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翠谷红花






  一

  红薇病得很重,过分的悲哀和过分的劳累、紧张,使她几乎一病不起。这是她在景山公馆又一次病危。理查德照旧又把她送进协和医院,请他美国同胞的家庭医生雷曼治疗。在她发高烧的时候,她抓挠着双手,直眉瞪眼地喊着李大波的名字,说着一串听不清、不连贯的梦呓话语:“你就那么走了,笑着走的……你被枪毙了,我的爱!……你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扔下我……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由于她时时呼出有碍政治的口号,她被放置在一间地下室挨着解剖室的特别病房里,以防被日本和特务听见。雷曼摇着头,可怜她受了这么大的精神刺激,采用睡眠疗法,给她注射了退烧针和大剂量的镇静药,她大约一连睡了五天五夜,才退烧苏醒过来。

  第六天的早晨,她一睁眼就变得非常清醒,看见王妈妈坐在床头,王万祥站在床头柜边,见她清醒过来,脸上都露出了喜色。王妈妈双手合十,说着:

  “薇妮儿呀!你可醒过来了,阿弥陀佛!……”

  王万祥凑过去,轻声地问她:“红薇,你觉得身上好些了么?”

  她的意识非常清楚,看见这两个亲人,她的两只大而深陷的眼睛,又涌满了热泪。她抽噎着说:“啊!我真想不到万顺哥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呀,他不该死,他应该活着啊!妈妈呀,万祥哥,没有他,我真不知道往后该怎样活下去,呜呜呜……”

  王妈妈把她搂在怀里,感到她浑身都在哆嗦,她难过得陪着红薇不知掉了多少回眼泪。王万祥在屋里踱步,极力压抑他心头的悲哀和激动,然后停在她的床前,故意板着脸,装出严厉的神气,用质问和申斥的口吻说:

  “红薇!你要冷静,我问你,你为什么参加革命?”

  她停住哭泣,睁大眼睛:“为了打日本呀!”

  “日本打出中国了吗?”

  “没有呀!”

  “好,你不想活了,那就是你不想继续打日本了?!”

  红薇低下头去。王万祥接着说:“打日本是我们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为此,革命者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大波被日本人枪杀,他为革命献出生命,你要是真爱他,做为他革命的妻子,你本应该振作精神,努力工作,为他报仇雪恨,而不是你这样哭哭啼啼,整天陷在悲伤里不能自拔。

  红薇,你不是正在追求入党吗?”

  “是的。……我一定要争取……”

  “好!我现在就以支部的名义对你说,要想加入中共组织成为一名党员,大门对你永远是敞开的,可是绝不能是你这种精神状态!一个共产党员在艰苦斗争面前绝不退缩;在敌人法庭上,面不改色,宁死不屈;在难以忍受的悲痛面前,想到的是党的事业,革命的前途。所以,红薇,现在也正是党对你考验的关键时刻,你一定要挺得住才行啊!”

  王妈妈觉得自己的儿子今天格外冷酷无情,便斥答着他说:“万祥,你别这么‘罚惩’①她啦,她这么难过,你少说一句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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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是河北一带的土语,意即用严厉的语言训诫。

  红薇这时猛地抬起头,面颊上颤动着珠子似的泪滴,经过一阵痛苦的挣扎,唤醒了瞬卦谛闹械募崆浚炊W×丝奁业厮担?

  “妈妈,万祥哥这样严厉地批评我是对的。我承认我现在的表现完全像个死了丈夫的普通家庭妇女,不像一个革命者,我一定改,从今以后,我要坚强起来。大波死了,离开了我,但革命还要继续!万祥哥,请你代我向杨承烈同志请求,让党在这个时期考验我,我一定要成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王万祥激动地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说:“好啊,同志,这才对啦!”

  红薇的病由于心情的转变,从这以后真的一天比一天地好起来。她出院后,又在景山公馆调养了一阵子,果真康复了。有一天,她被通知傍晚到交道口附近一个胡同的民宅去开会。她提前吃罢饭,匆匆地赶到那里。

  这是一处北京属于贫困阶层的民居小四合院。房屋和院墙,都是用碎砖头抹一层光亮的麻刀青灰盖成。院子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瓷碗碴,这是老北京人用来防小贼的。

  小院很静。三间低矮的北屋里亮着灯。堂屋中间摆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摆好了麻将牌,这是用来做伪装的,防备敌伪警察局突然叫门查户口,进行搜查时用的。

  靠东头的里间屋,坐着三个人:中共北平市委书记刘然,杨承烈和冀原。刘然在张家口任书记时,就认识当时在抗日同盟军给吉鸿昌将军当副官的李大波,而且对李大波在血战多伦一仗表现勇猛,印象特佳;刘然到北京就任书记,为了严格保密和绝对保险,是李大波亲自拉着洋车把他从前门火车站接到王大人胡同当时党的秘密机关的,在以后的接触中,他对李大波的坚强党性和忠诚人品,有了更良好的印象。得到李大波牺牲的噩耗,他们三个人是同样的悲痛,他们都唏嘘地慨叹:“我们党失掉了一位坚强能干的好同志。”

  “他的爱人方红薇同志,得到噩耗,病了一大场,如今才好。”杨承烈汇报着。

  “派人慰问过吗?”刘然关心地问。

  “一直有王万祥同志安抚她。”

  “那好,”刘然用肯定的语气说:“我看完全可以答应她的入党要求。我们党现在处在腹背受敌的最艰苦时期,日本在华北全境发起了‘一次治安强化运动’①,敌伪顽②合流,国民党反动派为配合敌人的行动,又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①,现在有不少人胆怯了,退缩了,甚至明哲保身,不敢再接近我们。我们的处境是空前的困难。可是方红薇同志跟这些鼠目寸光的人不同,她能克服个人的巨大悲哀,揩干眼泪,重新站起来参加战斗,这是好同志,我们党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我同意吸收她为我们党的党员。”说罢,他庄重地举起右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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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41年3月30日发起,以后频繁地发起二次、三次、四次,直到五次“治安强化运动”。日军及敌军经常数万人进行军事扫荡,制造各种惨案、实行杀光、抢光、烧光的“三光政策”,罪恶深重。

  ②顽,是顽固派,通常指国民党执政的右翼。

  ①皖南事变,1941年1月7日,北移的新四军九千余人,在皖南泾县茂林地区遭到国民党八万余人伏击。新四军英勇奋战七昼夜,弹尽粮绝,除千余人突围外,大部分壮烈牺牲,军长叶挺负伤被俘,项英牺牲。这就是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接着,蒋介石又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进攻在华中、华北的八路军、新四军部队。中国共产党严厉驳斥了蒋介石的反动命令,粉碎了国民党的军事进攻,任命陈毅为新四军代理军长、张云逸为副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重整并扩大了新四军的主力。

  杨承烈和冀原也严肃地举起了右手。

  “好,通过。”刘然宣布着。“听说她有一度难过得几乎不能振作起来,这是人之常情,共产党员不是铁石心肠,也有七情六欲,不过要看在关键时刻把什么摆在首位。经过万祥的严肃批评,她终于重新振作起来,这就是我们的好同志。现在李大波同志先我们而走了,我们通过她入党,这会给她很大的鼓舞,也会在党内得到温暖和更好的提高。不过,批评是批评,她有什么合理的要求,我们还是要尽量多照顾她一些。”

  “是的,我也这么想,”杨承烈接着说,“据我了解,自从大波牺牲,她见景生情,很想离开城市工作,回到根据地,我想她身体还没有复原,是不是可以让她先回冀东区她的老家边休养边工作一个时期?”

  “当然可以,不过冀东——特别是遵化一带,是伪满连接平津的必由通道,环境是很艰苦的,她的身体能适应吗?”刘然思量着问道。

  冀原是刚从冀中区城工部回来,比较了解情况,他插言说:“自从近卫重新登台,日本派遣军总司令换上了畑俊六,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哪一块根据地肃静过?自从齐会大捷、涞源大战,击毙阿部规秀,特别是‘百团大战’,给敌以致命的杀伤,日本就改变了对华战争的看法。过去近卫和日本最高集团包括大本营,都认为只要对国民党军队的正面战场作战胜利就可以解决中日战争问题,现在他们终于明白,在敌后的八路军、新四军才是他们不能尽快结束战争的最根本力量,所以,日本早已停止了正面战场的作战,连近卫都主张和国民党进行秘密谈判,把日本的主要兵力用于根据地的军事‘扫荡’。所以这阵子,扫荡当然是频繁的了,不过,我们的队伍和人民也都受到了锻炼。依我看她回家先把身体养好、精神恢复是主要的。守着家人,总会填补一下失去大波的感情空虚。这也算是对她的照顾和新的锻炼。”冀原停了一歇,又说:“我还要补充一点,她转到燕京大学来,利用司徒雷登做掩护,也做了不少工作,特别是通过这里的一条交通线,连着送走了好几批去延安的同志和同学,同时也散发了大量传单、报刊和书籍,进行了广泛的宣传,这一点不能抹煞她的特殊成绩。所以我同意她入党后回根据地,这也算对她前一段工作给予一个评价。”

  正说话间,从胡同里传来了一声“硬面饽饽”的叫卖。这是一个暗号。只要屋里有人开会,专职的一个党内交通员也是刘然的警卫员小庞,他就化妆成小贩,挎着篮子,随着时令叫卖北京夜晚的小吃食。他们听到这长长的一次叫卖声,知道是有自己的同志来到了,如果是连着叫卖,那就是敌伪警察搜宅、查户口。

  叫卖声刚过,红薇来到了小院门前。两扇破旧的木板门虚掩着。她推门走进院中,还没等她喊叫主人,杨承烈便走到屋门那里,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跟她一同进了屋。

  冀原现在是她在北平的直接领导人,又是当年搞学运时的领导,自然是很熟的,至于刘然,她也在那次王大人胡同聚会时见过。她进门一和他握手,便想起那次集会采用的是祝寿的场面,仿佛那闪光的寿帐、跳动的红烛依稀在她的眼前一般。

  “还认识我吧?”刘然微笑着问。

  “认识,那怎么能忘呢?!”她的一对深陷的大眼闪着光,“那是在‘一二·九’前夜,您鼓励我们勇敢战斗,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隆重秘密集会,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他们都坐下来。杨承烈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递到她手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她。刘然在六年前的那次集会上因为人多,对她并没留下什么印象,只觉得她现在的装束、打扮、气质,仍然像一个朴素用功的女大学生;但杨承烈和冀原一见之下,都看出这场大病使她瘦弱、萎黄了许多,但精神还算开朗、豁达。

  会议开始了,屋里的空气立刻就变得严肃起来。

  刘然先站起来发言。“方红薇同志,我听了杨承烈、冀原和王万祥三位同志对你工作和思想情况的汇报,我很满意……”

  红薇的脸颊突然涨红了,她喃喃地说:“这次,暴露了我感情脆弱的弱点。……”

  “这是难免的,但是你终于坚强了起来,这就是难能可贵的了。”刘然用眼睛望着她,见她的脸颊更加绯红,神情也显得有些紧张,“经过我们认真的讨论,根据你一贯的表现,我们一致同意你加入我们的党,成为一名共产党员。”

  这消息对红薇是何等的突然,意外啊!一种强有力的激动情绪,使她的心脏像奔马一般地狂跳起来!她的脸上发烧,血涌上她的头部,一股晕眩的感觉袭上心头。她不能不用两只手放在胸口上,安抚着狂跳不歇的心脏。

  “这是在战争年代极为特殊情况下吸收你的,杨承烈和冀原,就做你的介绍人,我做为市委书记,批准了你的入党。我们来举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吧。”

  仪式的确是简单。没有镰刀斧头的党旗,墙上只挂着一块不大的红布,没有照片,只是有两本书,一本《共产党宣言》,一本《论持久战》。掀开封面,露着卡尔·马克思和毛泽东的三十二开本铜版的小型照片扉页。刘然和杨承烈、冀原都举着手,用极低的声音,念着入党誓词“我志愿加入共产党……”举行了入党仪式。

  “祝贺你成为一名新党员!”刘然热烈地握着她的手,“我相信你入党后,会有长足的进步,成为一名好党员。”

  “我们也祝贺你,你多年的愿望实现了。欢迎你加入我们的行列。”杨承烈和冀原也拉着她的手。

  她那美丽乌黑的大眼睛,放射出兴奋、幸福而又激动的光芒,她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哽塞着,她有多少话要说,可又说不出来!沉默了好久,她才说出这样的话:“倘使大波在世,听到我入党的消息,他会多么高兴啊!……

  我一定要好好地努力……”她啜泣着,说不下去了。

  这时,从墙外传来一迭连声的“硬……面……饽饽!”的喊叫。昏黄的街灯,照着交道口寂静的大街,有两辆插着太阳小旗的日本宪兵队的警车,鸣着怪叫的警笛急驰而过。马路上虽然行人很少,但留着大胡子手提木棍的日本浪人和喝醉了酒的日本人,却依旧踟躇在街头,和偶然过路的妇女纠缠,喊着:“花姑娘,花姑娘的有,嘻嘻嘻……”

  三名警察走进了胡同。他们是执行城市“治安强化运动”夜间下片查户口的。他们也喝得醉醺醺,走路东摇西晃。要是一个人,正在站岗放哨的小庞,就会把他引到僻静处,一个冷不防把他打倒,打昏,下了他的短枪,扒下他的警服,让他醒后没法回去交差,只好逃跑。可是现在是三个人,他不能下手了。

  “硬……面……饽饽!”

  那三名警察刚要敲小院的木门,他就提着那个黑提盒,凑上去殷勤地说:

  “老总,吃点宵夜吧,硬面饽饽是纯白糖做的,没掺糖精,还有茶鸡蛋……”

  在吃混合面儿的年月,能吃上纯净白面的硬面饽饽和茶鸡蛋,这就是北京市当时难得的上等佳肴了。三个警察都一时凑过来,一边吃着,还三个五个的往衣袋里装。小庞假装地护着提盒,做出不让他们乱抢的架式,边引着他们躲开了那个小院的门口。他们追上他,又装了几个茶鸡蛋,才抹抹嘴说:“老子没钱,给我们记上帐吧!”他们边吃边走到胡同深处另一个宅门,当当地砸门,高喊着:“查户口,快开口!”

  小庞用手捂着一只耳朵,快活地高喊着:“茶鸡蛋!喂!

  是好蛋,新鲜蛋,不是坏蛋咧!卖茶鸡蛋!”

  这声音传到小院里,他们都松了一口气。他这一串叫卖茶鸡蛋的声音,是解除危险的信号暗语。在那一阵急促的叫卖声里,墙上的红布立刻就蒙到“灶上老君”的佛龛上;那两本书,也包好放到顶棚上的秫秸把里去。现在他们四个人依旧坐在牌桌前,做出进行竹城战的架式,其实是商量未来的工作。

  “红薇,在你来之前,刘然同志已批准你调回根据地工作,”杨承烈抓紧时间说道,“我和冀原考虑你身体还没康复,就派你回老家边养病、边工作,守着家人,你的精神会好得多。”

  红薇在刚才的一阵紧张后又是一阵激动,她爽朗地笑着说:

  “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真的,我坦白地告诉你们,在大波牺牲之后和在我病中,我真有点想家了,我觉着我突然变成了一只孤雁。可是,多么奇怪,我刚才举手宣誓的那一刹那,我的心境突然全变了!大波过去就曾经批评我家庭观念深,我现在向你们三位领导,正式表示,我的工作可以根据党的需要重新分配。”

  他们三个人彼此看看都赞赏地笑了。

  “你的意思很好,不过我看还是按照原来的决定办吧。”刘然看看红薇,又对着他们两个说道。

  “你打算怎么走?”杨承烈问着,开始讨论起行走的路线来。“我最近要到晋察冀中央分局去报到,我们可以顺路,并且送你一程。”

  “那更好了,本来理查德看我病了,也支持我回家呆一阵子。遵化一直是他管辖的教区,他还能以北美美以美会会督的名义到遵化城里的教堂去检查教务,他说可以把我先带到城里,然后再让我自己回红花峪。”

  “那也好,跟他走可能比跟我们过敌人的封锁线更安全一些呢。”冀原看着杨承烈这样建议道。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冀原马上以“平委会”的名义给冀东区党委组织部写了一封极小极短的介绍信。

  信写完后,把它在掌心里卷成一个席眉儿一般大小的纸稔儿,让她立时缝到衣服的贴边里。红薇这是第一次以一个党员的身份去领受新的任务,她接过那封世界上最小最轻的信,对她来说也是世界上最重要最宝贵的信了。她激动得心就像要跳出口来似的。

  已经是夜晚十点钟,距离宵禁还有一小时。红薇告别了刘然和冀原,由杨承烈护送她回景山公馆。

  现在是北方的初春,迎面吹来的杨柳风,已不再寒冷;天色碧晴,繁星闪烁;渐渐明显的天河,从他们的头顶斜过。他们坐了一段电车,又步行着穿过景山前街,向后街走去。也许是杨承烈走在她的身边,使她又见景生情,想起李大波有多少次送她回家,都是走这条路,她的兴奋的心情,又像晴空飘过一片浮云那么暂时地暗淡了。

  杨承烈走在她身边,离得那么贴近,每当遇到警亭和巡夜的岗兵,他就挽起她的胳臂,伪装是一对谈情说爱漫步街头的情侣。但是他俩都一直没有说话,各想各的心思。杨承烈从他领导学生运动的那个时期起,可以说对红薇是一见钟情,只是后来听说她狂热地爱着李大波,他才压下心里的这股爱的激流。现在李大波牺牲了,他见她是那样陷入深沉的痛苦,他为她的坚贞纯情而感动。他在内心深处,似乎比初识她时更加爱恋她了。在她病重期间,他没敢去看她,这是因为他唯恐渲泄出他隐藏的这个秘密。他多么想来填补这个空白,来安慰她孤苦寂寞的心灵啊!但是她是个新寡,在这时候来表白他如火如荼的爱情,这对她简直是一种罪恶的亵渎,同时也会冲淡他对亡故战友的思念。他深信红薇对他的尊敬和信任,倘使他贸然在她还思念亡夫的时候向她提出求爱,他深恐伤害了她神圣的感情。所以尽管他内心进行着剧烈的矛盾斗争,他还是缄口没有说话。他本想跟她一块回根据地,一路上会假扮夫妇,那对他也很惬意,说不定会巧妙地找到表现他爱慕的机会,但冀原反对,他只好赞成,因为过封锁线的确险象环生,连他自己的性命都难保,为什么要让她也去冒险呢?可是这一分手,各奔东西,何时才能相见,是否还能活着见面,这都不能肯定。他的“我到了,老杨。”红薇说着,指着月光下朦胧而闪光的红色饕餮门环的大铁门。

  “谢谢你,再见了。”

  “再见!倘使我还能活着,没有战死疆场,我希望我们后会有期!”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冰冷的小手。

  “我永远感谢你,这些年是你使我进步,在我最痛苦的时候,给我精神力量,现在又由于你的帮助使我能够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无论我今后走到哪里,我永远忘不了你。除了大波之外,你在我心灵上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我相信我们能打败日本,熬到最后胜利的那一天。”

  “好,但愿我们能够胜利重逢!”他多么想再多说几句充满感情的话,但是他的舌头僵硬了。

  他俩离得那么近,又彼此紧紧地握着手。他们披着银纱般温柔的月光,他看见她的两只眼睛在齐眉穗下闪着乌亮的光,流溢着脉脉的含情;她的脸被月光照射得那么温煦美丽。他此刻只需大胆地把她拥抱在怀里,……但是,不,那不是一个地下党领导者的作风,他终于抑制了这春夜的冲动,慢慢地松开她的手。

  “再见,祝你一路平安,回家好好养病……

  “谢谢,我为你的平安祷告,再见!”

  “再见,我盼着重逢的那天!”

  “我也是……”

  他匆匆地走了,连头也没回,消失在街口的树丛阴影中,他骇怕由于一念的软弱,会踏碎他个人的形象和毁灭了党的形象。

  二

  四月末,理查德带着红薇登上去通县、蓟县的那趟短途列车。自从爱弥丽带着乔治回国转道去夏威夷的珍珠港,红薇留在燕京大学,家里只剩下玛莉和他两个人。玛莉已经不再上学,每天跟凯勒到处游逛。法国向纳粹德国的投降,似乎给这位当记者的凯勒,并没带来什么痛苦。他的血液里没有法国大革命①的传统,也不是法共多列士②的信徒,他天然属于那种无忧无虑、吃喝玩乐的法国人行列。当纳粹德军的坦克和军队举着A字旗耀武扬威地通过凯旋门、巴黎街头的老百姓泪流满面的时候,他身不动,膀不摇,在北京就顺利地平安过渡到贝当元帅①的维希政权②之下了。他依然是一名驻外记者。理查德跟前缺少了爱弥丽并没感到寂寞,因为玛莉白天陪着凯勒,而夜间就伴着理查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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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国大革命:指1789—1794年法国推翻封建专制制度,确立资本主义制度的革命。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民起义,攻占巴士底狱,革命开始。经过三次起义,绞死国王路易十六,粉碎吉伦特派,镇压了忿激派和阿尔贝派。这次革命摧毁了法国封建专制制度,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发展,震撼了欧洲封建体系,推动了欧洲各国革命。

  ②多列士(1900—1964)法国共产党总书记(1930—1964)。1919年加入社会党。1920年参加共产党。1924年为法共中央委员,1930年起为总书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长期居住莫斯科。1944年回国后,极力主张和资产阶级合作,使法共领导的游击队交出武器。1945—1947年在资产阶级政府中历任副总理和不管部长等职,鼓吹“和平过渡”。

  ①贝生(1856—1951),法国民族叛徒。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指挥凡尔登战役。大战末期,任法军总司令,战后升元帅。1934年任陆军部长,1939—1940年任驻西班牙大使。1940年6月任总理,对德投降,组织维希政府,称“法兰西国家元首”。1945年8月以通敌罪判死刑,后改为无期徒刑。

  ②维希政府,德国占领下的法国傀儡政府。1940年6月贝当投降,7月1日将政府迁至法国中南部的维希。故称。1944年8月垮台。

  理查德白天仍旧是很忙的,他依然是每个星期天都到王府井爱斯理堂,穿着白缎子的绣花道袍,主持着做礼拜。为了防备混在教徒中的日本特务,他经常的讲道题目仍旧是“耶稣爱仇敌”,或是用拉长的声音,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圣经上的语录:

  “基督说,‘若因我辱骂你们,逼迫你们,捏造各样坏话毁谤你们,你们就有福了。应当欢喜快乐!’”

  “基督说:‘掩盖的事,没有露不出来的!隐藏的事,没有不被人知道的。因此你们在暗中所说的,将要在明处被人听见。在内室附耳所说的,将要在房上被人宣扬!’”

  他所培养的教徒,多数是循规蹈矩的人;他所主持的男女青年会团契,是青年人最爱来的地方:查经、打弹子、看电影、室内体操、游泳,讲故事、春秋野游,都是青年人的爱好,特别是还可以自由恋爱,更使青春期的男女梦牵魂绕。

  理查德在小规模的集会上宣扬的几乎全是美国的文明和道德。天长日久,许多教徒把对基督教的追求和钻营去美国深造,溶为了一个奋斗的目标。说实话,理查德仍然是三十年代的那个理查德,他记忆最深的还是塔夫脱总统①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谈话和穆德在玫瑰园对他的接见。他在中国执行和贯彻的仍旧是穆德对他的指示:“青年是国家的未来;需要什么样的国家,就造就什么样的青年。”他永远忘不了塔夫脱总统那次开诚布公的讲话:“通过我们的国务院,我们对其他所有国家在道德和其它方面的改进表示同情和关怀。不过国务院在这方面所能做到的事受到了限制,而且受到了严格的限制。但是像基督教青年会这一类的运动,就不存在这样的限制。没有人会设想到,我们到中国去设立基督教青年会是抱着任何侵略领土或干涉国家内政的野心的。但是有些基督教青年会的会员能够在他们本国的政府中取得重要的地位,我已经看到中国和其他国家中,凡受过外国教育或其它因素影响的人,很容易获得重要地位。通过这些人,我们就能使这些落后国家最后接受我们的文明和道德标准②”他,这个北美教会的传教士,数十年在中国正是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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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塔夫脱(1857—1930)美国第二十七届总统。(1909—1913)共和党人。律师出身。1890—1892年任联邦检查长。1901—1904年任菲律宾总督。1904—1908年任陆军部长。总统任内,宣布实行所谓金元外交政策,并干涉拉丁美洲国家的内政。1921—1930年任联邦最高法院首席法官。

  ②此段讲话引自1910年10月20日,由穆德倡议,北美协会在华盛顿白宫总统府举行“青年会世界扩张计划会议”,这是塔夫脱讲话中的一段。

  火车走的很慢。不仅要防范游击队破路后刚修复的铁轨路基松软,还要在前面开着轧路车提防八路军埋设的地雷。有时火车减速,慢到跟牛车一样,全车的人都提心吊胆,紧张地望着车窗外面。

  理查德也不时把脸扭向玻窗。车外是一片肃杀的景象:田野一片光秃,靠近路基两旁的树木不仅全部砍光,而且明令不能农民种植高秆的稙庄稼,路旁约计隔着十几公里的一段路程,就盖有一间极小的茅屋,每当火车开到这里,便从里面钻出一个披着羊皮大袍的庄稼老汉,两手各举着一面红绿小旗,旗上写着“爱路村”三个字,向火车晃着小旗。这就是敌占区管辖下的“爱护村”雇来的护路民工,在执行勤务。

  “好厉害呀,八路军在敌后的力量不可低估,难怪‘花生米’总担心中共的力量在增长。”理查德望着窗外,在心里这么思量着,“史迪威将军说的对,现在是抗击日本,这是影响世界格局的大事,不管它是中共还是国民党,只要谁抗日,就应该支持谁……”

  车上紧张得没人说话,都担心遇上地雷。车上有人传说着,前天就有一辆车被炸得飞上天。理查德也很胆怯,如果不是美国领事馆詹森向他要游击区、共区的第一手政治经济、军事、实力情况调查的情报,要不是让他及早清理、收藏、转移教堂多年积存的有历史价值的档案资料,他是绝不会有这次冒险的旅行。他深谙传教士的“尖兵”作用,所以他二话没说便心甘情愿地担当起这个海外的特殊使命。自从法国投降,英国孤军作战,疯子希特勒向苏联宣战,随后以闪电战术占领明斯克、斯摩棱斯克,空袭莫斯科,已围攻列宁格勒、这对刚签了《互不侵犯条约》的盟友,突然变成仇敌,今后的国际动向又将是什么?日本近年在太平洋上和美国的关系比较紧张,但是两国正在进行谈判,而且日本的侵华战争又离不开美国的钢铁,能激烈到什么程度呢?这些问题,使理查德深深地思索着。

  红薇坐在他的对面,既害怕紧张又愉快兴奋。她觉着她离开根据地这两年多,斗争有了很大发展,使敌人如此惊恐,防不胜防,她心里很高兴。又加上她就要回到故乡去参加战斗,更使她心情舒畅,乐而忘忧。她的脸上始终是闪着兴奋喜悦的光润。

  火车好容易在午后二时到达了他们要去的那一站——蓟县城外下了车,然后乘汽车前往遵化。道路泥泞反浆,又加上不断地破路,汽车又走得特慢而且异常颠簸。到下午六点钟,天近黄昏时才到达遵化城里。

  这县城红薇还是熟悉的。她随着下车的人们走进南熏门,便又想起九年前因为她从南京逃回老家被教堂通过法院把她爹方有田押到县保安团审问的往事。大悲阁前的十字街上,走动着牵了狼狗的日本警备队和伪军的家属,他们在街上闲逛,购买货物;柴市街和李知府街上虽然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但红薇觉得比从前萧条多了。汇文中学似乎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校门比她记忆中的显着小而破败了许多。东西大街上的两处教堂“神召会”和“救世军”,还象过去那样敲着洋鼓吹着洋号,向路人散发着永远也不停止的耶稣画片和福音书。

  理查德今天穿的是黑色的布道袍,一个带银练的耶稣受难十字架,悬在他的腰带上,随着他的走步来回摆动。他的出现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年纪大的教徒还认识他,都向他脱帽鞠躬。他径直走上正街,来到“救世军”的“福音堂”门前。在这正门旁边有一道独扇小门,这里就是县城和乡里人俗称的“美国府”。他轻车熟路,推开小门就顺着石板铺就的甬路朝后院走去。

  红薇边走边陷入沉思。她记起那一年为给蹲大狱的爹求情,魏延年爷爷曾带着她到这里找主持执事牧师刘乐之,就到这座很大的院落来过。现在依然是漫长的甬路,大片的菜地和花畦、果园,依旧是白色的葡萄架在松脆的残雪中矗立着。穿过这条甬路,他们来到了那座红色小门的古老四合院。

  “哦,蓓蒂,托上帝的福,这儿还没有战乱的痕迹。”理查德高兴得眉飞色舞,然后他走上廊庑喊着:“喂,哈啰,乐之!我来了!”

  刘乐之听到这一声喊叫,便从桌前站起身来。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但他高大粗壮的身板仍旧挺得很直。圆胖的大脸,泛着红光。他是一名学者,又是著名的汉学家,他不同于早年理查德那种穷途末路才转为牧师的无业流浪者,他既出身高贵富有,又自愿到这偏僻山城为美国教会来潜心研究中国,所以同行的神职人员和理查德,都非常尊重他。由于他虔诚地忠于职守,这也是理查德把这里的教务放心大胆地交给他的缘故。他探头窗外,一见来人是老友理查德,便惊喜地迎出屋门喊着:“嘿呀,我的老友狄克!什么风把你给刮来啦?”

  理查德和红薇走进屋去。刘乐之和理查德激动得拥抱起来了。

  “呀,亲爱的乐之,你还在继续研究中国古老的文化吗?”理查德指着桌上堆积的书籍。靠墙的书橱里是刘乐之翻译出版的《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和关于中国境内的佛教、道教、伊斯兰教、洪门哥老、青红二帮以及落后道门研究的英文出版书。他在中国居鳏四十余年,现在他的腿脚依然利索,还经常深入民间看望教民进行调查情况,他所测绘的地图,详细到每个村庄的大小道路,哪边有一棵树、一口水井,都没有遗漏。

  “是的,狄克,我在写两本书,一本是翻译中国的《易经》①,一本是研究现在日本在占领区推行发展的‘一贯道’②。前一本书帮助我们理解中国的深奥文化——它的宗教迷信和古代人的辩证法;后一本则使我们了解这个一贯道的诡密,进而设法击败他,否则他们就会把我们的教徒夺走,按照他们的模式塑造中国人的灵魂,你说,我抓紧干这件事意义重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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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易经》,即“周易”。指《周易》中同《传》相对而言的经文部分。由卦、爻两种符号和卦辞(说明卦的)爻辞(说明爻的)两种文字构成,都是为着占卦用的。最早可能萌发于殷周之际,惟全部经文当系长期积累的产物。共六十四卦和三百八十四爻。在宗教迷信的外衣下,保存了古代人的某些朴素辩证法的观点。

  ②一贯道,又名“中华道德慈善会”。反动会道门之一,起源于山东。初名“东震堂”后来路中一承办道务,取《语论》中“吾道一以贯之”,改名“一贯道”,1925年路死后,由张光璧继承,逐渐扩大道务,号称“师尊”。抗日战争期间,张光璧投靠日本帝国主义并为其效劳。日本投降以后,又被国民党反动派控制和利用。解放后,人民政府已明令取缔。

  “当然,当然。”理查德微笑着,眨着他那灰蓝的光亮眼睛,拍着刘乐之的肩膀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咱们的宗教领袖、‘伟大的保罗’穆德先生已明确告诉我,当你八十大寿的时候,他将为你祝寿,并亲自授予你一枚‘海外英雄’的奖章,以表彰你在中国传教为美利坚合众国所做的巨大贡献。”

  “谢谢,也谢谢你带给我这个好消息。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

  “你一定能够。中国的好山好水,清新的大自然空气,加上美式的丰富饮食营养,你一定能够活到一百岁。……哦,这是我的教女蓓蒂。”

  “我认识她。不是咱们教徒方有田家的女儿吗?我见过,见过,快坐,快坐。”

  他们三个人在沙发桌前坐下来。刘乐之按了一下桌铃,进来了一个中国堂役,给他们用托盘端来了饮料,牛奶、点心和油栗、瓜子之类的小吃。他们边吃边聊天叙旧。

  红薇此刻一方面考虑她怎样才能尽快地回家,另一方面工作习惯使她很注意他俩的谈话内容。

  “乡下平静吗?”理查德问。

  “不平静!只要一出城,就是共军的势力范围”,刘乐之紧皱着双眉回答着,“要是日军一‘扫荡’,共军边打边跑,他们来回来去跟日军兜圈子,捉迷藏,等日军扑了空,也疲劳了,他们就再转回来,狠狠地伏击日军,把这些军队打得晕头转向,也只好宣布‘扫荡’结束。唉,所以,乡下真不平静,白天老百姓让皇协军押着去修炮楼,碉堡,夜里就跟着八路军的干部、区小队去扒岗楼,破铁路,教务是很难开展的。连作礼拜的时间也难找呀!”他重浊地叹了一口气。

  理查德听他的口气,怕他当着红薇的面说出不满的话,便拦住他说:

  “我的教女想回乡下的家,好走吗?”

  刘乐之本能地看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凑近他俩说:

  “好走。咱有一条交通线。八路军大头目派来人,跟我进行过一次‘统一战线’的秘密谈判,说我是美国人,应该保持中立,让我不要资敌。所以我现在表面上应付日本,内瓤上还得暗中帮助共军。你看见刚才进来的那个堂役了吗?表面上他是‘伯依’①,实际上他是共军派来的交通联络员。让他送就行,你放心,保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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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伯依,即“仆人”之意。

  红薇听了刘乐之这番意想不到的话,真是大喜过望,本来她一进这个门口,由于回忆起往昔那些令她不愉快的事,她一直很沉闷,精神也很压抑,现在她突然变得愉悦起来,脸上闪着欣喜的光辉。她急切地问道:

  “我今晚就能走吗?”

  “我的孩子,你真是归心似箭啊。等一等我跟他商量一下,看什么时候走更稳妥些。”

  “乐之先生,我想自己跟他单独商量,可以吗?”

  他想了想,捋着雪白的长胡子说:“我看可以。你去吧,他就在旁边的屋里,那是他秘密办公的地方。”

  红薇高兴地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出大屋去。

  “怎么,狄克,你有了一个倾向于共党的教女吗?”一看红薇走出去,刘乐之好奇地急于问着。

  “是的,这个山野的女孩,我拿她真没办法。自从那年把她带到北平,她一直不安分,逃跑的事你知道了,后来弄回她去,她又参加学运,一直跟着共产党跑。现在她已是中共的地工,日本人把她的恋人逮去枪杀了,她依然不回头,现在她要回老家参加八路,我也就成全她。”

  “哈,什么时候你也成了共产党的同情分子了?”刘乐之摇着一头白发的脑袋,“真想不到啊!”

  “不,中国乡间有句俗语叫‘人随王法草随风’,我现在这么做是顺乎潮流。我们虽然没有明着宣布美日进入对抗状态,可是日本和我国在太平洋上的斗争,还不激烈吗?开战,依我看是迟早的事,在中国,我们也要抗日,对不对?我抱养了三个中国孩子、三种样子,乔治去珍珠港了,根据日益紧张的局势,他希望在那里保卫美国;玛莉是生活派,留在北平过享乐的生活;只有这个蓓蒂,她不怕死,参加了中共地下斗争。也好,这使我多了解中国社会和政治群体的一个重要侧面。我告诉过你,我是用她的行动来写那本《山女驯服记》的。”

  “啊,狄克!你知道我多高兴你来呀,我们除了交换关于教务工作以外,还可以探讨一下整个的世界局势,你说,德国今后向何处去?是不是希特勒要实践他的《我的奋斗》①?日本今后究竟怎样?我们美国又将如何?这些‘战略’、‘战术’问题,我们身处海外孤军‘作战’①的人,起码都应该做到心中有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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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我的奋斗》,德国法西斯头子希特勒的著作。1923年啤酒店暴动失败入狱后开始写作,出狱后写成。内容包括纳粹党的反共反苏政纲和极端种族主义的谬论,叫嚣以武力征服世界,奴役各族人民。是法西斯德国反动统治和疯狂的侵略、战争政策的思想基础。有人认为这部书的全部主题就是为德国取得“生存空间”,征服俄国的东南各省。刘乐之的问话偏重于后者。

  ①穆德习惯把好战的字眼用于教会活动。例如说“传教——作战”,工作计划说成“战略方针”,事工会,说成“军事会议”等等,此处暗示这个刘乐之也是穆德的崇拜者。

  “是的,我这次冒着危险来,就是要和你一块儿探讨探讨这些问题,并且一旦我国参战,我们将如何应付未来的局势,都应该好好议论一下。”

  于是他俩便进入了情况、发展和可能的结局探讨。

  在他俩热烈交谈国际形势探讨应付办法时,红薇已在刘乐之隔壁的那间光线暗淡的屋子里,跟那个秘密交通联络员正谈着回家的路线和走的方法。

  “我认识你,你不是红花峪的方红薇吗?”那交通员闪着狡黠的目光笑着说。

  “啊!你是谁?!”红薇惊讶地张大眼睛。

  “你跟秋香相好吧?我是她那口子。我是小水峪的人。那不是你姥姥家的村儿吗?那一年你去‘丁麻黄’的药铺赊药,在河滩上我见过你,你和秋香,就是在那儿分手的,你就上了那美国毛子的马车了,是吧?”

  她想不到刚一踏上故乡的土地就碰见了她童年最要好的小伙伴秋香的丈夫,她真是高兴极了,那青年异常坦诚,很痛快地告诉红薇:

  “我小名叫结实,现在的大名叫岳光。一说你就知道了,秋香自小跟姥姥家住那处‘养老腾宅’①的房子,腾宅—就是给我家腾,所以现在我们就还住在那处老宅上,你认识,你去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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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养老腾宅,这是农村民间常用的一种交换方法。多用于孤寡户。某家负责对老人奉养,老人故去,房子即归这家所有。俗称“养老腾宅”。

  说起了童年往事,他们的感情和关系立刻就融洽和亲切起来。她照例打听秋香的情况,岳光用诙谐的语言说:

  “她壮实的跟母牛一样,如今她是小水峪的妇救会主任,整天领着妇女做军鞋、破路,忙得腚不沾炕,可总是那么美滋滋的。我们有一个男孩儿,三岁了。红薇,我也问问你,你结婚了吗?”

  这一问又勾起红薇的伤心事。她本来在回遵化的路上,打定主意隐瞒大波牺牲的事,可是她碰见了秋香的女婿,她不能不说实话了。她讲述了李大波的被捕被杀经过。她抑制不住地又哭了。

  岳光也很难过,但他抑制了悲痛,劝慰着红薇。“死了当然很不幸,但革命嘛,自然就难免牺牲,只有我们加紧干吧。”

  哭过一阵,她想起老杨和冀原对她说的话,马上止住了哭泣,要求岳光给她保守秘密,千万不要告诉家里人。然后她就从衣襟的贴边里取出了那封席眉儿、笤帚苗儿大小的介绍信,交给岳光,请他这位联络员,把这信捎到区委,她先回家一趟,然后就去报到。岳光当即应承下来,答应明早去看有没有顺路的大车。岳光笑着说,“你放心,我保证你平安到家,绝不会有什么闪失,你要是出点差错,秋香也不答应我呀!”

  这岳光并不是一般的庄户农民,他自小上学,十八岁时毕业于城里的教会学校汇文中学,上学期间就跟刘牧师的关系不错,能说一口流利的标准伦敦英语,他本可以由教会送他到美国留学深造,但就在这时战火烧到了他的家乡。他放弃了出国镀金的前途,毅然参加了革命。在这关键时刻,通过他巧妙地利用了这个美国教会的老关系,把这所教堂当成了秘密交通站,他自己也隐蔽在这里做了党的秘密交通联络员。他通过马兰峪的关卡,送走不少出关去东北的同志,也迎来不少关外到关内休整、开会的同志。

  那一晚,在这座位于燕山山脉之麓的山城中这座小小教堂的后院——被乡间人称作“美国府”的两间屋宇里,秘密地进行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谈话。

  红薇起得格外早,岳光已在南大街一家起伙店找到一辆顺路的大车。吃罢早饭后就启程。红薇便和理查德刘乐之告别,离开了教堂。她跟着岳光赶到起伙店的时候,骡车已经套好。上面装的全是硬纸壳的药箱。原来红薇搭乘的竟是小水峪中药铺掌柜“丁麻黄①”雇的大车。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为了治妈妈的月子病,就一口气跑到“丁麻黄”的药铺赊药,十一岁小红薇说了不少好话,还说粜了谷子就还账,可是被“丁麻黄”一口回绝了。这时在河滩上正好停着本城首富、保安团总“花狸豹”张金斗和理查德的马车,他俩谎称能给她治病的好药,才把她诓到车上,一直带到北平的景山公馆。就是这件偶然的事,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她走到大车跟前时,看见丁麻黄已经坐在车厢里。她一看见他那张有两撇小黑胡的脸,立刻就在心里填满了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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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丁麻黄”,麻黄是一位中药的药名,这人脸色发黄、又有麻子,便得此绰号。在《功与罪》中已有描写。

  一路上还要过敌人的岗楼、卡子口,气氛比较紧张,好几位客人都紧张地注视着周围的情况,没人说话。一路鸦雀无声。

  田野迷漫的晨雾渐渐散去。庄稼小路上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背着箕筐拾粪。到处是敌占区肃杀的景象:公路两侧,每隔三里就有一处敌人新修的碉堡岗楼。每到一处关卡,丁麻黄和车把式就要向岗楼的伪军陪着笑脸作揖打恭,扔给他们一盒两盒烟卷。做为买路钱,幸好红薇的脸上抹了锅烟子,穿了老婆式的蓝布大褂子,有一个伪军看见她,还唱唱咧咧,竟掏出那玩艺儿站在岗楼上往下冲着她滋尿。红薇虽然满腔的愤懑,也只好忍受着,她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过了岗楼,骡车在大道上奔跑起来,远处的云端,已出现了缭绕着岚气的雾灵山、玉带山,和近处的笔架山、牛尾巴山的石头山头,在阳光照耀下闪烁。在两峰对峙的山口前,可以清楚地看见一片闪光的铁蒺藜的鹿寨。那就是敌我交错的通常被群众称为“鬼门关”的封锁线。敌人大枪上的长刺刀,在阳光下闪着明晃晃的银光。

  “前边要过封锁线了,”岳光低声地对红薇说着,“只要不碰见‘大金牙’猪股小队长就好办。……”于是全车上的人们又都神情紧张起来。

  山路口上堵着不少车辆。有几辆大车拉的是高粱秫秸。过路的行人也都等在那里接受治安军“白脖”的搜身检查。这时猪股正带着一个日军小队从岗楼里走下来。

  “他妈的,正碰上这小子!”岳光心里激凌了一下,他没敢说出来,怕红薇更加紧张。

  日军小队没有过吊桥,却走进围墙的大院,把十几只大枪支架起来,面朝东,弯下腰一躬到地,叽哩哇啦诵念着天皇祝词,进行遥拜,然后又全体肃立,唱着“乞米嘎要哇”的日本国歌《君之代》。

  岳光很着急,他怕猪股小队做完这些忠君的祷告仪式,会找麻烦影响过路。他刚想走过去,给那个伪军队长“捅毛蛋”①,争取先通过检查。这时便看见押着秫秸车的车把式,凑到伪军队长近前,低声地说:

  “嘿,你不是豹子口的傻柱子张大岭吗?你要放明白点,你的父母家小全家的命可都在我们的手心里攒着,你要多做好事,给你记上帐,可以将功折罪……快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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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捅毛蛋”是农村的俗话,即塞票子行贿,给买路钱。

  那叫傻柱子的张大岭队长,感觉到他腰里顶着的那硬邦邦的家伙,是支手枪1淞松K挡怀鲆痪浠埃妥盘霾伲辖舫遄懦蛋咽交右换邮郑秋粘当愫涓献牛骞寺房凇?

  岳光摇着鞭子,紧跟在秫秸车后面跑着。在路口他被拦住了:“喂,你怎么回事?”

  岳光急忙指一指秫秸车:“我们是一事的。”

  “走!快走!”

  他打了几下响鞭,骡车飞快地跑过了拦着鹿寨的检查口。“阴阳界”这边就是根据地了,也有民兵和区小队把着路口检查路条。车走了一段路,人们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也放松了。岳光不在车下跟着跑,一纵身窜到车辕上,晃悠着交叠的两条腿儿,对红薇指着那拉秫秸的车把式,赞叹地说:

  “我认识这小伙子,很能干,他是咱县君子口那一带的人,给分区专跑军需的,那秫秸里一准是藏着他新办来的大枪哩。”

  秫秸车走上了另一股车道,车把式发疯般地赶着车,花轱轳的大车颠荡得好像要跳舞。岳光他们转上了去小水峪的山道,也把车赶得飞快。

  大车在三岔路口上停住。她下了车。告辞了岳光,答应到区里报到后就去看秋香。花轱轳大车发出咯噔咯噔地声响向小水峪的方向驶去。她慢慢迈动着坐得有些麻木的双脚,朝红花峪的山道走去。转眼间她离开故乡又是四年了,这朝思暮想的故乡对她是多么亲切!过往的情景又都一古脑儿涌到她的心头。她记起十三岁那年她从南京秦淮河畔的金陵修道院逃回来时,她也是在这里下的大车,欣喜得就像一条活泼的小鱼,一只翀出樊笼的自由鸟儿!她觉得山是那么(上山下召)峣;水是那么晶莹;树是那么葱茏,草是那么芊芊。那时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纯真小姑娘,当时她迈开两腿,踏着河滩松软的沙地,便飞快地向红花峪的家里跑去。而如今她已是一个丧失丈夫的少妇了,一种忧国忧民又忧虑家事的沉重思想,紧紧地箍着她那颗受伤流血的心。山上的树木被日本山林讨伐队砍去了不少,失去了当年葱翠的绿色,露着赤褐色的石头;牛尾巴山顶上敌人的高高炮楼还依旧矗立着,可以想象这里敌我犬牙交错的斗争形势,曾经一度是多么紧张激烈。最使她伤心的是,见景伤情,她突然回忆起那次在军区司令部时她带着李大波一块儿探家的情景,那时新婚的快乐使她多么幸福!她用幸福的目光看什么都那么怡情悦意,山山水水都仿佛向她微笑,连太阳她都觉得格外明亮!但是现在她再回到故乡,竟剩下她自己这只孤雁了!她的眼里又濛上了一层热剌剌的泪水,使她那被春天的晓风吹过的眼睛又辣又痛。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在北平那么盼望着回家的热切心情,却被这猝然袭上心头的悲哀压倒了。她不是像那次拔腿飞跑,而是渐渐把步子放慢下来。她需要充盈勇气,准备应付家人对李大波的各种问询;她还需要把谎话编织得天衣无缝,以暂时安慰老人,不使他们过分难过伤心。从路口到红花峪不过二里半地,她却磨磨蹭蹭足足走了一个来钟头。

  红花峪,那两峰相峙夹着的这个小山村,真像挂在山中大树上的一只鸟窝。她看见了,也看见了寨沿上那个红荆条的排子门小院,于是,两行热泪又顺着她的面颊痒酥酥地爬下来。她赶紧擦拭了眼泪,镇静了一下自己,还是跑上了那道高坡。

  院里很静。她推开了排子门,响起一阵铜铃。延年奶奶端着一个簸箕,走出屋门,问着:“谁呀?”可是她把手里的家什一撂,便高兴地喊着:“嘿呀,你们快看是谁回来啦?薇妮子!你就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这几年连个书子都不往家捎,……哈,早晨咱柿树上就有两只喜鹊在喳喳叫,我猜乎着得有点喜事,果不其然,咱薇妮子回来了。”

  一家人正围着炕桌吃午饭,刚喝罢榆皮面秫米面两道掺的“冷汤”①,听到延年奶奶这一喊叫,便都下炕,朝外屋奔去,最先冲出屋来的是红莲和红堡。他俩一人拉着红薇一只胳臂,把大姐拽到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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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冷汤”,即是捞面,干绊面条,冷汤是农民的叫法。

  延年爷爷倚在被摞上,乐得颤巍着花白的胡子,紫铜色的脸上,叠成许多笑紊角缴希谖潘恰翱炖炙粕裣伞钡姆购笠淮獭W源由テ藓螅绞弊苁悄敲囱纤啵不栋遄帕常墒羌撕燹保成媳阏揽桓鲴娉值男θ荨?

  “就你一人回来的?”爹从嘴里拿出旱烟袋问着,“怎么大波没跟你一道儿来?”

  幸好她有精神准备。她淡然地回答一句:“没有。”可是她马上怕暴露真情,又赶紧补充说:“他有任务,暂时先回不来呢。”

  “他如今是在咱军区还是在敌占区呢?”

  “在敌占区。”

  “唉,那可真让人揪心哪。”

  红薇下愿在就这个问题说下去,便急忙打开旅行包,从里面拿出几袋包装精美的糖果,分给红莲和红堡;又拿出一串假象牙雕刻的系着小胡芦的胡梳,给延年爷爷挂在大襟头上的钮绊里,那大红的丝穗儿随着开朗的笑声在延年爷爷的胸前颤动着;给延年奶奶的礼物是一顶有块假翠玉的黑绒帽;送给老爹的是李大波在天津穿过的一些衣服。全家都为她的到来特别兴奋,只是红薇的内心里充满了悲喜交集的矛盾心情。

  红薇为了安慰家人,便说出她已暂时调回根据地老家来工作,人们都高兴地舒了一口气。延年奶奶嘻着没牙的嘴巴,笑着说:“嘿呀,老天爷,这可太好了。守着家门子近,家里人能常见着面,那该多好呀!这真是我那句话:鸟儿又回飞自己的窝了!”她的吉利话惹得全家都乐起来。

  红莲看出姐姐那强颜为欢的表情,便关心地问吃过午饭没有,红薇摇摇头,说“顾不得吃,只怕过不了封锁线。”红莲象个小当家人似地说:“嘿,正好,还剩了两碗汤,姐,你快就着热吃吧。”

  红薇脱鞋上了炕,吃起她非常熟悉的家乡饭——花生仁和山核桃仁与黄花菜做卤汁的“二合水”捞面。

  从这天起,她就在自己出生的故乡崇山峻岭中扎下根,开始了轰轰烈烈的武装斗争。

  三

  红薇起的很早,半夜就醒了,她提前吃罢早饭,由红莲给她带路,到区上去报到。自从红薇、红槿两个姐姐相继离家,十七岁的红莲,过早历世,显得比她的年龄成熟。姐妹俩刚一出村,走过三岔口,上了去小水峪的大道,红莲见大小道上没人来往,就低声地说:

  “姐,你只跟我说实话,告诉我,我姐夫还活着吗?”

  红薇吃了一惊,这孩子好眼力、好细心啊!她感到当年流着鼻涕、梳着一根黄毛小辫子的那个山村小丫头,真的长大了,而且,是她回乡后遇到的第一个知心的人,压抑了多么久的眼泪,像喷泉一样从她那两只大眼里汩汩地流淌出来。一切全明白了。红莲站下来,掏出手绢给姐姐擦着泪水,又紧紧地拉起她那双冰凉的手给她焐着。

  “别难过了,就是哭瞎了你的眼,反正人也活不了啦,只是要瞒着老爹才好,要紧的是,千万别让区里给咱家送烈士通知书就暴露不了。有时区政府为了让咱们享受军烈属的代耕待遇,特别照顾咱们,就可能这么办,所以,你一到区上就得声明咱的特殊要求。你可别大意。”

  她俩下了山岗,沿着那条荡着粼粼波浪的饮马河,走在松软的河滩上,红薇给红莲讲说着李大波的牺牲经过。红薇身着一件蓝色毛哔叽面驼绒夹袍,高统丝袜和一双褐色长脸鹿皮鞋,一望而知是从大都市回乡的知识分子,红莲穿一身蓝靛色自织的粗布夹衣,短短的齐耳头发,腰里扎着皮带,家做的实纳帮儿的青布绊带鞋,一看就是根据地标准的妇救会干部的打扮。

  “姐,往后就你一个人了,我就陪着你一块儿过吧,咱们一块儿摽着肩膀把鬼子抗出去,也算给姐夫报了仇,就有好日子过了。”红莲这孩子气的纯真话语,又使她激动了好久。

  区委和区公所在褐垴。离小水峪二里地。当她俩捣动着两脚,迈着快碎的小步快走到小水峪的村边时,就看见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头上包着花羊肚手巾的中年模样妇女,远远地招手喊着:“喂,红薇,红薇!你这是上哪儿去呀?”

  走到近前红薇才认出这是她童年时代的小女伴秋香。十年前,她俩就是在这个河滩上分手的。那时秋香梳着两根小辫子,背着盛了半筐羊草的柴篓,现在秋香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她完全变了样。披肩的长发,用一只化学卡子别着,活像野麻雀的尾巴拖在她那滚圆的肩背上,青布裤,绿色瓜条布的大襟褂儿,耳朵垂儿上还晃动着一副圆圈的银耳环。她低声地安慰着红薇说:

  “你的事儿,我们那口子全对我学说了,我心里难受得像刀子剜似的,往开处想吧,你还年轻,现在先抗日,等以后碰见合适的,再走一步吧,现在也不像从前那么老封建,死榆木疙瘩脑袋了,熬过这阵吧。闷得慌就到我那儿就伴儿,结实他总不在家。……”

  红薇答应着,告诉她是去褐垴区上报到,她们便在小水峪村边分了手,红薇跟着红莲才朝褐垴村走去。

  区公所和区委会在一个院子里,在村边寨沿上一处逃亡地主的石头房子院里。出出进进的人很多,正开村干部会布置春耕工作。区委书记李九月是本乡本土人,对红薇的情况,早有了解,很钦佩她的志气,更知道她新近爱人牺牲了,又增加了几分同情,他和红薇进行了简短的谈话,对她来区工作,表示了欢迎。前几天区委组织部已下过指示,她被分配在区里担任了副书记的职务。

  红薇见李九月很年轻,大约二十二三岁的光景,穿一身黑布短打扮,扎着“腰里硬”的宽皮带,肩上斜挎着盒子枪,飘着红绸穗儿。她知道这就是边区干部最流行的打扮了。再看看她自己穿的那身豆沙色的薄呢长衫,墨绿的夹大衣,就扯着衣服笑着说:“我这身大城市的打扮,你们看像不像伪军官的家属?”她的话把几个区里的妇女干部们都逗笑了。李九月当即叫管钱粮的干部,“给她领一身中式裤褂的衣服,一床棉被,一双布鞋。她立刻把自己装扮起来,头上像所有的妇女干部那样,也包了一块有牡丹花的羊肚手巾,她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标准的村姑了。

  红薇很快就熟悉了新的战斗生活。在繁忙的工作中,她忘掉了失去李大波的悲哀,她的身心健康都得到了恢复。她的装束使她混在人群里跟老百姓一点也分不出来。她刚回到故乡不久,就遇到一次由日军独立混成第十五旅团长长谷川美代次少将亲率的六千多日军对燕山地区进行的所谓“剔抉剿灭”的大“扫荡”①。这支日军,从年初二月下旬至三月上旬,就和关东军与热河部队协同进行了按着代号为“木”号作战的“蓟平密(蓟县、平谷、密云)肃正作战”。他们分十路推进,先采用“梳篦”,次采用“剔抉”,后采用“囚笼”,堵住了各条山口,一直推进到深山老峪。根据“避敌锋芒”的战术,红薇和区干部们随着游击支队带着“空室清野”的老乡,早已跳到外线,从马兰关出长城,转移到东北崇山峻岭的山岳地带。虽然疯狂的日军因长途跋涉扑空而恼怒,实行“三光”政策,焚毁了一百四十个村庄的房屋,杀死好几百口子不能行动的老弱病残,但却保住了“有生力量”。在深山密林中坚持的那最为困苦的一个月,红薇像一切抗日干部一样,带领老乡挖草根、拾蘑菇,挖地梨充饥,维持着生命,等待着第四纵队和各游击队的反击,按照“敌疲我扰,敌退我进”的战术,然后再返还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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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次作战为1941年10月进行的。

  不久,李运昌司令员、包森副司令员便带领着从兴隆大山里转移出来的冀东主力部队第十二团、十三团,便打了回来,连续攻克了玉田的鸦洪桥、丰润的三女河,任各庄等十三处敌人据点,毙俘日伪军五百多名,十二团还消灭了驻在遵化的日本关东军的一个骑兵中队。日军的“木”号作战,就这样被粉碎了。

  七月里,田野里的庄稼长起来了,冀东军区发出了利用青纱帐开展大规模的对敌斗争,经过一段反“扫荡”游击战锻炼的红薇,已能独挡一面地进行巧妙的麻雀战术的战斗,她发动了全区和全县的青年妇女,一块参加了根据地开展的军民联合交通总破击战。那八万之众的庞大队伍,是在黄昏前悄悄在指定的隐蔽地点集合,夜幕降临后,借着青纱帐的掩护,满山遍野大小各条公路上,都挤满了意气风发的人群,他们怀着复仇、好奇、兴奋、有趣的复杂心情,热情地参加了这场别开生面的战斗,只听嚓嚓嚓的一阵挥铣舞镐的破土声,完整的笔直的公路,便被拦腰斩为碎段,瞬间就形成了一段段的深沟、土垒,从遵化、平谷、顺义、怀柔、密云,直达平西军区,绵延数百里,都变成了高洼不平的坟场一般,不要说敌人的汽车不能通行,就是日军的马队、自行车也休想通过。另外,在这支巨大浩瀚的队伍中,还有一支带着锯子和剪刀的战斗队,他们负责专门破坏敌人的输电线和电话线。那夜多云,大地漆黑,人们拉着手,牵着衣襟,在各条道路上前进,全凭地形熟悉。红薇的心里,充满了恐惧、神奇的感觉,不断地用尖细颤抖的嗓音给大伙鼓劲儿。这场战斗开始得神速,结束得也快捷。到他们总破击的任务完成时,月亮也冲破厚密的云层,浮游在澄碧的晴空,给他们照着各自回去的路。

  第二天天刚亮,长谷川美代次少将还没起床,便被各地派来的告急特派员叫醒,向他报告公路已破坏殆尽,电话线已全部割断,并将电线抄走。长谷川急得跺脚,哇哇乱叫。只好派出重兵押着民夫,一段一段在路基上填土。白天刚修复,夜晚红薇和李九月带着群众又接着把填好的土再挖出来,这次有了经验,把土扔得远远的,使修复的工程更难进行。经过这些越来越频繁的激烈战斗,红薇不仅在炮火的洗礼中得到了胆略的锻炼,意志的磨砺,战术的掌握,而且在敌人那里还因为勇敢而出了名。日军的讨伐队长、山林警备队长和宣抚班长以及特务队头目都纷纷聚在旅团部对这次大规模的破击战发出惊呼:“哇!这是不是共军又要发动另一次‘百团大战’的先兆啊?!”

  自从“百团大战”后,日军的确吓破了胆,在各占领区,除加强一定的兵力外,也加强了敌特的情报活动。宣抚班的特务们,在他们写给上级的“绝密情报”中,关于红薇有这样一段记载:

  “……近查,在共军发动大破击战中,我方损失极为惨重,此股匪军不除,必将是我一大隐患。但该区由于卢沟桥事变前,因早建立了殷汝耕长官亲满联日之政权,亦为我关东军之旧时驻地,故此地带虽已属共军匪团盘踞,大部居民皆有抗日情绪,然亦具有相当数量怀有亲日情感之分子。彼等即替我方提供甚有价值之情报。

  兹据红花峪一谍报员(隐藏于民众中之该村变节者,名何杉,上次扫荡时,曾在该村南牛尾巴山上建一碉堡,彼即该时向我秘密投诚者,为中共村支部副书记。)报告:此次共军发起之交通破击战,领导者中出现一女将,名方红薇,骑马善射,双手放枪,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其一家满门为抗日分子,其父方有田,原为该村武装委员会主任,与冀东军区司令李运昌、包森来往过从甚密,大部分转移兴隆大山后,该指定为村支部书记。方红薇亦名李蓓蒂,自幼被美国教会传教士所收养,七七事变后即参加中共部队,其夫亦中共要员,据悉为我方逮捕执行枪决,故对我仇恨甚深。彼昼伏夜出,又隐蔽于民众之中,难于擒拿。现正通过何杉对其家人行动进行侦察,务使其于近期全部落网。……”

  那一天正是小水峪的集日。区公所的王秘书从集上给红薇捎来了一个口信,说是方有田近来身子骨儿有点不舒服,让红薇得空回家看望一趟。这两个月来,虽然她总是围着家门子附近转游,但却没得空儿进家瞧一瞧,所以红薇听了捎来的这个口信儿,便向区委书记李九月请了假,准备回家探看老爹。

  那一天正是三伏节里,天气十分郁热,黄昏时她才钻进高粱地的青纱帐,悄悄回村。在青纱帐里,闷热得她浑身出了透汗,只在进村登上回家的山道时,才吹过一阵令人清新的凉爽的风。家乡的小米饭和蔓菁粥,使她如今变得又红黑又健壮,不停歇的战斗生活虽然使她疲惫不堪,但却使她进入了她想往的中国古代女豪杰的精神境界。她站在燕山山脉中雾灵山的一个支脉的山头上瞭望,见远远近近都笼罩在这云蒸霞蔚之中,真使她心旷神怡。就要见到爹的急切心情,使她加快了脚步。但是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这是本村暗藏的那个何杉奸细精心为她设下的陷阱。

  天黑的时候她进了家门。一家人刚吃完晚饭。魏延年大爷一早进城卖炭,在“山海春饭馆”替区里取来了一份单线联系的情报,吃罢饭抽完这袋烟方有田就要把这份情报送到褐垴区上去。她进门的时候,他们正在讨论这件事。

  “哎呀,薇妮儿,你咋回家来啦?这儿有份情报,说敌人正在设法捉你哩,你最近可别离开区小队跟区干部自己孤身活动呀!”方有田在炕上欠起身,着急地冲着刚迈进里屋门坎的红薇说,“我正要到区上送这份情报去呢。”

  红薇见爹身体挺结实,非常诧异。她问:

  “爹,这就怪了,是咱村的人从集上捎信说你不舒坦了,叫我回家瞧看瞧看。”

  魏延年和方有田惊愕得相互对看着,然后异口同声地说:

  “这真出了鬼啦!这是撒网钓鱼,孩子,你上当了。往后甭管谁捎信儿,就是我死了,也没关系,不用往回赶,先办大事要紧。”

  延年奶奶说:“这怕是咱村出了‘孤丁①’啦!”

  “对,一准是有孬种,暗中给敌人当了汉奸啦!”延年爷爷附议着说。

  方有田从靸鞋的鞋壳郎里拿出那份叠成很小的纸片递给红薇说:“我送你赶紧回区吧,你把这给李书记捎上。”

  正说话间,小红荆排子门上的铃铛哗啷哗啷地响了。屋里顿时紧张起来。红薇没来得及打开看那情报的内容,便又赶紧掖进她腰间别着的皮枪套里。

  “有田哥在家吗?”随着这熟悉的乡音,传来了吐察吐察的脚步声,一个将近四十岁、中等身材的中年农民,穿一身紫花布的裤褂②,绾着腿儿、光着脚,穿着布鞋,提着烟袋荷包已然走进门来。来人正是本村的支部副书记何杉。一望而知,他是个沉默寡言很有心计的人。他长得瘦筋窄骨,有两只精明的大眼。看见红薇,面露微笑,露出微黄的板儿牙说:

  “嗬,大闺女回来了?今个咋这么闲在呀?夜里没有破路任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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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孤丁”,是土话,泛指出了坏人坏事。

  ②紫花布——不是印有紫花的布,这是一种特殊的棉种,结出的棉絮呈土黄色,织出布来亦为土黄色,不用染色。四十年代农民多在夏秋穿这种布做的衣服,称“紫花布”,此当是指开紫花的棉花而言。

  “我请假了,好几个月没家来,回来看看。”

  “多住几天吧,眼下青纱帐,敌人轻易不敢出来了。”

  方有田一直注视着何杉。他心里诧异着为什么他这工夫来。他俩自从建立根据地那天起,一直有一种极微妙的关系。远在伪冀东政府时代,就在这一带地区秘密发动武装暴动的包森①,进村扎根串连就先找了红花峪的孤户方有田,而没有找本村的何家大户。七七事变时,方红薇随着平津的学生,参加了宋时轮、邓华的队伍,来到山里,就更以方有田家为落脚的堡垒户。在战争最为残酷的阶段,方有田因为得到信任而被委派为村支部书记。这就引起了何杉的妒嫉,何家大户为此也在私下开了不少的秘密会议,商讨对策,如何把这个从山东荏平逃来的朱红灯部下大师兄方泰的儿子方有田②排挤出领导班子。但他试探了许多次都失败了,这次借着日寇的进攻扫荡,地区暂时变质,他想利用敌人的势力达到这个目的。何杉跟方有田表面上和和气气,但处处摆着陷阱,进行暗算,所以他今晚一进门,方有田便在心里提高了警惕。

  “老杉,是找我有事儿吗?”方有田压住内心的疑惑,用淡漠的口吻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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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包森,原名赵宝森,陕西蒲城人,1930年前在中学时参加中国共产党。后在西安上大学。一两年后参加三原县游击队。1933年在西安市隐蔽工作,被捕入狱。出狱后到延安“抗大”学习,毕业后派到华北来工作。1938年夏任宋(时轮)邓(华)部队三十六大队总支书记,率该大队挺进冀东,参加暴动。宋邓部队回平西时,被任命为冀东八路军二支队支队长,留在遵化、兴隆坚持斗争。1939年被任命为冀东军分区副司令员兼十三团团长,1940年开赴盘山开辟西部工作,在敌人“强化治安运动”中与敌作战屡建战功。1942年3月27日,在遵化县野户山战斗中壮烈牺牲,年仅32岁。

  ②方有田,原籍山东,其父方泰,随义和团头目朱红灯起义,数月后,朱被诱至济南下狱杀害,方泰挑着妻儿逃走,便隐居在遵化深山红花峪村中落户。理查德之父来村传教,奸污了方泰之妻,其妻悬梁自尽,方泰遂将该传教师杀死。方泰被下狱,点了天灯。方有田由魏延年养到十三岁,出关去东北躲避,二十六岁归,娶亲成家。故与理查德有世仇。这是《功与罪》中的情节。这里称“孤户”的由来。

  “也没啥要紧事儿,”何杉慢条斯理地说,不住地用烟袋锅在荷包里揉搓着烟叶,“我是想找你商议商议庄稼放倒后,怎样护粮的问题,这两年敌人总是出来抢粮。”

  “那好办,往年咋办,今年就咋办。”

  “那好吧,我就把这任务布置给民兵吧,”何杉见方有田没有一点谈话的热情,只好站起来告辞,“大闺女,这阵子得闲,多住几天吧。”

  “哎。您走哇!”

  听到红荆门上关门的铃声,方有田光着脚,跑出门去,借着月光,看见山路上晃动的何杉背影,他才慌失地跑回来。

  “妮儿,我送你走,快回区里去,我怀疑他是探子。”

  红薇惊讶了。“爹,您是不是疑心病太重了?”

  “不,你刚回咱乡,你知道啥底细呀?何家仗着是大户,总想欺负咱这独门孤户,不是我疑心太重,我看他突然上门,跟村里出了奸细坐探有关。劝你多住几天,说不定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红薇觉着爹说的话有道理,在敌我犬牙交错的激烈斗争年代提高警惕是绝对必要的。她站起来刚要跟着爹走,又停下来说:

  “爹,是不是现在走都晚了?如果咱爷儿俩走,会不会等在半道儿上劫住咱呢?”

  “倒是也有这一说,”方有田沉吟了半刻,“那你说该咋办好?”

  “我看咱往相反的方向走,跟他捉迷藏。”

  他们爷儿俩出了门,奔山的下垴村边,到红薇要好的伙伴宝贝家寻宿躲避。宝贝招了一名北上抗日队伍里的南方战士做女婿入了赘,平时在军区所在地阁老湾村当首长的警卫员不回家,家里只有寡母和她娘儿俩过日子。也属于小门小户的人家。他们摸进门后,把来意一说,宝贝娘儿俩都高兴地说“寻宿儿吧,咱怎么妥帖怎么办。”

  这是一座有三间虎皮纹石的石头房子小院,紧靠着村边一条羊肠山道,院里堆着一架柴禾垛。宝贝跟红薇同住一间屋,方有田提着烟荷包在当院的麦秸垛里掏个窟窿就睡了。

  没有点灯,红薇多时没跟宝贝在一块儿了,小姊妹俩她们这回可得了聊天的机会,现在躺在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题。

  宝贝知道红薇死了丈夫,自然又开导和安慰了她一番。

  没过两个时辰,山道上传来了马蹄声和人的杂沓脚步声。

  “啊,是不是敌人的山林讨伐队进村了?”红薇谛听着隐约的声音,坐起来说道。

  “别慌,我听着不像,好像声音来自你们那一头儿,八成是掏你的窝儿去吧?”

  方有田没有睡着,他警惕地倚在麦秸垛上听着动静。

  宝贝说的不错,敌人的搜山队,有五匹马,三名鬼子,两名汉奸,摸进了红花峪。给敌人带路的,正是那个身材瘦小枯干身披一件黑色长衫的何杉。月亮这时隐没到云层里去,在朦胧和微弱的月光中,这群鬼祟的人,登上了通往红薇家的高高山坡。在夜暗中,何杉指了指那个黑乎乎的排子门,便躲到山坡两侧茂密的树丛里去。

  一阵大皮靴的脚踹和枪托的猛砸,红荆条的小排子门被踏倒了,五匹马冲进院去,直捣上屋的板门。

  “裤拉!女八路地有!”

  屋里,早已警醒着的魏廷年老夫妇,从炕上坐起来。“交出方红薇来!”一个汉奸用手枪顶着延年老人的胸口。

  “我的不懂不懂地有,我姓魏,这儿没有姓方的,你们找错啦!”

  翻译官把这话翻译给日军听,他诧异了。

  “太君上了坏人的当,”魏延年眨着眼,凑近鬼子,小声地说:“这村里有八路、民兵大大的,你们来的人少,小心进了伏击圈。”

  那为首的日军听了翻译官翻译了魏延年这段话,马上就叫嚷起来:“哇呀,快走,哈牙苦!”

  五匹马立刻冲下了山坡。何杉从树后钻出来,他悄声地问:“掏住了?”

  日本军官听不懂他的话,不容分说,上去就打了何杉一顿嘴巴,边打边骂:“八嘎!心坏了坏了的有,三滨地心交①!”

  这几名日本山林警察队一听到附近有埋伏,立刻就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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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即“打你嘴巴”的“协和语”。

  第二天黎明,红薇没有回家,从宝贝家后房山的那条小路就返回了褐垴的区里,见了李九月书记,见屋里没有别人,走漏不了风声,便把红花峪出了奸细叛徒的事汇报了一遍,然后交上了那份从城里取来的情报。

  “是的,敌人很猖獗,加强了特务活动,总想从内部策反、瓦解咱们,咱这地区比别的地方复杂,资过敌,留过根儿,针对这种情况,县委和县大队、武装部都布置了新的任务,要成立各级的锄奸小组,你就兼着担任咱区的锄奸组长吧。”

  她把短发往脑后一甩,双手紧了紧腰间挎着手枪的皮带,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中!”

  一进十月,日军的讨伐队伍兵分十路进山“扫荡”。为了避其锋芒,军区的大部队又进了兴隆大山和伪满边境上的山林,只留下区小队和区干部们坚持地区的小规模战斗。敌人的猪股支队,进占了玉女山,又恢复了牛尾巴山上的碉堡岗楼,驻扎了日军和治安军,他们每天都下村,串连百姓,要吃要喝,有时还到那些招蜂引蝶的妇女家打牌喝酒,夜摸营,区里为适应形势,村公所也不得不变成了“两面政权”。

  方有田还在村里坚持着工作。白天他要挑水上山,给岗楼送水,为的是能走进岗楼里边探看虚实,夜里就躲在山药窖里跟区小队开会,商议着伏击敌人的事情。

  有一天刚吃罢早饭,何杉就找上门来,坐在迎门桌旁的小坐柜上吃力地说:

  “有田哥,跟你商量个事儿……”

  “有什么事儿,你自管说吧。”

  他吭哧了半晌儿才说:“眼下,敌人的队伍来的这么凶猛,八路军招架不住钻了深山老林,没吃没喝,早晚落个冻饿而死,怕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昨天岗楼给咱开了会,那布置你不是也听了吗?依我看,咱莫如到岗楼去做个交待,免得日后落个杀身大祸,你说呢?”

  “交待啥呀?”

  “大乡和岗楼都说,光交待是党员不行,还要交待出给八路军隐藏的东西。”

  方有田叭哒着旱烟袋,低着脑袋,瓮声瓮气地说:“我不去,你非要去,你去吧。”

  没过两天,村里来了一队日军和伪军,由何杉带路,来到山里一个山洞前,敌人让他自己先钻洞,等了一会儿,才喊:“你出来!”日军随后命令五名伪军跟着钻洞。洞里很黑,点了几根火把,引得一群蝙蝠卟啦啦迎面飞出来。用了三个钟头,终于起出了七根长枪和八匹小土布。方有田跟着村里的人全跑了,只有小孩儿跟着看热闹。

  夜里,一队敌人去方有田家搜查,准备逮住他,让他交出八路军隐藏坚壁的东西。但是他越过长城跑掉了,就像他十三岁那年“花狸豹”张金斗他爹张富贵办教案搜索他时那样远走他乡地逃跑了。

  就在那一夜,气急败坏的敌人放了一把火,把方有田家的三间房子点着了。

  敌人还在四乡、城门,张贴了悬赏缉拿方有田和方红薇父女的告示。

  因为日军浇了汽油,大火扑不灭。房子着了三天三夜,火光冲天,然后冒着浓烟,连石头都变成了黑色的灰烬。那一天幸好乡亲们帮助,把红莲和红堡隐藏起来,保住了方家的一条根。

  只有魏延年夫妇,留在遭完火灾的空院里,在残存的小南屋的磨棚里栖身,守着这个残破的家,默默地等待着八路军和亲人的归来。

  “喂!开门!”大皮靴踹在晃晃悠悠的小木门上,“你个糟老头子!跑的人有信儿吗?”

  “没信呀,老总!”

  “别说瞎话,天天到岗楼上早晚报告两次。”

  “好嘞!”

  从这以后,他必须早晚到岗楼支应。他一上山,那伪军就摘了他的帽子当球踢,接着就派他往山上挑水、砍柴。魏延年已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实在是太辛苦了,他没时间砍柴进城卖炭取情报了,正常的生活全被这突来的“扫荡”打乱了。

  “哼,他妈的,这强化治安还真要命,等着日后收拾你们这些兔羔子们吧,”累了一天的魏延年,躺在只铺些干草的地铺上自言自语地骂着。“嘿,我想出来一个新招哄弄鬼子,……”

  “啥新招儿呀?”

  “给咱薇妮儿立个假坟头,省得总去岗楼受罪了,你说中不中呀?”

  “那也中,可得区小队来通知村里。要不,他们不信。”

  延年老汉那天借着打柴的时机,进到大山里去,在君子崖村找到了区小队,报告了敌人在村里搜枪、烧房的情况后,他便提出了关于给红薇立假坟头的主意。他们听后都觉得好玩儿,全哈哈大笑起来。

  正在这时,李九月和方红薇挑帘走进了屋里。

  “有什么喜事儿这么乐呀?”

  区小队队员正在擦枪,为夜间下山骚扰敌人做准备工作,没想到正说着为红薇立假坟头的事儿,偏巧红薇倒来了,这引得他们更加大笑起来。

  “嘿,你们这是笑什么呀?”李九月问着。

  “哎呀,延年爷爷在这儿哪,真难得见您老一面呀,奶奶好吗?红莲妹子和红堡小弟都好吗?我爹有信吗?”红薇走进屋,立刻扑到延年老汉跟前,拉着老人那枣木棍子一般粗糙的手,提出了一连串她日夜悬心的问题。

  “家里都好,红莲红堡都在俺们这两只老家雀的翅膀底下偎着哩,甭惦记着;我在城里集上听一个乡亲说,你爹如今隐姓埋名,正在北山那边儿要饭吃哩,你也不用结记着,现在来就是商议你的事儿,你正好进来。”

  “商议我的事儿?商议什么事儿呀?”红薇诧异着问。

  延年老汉把他的主意说了一遍,红薇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好,那就让我先有个坟头儿吧。”她这带几分幽默的话,说得大伙儿又开怀大笑了一次。

  那一晚,李九月跟着区小队的队员来到红花峪,召集了村里的干部,还有支应敌人的联络员,宣布了红薇在不久前的一次战斗中牺牲的消息,这意想不到的噩耗,使当场的人都感到非常震惊。何杉那天也出席了村干会议。区里并不十分了解村里的内情,如今他被安排为专门应敌的“两面村长”。因为是区委书记李九月出席会议,他听后真的相信了这个假死亡的消息。

  “哼,我们何家大户这回又少了一个真正的外姓敌人。”何杉坐在墙角落里在心中解恨地想着,“现在不知道方有田老家伙猫在哪圪垯儿啦?这还是我一块心病。”

  自这消息在村里宣布以后,自然是解除了魏延年到岗楼的汇报,他腾出空儿来,老两口便扛着镢头铁铣,在家门的上坎山梁上堆起了一个坟头,坟前立上了一块石碑。开吊的那天,还请来村里的子弟班,吹吹打打,折腾了足有半天。魏延年大娘在坟前盘腿大坐,拍着胸脯大腿,掂着屁股蛋儿,呼天呛地的哭嚎起来。她那“我的薇妮呀,你撇下我走啦,摘了我的心肝呀,你走的太早啦,这才是黄叶不落绿叶落呀………啊啊啊啊……”这悲惨的哭声,不仅传得红花峪全村都听得见,顺风的时候,连三里地外的小水峪都听得真真绰绰。

  自这以后,红薇在敌人和不至近的乡亲们的心目中,真的是死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