他手里,那天我忽然碰见他,哈,这小子原来又窜到保定来了,怪不得省城折腾得这么凶。这小子是铁杆老共,我肯定他没有出城,就躲在咱保定城里,所以还得麻烦二位鼎力相助。不知近日搜寻得有无结果?”

  柴恩波拍一怕胸脯说:“不是我姓柴的吹牛,我跟共党誓不两立,抓他们是老资格了,保准手到擒来!”

  宁庆福忙接着说:“我最近侦察到一户人家,姓王,开了一座成衣局,男的整天东奔西跑不在家,女的支应着门脸,来人挺多,多在夜间聚散,他们租着我的房,我常偷着上房查看他们的动静,最近我看见后院存有汽油,起码是给老八那边捣登违禁物资的。……这人很文气,不像买卖人,曹先生,您找的那位姓字名谁?”

  曹刚忙不迭地说:“这小子本姓章,搞学潮时叫李大波,后来钻进殷汝耕的防共自治政府,化名叫葛宏文;在天津逮着过他一次,报户口的名字叫王鸿恩,哼,共党分子没准名儿!至于相貌特征么……”他边说边伸手在西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的软皮夹,在里面来回翻了几层,终于在一个小纸包里翻出来一张二寸的照片,他高兴地跳起身,拍着桌子说:“真是天助我也!还真找出来他一张旧照片,你看看,就是这副尊容,好帮助我搜寻搜寻!”

  宁庆福接过那张头相一看,也高兴地跳起脚,拍着桌子说:

  “嘿呀,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竟让咱们碰上了!这人远在天边,可又近在眼前!他不是别人,正是我的那位房客启明成衣局的王掌柜!曹先生,我再问您,他是东北人吧?我听他谈话,尾音带点东北味儿。”

  曹刚乐得直颠屁股,一拍大腿:“没错,那就是他!好歹毒,又开起成衣铺躲藏着啦!你看共党狡猾不狡猾?!噢,我问你,那铺子平时有多少人?”

  “是一处连家铺,有他内人跟一个傻乎乎的小伙计。”宁庆福一甩他那长长的大分头,拍着胸脯说:“曹先生,您放心,这件活儿就交给我,保证干得干净利索。他们已是咱绳子上拴的蚂蚱了,他飞不了,跑不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曹刚被这意外的收获弄得太兴奋了,他万也想不到寻找了几年的仇人却如此奇巧地垂手可得,激动得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猝然停下脚步,用权威的口吻说:

  “柴司令!事不宜迟,我决定今晚就行动!给他来个措手不及。要知道,我的时候,这些年跟这号人打交道,深知他们狡猾得像狐狸,又像泥鳅鱼,你以为抓着了,其实他又滑走了。咱们辛苦一趟,现在就去抓人,我也跟去。你看咱今晚有人手没有?”

  柴恩波吸够了烟泡儿,躺在床上舒服得懒得动弹,便找出了一个遁词儿说:“曹仁兄,您真是晚来了一步,弟兄们刚散,至于那么着急吗?我看明天也晚不了,既然已经找着了他的窝儿,这是瓮中捉鳖的事,眼下没有囚车,也没有手铐脚镣,我看明天再去掏窝儿也不迟。”

  曹刚急如星火,听了柴恩波的话,立刻就把那瓦刀脸拉长了,显出不悦之色。宁庆福在一旁看个满眼,赶紧替他的上司解围:

  “曹先生,咱们现在就出发,您跟我去,这是小活儿一宗,柴司令就不必亲自出马了,人多也怕打草惊蛇。您看这样办行不行?”

  曹刚立刻就换上了一副笑面孔,他走到电话旁,叫了警察局值班室的电话,要他们立刻派一辆逮人的囚车,带上镣铐,赶到柴恩波公馆。

  不到一刻钟,汽车鸣着怪叫的警笛,停在柴宅的大门前,曹刚与宁庆福跳上车,然后向寂无一人的淮军公所大街急驰而去。

  一送走李大波,红薇就开始了悬心的惦念。她不时地看看小坐柜上摆的那只双铃马蹄表,计算着时间,推测着他是否到达了保委会。正在她心绪忐忑不宁的时候,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砸得门板咣噹咣噹地响。

  按照李大波出门时的嘱咐,红薇早早地上了成衣局的窗板,又把板门上了锁。头一阵敲门声使她很害怕,挺紧张,心都揪起来了,接着又是一阵砰,砰,砰!她沉下心,仔细一听,是一种叫门暗号!于是她以为是李大波回来,一阵惊喜,冲到院里,奔到门脸的铺面房,用激动得发抖的手开了锁。当她打开两扇小门,她完全愣住了。她半晌叫出一声“哎呀,是你!”

  门外站的正是李大波临走时说的那位秘密的交通运输员肖英。红薇把他拉进来,随手又关上门。她急切地问:

  “肖英!你一路上来,没碰见你李大哥吗?”

  “没有呀,怎么啦?”

  “他傍黑出城去保委会送信,打算暂时先不让你们来了,交通站得暂时关闭,咱这地方发现有人监视上了。咱们得赶快找房搬家。”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肖英是个二十岁左右体魄健壮的小伙子,只是下巴上有一个刀痕伤疤,有点破相。但他精神很好,十分果敢。他是保定城外清苑县南大冉村的农民,村完小毕业后就参军当了秘密交通员,他的任务除传递信息、偷着在交通要道张贴布告外,最近又担任了往根据地运送汽油的任务。他听了红薇的话,又看见她那悬心的样子,便安抚着说:

  “嫂子,看把你急的!没事儿,你放心吧,我跟大哥是走两岔儿去了,再说,我是中午就出来了,顺便到好几个地方办事儿,所以才没有碰见我大哥。”

  经肖英这一说,红薇的心情才稍微稳定一点。

  “肖英,这房东是个汉奸特务,我们决定搬家,撤了这个联络点,那你的货怎么办?是不是今晚就运走哇?”

  “是呀,我今晚就是来运这批汽油的。你看,我还在南门里小梁山的烧锅捎来一斤老白干,预备着喷洒哩。”说着他提起一个黑磁釉的酒碡碌让红薇看。

  “你还没吃饭吧?肖英!”

  “嘻嘻,还没顾上喂肚子哩!”

  “你稍等一会儿,有现成的烙饼,我给你摊个鸡蛋,再煮碗挂面汤,你好好吃一顿。”

  “嘻嘻,嫂子,那就麻烦你吧,我自小没爹没娘,跟着叔叔,婶婶嫌我越来越吃的多,成天嘟囔没钱给我娶媳妇,让我自己刨食儿吃,我这才十六上就参了军。唉,现在碰见大哥和嫂子,你们总是这么疼我。……”他说不下去了。

  红薇看见他的眼里闪着泪光,赶紧从瓦罐的谷糠里拿了三个鸡蛋奔向小院墙角的凉灶去做饭。不一会儿饭就做好了。肖英美美地吃完一顿饱饭,伸了伸懒腰,便站起身,向小院里走。院子犄角,有一间小草厦子,那里面用烂柴禾盖着好几个大酒坛子,里面盛的不是酒,全是汽油。堵着草厦子,还放着一辆独轮手推车。他是想把那四只大酒坛绑到独轮车上,今晚就运出城外,拉到张登保委会。

  红薇心乱如麻,随着天色越来越晚,她出来进去,什么也干不下去。嘴里不住地叨念着:

  “你大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嫂子,你放心,他要是回来,也得后半夜了。说不定我还能在半道上迎着他。”

  这时,噹,噹,噹!响起了敲门声。肖英高兴地说:“你看,咱正说着,他回来了!”便跑着要去开门。

  噹噹噹,噹噹噹!一阵急似一阵的拍击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震得很响。夹杂着喊声:“王掌柜,开门!开门哪!”

  肖英把刚推出来的小独轮车又塞进草厦子里去,拦住了红薇,低声地说了一句:“这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让我应付他。”便走到铺面房里大声问着:

  “谁呀?有什么事?”

  “王掌柜的,我是来取衣服的,快开门吧。”

  门外传来嘁嘁喳喳小声说话的声音。还没等肖英开开门,两扇板门便被枪托砸开了。冲进来几条彪形大汉,一道手电筒的电光,射在肖英的脸上,紧跟在后边的宁庆福看了看肖英说:“不是他,快到后边的屋里去抓人!”他们一群穿黑制服的警察黑狗子,冲到小院去。有两三名警察很快跑进那间住屋,没见着人影,宁庆福便抓住红薇的胳膊,凶相毕露地吼叫着:

  “快说,你男人哪?今天还见着,他上哪儿去啦?”

  “他回老家啦!”

  “放屁,今天下半晌我还看见他啦!”

  “他就是下半晌走的!”

  宁庆福抡圆了胳臂,打了红薇一个响脆的大嘴巴,一道血浆从她嘴角里流溢出来。

  肖英见红薇挨打急了眼,马上奔跳过来,揪住宁庆福要打他。红薇瞪起眼睛,向他减着:“小狗子①,你个二嘎子,还不走你的!”肖英看见红薇的暗示目光,才松开手,放开宁庆福,挤过人群,自己悄悄走出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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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里是她临时编造的乳名,骂了他是支他赶快离开。

  这时,曹刚才从最后一辆轿车上走下来。他本想坐在车里等着警察们把李大波姿偷闳家恢谎涛抛取?墒堑攘耸捶种踊共患讶舜隼矗蛔×耍恿搜痰伲闩芙豪础?

  所有的电灯已经打开,又加上电棒子来回晃闪,屋里院里灯明如昼。他走进院来,一眼就认出了红薇,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气,知道没找错了地方。

  “哈!蓓蒂小姐!我的时候,几年不见,你还认识我么?”

  曹刚走到红薇脸前,带着猫玩老鼠的神态笑嘻嘻地说着。

  红薇对着曹刚的脸,怒目而视。她现在最担心的,也是最恐惧的是怕李大波恰在这时回来,所以,她用暗示的目光,把肖英打发走,让他跑出去,在路上劫住李大波,免得他再次被捕。因此,她不想在成衣铺更多地耽误时间,她知道,在这里耽搁的时间越久,李大波被捕的可能性越大。于是,她两眼瞪着曹刚,恶狠狠地骂着:

  “又是你这个缺德小子,我怎能会不认识你,把你的骨头挫成灰,我也认得出你来!你这个汉奸特务,没一点中国人味,悔不该当初在通县没镚了你!留下你这个祸根!”

  当着宁庆福的面被红薇这一顿破口大骂,果然使曹刚恼羞成怒。他抡起拳头,用力地捶在她的乳房上,痛得她一阵钻心。她一个箭步窜上,啪啪打了曹刚两个响脆的嘴巴。把他的牙床打得直流血。两名警察立刻窜上去,架住红薇的胳臂,使她动弹不得。曹刚捂着发烧的脸蛋子,气急败坏地指挥着:

  “给她戴上家伙!把这疯娘们押走!这是共党的窝儿,你们给我好好地搜!”

  正在这时,腾地一下起了火,草厦子窜出来的火舌有二尺多高。原来肖英惦念着红薇,没有离开小院,他躲在槐树下,屋里发生的事,他全看见了,他听见曹刚发令搜查,他深怕有什么文件被翻出来。他本来今天是来取那四坛汽油的,现在已取不走,他便钻进草厦,把坛子里的汽油倒在柴禾堆上,划了根火柴就点着了。

  夜来有风,火乘风势,着得更快更猛,眼看就窜上正房的房山,滚滚的浓烟,呛得这群警察掐扒着红薇,从屋里逃出来,曹刚也屁滚尿流地窜出屋子,他们夺路冲到门外,钻进汽车,宁庆福急得跳脚,咧着大嘴喊着:

  “快救火呀,我的房子,我的房要烧坏啦!”

  没人再理他的喊叫。曹刚来到门外,他下令留下两名便衣特务在这里“蹲坑”,等着李大波回来,然后指挥着一辆囚车和他乘坐的轿车,一直开向柴恩波在提法司街的保安司令部去了。

  周围的四邻,被大火都惊醒了。这些邻居,为了保护自家的安全,都出来端着盆泼水救火。宁家院里那些铁哥们还没散净,也提着水桶前来灭火。宁庆福用哭腔减着:

  “水会,快叫水会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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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水会,那时的保定,消防队极少,民间多组织灭火队,这种组织老百姓称水会。预备点太平水缸、小铁筒、沙袋,灭火的力量不强。

  肖英趁着大伙忙乱的当儿,他溜出了成衣局,在黑暗中,他看见门外的淮军公所大街上有两个贼头贼脑的人在走动。他明白这一定是敌人布下的陷阱,暗哨,这时他才理解了红薇刚才骂他让他快离开的意思:是让他快去迎上李大波,不要让他掉进这个阴谋陷阱。他心里升起一团紧张,就着还没关城门,赶紧奔向小南门出了城关。

  肖英刚才眼看着敌人把红薇逮走而自己却束手无策,他心里异常痛苦难过。他一边流着泪,一边用眼睛巡视着田野上大道和小道上的行人,借着刚升起的下弦月的月先,搜寻着李大波的影子。他明白他的任务是把他劫住,不让他再回成衣局。

  天完全黑沉下去,光秃秃的田野显得那么荒芜苍凉,又那么寂静得瘆人,只有大道上时不时地开过日军的巡逻车,刺眼的前照灯扫过漆黑的原野,更增加了这漫漫黑夜的恐怖。

  ……

  肖英一路上几乎是盯着每个行人,怕漏过李大波,好容易走到保委会,天已麻麻亮。保定城里的秘密交通站暴露,人又被捕,这是出了大事。肖英急急火火直奔丁德新书记的那个农家小院,他要马上去报告。

  一进门正看见李大波坐在屋里跟丁书记谈话,原来书记怕天太晚,路上出差错,没放他走,留他住下。肖英一看见李大波,顾不得说话,张开大嘴,“哇”的一声哭嚎起来。

  李大波的脸色“刷”的一下变了,心也跳起来,他意识到保定城里出了事,丁德新也很着急,申斥着说:

  “别总哭,快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肖英这才泣不成声地说:“是姓曹的小子把我嫂子给逮走了,他本来是想逮我大哥来的,呜呜呜,……”

  这不幸的消息几乎使李大波骤然昏晕过去,他“哎呀”一声,跌坐在一张木椅里。呆了好久他才说:“这一回我警惕性太差了,还不如今天傍黑我带着红薇一块儿出城躲躲呢,唉呀,我的疏忽,铸成了大错!”他说着,不由得捶胸顿足,又用拳头敲打脑袋,悔恨莫及。

  丁德新书记思索着,劝慰着说:“大波同志,千万别着这么大的急,看把你急个好歹的,我想,咱们抽一部分武工队,设法去营救一下红薇同志吧。”

  李大波掉了眼泪,他说:“我真担心她怎么受得了那牢狱之苦,最糟糕的是,她还怀有身孕……”

  肖英在一旁催促着说:“行,我去,我算一个,这一回我们给这些鬼子汉奸来个劫大狱。”

  看见李大波那么痛苦的样子,肖英宽慰地说:“神保佑,幸亏你昨晚宿在这里没回去,不然也落入敌人手中了,……”

  李大波拉住肖英的手,又掉起泪来,他泣不成声地说:

  “我宁愿自己坐牢,也不愿意红薇被捕啊!”

  丁德新去找武工队商议如何进城营救的事,肖英便低声说:“大哥,你放心,我们常进城去折腾,也去给汉奸下蒙头帖子,掏窝儿,这点事儿我跟手枪班就干了。不让去,我们偷着去。”

  这时李大波收起心酸的眼泪,鼓眼暴睛地用拳头敲击着桌子,咬牙切齿地说:

  “曹刚!你这个汉奸卖国贼,你等着,有一天我非得亲手逮着你不可!你认贼作父,下此毒手,真是太可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