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劫持






  一

  提取死囚的那天晚上,曹刚匆匆地从重庆经安徽的界首——因为日本人和国民党在这里做走私交易和搞特务活动,被称为“阴阳界”——转道赶回了天津。他细读了蒋介石亲手交给他的那份《沦陷区防范处置异党活动办法》之后,他下了决心,如果李大波还不屈膝的话,他就把李大波执行枪决,以此向重庆报告他如何暗中配合着执行“处置异党”的办法。他一想起通县兵变他和殷汝耕几乎一齐被杀的情景,心中就愤恨难平。所以,那天李大波押赴刑场时,他是和首席审判官窦吉延与典狱长王兴邦一起亲自点名提取犯人和眼看着犯人登上刑车的。

  铁闷子的刑车,只有两个探视孔,从那里透射进外面星光与灯光交辉的模糊光线。在黑暗中可以隐约地看见犯人的目光和狱警手中紧握的长枪金属的光亮。车开得很快,一路上发出警笛瘆人的怪叫,在昏黑的马路上,以最高的速度奔驰,很快就到了小王庄刑场。

  李大波和其他十名犯人下了刑车,被命令站成一排,每人面前有一个刨好的土坑。

  “跪下!”一声怒吼似的喊声后,排枪举了起来。

  李大波站在土坑旁,没有下跪。他昂起头,甩动着他那戴了铁铐的手,高呼着口号: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汉奸卖国贼……

  啪!啪啪,啪!啪啪!枪声穿过口号声,在李大波的耳边响起来。在枪声间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左侧,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学生扑倒在他脚下。他低下头,借着白天与黑夜交替时的晦明,看见那青年的脑壳已经碎裂,头发和五官摊在地上,一颗从碎裂脑壳里跳出来的完整的大脑,在他眼前不远的地方像一碗粉坨儿似地颤动着。

  杀手们跑到那个死尸前,用脚踢了踢那颗人脑,提着枪跑了回来,接着,又是连响几枪。清脆尖厉的枪声,在这空旷的刑场上震颤得很远很远。

  李大波在第二阵枪响之后,急忙瞪大眼睛,向远处望去。刑场周围的稀疏柳树,田地,临近的那片坟场,远处的低矮茅屋,都收入他的眼底。他分辨出远处那边就是转盘村。他在那儿不仅接触党的领导,而且还认识了当年的小红薇。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一刹那,也是他最后再看一眼祖国的天地了。但是他疑讶着,为什么在两阵枪响之后他还会有知觉。

  传来一阵汽车的马达声,一辆汽车似乎就停在附近。从坟场那边传来了抢尸吃的狗吠声。

  “喂,老朋友!”曹刚从车上跳下来,站到李大波的身旁,提着一个张开机头的二把盒子,讪笑地说,“我的时候,再给你五分钟的时间考虑考虑。说了实话,招出组织,免你一死,不然的话,”他把二把盒子一甩,给一个已经中弹身亡的死人补了一枪,“就是这样!嗯,你考虑怎么样呀?是死是活,快说痛快话!”

  “曹刚,请你走近一点我告诉你……”李大波转过身,挨近走到他身旁的曹刚,“我考虑……”他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猛然向曹刚的脑袋砸去,他一边砸,一边说:“这就是我的考虑!”

  曹刚着实挨了这沉重的一击,几乎晕厥,他抱着脑袋,嗷嗷直叫。狱警和枪手跑过来,把李大波推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踏;曹刚也跑过来,用大皮靴猛踢李大波的脑袋,直踢打得他失去疼痛的感觉,昏厥过去。

  当他苏醒过来睁眼四望的时候,已经不是他最后一瞥的那星空、田地、坟场、远处的茅屋,而是灰色低矮的洋灰的天花板了。他向周围看看,才知道这是一间他不曾住过的半明半暗的牢房。一抹阳光正从那既高且小的铁窗上逝去。他浑身的肌肉、关节,连喘气都疼。脑袋疼得好像要炸裂一般。他困难地在一堆烂草上转动了一下疼痛的身体,逐渐清醒的意识,使他明白,他并没有死,而过去发生的那一切,不过是曹刚在他身上像当年对待叛徒艾洪水那样再一次使用假毙陪决的手段而已。

  他在草席上躺着,思考着敌人为什么不把他当场击毙。他想起他对曹刚那猛然一击:这王八蛋,我真恨自己没当场把他砸死!像他们对待那个爱国青年一样,这几乎成了他死前唯一的遗憾。“敌人对我实行陪决假毙,到现在还不让我死,是对我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一点幻想……我要准备着。”他得到了这个思考的答案。他等待着更严酷的审讯。

  他闹不清新换的监狱在什么地方,更没有一个他认识的熟人了,他庆幸那天他写好的那封给红薇的诀别信,交给了那个老狱卒带出去。“这时,小红薇她或许看到了我的信吧?她也许正为我哭泣呢。”他在新监房里,特别想起了他的爱妻。

  他天天盼着敌人对他的审讯,天天设法寻找新的关系建立和狱外的联系,他周身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已经稍好了一些。假毙之后,敌人没有立即找他谈话、过堂,而是在窥测他的表现。就在这个阶段,他天天倚着污秽的墙壁,抬头从铁窗那儿望着那一小块高高的蓝天,欣赏那飘过的朵朵白云。偶然有一只小鸟飞到窗前,站在窗台上,翘着尾巴叽叽喳喳地啁啾着,这给他带来很大的乐趣。他想象着狱外那春意盎然的天地,暗自吟咏着英国诗人雪莱①的诗句:“如果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么?”有时他也低吟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名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

  ①雪莱(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出身贵族。深受卢梭等人思想影响。1811年因发表《无神论的必然性》一文被牛津大学开除。不久赴都柏林参加爱尔兰人民的民族独立运动。1818年被迫离开英国,侨居意大利,此后几年与诗人拜伦过从甚密,1822年因覆舟溺死海中。主要著作有长诗《麦布女士》、《伊斯兰的起义》、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钦契》、《彼得卢惨案》、《专制魔王的化装游行》等。

  在他假毙后的第3天早晨,牢门被打开了,两个狱卒把他带到“第一刑讯室”。这屋子十分空大,显得污秽发黑的墙壁上搭着一溜木架,堆放着各种刑具。

  李大波被带进来的时候,三张摆成罗锅桥形的桌子前,坐着三个人:典狱长王兴邦、审判长窦吉延,还有一个是曹刚,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

  “怎么样,你的时候,改变主意了吗?”曹刚带着得意的笑容首先开腔问着李大波。

  “没有改变!我现在只觉得没把你这个汉奸当场砸死,真是千古憾事!”

  “放肆!”窦吉延睁大他那对“斗鸡眼”,拍着惊堂木高声地说,“你这个不怕死的鬼,你知道你的小命儿,就攥在我们手心儿里吗?你怎么敢跟曹长官这样说话?你打了曹长官,曹长官不计较,你还不落个便宜?拣个大客气?!还不知过悔改?”“我没有过可悔?爱国没有罪;有罪的倒是你们这群人!”

  “哈!我说你这小子真是一块蒸不熟、煮不烂的牛板筋呀!”典狱长王兴邦气呼呼地站起来,“你晓得,刀已经搁在你的脖子上了,你可真是望乡台上唱莲花落——不怕死的鬼呀!”

  李大波被两名手持短枪的狱警紧紧地把守着,距离桌子有五米多远,这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殴打事件。李大波冷笑一声回答着:“我早已知道你们罪恶的屠刀已经放到我的脖子上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向你们证明,为国家、为民族而奋斗的共产党人,是不怕死的!”

  “你还是唱的这一套老调!”曹刚拍着桌子说,“是不是让我把你的心上人押来劝劝你呀?省得你这么执迷不悟。”

  李大波惊讶地抬起头,心脏猝然狂跳起来,一股血流涌上他的头部,太阳穴嘣嘣地猛跳着。心里疑虑着:“是不是他们把红薇也给逮捕了?”

  “我已经把你那位心上人,请到我们这里来了,她全都据实招供了,如果你愿意招供,我保证让你们夫妻团圆过上好日子,我的时候,保证给你一笔奖金,房子、职业、金条,应有尽有,一辈子过好日子……”曹刚颤悠着一条腿、歪着脖、龇着一口小白牙,用谎言蒙骗李大波,进行着诱供。

  李大波的心,仍旧狂跳着,他无法判断曹刚的话是真是假,是虚是实,他一心惦念着红薇,他在心里肯定着她不会变节,只是深恐她也受这份酷刑……

  “斗鸡眼”见他沉思不语,以为他或许有可能回心转意,便急忙帮腔说:“李先生,现在可是你生与死的交叉口呀,你仔细打打算盘,哪样上算。……我真不明白,你放着幸福不享,为什么偏偏非要去送死呢?友邦非常重视你,这是你的有利条件,你何必那么认死理儿、想不开呢?”

  李大波本来都不想理喻他们了。但是他忽然想起了季米特洛夫①在希特勒制造“国会纵火案”于莱比锡法庭上的发言。他过去一直非常爱读这篇法庭的答辩词,他十分敬佩这位革命前辈对法西斯斗争的英勇气概,他钦敬把法庭当作揭露敌人和宣扬真理的讲台的作法。现在他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他也应该效仿前辈做一番揭露,死,就死个痛快。于是他痛快淋漓地侃侃而谈:

  --------

  ①季米特洛夫(1882—1949)保加利亚共产党总书记和部长会议主席,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活动家。印刷工人出身。1902年加入工人社会民主党。次年该党分裂,参加“紧密派”社会民主党。1909年当选中央委员。1919年“紧密派”改组为保加利亚共产党后,继续担任党的领导工作。1923年领导九月起义,失败后流亡国外。1933年希特勒制造“国会纵火案”时被捕,在莱比锡审判中英勇揭露法西斯罪行,后被释放。1934年到苏联。1935—1943年任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总书记。1942年领导建立保加利亚祖国阵线,组织反法西斯游击战争,发动1944年九月起义。1945年11月返保。解放后任保共总书记、部长会议主席。1949年7月2日病逝于莫斯科。有《国会纵火案》等著作传世。

  “你当然不懂得我为什么要视死如归,因为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们这群人,所追求的是高官厚禄,是金钱、当官和女人。你们是极端的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者,有奶就是娘;为了这,你们不惜认贼作父、出卖祖国,当汉奸当特务,你们的生存信条就是这些。你们是属于大资产阶级中分化出来的极右败类。而我们共产党员,则是跟你们完全相反的一种人,我们活着是为了一个崇高的目的,是为了实现一种无比美好的理想;在现阶段我们的生存目标就是为了反抗日本帝国主义的奴役与压迫,反抗旧社会这个罪恶的社会制度,我就是为了这个活着。至于你们,全是茅厕里没骨头的蛆虫……”

  啪!曹刚窜过来,抡圆了胳臂,打了李大波两个山响的嘴巴,有一道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到他那灰不溜秋的囚衣上。

  “妈拉巴子,鳖犊子!你敢骂老子,我打你个共党分子……”曹刚跳脚地骂着,拉着枪拴,顶上子弹,“我毙了你!”

  “随你的便!不过,你记住,有一天,血债是要用血来还的!”

  “哼,你这辈子是等不上啦,傻小子!到阴曹地府再发表你那一套大理论给阎王爷小鬼听去吧!我的时候,明天就枪毙你!”

  “枪把子在你这个猪猡手里,随便!你不是已经枪毙过我一回了吗?你想用这种恐怖手段吓唬我,来达到你的目的,我告诉你,你是白费心血,明天我还可以奉陪到底!如果死是不可避免的,那对一个革命者说来,就是最好、最光荣的归途。可是,等到革命成功的那天,你们这群人就要被推上历史和人民的审判台!”

  “哈哈哈!”曹刚一阵冷笑,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这些土八路,还想有胜利成功的那天?哼,不光是日本皇军围剿你们,就连蒋委员长也在防范限制你们这群共党份子!”他觉得一阵激动当着这两名敌伪法官说走了嘴,便急忙看看左右,担心他俩为了巴结日本人给他打小汇报,就马上转了语气说:“他妈的,先押下他去,给他顿沾凉水的皮鞭,省得让他浑身刺痒。”

  狱警匆忙地把李大波拖拉出“第一刑讯室”。

  第二天黄昏时,两名狱警又把李大波带到“第二刑讯室”。大黑屋子很像一间打铁的烘炉作坊。屋当央生着一个用沥青铁简做成的大火炉,火上烧着铁钳和通条,这是行刑时用的刑具。李大波蹚着大镣,一走进门,就看见红透的火炉上,铁钳和通条都烧得通红,他便做好了动非刑的准备。他推测这是他死前的最后一次审讯。炉前站着几个动刑的彪形大汉,火光照亮了他们那像凶神恶煞般流汗的脸。李大波刚一进去,他们就七手八脚地扒掉了他的衣服。在通红的火光中,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身上到处都布满了斑斑驳驳的伤痕。

  主审人还是昨天那三个人。李大波被带进屋时,曹刚、“斗鸡眼”和王兴邦,已坐在桌前,摆好阵势。曹刚首先急不可耐地说:

  “喂,我说,今天咱们来个痛快的,是招,还是不招?我的时候,没工夫跟你磨蹭了。”

  李大波以沉静的口吻回答着说:“我的字典里,没有招字!”

  “好小子,你在耍光棍!给我动刑,我看不给你点厉害的,你还不认识我曹某人老哥贵姓咧!给我动手!”

  几个彪形大汉用烧红的通条在李大波的身上乱烫,铁条烫到皮肤上,发出“嗞啦”的响声,冒着一股白烟;铁钳又夹他的手指、脚趾,他疼得钻心,死了过去,他们又用一筒筒冷水浇他。他渐渐地缓醒过来,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日本兵特有的粗野嗓音:“报告!

  有急件!”

  报门而进的果真是一名日本上等兵,他递了一封信给曹刚。曹刚急忙打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曹翻译官:我已征得土肥原贤二将军的同意,关于黑龙江省章幼德共党案,我要亲自与齐大帅联合审问,从中得出大本营所最需要的关于华北治安战之情报,因此,请火速将该犯引渡本嘱托,我会将结果及时通报你,仰各知照。

  中国派遣军司令部嘱托①

  川岛芳子

  --------

  ①嘱托,在日本的机关中算一种职务名称。大概相当于顾问、咨询委员或代理人一类。权限比较广泛,灵活性很大。

  日本兵看曹刚读完那封短信,便用日本话说:

  “曹龇牙狗!川岛嘱托吩咐让我立刻把人提走,汽车已在门外等着了。”

  曹刚脸上显出怏怏不快的表情,提起如今在华北一带活动的川岛芳子,他一点也不敢招惹,只好压住气愤说:“好吧,让他们先带走!”狱警给李大波穿上破破烂烂的囚服,就被日本兵领出“第二刑讯室”送上汽车开走了。

  “他妈的,”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曹刚骂骂咧咧地说,“呸,我操她个小血妹子的!川岛芳子这个婊子养的‘丫挺’①,她仰仗华北驻屯军司令多田骏是她的日本干爹、姘头,什么事都伸手,真他妈晦气,这一功又被这小娘们儿抢走了。这个打野食儿吃的骚货!便宜了这小子,没给他动火刑。”

  --------

  ①“丫挺”是北京的土语,是丫头的贬意词,解释为丫头养的、私生子之意。

  “斗鸡眼”说:“唉,这才是狼叼了又喂狗!”

  “真他妈遇着了扫帚星!”王兴邦也插了一句。

  他们三个人像霜打的茄子,立刻发蔫了,气呼呼地退出“第二刑讯室”,结束了曹刚第二次对李大波的审讯。

  一辆槛车停在空旷的监狱大院里。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军警,如临大敌般地站在囚车周围。一个个两手握枪,横眉怒目,像根棍子似地笔直矗在那里。空气异常森严、肃杀。

  李大波忍着烫伤的剧烈疼痛,来到院中。他经过了这些阵势,现在心也不慌,脸也不变色,态度从从容容。在槛车那儿,他站了片刻,抬起深陷的大眼,扫了一遭那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军警,苍白消瘦的脸上,泛起一抹轻蔑的微笑,心想:“多么可笑,押送一个手无寸铁、遍体鳞伤、戴着手铐脚镣、失去自由的人,却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啊,敌人该是多么惧怕一个宁死不屈的共产党员啊!”随后他昂起头,挺起胸,沿着放下的小铁梯,上了囚车。八名军警有七名坐在车里,车门由那一名坐在司机身旁押车的警官给锁上了。按响几声怪叫的喇叭,槛车飞快地开出监狱的大门。

  李大波坐在令人窒息的车里,从那一烛光的微明里,他看见有七把刺刀对着他的前胸后背闪闪发光。约摸过了15分钟,槛车嘎的一下停下来。车门打开后,由两名士兵把李大波架下车来。

  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夜,天空低矮多星,银河横亘头顶,空气湿润,夜雾迷濛。李大波顿时感到一阵新鲜气流钻进他的肺部,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多少时间没有闻到这么清新的空气了啊!在交相辉映的月光与星光下,李大波看见这是一座阔绰的别墅,脚下踩的是一片开阔草坪;天幕上衬托出一座洋楼的剪影,高高的假山轮廓,山上的小亭,亭旁的树杪,古堡式的洋楼尖顶,可以从那围了电网的花墙上面依稀可见。他心里纳闷,这又是什么地方了?李大波被两名警官架着走上花岗石的台阶,进到一间灯光明亮的客厅,枝形吊灯照得他的眼睛发花。

  一名警官说:“你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川岛嘱托和齐大帅要接见你。你可要小心着。”警官说完就退出屋去。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静待接见,捉摸着这其中的蹊跷。大厅陈设讲究,一水的紫檀木家具,显出一派古香古色。西墙上悬挂着金北楼画的“月夜虎啸”;东墙上挂着一帧用朱砂画的张天师像;北墙上嵌着一排佛龛,每个龛里各有一个式样不同的宣德香炉①。靠着南墙是一溜书柜,摆着有书套的线装书。在东边门楣上方,悬着一个紫檀木镜框,内装撒金宣纸写的二字篆书:“悔庵”,这自然是这间客厅的斋名了。

  --------

  ①宣德香炉,传说明朝宣宗(朱瞻基)皇帝在位时,宫内曾着过一把火,把金子和黄铜着了,有人说这是为了掩盖盗窃行为故意放的。后来便把烧炼的混有黄金的黄铜铸造了香炉,因有含金量被世人视为珍宝,宣宗年号宣德,香炉底座有宣德年制字样,故通常称宣德炉。

  李大波看着这座颇有点儒雅气息的客厅,心里寻思着:

  哼,硬的不行,又要来软的了,这群刽子手!

  一阵笑声从窗外传进来。李大波走到窗前,向外瞭望。这儿看到的是这座洋楼的后院,是一个小花园,树枝上挂着一溜五颜六色的小彩灯,两个日本小孩,正在花园的树丛中玩捉迷藏。笑声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妇人,坐在长凳上用微笑的目光看着孩子们嬉戏。李大波一看见她不由得一惊,他认出这个妇人就是当年黑龙江日本特务机关“川谷一郎公馆”有名的“野玫瑰”小野菊子。正在他疑讶之际,在甬路上走来一个身穿团花缎袍、黑坎肩的男人。“喂,卡我鸡马其腰阔!②你要去见那个犯人吗?”妇人用快活的声音像唱歌似地说着。

  --------

  ②“川岛芳子”的日语语音。

  化装成男子的川岛芳子,扭过脸来笑着说:“是的,我们一本万利的买卖又来了,这次那边开价不小。”

  小野菊子露出胆怯的样子,担心地问着:“芳子,这事不会闹到多田将军耳朵里去吗?”

  “你不用担心,现在谁敢背着我向我干爹那儿去‘献浅儿’呢?他有几个脑袋?!所以,你不用害怕。”

  两个孩子奔跑过来,欢跃地扑到芳子的怀里。一个劲儿喊着:“爸爸,爸爸,你陪我们玩吧,玩老鹰捉小鸡,小鸡是中国,老鹰是日本……”

  这是川岛芳子为了便于做情报工作在中国组织的一个新家庭。她在天津的闹市日租界开了一座“东兴楼大饭庄”,自任掌柜,所以穿起长袍马褂,化装成男人,小野菊子变成了老板娘,这里主要是为日本驻屯军高级会议承包酒宴,这一来是为了防止下毒,二来又可通过复杂的社会人员搜集各方情报。小野菊子一见两个孩子缠住芳子,便说:“你们别闹,快到外边玩去,别缠着爸爸,他是忙人,等他腾出工夫来才能跟你们玩儿。”小野菊子说着赶紧把孩子领开。

  川岛芳子沿着甬道向楼房的后门走来。李大波见有人来,便赶忙离开窗口,坐回原处。一阵快捷的脚步声过后,屋门打开,李大波见一个男人站在门楣下。他定睛仔细一瞧,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那良好的记忆力,立刻就认出这个男人便是1937年春天在通县文庙大成殿殷汝耕办公室见过的被称为“男装丽人”、代号“14”的女特务川岛芳子。李大波在天津也搜集过不少有关川岛芳子的活动情报,除开饭馆外,他知道这个化装成男人的女人,还在静海县有一队日本武装,专门打击八路军和游击队。李大波见她进来,心里一惊:“哦,这肯定是她的家宅了。为什么把我弄到这地方来?”

  就在李大波疑疑惑惑的时刻,川岛芳子走到他的脸前,满脸堆笑地说:“哦!你这位冀东自治政府的葛秘书,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她不等李大波答话便又接着说:“你是黑龙江大财主章怀德的儿子章幼德对不对?让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是受了你家老人之托,才助你一臂之力,说不定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呢!”她连着打了一阵哈欠,掏出一棵烟,揉搓几下,挤出一撮烟丝,把海洛因的白面儿捏一小撮儿撒在里面,划着一根火柴点着,狠劲地吸了一口,她立刻变得精神抖擞起来。

  李大波第一次看见吸毒女人当着别人的面毫无顾忌地吸食海洛因,这使他觉得有些恶心。更为惊异的是,这个女特务居然还知道他在东北中学时代使用的名字。他想:一定是他父亲又花钱运动了他的事,一定是艾洪水把他被捕的消息告诉家里的。他心里涌上一阵对他表弟的痛恨。

  “你怀疑我的诚意吗?”她见李大波不说话,便继续发动她的攻心手腕。她从酒柜里倒了一杯烈性白酒,一扬脖喝下去,然后停在李大波的脸前,摇摇头,发着牢骚说:“唉,谁能理解我做的事情?!恐怕只有九泉之下的肃亲王。我从父王那里秉承的就是恢复大清一统天下,可是我不遗余力、千辛万苦地帮助皇上建成了满洲国,结果现在连皇宫也不让我进,连溥仪小皇上都对我端起架子,把我一脚踢开了。好哇,磨还没推完就杀驴啦!……”

  李大波睁大惊愕的眼睛听着,她发牢骚,他闹不明白她为什么在他面前散布这些不满的话。他唯恐这里设下什么圈套,所以只是小心着,不吭声,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怕上她的当。

  “章先生,你是很有钱的,不像我已经没落,连王府都抵押给日本武官处使用了……我手下养着一群人,需要钱,你明白吗?我的开支很大……你能体谅我的难处吗?……”

  李大波照旧听着,依然弄不懂为什么她要跟他说这些话。一个勤务兵走了进来,敬了礼,向她报告:“大帅到,请您过去讲话。”

  她说:“我这就到!”然后她拍拍李大波的肩头,摇摇脑袋,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明白你,放着那么优越的家庭条件不好好享受,却当什么受苦的共产党,受罪的八路军!真是错投了胎,吃了迷汗药啦!”

  她摆摆手,匆匆地走出去。

  呆了很久,才从门外传来岗兵的呼喊:“齐大帅驾到!敬礼!礼毕!”

  一个副官在前面开道,大马靴踏得地板笃笃响,接着门楣下出现了一个像一具尸蜡似的老军人,佝偻着腰,驼着背,满脸皱纹,两撇黑胡,一口黑牙,两只圆眼,上身穿军便服,下身穿紧身军马裤,脚上登着两只千层底布鞋,他用老年人的痴呆目光,向屋里看了看,两个指头在帽檐处习惯地扶了扶,做一个还礼的姿势,他不住地颤动着脑袋,操着很重的宁河口音,说了一句意义含糊的话:

  “唔,你们都来啦?”

  虽然没有人明白这句话指的是谁,副官和值勤兵还是回答他:“都来啦,大帅!”

  一个勤务兵把李大波从椅子上一把拽起来。在这一刹那,李大波辨认出进来的这个老家伙,正是抗战爆发不久就投敌当了伪华北治安总署督办、司令的齐燮元。他撇着八字脚,迈着四方步,两手反剪,罗锅着腰,蹙着眉头,带着故作威严的表情,走到屋子中央,坐在勤务兵刚给他搬来的一把太师椅上,把目光停在李大波身上。

  “你!就是章幼德吗?嗯?!”

  李大波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望着他,点点头,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我说,你,听着!我和你老子,有八拜之交,”他长叹一声,“那还是第二次直奉战争的年月,我们俩写下了金兰谱,结为盟兄弟。想不到今天……怀德老兄……出了你这个不肖子弟,既然……喂,我说,勤务兵,把手铐脚镣给他取下,……唉!这全是冲着他老子……”他说了一串不联贯的话,叹息一声,摇晃着他那长得像只大冬瓜的脑袋。

  勤务兵用钥匙开了镣铐。李大波揉着他那磨破受伤的双腕,一阵轻松掠过他的全身。齐燮元说的这番话,他无法分辨真假,因为他从没听见章怀德向他提起过这层社会关系。

  “别玩这一套,说不定他们唱的又是一出诱降的戏。”李大波在心里这样思量着。

  “古人云,……”齐燮元撇着脚,颤抖着头,坐到椅子上,“古人云……喂,古人那句话是怎样说来着?”他皱起眉,问着刚走进来端着笔砚的秘书。

  秘书准备做笔录,放下手里的东西,附到他的耳畔低声说:“‘君子之过也,如日耳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

  “喂,‘君子之过也’,……你听见了吗?就是这么个意思……”他咳嗽了一下,又自问自答着,“还好,知过改过就好……‘君子之过也,如……’”他背不出来,便停下了。

  李大波看见那秘书手握住笔,专等记录他的口供,他便用很大的声音重复着曹刚审他时已经说过的那些话:“我郑重重申:我无过,因而也无过可改;抗日爱国不是过,没有罪,只有卖国才有罪……”

  “哼,迂腐!太不识时务!”齐燮元瞪起那发黄的浑浊大眼,气愤地拍着桌子,“太糊涂,少不更事啊,全凭一股子年轻气盛……我和你老子……不能不管教你……带下去!”他打了一个哈欠,犯了“芙蓉癖”①,“哼,你等着……就是……”

  他说完这串话,摆了摆手。

  --------

  ①“芙蓉癖”即指吸鸦片烟。

  进来两名日本兵,不容分说,便把李大波像拉死狗似的架了出去。……

  第二天雨过天晴,曹刚驾驶着日本吉普车,又来到监狱查问动静。在典狱长办公室,典狱长王兴邦笑嘻嘻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四寸的照片,递给曹刚。

  “这是川岛嘱托派人送来的。完了,这一回算把你的仇人彻底送回老家了。”

  曹刚接过那张照片来看。画面正中是一具侧脸躺在坑边的死尸,用的是炸子,脑袋已经炸裂。

  “我的时候,验明正身了吗?”曹刚捏着照片,急切地问。

  “放心,我是行家,那没有错。”王兴邦快活地眨着眼,“一切手续都极完备!”

  “可是,为什么不等着我来了再执行呢?”

  “来不及了,齐大帅和川岛嘱托催的紧,就着昨晚下雨凿了他完事大吉,怕八路来抢尸、砸狱,听说北仓和静海那边儿‘这个’活跃得厉害呢!”王兴邦做了个“八”字的手势。

  曹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挤着那对小耗子眼儿,嘴角儿上露出两颗豆粒似的小坑儿,感慨地说:

  “哦,总算了却了我一件心事……五年前的七月,那时候,我差点死在这小子手里,嘿,我的时候,他到底死在我的手心儿里了,哈哈哈……不过,美中不足的是,让金壁辉这个浪荡娘们抢了头功……”

  “别想那些了,”王兴邦陪着笑脸说,“为了庆祝这件事,我特意蒸了点今年刚赶海捞来的头拨儿大螃蟹,满子满黄,尝个鲜儿吧,我还特意烫了‘直沽’二锅头,嘿,这才是人生一大快事,这口福儿,李大波那小子算是捞不上了,吃什么全不香啦!吃海货,是天津人的一大口福,咱天津有句话,叫做‘典当吃海货,不算不会过’!哈哈哈……”

  王兴邦把那张照片用曲别针别在一叠卷宗里,锁进铁保险柜,便挽起曹刚到监狱的后院——他的住处去喝酒了。

  二

  李大波并没有绑赴刑场。他被带出那间客厅后,在一间囚室里直呆到日落黄昏,才被带出那座川岛芳子的秘密公馆,塞进一辆日本吉普车,由两名手握短枪的日本兵把守着,顺着静僻的大道,向市区行驶。

  下起雨来,斜飘的雨丝,顺着玻璃车窗流淌着。李大波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既然又把他由中国监狱交到日本兵的手里,他觉得他的死期不仅临近,而且还要受一番更大的折磨。他知道日本宪兵队有许多折磨致死的方法:让狼狗活活咬死吃掉;送到“特种工程”兵工厂做鼠疫、霍乱等的细菌实验;送进化人炉,碾成齑粉;或押进地牢,活活饿死。……“这群豺狼!……既然沦到敌手,也只好听其自然了,……到那时,我要高呼几个口号,最后唱一次《国际歌》……”他心里这样盘算着。然后扭过脸,从车窗里望着渐渐下大的雨幕。

  这是他自入监以来看见的第一场雨。斜飘的雨丝在黄昏中闪亮;地上溅起明亮闪光的大水泡;马路两旁的树木被雨水冲刷得低垂着树杪,好像在为他流泪。李大波望着这倾斜的雨丝和活泼的水泡,忽然想起了他的童年;想起在黑龙江畔那大草甸子上的幼年生活。想起有一次他冒着大雨到水洼里捉蛤蟆的事……他踩在脚下的石头,挂满了鲜绿的青苔,他扑向那有三道白纹、鼓着水泡儿似的大眼睛的小生灵,他滑到大水泡子里去了……他又想到母亲死的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雨,母亲的尸体被冲到江边,江水冲刷着她那长长的头发……他想起逃出家门的那个夜晚,也是下着雨,……今天,又是这样一场雨,他将要离开这个人世,永远告别这雨和带走关于雨的回忆了。

  他思索了他短促的一生,他不知道,也闹不明白,在这最后的弥留时刻,为什么过去那些微小的童年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会是这样清晰地泛起。忽然,雨后初霁的河滩出现在他的脑际,一个小姑娘光着脚,一手提着鞋,一手提一篮刚捞起的螺蛳,那是初面的红薇。……一想到这儿,他的思维立刻跳过去了,还是想点别的事情……他又想着跌到水洼子里的趣事,想起在一个雨后放晴的日子,他用一根粗麻杆去捅那匹拉磨老马的屁股眼儿,马尥蹶子把他踢倒在水洼里,他被摔晕了,好几个钟头,才苏醒过来……汽车进入了日租界,突然,他被一个黑眼罩蒙住了眼睛,接着他的双手被绳索捆绑起来,嘴里塞进一块抹布,他呼吸困难地张着嘴。这时,他觉着必死无疑,只求死得快些,受罪少些。

  坐落在大和街①的东兴楼饭庄的后院,刚从健身房回来的川岛芳子,扎了两针吗啡,立刻来了精神。那一男一女的日本孩子,已经睡觉,她和小野菊子坐在榻榻密席铺上正聚精会神地数着“绵羊票”②和“老头票”③。

  --------

  ①即今兴安路。

  ②伪满印制的纸币,因票面上有一群绵羊而得名。

  ③票面上印的是孔夫子。

  “不要白不要,我算看透了,军部我多田干爹在时给的津贴还够意思①,那次他一卸任,换了田中隆吉②老小子值班,对我抠门儿,只好自己打野食吃,啊,你放心,凭我这块老招牌,有的是冤大头上钩。”芳子边数票子,边安慰着菊子说。

  “可是,这事要传到多田的耳朵里咋办呢?”菊子停下数票,担心地说。

  --------

  ①多田骏此时已调回东京总部任职。

  ②田中隆吉一直做对华侵略的工作。他长期和川岛芳子在上海搞谍报工作。是日本侵华的主要罪犯之一。

  “你不用嘀咕,胆小不得将军作,小皇上和关东军对我这么冷淡,我放回一个八路军也做不了妖,在东北那大草甸子,那还不是跟大海捞针一样吗?他还成的了什么气候呀?钱,咱可是捞了,哼,管它中共还是重庆,一律拿钱来就行!”

  说话间,好几万元的票子数完了。“把他叫进来吧。”川岛芳子吩咐着。

  不一会儿,小野菊子就把一个男人带进来,原来是艾洪水。

  “艾先生,钱数全对了,咱们是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你向我保证过,这个人由你带走后,严加看管,不准他再回关内到处乱活动,要是以后出了差错,可唯你是问。”

  “是,是,你放心,我一定担保。”艾洪水手里一边卷着礼帽的帽边儿,一边点头哈腰地说。这时早有一辆汽车等在后院。川岛芳子把艾洪水叫进另一间空屋,一再叮嘱他:“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烂到肚子里也不能说出去,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这还能忘?”

  川岛芳子用男人粗嗓门的语调说:“艾宏绥先生,一旦出事,对你来说,那可是杀身大祸;可是我,依旧是铁帽子肃亲王家的十四格格,你懂吗?”

  “我懂,我懂。”

  “那就快走!”

  艾洪水像鬼魂似地消失在后院的夜暗中。

  漆黑的夜,依然下着雨。天津北站实行了临时的特别戒严。在一阵雷电交加的大雨中,有一列画着防空衣开往东北的车皮,满载着粮食、煤炭和矿渣,像鬼怪似地喘息着,进了站,停靠在月台上。车站内外都加了岗哨、铁路警察,戒备森严,车站没有放行旅客,冷冷清清。

  忽然,从贵宾候车室出来了一伙人,都是短打扮,一望是一群护院打手,他们架着蒙了黑眼罩又戴着手铐脚镣的李大波,急急忙忙奔上了火车。穿着衣冠楚楚的艾洪水在后面压着阵脚,也跟着上了车,呜的一声汽笛拉响,这辆花里胡梢画着迷彩的火车就开出了天津北站。火车一出站,戒严也随之解除了。

  原来,这笔诡密的交易,是艾洪水的舅父章怀德让他携了巨款,疏通了老家伙的盟兄弟、伪满内阁总理张景惠①,又由他出面活动土肥原贤二,暗中与“华北派遣军”驻天津特务机关长村田咨麿进行通融,随后又一条线索通到治安军总司令齐燮元那里说情,经过三个月的讨价还价,每处蘸油,才达成了这项默契。土肥原把这件事秘密地全权交给山岛芳子,让她以个人的名义监督办理,而川岛芳子便借机勒索,着实敲了一笔竹杠。然后从袁文会那儿要了一批杂八地的青皮打手,护送着李大波上了火车。在这件交易中,川岛芳子玩的这套把戏,把曹刚都蒙在鼓里了,那张送给典狱长的照片,还是她去年随着“小白龙”扫荡静海时拍下的一具死尸照片。

  ……

  --------

  ①张景惠,土匪出身,受清廷收编,被委为哈尔滨都统,后为奉系军阀,曾任奉军副总司令,从1919年以后,曾竭力奔走溥仪复辟。“九一八”后,曾继大汉奸郑孝胥任伪满“国务总理”,直至1945年日寇投降。

  夜雨迷茫,火车行进在茫茫的黑夜中。李大波是被塞在一节装满小站稻米粮袋的铁闷子车厢里,他倚在粮袋上,听着火车铁轮磨擦铁轨的喳喳声和机车运转起来的咣当声,他知道他已被装运上火车。“这是把我弄到哪儿去呀?!现在我是坐在火车上,……大概是送我到东北下煤窑吧?……任它去吧,只要枪子不穿过我的脑袋和胸膛,我就想办法活下来,……只要有了这条命,我就跟鬼子汉奸斗到底。……”

  运货车厢里,没有透气孔,闷热污浊的空气中,混合着铁锈、焦油、牛马粪的气味,使人窒息。李大波吃力地喘息着,时时想呕吐。他嘴里塞的那块破布,已经在关铁门的时候给他取出。在列车均匀的颠簸行进中,他倚着粮袋像在摇篮里似的慢慢摇晃着;昨天在雨中由日本兵来运送他,他的精神十分紧张,现在稍微舒缓了一些,他疲乏地睡着了。

  列车到了山海关停下来,照例在这里检验所谓“出国证”和进入满洲国的“入国证”。坐在蓝钢铁甲列车里的艾洪水和那位土肥原派来的私人代表,一同走下车去,到关卡签证处办理手续。因为那代表手里拿着天津特务机关长的证明信和张景惠的宣纸八行书,一切手续自然十分顺利地都办成了。那个土肥原的代表办完了出关的手续,便跟艾洪水分手了。

  列车在山海关停车半小时,除验证外,还要给机车上水上煤。车站里防范得十分森严,但拥挤的乘客乱乱哄哄,铁路警察用藤条和警棍打得人们呜哇喊叫,哭哭啼啼。强大的扬声器里,播放着日本最走红的歌星李香兰唱的柔声媚气的歌曲:“万象更新又转阳,满洲好地方,……拍拍手儿,来来来,遍地黄金藏……”

  艾洪水走下车厢,和那个代表握别分手后,便拿出他“中华通讯社”的派司,让押车的乘警打开了货车的铁门。他又吩咐一个随从打手给李大波开了手铐,送进去一点吃食和一瓶白开水。

  车门一打开,随着进来了一股新鲜的气流。这时虽然才是午夜三时,但一夜雨后,天已转晴,一轮红日,正宿在远天的云层中,放出耀眼的光芒——这是东北特有的景象,就好像太阳是一直睡在这里似的。东方发出美丽的玫瑰红色,曙光比关内早早来到。一道曙色不仅勾画出巍峨的山海关轮廓,也照亮了环形的大城和瓮城①的女墙雉口。

  --------

  ①瓮城,即大城外之小城围,遮拥于城门之外。

  开铁门的哗啦声,把疲累的李大波惊醒了。他本能地坐直了身子。来人是一个随从跟疤睿挡郑诹复哉业搅死畲蟛ǎ泵Ω耸诸怼?

  “吃吧,‘便当’①!还有一瓶水。”

  --------

  ①日本的一种盒饭,用火柴木料片做成,“便当”,是日本这种饭盒的汉字。也是日语语音,流行于日本占领区。

  “告诉我这是哪儿?……要到哪儿去?!”

  “听见了吗?不要摘下你的捂眼罩!”跟班听差不回答他的问话,他忙着跳下车厢,乘警“咣当”一声又把门锁上了。

  就在这时,一声汽笛拉响,火车又咣当咣当地开动了。

  李大波被取下手铐,好轻松。他顾不得揉手腕,便扒下那个紧箍着他的黑眼罩。他睁开双眼,眼前是一团模糊,他迅速地眨巴眨巴,轻轻地揉了揉渐渐地适应了,有一道阳光从铁门狭窄的门缝里透射进来,呆了一会儿,他就看清了车厢的一切。他赶紧抓起水瓶,像牛饮一般喝了一阵,他太干渴了,从昨天就水米没有沾牙,现在咕咚咕咚喝下去,他的头晕立刻就好多了,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日本“便当”,里面大约有二勺米饭,几条小干鱼,一片紫菜头和一块黄咸菜。一双白木楂的短筷。他劈开筷子,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他实在太饿了。曹刚和“斗鸡眼”审讯他的时候,根本就没给他吃过饭。

  列车加快了速度急驰。他根据门缝和小窗透进的阳光,计算着白天和黑夜的来临。列车已经走了两天两夜。每到大站,李大波就要戴上眼罩,接受一个“便当”,进入“满洲国”,“便当”中的稻米饭,改成了日本取名叫“文化米”的高粱米饭,小鱼没有了,换的是烂酸菜。虽然质量一再下降,但这毕竟能充饥;尤其送饭盒时铁门打开能透透新鲜空气,来改善一下他昏晕的头脑,这也使他知足。一晃已经是将近四个月的铁窗生涯,虽然使他和外界完全隔离,但他从敌人物资供应的日趋紧张、从内地运往日本的必需品增多、夜间执刑的增长,以及他最后掌握的敌人急于求和的心理状态,他分析出日寇执行的残酷镇压和武力“扫荡”,已经遭到了巨大的重创,遇到了无法应付的抵抗。他知道,一定是八路军和新四军以及大小股游击队、敌后武工队在广大的农村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想到这些,虽然他自己眼下陷入囹圄,却也感到无比欣慰。

  列车在经过三天两夜后,终于到达了终点站,也是目的地——翠峦县。一阵带有榛莽丛生和丘陵草原气味的冷风,吹进了打开的车门。他忙着把眼罩箍上,耳畔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然后有两个人把他从车上架下来。

  翠峦车站也实行了临时戒严。车站上候车的旅客都被驱赶到站外一间用木柈子搭成的小屋里冻着。只有从车站十里开外庄园赶来的章府家丁散布在月台上。艾洪水跳下蓝钢车厢,指挥着家丁,把李大波架出了车站。车站外面有两辆彼得堡式的低轮轻便马车,已等候了一天一夜。艾洪水用手势指挥着家丁,把李大波架上第一辆马车,他自己坐进第二辆车。这两辆各套了三匹骝马的马车,便沿着丘陵的坡地大道——被车轮辗轧的草路,无声地跑去。马颈下系的铜铃,在空荡荡的起伏丘陵中,随着得得的马蹄声,发出了轻脆悦耳的响声。清新而寒冷的空气,使李大波浑身发抖;身上的伤处,因寒冷而刺痛得钻心。他坐在车里,虚弱地晕过去几次,又苏醒过几次。他坐在这辆故乡的马车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马车正向他那已经被叛了多年的家庭驰去。

  正在反浆的有大量腐殖质的黑钙土气息,混合着草甸子和水泡子气味,从车窗吹拂进来,使李大波感到一阵窒息后的轻松舒畅,多么熟悉的气息,从他孩提时代起就迷恋的气息!“这是到了哪儿了?……难道到了东北草原了吗?肯定敌人要我下煤矿了。……也好,只要一息尚存,我就要把这个旧世界弄个天翻地覆!……”他又一次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离开车站出发时,正是午夜时分。经过十几里的柏油路——这是张景惠做为一项对章怀德的赠礼、也是做为对翠峦第一富绅、参议员的赏赐特意修建的一条马路,终于在曦微的晨光中停在有一对石狮的章府庄园门前了。

  守候在门外的仆人,立刻大开两门,马车驶入院中,转过“三阳开泰”的影壁墙,沿着一条石子路,绕过宅前的山石、花畦、莲花缸,在大厅前的高台阶下停了下来。李大波又被架下来,几乎是抬着进了屋,放置在软绵绵的沙发椅子上。这时,他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先是女人的笑声,随后是女人的哭声。

  “开镣!”

  这无上权威的口吻和声调,李大波是多么耳熟。“这究竟能是哪儿呢?!”

  立刻有人叮叮当当砸开了他的脚镣,震得他的脚踝骨和小腿酸痛。几乎在这同时,随着一声“摘掉捂眼儿!”眼罩也被取了下来。屋里强烈的灯光刺得他的眼睛不住地流泪,发疼,眼前仿佛是一团白雾,什么也看不见。

  呆了一会儿,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惊呆了!他第一眼就看见那把圈手摇椅里,坐着他仇人似的父亲章怀德。九年不见,他发胖了,蓄起了胡须,老多了。他身穿一件栗色团花夹袍,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东北大烟袋。满脸横肉的姜氏,坐在下首的椅子里,他们的左右,一边站着微笑的艾洪水,一边站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妹妹彩云,她正掩面哭泣。

  李大波望着这情景,惊呆了片刻,呆了一会儿他就清醒过来。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他的脑际,他不能忍耐地突然站起身,指着艾洪水的鼻子质问着:

  “艾洪水!你这个坏蛋!我问你,你是怎么给我捏造的口供,把我从敌人的监牢里换取出来?!”

  “混蛋,给我住嘴!”章怀德用那管长烟袋的铜烟锅顿着水磨石的地板,大声呵叱着,“你个混小子,见了老子,屁都不吭一声,你眼里还有我没有?!”

  李大波低下头,不言语。

  章怀德抽搐了一阵嘴角,紧蹙着大虾须子似的双眉,瞪着一对有一道白圈儿的黄眼珠子,从上到下打量着李大波,无限感慨地说:“看你九年出去,混成了什么孙子相!本来供你上学,指望你学成之后,光宗耀祖,衣锦还乡,谁承想你破衣烂衫变成这熊相儿,真是败坏了我章家的门风,不说学好,单学老俄国毛子那套共产共妻,扫地出门,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门庭出身,跟那些穷鬼摽在一起干什么!唉,冤孽呀,真是冤孽!我说幼德呀幼德,死到临头的份儿上,你也该迷途知返啦?!嗯?”

  李大波不接章怀德的话茬儿,不回答他的问话,仍旧接着他刚才的那个可怕的思路追问下去:

  “艾洪水!你到底是怎么把我从死囚牢里弄出来的?给我招了什么口供?替我答应了什么条件了?快告诉我!”

  “呸!你个鳖犊子,你还有闲心管那些鸡巴事儿!”章怀德怒气冲冲地啐了他一口粘痰。

  “爹,您别跟我哥生气了,他现在胡涂了,您先饶了他吧!哥,你就少说一句不行吗!”彩云边哭边向章怀德和李大波两人央告着。

  “舅舅,我看跟他说了也好!”艾洪水微笑着向章怀德提议着。

  “那你就说给这个畜生听听。”

  艾洪水颤巍着他那颗小脑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最后才这样说:

  “表哥,你放心,没有你一句口供,这里边只有舅舅一人担着责任,是舅舅有钱有势,又有老交情,老面子,疏通了各个环节,要不你怎能从死里逃生啊!”

  李大波静听着,等艾洪水一说完,他就急切地问:“曹刚那小子一心想置我于死地,他怎能一下放了我?!”

  一提到曹刚,艾洪水一肚子的怨气。他恨曹刚最初把他拉下水,让他陪决;这次艾洪水托他搭上重庆的线,他又没给办成。于是艾洪水便把曹刚跟今井武夫潜入重庆谈判和平条件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才说:“曹刚这王八蛋,起初一心想从你嘴里掏出口供,既向日本、又向重庆两边讨好,可是你死不招供,他就想杀人灭口,我一看不妙,才趁他俩去重庆、香港的时机,托了张景惠和土肥原,又转托川岛芳子,才算把事情办成。川岛芳子现在穷困,开支太大,很喜欢钱,有了钱,这浪货什么都敢干!”

  李大波仔细听着艾洪水的叙述,一边思考他说的话有没有漏洞。听完后,他不放心地问:“曹刚那边不会再找我吗?”

  艾洪水摆着手连忙说:“不会!川岛芳子已把一张枪毙死尸的照片交给他,你放心,在曹刚那儿,你完全销号了。”

  “那小子是两面特务,很有经验,能骗过他吗?”

  “问题是,他敢怀疑多田骏的姘头吗?他敢去问她要人吗?”

  李大波听罢,仍似信似疑;虽然他免去一死能够回到家乡,但他却一直悬念着他被捕的结局,深恐失掉气节像艾洪水那样活着,他认为那将不如死去。受电刑使他丧失不少脑力,他现在也只能思考这专一的问题。于是他垂下头自言自语下意识地嘟囔出这样一句话:“我可不能变成像你那样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章怀德拍着桌子,吹胡子瞪眼地骂着:“兔羔子!给我闭嘴!你到是一个硬骨头,你给谁当硬骨头啊?混蛋!把你好容易鼓捣出来,不说好好谢贺谢贺你表弟,还骂人家,真是混帐东西!还不给我好生呆着你的!”章怀德一边骂着一边用烟袋锅顿着地面,发出嘟嘟的响声。

  姜氏抹着眼泪,掀起李大波的衣襟,看见还没有结疤的红赤鲜鲜的伤口,便拍着他的肩膀哭着数叨着:“我的儿哟,看让日本鬼子把你收拾得这样惨,这群狠心的东西!你回咱家多好呀,可别再喝了迷魂汤似的往外瞎跑跶去啦,往后好好守家在地的过日子吧,……孩儿呀,你爹为了你,不知花了多少银子钱两,去了房,卖了地,兑出买卖,才把你赎回来呀!我们老了,还不是冲着你过这份家业吗?你好好在家呆下来,支撑着咱这门户,也好像个过日子的人家呀,孩子,你可别再顶撞你爹,为了你,他前些时都愁出一场大病啦……”

  这时,天色放亮,收拾院子的家丁和干活的长工已经都起来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他们听说马车到底把少东家接回家来,都把脸贴到客厅的双层玻璃窗户上,争着看这位“红党”是什么样儿的,把这当成一件乡村庄户上发生的奇闻轶事来欣赏。

  章怀德看见他的儿子低下头不再言语,觉得这幕戏已经演得够火候了,应该见好儿就收,便站起身来,拽一拽他那团花缎袍,颤巍着胡子,用不容分辨的威严口吻宣布着:

  “幼德!你听着,老子我对你要约法三章:第一,对你严加管教,不准你再逃走;第二,你应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接续香烟,听说你在外边弄了个娘们,咱家可不收留那野货,你往后死了这条心;第三,别跟着穷老俄那套办法走,要循规蹈矩,按孔孟之道做人,安身立命,光耀门庭。这回你敢再违抗我,看我不打折你的狗腿才怪!喂,邢子如!”他朝屋外的廊庑喊叫了一声。就有章府的管家邢子如闻声走进屋来。

  邢子如穿一件灰布长大衫,一进客厅便请了一个蹲堆儿安,站在一边恭顺地问:“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邢子如!把少东家带到东院去,叫他先歇息歇息,好好扶侍他,人参鹿茸伺候着,着实补养补养身子骨儿,……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小的就按老爷吩咐的去办。”邢子如双手侍立,弯腰深深鞠着躬回答。

  “章虎!”章怀德喊了一声,马上有一个年轻的护院,包着头,腰里缠着褡袍,挎着一只盒子枪,跑进来,“章虎!这差事交给你,带上枪,好好看住少爷。不能让他出咱这庄院,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休想有你的活命!”

  最后,他瞪着大眼珠子环视一遭仆人和家丁、长短工,以主人无上权威的语气宣布了一条章府家规:

  “喂,我说,上下人等,你们都给我听着,谁也不准‘尿炕’——把少东家从关内监狱弄回来的消息向外说,谁要是走漏了风声,叫我查出来,我就送他上日本宪兵队,进监狱下大牢!听见了吗?”

  “听见了。”仆人家丁异口同声地应和着。

  章怀德颤颤巍巍地走出客厅,到正院他的卧室休息去了。

  邢子如和章虎两人架着李大波,回东跨院去。李大波经历了这场非常意外的冲击,只觉得身心格外劳瘁,加上乍一砸开镣铐,觉得头重脚轻,时时都要摔倒。他走过前厅时,围在那里的男女仆人家丁,像刮风似地传递着小话儿:

  “啧啧,看少爷瘦成啥样儿啦,光剩一副骨架了!”

  “唉,让鬼子折磨成这样,不好说能活啦!”

  “要是他亲娘活着,还不知哭成啥样呢!……”

  东跨院自成格局,有几棵石榴树,院中心有个荷花缸,里面长着鸡头米,菱角,很幽静。一明一暗的两间北房,十分宽大,有暖阁还有地灶,拾掇得很整洁。外屋摆着一套紫檀花梨的家具,大写字台,皮转椅;迎门墙上挂着刚卸任的伪满总理大臣郑孝胥画的“松鹤延年图”,靠墙的书橱里摆着曾文正、左宗棠的文集。一派书香的气质。

  内室有一张大铜床,床前有一道“惜春作画”的镶嵌屏风,茶几,大衣柜,帆布躺椅,地上铺了棕色羊毛地毯,墙上挂着春夏秋冬四扇屏,还有一只没有弹药的短铳猎枪。这里本是章府招待上宾的客房,所以才如此讲究。这处精心布置过的房间,仿佛正以它的安乐、舒适向一个刚出狱的囚徒炫耀。

  李大波离家九年,变化很大,他过去在家时,不记得有这套客房。听了章怀德刚才宣布的约法三章,他觉得真像从原来的日本监狱掉到另一座庄主的监狱。他知道自己已完全失掉了自由。眼下他无心细看这屋中的陈设,他的头像灌了铅般的沉重,而且疼得似乎马上要裂开。监狱的折磨、旅途的劳顿,使他疲惫不堪。仆人给他端来洗脸水,替他洗了脸,喝过黄芪鸡汤面,他就一头倒到床上,呼呼沉睡起来。仆人都散去,只剩下章虎像看差儿似的坐在外屋。

  就从这一天起,李大波结束了天津的日伪监牢生活,然而却开始了另一种禁锢的岁月。

  三

  刚安顿下李大波,艾洪水便乘坐着三套马车赶回鬼迷店去接他的父母来庄园,为他做说客,达到他和彩云结婚的目的。鬼迷店离章家屯不过十五里地,三匹高头大马撒欢儿跑起来,不到一小时就到了。从章氏庄园一回到他自己的家,小门小户,透着寒酸。有一段院墙颓圮了,是用劈柴柈子码在那儿堵窟窿。饭食是高粱米粥,贴苞谷面的大饼子,就大葱蘸酱,因为他回家,才舍得摊上几个鸡蛋煎饼。他那落魄的父亲艾肩吾,把喝完粥的碗,都用舌头舔干净。他看了这种穷困景象,就益发感到通过这门婚姻来改变他全家命运的迫切需要。他没有久呆,当晚就把他父母接到章家屯来了。

  “爸爸,到我舅家,你可千万别舔盘子舔碗的啦,怕下人们笑话你。”一路上他连着嘱咐他父亲好几遍。

  他们艾家一家人来到的时候,章府上下人等正忙着李大波的抢救。他从回家倒头就睡,直到两天一夜没醒,而且发起高烧。这可急坏了老东家。已差人分几路兵马到伊春、绥化和哈尔滨去请医生。彩云知道在这世上只有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一直守在床头,为他病到这程度而哭泣着。

  艾洪水为了接近彩云,也来到东跨院,李大波昏迷不醒。他就借着这机会,冷不防抱着彩云的肩头,在她耳畔说点动情的悄悄话儿来勾引她。他看见李大波睡在软绵绵的铜床上,盖着水红色缎子薄棉被,茶几上放着点心、人参鹿茸汤,他心里又涌起一阵羡慕。而且他在心里猜度着他这受过牢狱之苦的表哥,在这么阔绰优越的环境里,一定会被软化、被征服。“是啊!人生几何,为什么不享受人生寻欢作乐呢?”

  昏迷的第五天,三位大夫都先后来到庄园。于是展开了一场暗中谁也不服谁的临床会诊。伊春的大夫诊断为病毒感染合并肺炎;绥中医生却认为是身体虚弱,心力衰竭;而哈尔滨的主治医师诊断是溃烂性炭疽。经过一番争论、论证,最后相持不下,决定采用三种方法轮番治疗。但不管怎样,经过十天的打针吃药,高烧渐渐消退了。

  十天床头的扶侍病人,十天的特殊接近,艾洪水终于跟彩云的关系日臻亲密了。李大波在床上安睡着,屋里没有别人的时候,艾洪水趁机对彩云展开了凌厉的攻势。他也可算是个玩女人的老手,很快就把彩云搞得神魂颠倒。彩云这姑娘自幼锁在深闺,从没接近过男人,初恋对于她是那么新奇而具有魅力。艾洪水刚一搂她,她害怕又激动得浑身哆嗦,他就品味出彩云和那些他熟悉的青楼女子是多么的不同,他高兴自己遇见的是一个纯真、圣洁的处女。

  有一天,他俯在彩云的耳畔说出了求婚的话。“云,做我的妻子吧,我会一生都这样爱你,我会使你幸福的。”他把她搂抱得非常紧,使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别,表哥!别闹!外面有人看,”彩云半推半就着,有些胆怯地望着窗外,“洪水表哥,我真感谢你,为了我哥,你出了这么大的力,如果没有你的援救,他就死在监牢里了。”

  “怎么谢呀?就动动嘴儿吗?”艾洪水把她搂在怀里,用手摸索着她的全身,使这少女几乎有点窒息,他攥住她那小馒头似的乳房,加强了他的攻势,“彩云,我要实际的,把你自己给我吧!”

  李大波的高烧消退后,遍身的伤口有了显著的愈合;清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这使艾洪水觉得很碍事,他不得不在李大波睡去的时候,把彩云拉出东跨院,他俩手挽着手到屯外田野里去散步,到开冰后的乌马河岸去看日落黄昏光艳的美丽景象。

  艾洪水这几年在平津过单身生活,常跑秦楼楚馆,又读过不少香艳小说,对那些令人销魂慑魄的风流韵事,总想亲身试验一番。现在他觉着这天赐良机已经来到眼前,如果不挖空心思开动脑筋抓住,稍纵即逝,那他这笔垂手可得、数目可观的家产,也就打了水漂儿。

  那是七月仲夏的一个黄昏,他们沿着乌马河畔的一条草路漫步。玫红的夕阳把河水镀了一层金。用圆木搭成的码头渡口上,拴着一只小船,已经没有人;成群的乌鸦呱噪着,在晚霞的映照中拍着翅膀,向远山的树林飞去;沿着坡地是一处处用葵花杆儿做篱笆的农家菜园,菜园周遭种的是向日葵,刚长出金灿灿的花盘,迎着夕阳微笑。艾洪水紧紧挽着彩云的胳臂,在她耳畔尽情地说着甜言蜜语。“彩云,你惹得我睡不着觉了!想死我了!”彩云害羞地低着头,一颗被初恋迷濛的少女的心,像凉粉团儿那样紧张而激动地颤抖着。她的脸颊被艳红的霞光辉映得是那么美丽,那么迷人。这时,艾洪水见景生情,忽然想起中学时代他在功课之余读过的世界名著《静静的顿河》中所描述的场面,他感到眼前这情景,多么酷似顿河岸边的环境啊!彩云似乎就像那个多情的阿克西尼亚,而他,不正可以充当一次葛里高里吗?

  “来,我们到小园里看看好吗?”艾洪水说着,推开一扇用矮粗的葵花杆编成的发黑色的排子门,他紧紧地挽着她走进园里,钻进那一片在微风里窸窸窣窣摇曳的葵花丛中。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花荫里潮湿的黑土地上。“来,你累了,我们坐在这儿歇息一会儿吧,你看,月芽已经升起来了,这是大自然的奇观,真可说是日月同时在天上大发光辉……”

  彩云顺从地坐下来。他用臂挽搂起她的腰,热烈地吻她。

  彩云害羞地把头倚在他的臂抱里。

  “彩云!我爱你,爱的都要发疯了!……你看,日月都在看着我们俩亲吻呢……”

  他的经验使他感到,这个猎获物已没有反抗的力气了,他猛地一下,把她按倒在地上。……他心里冒上的一个声音提醒他:“是时候了,生米做成熟饭,就可操胜券了。”他用力地把她的裤子扒下,然后他压了上去。她推他,用拳头捶他,也制止不住他那用力的动作,约摸过了半小时,从她身上爬下来,他喘息着,感到浑身无比轻松,坐在她的身旁,用手指梳理着他那有些蓬乱的头发。

  彩云伏在地上,嘤嘤地哭起来。他望着她颤抖的肩头和起伏的脊背,用一种胜利的语调安慰着她说:

  “彩云,你哭什么呀?你破了身,我娶你就是了,这还不是早一天晚一天、早晚都一样的事儿吗?”

  她哭得更厉害了。她那少女的悲泣呜咽,溶入了她身旁奔腾滚动的乌马河的波涛之中。她感到浑身无力,他挽起她的胳臂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回庄园的路上走。那小园他们作爱的那片黑土地上,留下一小片血迹,招来一群很大的黑蚂蚁……

  李大波终于完全清醒过来。刚一睁开眼,他甚至想不起他身在何处。他只感到好像在重病之后做了一场大梦。尽管他的伤势已不再溃烂,褥疮已结了干痂,可是他的体质却依旧非常虚弱。他必须躺在床上,才不致昏迷晕厥。章怀德得知儿子已脱离了生命危险,便不再到东跨院来,只在每晚听取管家邢子如一次情况汇报,然后向管家再发出一家之主的各种威严指令。

  艾洪水和他的父母,一直住在李大波的对面——西跨院的房子里。那里过去是章怀德会见一般客人的书房,虽然比不上东跨院的贵宾客房,在穷困潦倒的艾肩吾看来,也如金鸾殿一般。他来后,父子俩经常谋划这件婚事,艾肩吾常给儿子出谋划策,想想鬼点子。

  那天晚上他见儿子回来的挺晚,便急忙迎上他说:“宏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顺手吗?”

  艾洪水笑得满脸放光,冲着他爹打了个响手。得意地说:

  “全拿,我大着胆子,把她干啦!”

  “孩儿呀,你干得好,这可是有关咱重振家声的大事呀,这等于加了一道锁,千万别‘吐噜①’啦!”

  --------

  ①土话,即失败之意。

  “爸,您放心!从今晚起,她就是‘破货’了,不是黄花少女了,不嫁给我,嫁给谁呀!”

  那一天午夜,章府的人都沉睡的时候,在西跨院,艾洪水的妈乐得烫了一小壶酒,三口人就着一盘油炸开花豆,庆祝了一番。

  经过一番细心调养,李大波的健康大有好转。他的头脑又恢复了思索的能力。他的生活条件越是优越,他的心里越是有着无法排遣的苦恼。他时时刻刻想到党组织,想到红薇,想到他在天津的地下工作,不知道他被捕后杨承烈、王万祥、红薇的情况到底怎样了,人地分隔,他又不能跟他们通信联系,在这被软禁的环境里,他每天都感到忧心如焚。最初他思考的是为了拉他下水,艾洪水可能为他伪造叛党的口供;如果艾洪水真这样做了,他将怎样洗刷这个不白之冤呢?但是后来他不再为这个问题大伤脑筋了,因为他觉着他的良心是清白的,党性是纯洁的,他自问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党是绝对忠诚的,他相信党会把这一切考查清楚。这样想定之后,他变得冷静下来。他知道一个真正坚定的共产党员,面临这种新的复杂情况,他首先考虑的应该是适应新环境的斗争策略和方式方法,而不是死死纠缠在过去的问题上面。思前想后,他给自己规定了新的任务,那就是如何冲破软禁、跳出樊笼的问题。硬打硬冲,他知道绝少成功的希望,反而会给自己招来更多的麻烦;消极地等待时机,又只能白白地消耗宝贵的岁月;为了达到目的,他日夜寻思着对症下药的良方。他给自己定下的计划是,第一步先把身体养好,这是革命的资本;其次是使章怀德对他放松警惕,然后是争取护院章虎对他合作;最后才走那决定性的一步——从这森严的大庄园里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