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噩耗






  一

  曹刚在去重庆之前,特意把艾洪水找到阜成门他的公馆,跟他密商了一阵关于李大波的处理事情,艾洪水对曹刚的安排,觉得天衣无缝,佩服得只有依从的份儿了。他嘱咐着:“宏绥,各道关口、手续,怎样下手,如何活动,都记准了吧?

  等我从重庆回来,单听你的喜信儿了。”

  “你准能听上。……曹大哥,我有一事想求你,再拉兄弟一把。你此去山城,我想求你在重庆那边也给我挂个号。你对理查德美国传教士留条后路的做法,我很钦佩。我也想多开辟一条路子,脚踩两只船……”

  “噢?大兄弟,你也开窍啦?我的时候认为政治就是他妈的投机;有时又像买彩票撞大运,多投多买总归得中的机会多。好吧,我一定为你帮这个忙。”

  艾洪水乐颠颠地走了。接着曹刚就走到卧室对哭泣着的“不堪回首”汤钟桂说:

  “你们老娘们就有本事哭,你嚎丧什么?我把咱儿子送到日本去留学,这是好事,你舍不得,真是小心眼儿,住声吧,我的好太太!咱儿子到日本去镀镀金,回来就发迹了,你要知道,日军已封锁了珠江,又封住那条叫‘史迪威’的滇缅公路,重庆政府能支持多久,怕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啦,此时不去日本,真是大傻瓜!你只会哭,哭,哭!”

  刚满18岁的曹小刚,已经穿好了黑色铜扣的日本大学生制服,快乐地听着他父母的对话。头一天去汤公馆辞行,正赶上外祖父汤玉麟从长城外的多伦司令部回来小憩,便勉励外孙东渡扶桑,好好学习,光宗耀祖,显赫门庭,还给了他不少赏钱。大虎二虎也正从伪满洲国任所回来探家,又给他壮行填箱,捡了不少财物。他以一个要飞离老巢的鸟儿的愉悦心情,正在数钱和整理行装。

  “妈,你可别哭了,我出去留学,这是好事,又不是日本抓兵抓劳工,到前线挨枪子儿,去下煤窑送死。”

  汤钟桂终于停了哭声,霍地站起身,伸手捂住儿子的嘴:“小爷儿哎,快别说那些丧气话吧,听着不吉利呀!好啦,我放你走,……只是想着勤给家来信。”

  “那一定。”曹小刚乐着先跑出门去,好像生怕他妈临时变卦把他留下似的。听差的给他提着皮箱,他冲着曹刚招着手,说:“爸,别磨蹭了,咱们快点走吧。”

  曹太太没送出屋门,便又倚到被摞上去哭,曹刚父子上了汽车,便吩咐司机直奔东交民巷的日本使馆武官室。

  汽车一拐上西四牌楼南大街,曹刚就嘱咐儿子:“这次你能够留学,多亏托了今井武官的后门,咱曹家已是第三代到日本留学了,你爷爷是关东大地震那年从日本回来的,接着就把我送了去,1928年张作霖炸死在皇姑屯那年,我回了中国,今天在日本节节胜利的时候,我又把你送去,你看咱们这三代,真可说是‘中日亲善’的楷模了,呆一会儿你见了今井武官要鞠个躬,好好谢贺谢贺人家。”

  “我知道了。”

  今井武夫吸着烟,皱着眉,低着头,正俯在桌上用心地研究“对华指导委员会”拟定的那份“桐工作”规划的细则。他觉着他的工作真不好干。自从近卫文麿任内前后发表的三次声明,后来又把汪精卫从重庆勾引来,变成了现在的破烂摊子;平沼骐一郎组阁还不到8个月,因为结束不了烂泥塘似的这场战争、财政困难、民怨沸腾和军部的冲突而被迫辞职,两天后阿部信行取而代之,内阁仓促成立,为了避免陷于泥潭的困境,除委派老牌侵华名将梅津美治郎为关东军司令官外,又设立了“在华派遣军总司令部”,委派西尾寿造为总司令来加强军事进攻外,又督促着进行“桐工作”。两头忙——一头是忙于在南京筹建汪记的“和平政府”,一头是跟重庆暗送秋波搞“和平谈判”,他简直是不知道怎么干才好了。以他的工作经验和政治敏感,他似乎已预感到他的国家上层官吏步调、节奏有点乱套,不仅朝令夕改,而且前后矛盾冲突,使人无所适从。他觉着这都是由于政府首脑既缺乏威信,又陷入萎蘼不振、领导失灵的状态所致。同时军队高层间对战争如何打法也出现了分歧。他知道,这一切都还暂时掩盖在一张表面是“武运长久”“节节胜利”的战争被单之下,其实他明白最近五相会议和参谋本部提出的“以战养战”,“把华北建设成兵站基地”,不过是解决日本国内的物资困难而提出的解救措施罢了。否则,这仗一天也打不下去了。他从来不是那种少壮派的军人,更不像他们那伙人,认为中日交战,经过一个回合,就可使中国订立“城下之盟”。不,他是务实派,他知道这些不过是那些头脑发热的少壮派军人的幻想而已。现在这场战争已迈入第四个年度,那白日做梦的幻想早已在许多日本人的心头破灭了。至于欧洲战争爆发后,苏联和美国的动向如何,更成为他所关注的问题。这些天他既忙于跟汪派人物开会研究所谓“还都南京”的问题,又忙于处理高宗武和陶希圣逃离上海后在香港发表声明的善后工作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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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高宗武、陶希圣在谈判中意见与汪、周有出入,高更不满他的职务低于梅思平,便于1939年1月逃走,22日在香港《大公报》发表“日华缔结条约”的内容,这个汉奸便大摇大摆回到重庆。

  这意想不到的打击,使他不仅感到前功尽弃,而且在他的心上和日汪的“和平运动”前途,都投下了难以消弭的阴影。他后来才知道,高宗武和陶希圣的出逃,主要是汪派发生了内讧。一直跟日本谈判的高宗武,满以为能在未来的政权中担任外交部长这个职位。但这个职务,汪精卫却给了他的连襟褚民谊,陶希圣虽然担任了宣传部长,但实权却操纵在汪的亲信、次长林柏生手里,这使他们都极为不满,甚至愤而出走,转而以献上“密约”为一份厚礼,经过香港黑社会的头目、军统要人杜月笙的斡旋,转而投入了重庆怀抱。他还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汪精卫、周佛海、梅思平等人那种惊愕发呆的表情,周佛海泪流满面,握紧拳头击着桌子说:“今后誓将高宗武、陶希圣这两个畜生杀掉!”这些情景就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地晃动。他在屋里踱步,发出长长的叹气,直到曹刚闯进来,才打破了他非常痛苦的忧国思索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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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时,今井武夫已主动申请调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第二课课长和第四课课长,负责有关汪伪的情报与政务工作。今井始终来去中国,深深介入了侵华的大事件,此处写武官处,是为了行文方面,线索简单,便于记忆。

  “啊哈,欢迎,欢迎!”今井装出笑容,俨然换了一副面具。他那有点谢顶的头发,乱蓬蓬地扎煞着,那形象活像一只滋毛的秃鹫。

  “给今井大伯鞠躬!”曹刚指挥着儿子。

  “今井伯父好!”曹小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你是第三代中国的使者,欢迎,我真高兴。”今井抚摸着曹小刚的头夸奖着。“曹丧,现在我就派车把他送到塘沽上船吧,有一艘开往日本的军舰‘大和丸’正等着呢。”

  曹小刚拿着今井的介绍信,乐颠颠地钻进车里去,汽车便一溜烟似地跑走了。

  今井武夫望着远去的车尾,拍一拍曹刚的肩膀说:“咱们也该出发了。”

  今井和曹刚的汽车一直开到机场日本军人的候机室前停下。当天就乘军部的一架专机,飞往南京。下机后,早有派遣军总司令部的汽车来接,把他俩拉去谒见总司令西尾寿造和总参谋长板垣征四郎①,面授这次“桐工作”和重庆代表谈判的机宜。总司令部坐落在长满法国梧桐树的林森路,那有气派的大建筑,今井武夫一眼就认出来,这里就是蒋介石当年的“首都卫戍司令部”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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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西尾寿造来华前任日本帝国的教育总监,现担任派遣军总司令。板垣征四郎由陆军大臣调任总参谋长,专门做汪精卫与重庆的谈判工作,可见其重视之程度。

  宽大的镶花地板的客厅里,客人和办公人员都已屏退,只剩下今井武夫和曹刚坐在藤条沙发椅上,静待接见。

  呆了一刻钟的工夫,板垣征四郎匆匆地从另一个会议——“集团军司令官军事会议”上赶来。西尾总司令正在做发言,所以不能赶来了。板垣专门主管“桐工作”,他就作为全权代表参加这次谈话。

  板垣出征中国后,已经胖壮得像吹鼓的南京鸭。宽厚的胸脯、粗壮的腰板,发达的四肢,硕大的脑袋,柿饼型的四方大脸,外加他那副日本少壮派军人耀武扬威的派头,显得气势汹汹。因为是从军事会议上来,所以他身穿大将的军服,肩披绶带,腰挎天皇赏赐的大和佩剑,足蹬踢马刺的高统皮靴,热得他满脸流汗,像公牛似的喘着粗气。他对今井武夫的到来,说了几句欢迎和鼓励的话语,然后就说:“为了帝国,希望你这次出使跟重庆方面谈判取得成功。”然后就具体事项做了一番仔细安排。

  谈话很简单,不到十分钟就辞出了。下午记下了联络电话号码,到很晚才回到下榻的旅馆休息。第二天清晨,他俩便又搭机从南京动身,经广东,飞往香港。一下飞机就直奔他在参谋本部的同事、现任日本驻香港武官铃木卓尔中佐的武官处。

  铃木卓尔是英国留学,很有点西洋派头的日本上层官员。他被派来英国总督治下的香港,就是为了在这个联系中西方的国际贸易、政治港口,寻找和重庆有关联的重要而又直接的线索。实际上他通过另一条渠道也在做这个“桐工作”。日本情报系统获知,担任过行政院长、财政部长的宋子文,正跟他的政府闹意见,如今躲到香港他那座阔绰的别墅里和他的弟弟宋子良一同居住;就连宋美龄为了跟英美政府接触,也常搭机往返于重庆与香港之间,都以这里为接触谈判的地方。

  铃木卓尔是今井武夫在陆军大学的同窗,一见面十分兴奋。今井便把曹刚介绍给铃木:“这位是土肥原大将的要好同窗曹养浩的儿子曹刚丧,他跟我们的合作很好,又和重庆有联系,所以和我们一同来进行‘桐工作’。”

  曹刚照例客气一番,说些“请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接着便很快进入了具体工作。

  今井急切地问:“铃木老弟,事情究竟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们俩能马上进入工作吗?”

  “进展顺利。”铃木卓尔非常肯定地说道,“经过香港大学的教授张治平①的介绍,我认识了宋子良。张治平在牛津大学念过书,在上海圣约翰大学曾和宋子良是同学。这位蒋介石的郎舅,曾经担任广东省财政厅长,现在是以西南运输公司主任的名义,住在香港。我已跟他见过几面,就实现和平问题,初步交换了意见。前些天这里的《大公报》因高、陶揭发‘密约试行方案’,震动了港府,所以他要求此次谈判一定要万分保密才成,不能走漏一点风声,以防被外界、特别是中共方面抓住把柄,现在在中国,最可怕可恨的就是中共势力了,他们的潜在势力很大,无孔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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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张治平,曾在殷汝耕的冀东政府任职,也当过新闻记者,在今井武夫担任北平武官期间,有过交往。

  “噢,噢,”今井一边答应着,一边换上了“满铁”社员的制服、制帽,他的口袋里又揣上了过去使用过的“佐藤正”名字的‘派司”,这是他在这里使用的名字和身份。

  铃木卓尔当着曹刚的面,不便详说,便把他俩用汽车从武官室送回到他的宿舍。今井看到铃木的眼色暗示,便对曹刚说:

  “曹丧,为了节省时间,你可以跟重庆方面先去取得联系,不过千万要小心港府的警探,别让大英帝国逮住咱的把柄。”“是的,”铃木也插言道,“前几天这里发生了一件事,我们的两位工作人员坂田和矢仓,因为跟洪帮人物在日本旅馆松原饭店谈话,竟突然遭到香港民政厅十几名警探的包围,直到现在他们还被关押在石头砌的狱房里。为此事我很苦恼。所以你一定要格外谨慎。”

  “好的,好的,我一定小心。我的时候马上就出去先找‘军统’的香港站联系一下,然后再采取行动。”曹刚说罢,便鞠一躬告辞外出了。

  曹刚一走,屋里只剩下铃木和今井两人,他们便没有顾忌地说了不少关于时局、战争和寻找和谈方面的牢骚话。

  “今井君,在这方面你比我有更多的实践经验,你是否先跟这位宋子良牵线人见见面,看看这个人是真是假?免得我们一开始就麻痹大意,上当受骗。”

  这两位老同学,在学校就私交好,后来在参谋本部又是要好的同事,今井便满口答应。当天下午,铃木就安排了今井和宋子良的第一次会面。

  地点在离开商业繁华区、僻静的山腰地带,以台湾拓殖公司名义开设经营的东肥洋行那座灰色楼房的一间会客室里。

  铃木和今井到后不久,居间人张治平便带着宋子良来到了会客室。

  “啊哈,老朋友!”张治平在北平当新闻记者时就常和发布新闻的今井熟悉,他一进门便快捷地走几步,过来拉住了今井微笑着伸出的手。“想不到我们在这儿又见面了。冀东政府那次保安队兵变,我差点死在通州城哟!”他摇摇头感慨地说,把他带来的那个人,做着介绍:“这位是宋子文先生的胞弟宋子良先生。”

  今井武夫边走过来握手,边用一种深邃的目光,把这位宋子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人身材不高,目测不过一米六左右,面色白皙,年龄约在四十岁上下。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手里总是夹着一支雪茄烟。脸上挂着微笑,态度显得很谦逊。他注意到这个宋子良右颊嘴角旁有一颗黑痣。

  “见到阁下很高兴,”今井又深深地看了宋子良一眼。

  “我也是如此。”宋子良用广东音的普通话说道。

  经过一阵短暂的寒暄,便进入了初次接触的一般性谈判。在谈到停战、撤兵、约请第三国介入的问题之后,宋子良说:

  “2月5日,我曾回到重庆,将我和铃木先生会见的谈话原原本本地向蒋委员长等首脑做了汇报,其后的几天,经最高国防会议研究,把制订的方案交给了我本人。基本的倾向是,政府有委派倚重大员到香港和贵国进行秘密会谈的打算。不过,我可以告诉您们,在重庆,抗日和反汪的空气异常高涨,特别是贵国对汪的扶植,强烈地刺激了美国,使美国对日感情恶化,而且我直言不讳地说,重庆政府与汪兆铭之间的合作问题是绝对难以设想的,这恐怕将是谈判的一个巨大障碍。”

  今井武夫在一旁听了宋子良的这段谈话,心里暗自吸了一口凉气。实际上他正为了就要宣布组成汪记南京政府最后限期的事情而大伤脑筋。他实在没有想到从卢沟桥事变那天起他就为之奔波的这件工作,却反转来成为今天谈判桌上的阻力。不过宋子良说完这番话,表达了这个意思后,还是把话茬拉了回来。最后他说:

  “我有一个建议,请二位阁下考虑:日华两国政府在正式和平会谈前,希望在本月底首先在香港举行两国私人名义代表各三名的圆桌预备会议,对和平条件进行商讨。重庆政府对此次秘密讨论寄予莫大的期望,为了郑重和不出纰漏,建议这次谈判代表都要携带正式委任状,届时,蒋夫人宋美龄也要来港从旁给予指导协助,她可以随时把进展情况向蒋委员长做直接汇报。”

  今井和铃木频频点头,表示接受这个建议。第一次会面后,都去做谈判的准备事宜,便暂时休会了。

  自从开始了“桐工作”的会谈,香港和重庆便开设了一条当天往返的飞机航线。曹刚已和“军统”香港站的负责人联系好,准备坐这趟夜航班机去重庆。

  临走的那天,他向今井汇报了交涉经过和准备起程去重庆联络工作。今井笑着说:

  “那很好,曹刚君,你去重庆的时候,正好我也要离开几天,回去请示指示。那我们就回来见吧。祝你一路平安。”

  他用汽车把曹刚送到机场后,于次日也乘班机取道广东、台北,换乘轻型轰炸机飞返南京。这次派遣军总司令西尾寿造单独在自己的小办公室接见他,听取了他详尽的汇报。

  “这件事,简直是太重要了,恐怕你要直接向参谋本部和陆军大臣汇报,才能得到指示。”西尾寿造穿着大皮靴,紧皱着双眉在屋里溜达了好半天才这样说,“啊,太重要了。这次总算跟重庆又挂上了钩。要抓紧这个线索。你估计这次怎么样?容易进展吗?这次是跟宋子良谈,可别象跟姜豪那次那样了。会重蹈那次的覆辙吗?”

  今井记起了关于姜豪的事件。姜豪原是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常务委员。去年1月间他被调到重庆中央训练团党政训练班受训,同年5月初秘密返回上海。回来后仅一星期就被上海的特务机关长小野寺信和日本特务吉田东祐绑架。姜豪在日本宪兵队并没受苦,反而被小野待为上宾。释放的条件是让姜豪介绍重庆的国民党负责人,交换关于“和谈”的意见。姜豪在宪兵队只呆了三五天,便奉日本人的指示,由上海飞往香港,他在那里和国民党港澳党部负责人吴铁城和上海市党部负责人吴开先及杜月笙联系后,便飞往重庆。他先去拜见老朋友、国民党中央党部秘书长朱家骅,报告了日本的意图。蒋介石得到汇报后,好容易盼来了日本人的信息,他就指示戴笠,火速让姜豪返回香港,以“个人身份”与吉田和小野谈判。当时近卫内阁还没下台,仍在固执地执行“不以国民党为对手”,又探知日本的条件是要蒋介石下野,这样蒋介石才下令中止了这次的暗中秘密谈判。……

  今井武夫现在回忆起那次谈判的一切细节,便长叹了一声说:

  “司令官,这次是不会了,因为,我们的内阁从那时起已换了三任首相,现今才接任阿部内阁的米内首相,更想急于结束这场战争的。咱们的元老重臣和资本家,就是军人中的少壮派,也有一部分人转而赞成适可而止了。因为不论我国今后是南进或是北进,把中国问题先结束,对我们帝国都是有利的。唉!这次战争,纯粹是低估了中国的情况,三年前我国这样掌握发动战争权力的人们,实在是头脑发热、一口想吃个胖子、认为打一打就能像甲午战争那样签约,真是太鲁莽了,历史又是多么地不同了啊!”他感慨地摇摇头,叹息着结束了他的话。

  “今井君,你现在不是正经管着汪兆铭那摊子事吗?”

  “是的,司令官,我正要去参加当初已确定下来的‘青岛会议’。为了和重庆谈判,已经一再推迟成立汪政府的日期,就怕这妨碍了谈判。当然,也有一些别的原因,”今井武夫用手挠挠他的稀疏头发,叹了一口气说,“当初估计能参加这个政权的西南军阀龙云、白崇禧、张发奎这些拥兵大员,这次都没有响应汪的‘艳电’号召,这也是我们始料所不及的。”

  “是的,我认为跟已经离开中国政府的汪精卫来谈判和平,根本就没有必要!在这方面,我和冈村宁次的看法是一致的。”西尾寿造撇着嘴,轻蔑地说。他在屋里踱步,然后猝然停下来用果断的命令口吻说:“你现在赶紧回东京,这件事本司令官无权做主,这要由军部和内阁协商才能决定。”

  今井得到这一命令,便鞠躬退出西尾司令官的办公室,准备飞往东京。

  二

  曹刚一到重庆,就被戴笠派车接到他自己的公馆,跟他详谈了沦陷区的情况和华北八路军根据地的情况。曹刚自然添油加醋、涂脂抹粉地说了一通自己多么神通广大。有点矮胖的戴笠,挺着粗短的脖子,鼓眼暴睛地听完了曹刚的汇报,时而也插问一两句话。只是在汇报到贯彻“限制异党活动”时,戴笠才问的比较详细。曹刚当然又说了一通北京大学“动力”、“新生命”这些专门搜集共产党活动的潜伏组织,如何有成绩,又说他如何策反了天津的艾洪水和逮捕共党地下头目李大波的情形。说得天花乱坠,口飞白沫。

  “好极了,很有成绩!”戴笠用鼓励的口吻说,由于兴奋,鼻子尖变得通红,“要知道蒋校长非常重视共党的活动,他一再重申:要知道今后我们国家的心腹大患和凶恶的敌人不是日本,而是中共。使委员长日夜坐卧不安的问题,就是他坐在峨眉山,眼看着中共在各地坐大;派去跟中共专搞摩擦的国军,有些带兵的人简直是饭桶,武器那么精良,硬是干不过那些手拿‘独撅’‘扎枪’的土八路,真是一群废物点心。”他的脸胀得通红,然后说,“你是一个很有作为的‘罐头’和‘蚯蚓’①,现在正是你大显身手的时节了,你放手地好好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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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国民党特务系统把潜伏下来的特工人员用这种暗语称谓。一般地,如细分,“罐头”是没有活动的,“蚯蚓”则有所行动。

  会见后,戴笠给他一笔丰厚的奖金,然后他被用专车送到军统招待所住下,让他好好休息、玩乐,多住几天,说是等候更高级人物的接见。

  他一住进那豪华的招待所,先去洗澡。这几天他搞得实在太疲劳了。他闭着眼躺在大浴缸里,回忆着跟戴笠的谈话细节。他放心了。本来他一直担心会不会有“军统”另外的特务在暗地里监视他和日本的关系、联络和行动。他发现戴笠对他不仅亲昵,而且说了不少内部情况,足以证明对他的信任。

  他真的好好玩乐了两天。他觉得这个战时首都重庆,寻欢作乐的地方还真不少,饭店宴会、歌厅跳舞、妓院宿花眠柳,一点不比日本占领下的北京逊色。他都是夜间外出,早晨回来睡觉,兼而等待随时通知接见。

  这一天的午后4时左右,他被戴笠的秘书叫醒。

  “喂,醒醒,曹先生,现在马上去晋见……”

  他睡得正香,被两只大手推搡着,摇晃着,迷迷怔怔地揉着眼说:“别闹,别闹!小香君……”他仿佛还在妓院那绵软香馨的卧榻上,说起了梦呓。

  “快一点,戴将军派车来接你!”秘书这一声大吼,又猛地一推,才把他的困觉赶得无影无踪。

  “我的时候,太累了,”他惊醒地坐起来,看见床头坐着怒目而视、全副武装的秘书,吓了他一跳。他以为他被绑架了。

  “快穿衣服,接见!”

  他跳下床,急忙穿衣、洗脸,跟着秘书,钻进汽车,沿着山城的繁华街道,奔驰而去。

  汽车沿着崎岖的山道攀缘而上,在一片茂密碧绿的树林与苍松翠竹间的掩映中,停在半山中有雾气和白云山岚缠绕的一处幽静的庭院门前。这寂静的山林,虽然没有行人,但门禁森严。经过几道岗哨,他才被带进一座有宽阔花厅的楼房。正在燃烧的火红晚霞,给这假山上的亭园镀了一层金。走廊上挂着鸟笼,一对白玉鸟儿跳跃啁啾着,一架绿羽红嘴鹦哥,叫着:“有客来,有客来!”

  他被带进大客厅去。那屋里因为红漆地板和护墙板的缘故,光线显得较暗。他一走进去,墙上郁金香花蕾的壁灯便亮起来。几乎和他同时,戴笠也从另一道门里走了进来。

  “给你,克柔,这是蒋委员长的批示,你看看。”戴笠把一张纸交给他。

  他接过来一看,是他写的一份关于使用艾洪水和吸收他参加“军统”的报告。他看见在这份“等因奉此①”的竖红格的公文最后,用毛笔大字批着:“此人不可重用。蒋中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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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等因奉此”,是解放前写公文的套语,敌伪机关亦延用。

  正在他仔细领会这批示的内涵意义时,从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有蚊砰瓜拢鱿至擞捌小⒈ㄖ缴险掌锍<哪歉鍪莨轻揍镜男蜗蟆2芨找患琶φ酒穑鹊匚艘豢诹蛊胝抛鹏饪淖彀汀T词墙槭鱿衷诿趴诖ΑK┮簧硌躺幕ㄋ扛鸪づ郏蹲虐仔渫罚┮凰Р愕撞夹醇糇攀郑盟窍孪莸囊欢钥俾а郏舷麓蛄苛艘幌虏芨眨缓罂觳阶呓堇锢矗揭徽藕艽蟮男醋痔ㄇ暗母弑骋巫由稀?

  “校长,这就是我跟您提念过的那位孤军奋战在敌人心脏的曹刚同志,他在那边很有成绩。”

  “咹,咹,好,好嘛!”蒋介石似笑非笑、神情严肃地说,一眼看到曹刚手里拿着那份批示公文,便指指椅子说,“坐,坐!我的批示你看到了,你晓得我批示的那意思吗?”

  曹刚毕恭毕敬地虚半席坐在椅子边上,唯唯诺诺地不敢回话。

  “咹,你要晓得,”蒋介石不等曹刚的答话,便提高了尖厉的声音说,“你要晓得,共产党的叛徒是不可以信任和重用的,道理很简单,他既能背叛共产党,也能背叛我国民党,所以,一般的使用可以,不可委以重任。晓得了吧,咹?”

  “我的时候,晓得了。”曹刚笔直地站起来。戴笠陪在一旁,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不住地用他那滚圆的牛蛋子似的眼睛,向曹刚做着眼神的暗示。

  “这次调你回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蒋介石慢条斯理地说:“第一件是,日本又要开始找我们和平谈判啦,这你晓得了;听说那个今井武夫,是专门搞这个事情的,跟你很熟,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内幕情况?这次他们的诚意如何?”“报告委员长,”曹刚又立正站起来,“由于我三代都是日本留学,很得日本的信任,我已打入日本较高的层次,了解一些内幕,据我所知,这次日本很有诚意,绝不会像近卫内阁那样。日本国内的工潮运动很厉害,国力很吃紧,中共的武力又打的很猛。这届米内内阁如不能很快达成日华停战,恐怕也是短命的。”

  “可是,为什么还要跟汪精卫谈成立中央政权问题呢?”蒋介石紧皱着眉头,喝了一口矿泉水。

  “我想,这恐怕是骑虎难下啦!如果日本和咱们把条件谈妥,汪精卫也就完蛋了。所以,这次谈判已不像近卫首相时那样,不以重庆为谈判对象,米内首相非常明确,是以您为谈判对象。板垣甚至表示可以亲自来重庆见您。”

  蒋介石听到这里,瘦长萎黄的脸上,才微露笑容。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娘希匹,小日本过去有眼无珠,现在终于看见我蒋某人啦!以我为谈判对象啦?哼!当时好惹我一肚子气!……好吧,雨农①,”他把脸转向戴笠,“你记住,如果这次谈判正式开始,曹刚可以算一个谈判人员。到时候有你提醒日本人,给我留点面子,别让我在全国民众、各党派面前交代不下去,就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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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雨农,即戴笠,过去人起名,都是有名有字,在旧社会,为表示亲近多以字称之。蒋介石一向如此。

  戴笠连说:“是,校长放心。”忙记在随身携带的备忘录笔记本上。

  “这第二件,也是我最关心的,乃是中共在敌后势力的扩大。这是我的心腹大患。”蒋介石停在屋子中央,情绪显得异常激动,提高了声音说:“要晓得日本进攻中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使我不但不能剿共了,反而要做出跟他们团结合作的姿态,团结个屁!合作个娘希匹!你们一定要拼命搞到中共的情报,必要的时候,倒是可以跟日本人合作,要共同防共灭共嘛!你要切记这件大事。”

  曹刚赶紧献殷勤地说:“是,委员长,从九一八以后近十年的工夫,我的精力全部都用在侦察侦破中共秘密组织方面,这次我亲自逮着了一个中共华北的地下大头目,就交给日本当局去处理去。”

  “好!咹,这个,你做的完全对,今后还要再接再厉。”

  蒋介石回到了座椅上坐下,喝了一口矿泉水,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崭新的马牌手枪,放到桌子上。曹刚怀着鬼胎,心里有些战栗。戴笠把它拿起来。

  “看,蒋委员长赏给你的这件礼品多贵重,往后,要好好苦干,为党国效劳。快谢谢委员长。”戴笠把手枪递给曹刚。

  曹刚悬着的心踏实下来。他接过带有红绸子枪套的手枪,立刻立正说:“谢谢委员长的恩典,曹刚我纵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曹刚深深地鞠了一躬,刚要告辞,门外传来了一阵高跟鞋的嘟嘟声,门开处,站着宋美龄。她穿着淡粉色的丝绒旗袍,银色的高跟鞋,一迈步,大开气里闪出了肉色的蝉翼丝袜包裹的丰腴大腿。她微笑着,披肩的乌黑长发里闪着钻石耳环的耀眼光芒,像两颗亮晶晶的小星。曹刚抬眼一望,便被她那雍容华贵又妖艳美丽的仪表惊呆了。

  “哦,你们在谈话呢,”她像春风摆柳似地走进来,“我不会打搅你们吧?”

  “大令,这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我党的那位优秀的党员,曹刚。”

  宋美龄向曹刚伸出一只粉白细嫩的手。他急忙双手握住,一躬到地。

  “我想,也许这是我的预感,我们会在香港见面的。”

  “我希望我有那样的荣幸。”

  会见结束了。戴笠领着曹刚辞出会客厅。他一直低头弯腰退着走到门口。他把手枪放进口袋,额头上沁满了汗珠。

  在汽车里,曹刚受宠若惊地说:“戴老板,我可真想不到委员长会亲自接见我,……”

  “是呀,就是高级长官,也不一定有这份荣宠,可见对你的格外重视;还有,夫人也对你抱有好感,你知道她刚才说的那话的意思吗?我向你泄露个秘密吧,这次跟日本谈判,夫人要亲临现场加以指导……”

  “噢!原来是这样!”

  “你好好玩玩,就可以回去冲锋陷阵了,对吧?”

  “对,我后天一早就打算回去,请准备飞机。”

  三

  早晨,天还黑咕隆咚,陆军第一监狱里便忙碌起来。昏黄暗淡的长明灯,冷峻地照着监狱潮湿的甬道。也照着铁窗里一间间低矮的牢房。一股霉烂和骚臭味,充斥在整座监号里。

  李大波关押在那间单间的“耻”字二号牢房里,转眼已经三个多月。对他过了五堂,轧过两回杠子,灌过两回辣椒水,还坐过一回电椅。至于皮鞭子沾凉水抽得皮开肉绽,那更是家常便饭。就是这种酷刑,也没使他屈服。他不是一言不发,就是连说“不知道”。审问他的首席审判官,是一个名叫窦吉延、外号“斗鸡眼”的中国人。李大波过去在奔走营救吉鸿昌将军的时候,了解过这个姓窦的。他原是法国工部局雇佣的中国籍法官,这个生着一对斗鸡眼的中年人,秉承外国主子的意志,依靠洋人的势力,就曾对吉鸿昌将军动过酷刑,现在他眼见日本得势,法国已经投降希特勒,便跳槽为日本人干事,如今又在李大波身上乱施淫威。他只想从李大波的嘴里掏出有价值的口供,好在日本人脸前得到提拔,一如他当年审判吉鸿昌时想得到国民党何应钦的赏识一样。这样,他在给实行电刑的时候,甚至把李大波电得休克过一次。

  李大波的身体被折磨得已经很弱。他的单间牢房里没有床铺,地上也没有稻草,就让他睡在潮湿的光板洋灰地上。他刚入狱时睡过一夜,彻骨的寒凉,使他浑身疼痛,他担心这样下去,会得周身性的风湿关节炎,完全有可能瘫痪,成为废人。怎么办呢?怎样才能熬过这残酷的铁窗生活而又能出狱继续工作呢?首先他想到鸡的睡觉。鸡有时是单腿站着困盹。后来他又想到驴、马、骡、牛这些大牲畜的睡觉方式,它们也都是站着睡。于是,他开始练习倚着墙角像马那样站着睡觉,虽然这种形式有时很累,得不到充分休息,有几次还差点栽倒,但腰身和胳膊腿却不像坠了铅块又针扎似的那么酸痛了。渐渐地养成了习惯,他现在完全可以像骡马那样站着睡觉了。

  为了度过这凄惨的牢狱生活,在不过堂审讯的时候,他就倚在铁窗上想些高兴的事或筹划一些未来想办的事情,以解决他心灵上的苦寂。他记起六年前——1934年的9月,他就是到这个监狱化装成吉宅的男仆,来这里探监的;那次在法国医院的楼道里,他差点和迎面走来的曹刚撞了个满怀,想不到一年后他在冀东政府碰见了这个特务;而三年前的1937年,如果依着他的主张,就当场结果了曹刚的性命,可是第一保安队长张庆余却想把他押回北平交给军长宋哲元亲手处理,“唉,那时候给他一颗枪子儿,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了。”他非常懊悔当时处理得不果断。他忽然又有一个新发现,认出他所囚禁的这间牢房,就是当年囚禁吉鸿昌将军的那间牢房。他心里又涌起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激荡。监狱对他封锁消息,他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的时局如何,更没有书报看。为了打发这枯燥的牢狱生活,他闭目养神,在心里回忆着过去他手抄过的毛泽东的文章。他记起那些辉煌的章句:“目前是处在片面抗战到全面抗战的过程中。……片面抗战已无力持久,全面抗战还没有来到①。”他在心里赞叹着:“这分析是何等精辟!这正是我们国家当前形势的主要特点。”“国民党片面抗战可能向三个方面发展……第三个方向,抗战和投降并存于中国。这将是日寇、汉奸和亲日派无法达到第二个方向的目的,因而实行其破裂中国抗日阵线的阴谋诡计的结果。他们正在策动这一着,这个危险严重地存在着②。”他在心里默诵着这些语句,细细地玩味,琢磨,犹如老牛在反刍倒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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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② 引自毛泽东《上海太原失陷以后抗日战争的形势和任务》一文。

  他回忆起他在上海和重庆参加日本和国民党秘密谈判的细节:∮惺彼苄毯蟊挥陀浼芑乩畏坷矗鸵Ы粞拦兀牌た庹赖谋樘辶凵耍衽缛频牧魈剩陀谜庋崆康幕坝锛だ约海骸霸谖谷彰褡逋骋徽较吆兔裰鞴埠凸囊磺腥挝穸芏肥保膊吃庇Ω米龅阶钣性都⒆罡挥谖瘢罴岫ǎ肿钅苄樾奶寤崆榭觯揽咳褐诘亩嗍玫饺褐诘挠祷あ邸!薄坝Ω锰崞鹱约旱奈尴薜幕院椭页息埽彼嵝炎约海巴龉奈O詹蝗菪砦颐怯幸环种拥男傅、荨!笔堑模庑┲赖赜猩慕痰迹闪怂诙鲎哦亲印ぷ牌け奘敝С炙绦⒂抡蕉返木窳α俊?

  ③④ 引自毛泽东《中国共产党在抗日时期的任务》。

  ⑤引自毛泽东《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

  他最想回忆而又怕回忆、甚至想办法逃避的回忆,那就是他的爱妻红薇,他多么想她而又怕想起她啊!她是那么年轻、美丽、纯洁而贤淑,热情而积极,她对他又是那么崇敬、热爱!他忘不了她那缱绻的情愫,她那孩子气投入他怀抱的激情,花前月下携手的漫步,深夜挑灯的共读,不,他不敢想这些,唯恐让这儿女情长损害了他的英雄气短。

  “喂,开饭了,”狱卒喊了一声,他才睁开眼,从沉思中醒来。这是个老年狱卒,衔着一支旱烟袋,把两个混合面发黑色的小窝头和一碗稀水似的棒子面粥、一块老咸菜放到马桶盖上。

  李大波蹚着重镣走过来,拿起窝头,端起粗瓷碗,刚要吃,老狱卒就用很大的声音说:

  “王先生,今儿个给您恭喜啦!”

  这声音在甬道里传开,监房里的囚犯都惊奇地抬起眼睛,朝李大波这边望着。人们全知道,在监狱里说“恭喜”,就是“枪毙”的代名词。自从李大波关进监狱的第一天,他就在没有狱卒监督的情况下,在监房里给这些狱友们讲解抗日的道理和介绍根据地抗日战斗的英勇故事,他跟人们的关系是那么亲密,他每次受刑回来,人们都心疼地给他安慰,钦佩他的坚强无畏、宁死不屈的精神。现在他就要临刑了,永诀了,人们怎能不惊讶而难过呢?

  “有什么事要办,什么信儿要捎,都交给我,”老狱卒凑近铁栏低声说着,弯下腰又给他添了一勺糨一点的稀粥,“你们的人,”他伸出大拇指和二拇指,做了一个八字的手式,“托付过我,卖破烂的王大哥,知道吧?我可以把你的信儿捎给他。”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头,赶快递进铁栏里去。

  李大波听到老狱卒“恭喜”他,这信息来得如此迅速,虽然使他有点惊讶,但这是他早已意料中的事,因而经过一阵短促的心慌,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他明白老狱卒说的王大哥就是王万祥,于是他知道这是地下党在营救他时寻找到的一个关系。他赶紧接过铅笔,揣在怀里,说了句:“谢谢老大爷!”

  “快写,八成老阳儿①下山执行,……”老狱卒悄声嘱咐了一句,便挑着饭桶饽饽篮子走开了。

  李大波把他的早饭很快地吃完,就坐到冰凉的洋灰地上,把白布的棉袄里撕下了一块,放到膝盖上写信。但是没有抬头,他又站起来,看看没有查监号的狱官,他便把白布按在墙壁上,飞快地写着,写着……

  正像老狱卒预言的那样,提人是在黄昏以后。跟李大波一块提出的犯人,还有一名投毒杀人犯。

  在提人之前,先来了一个剃头匠,为李大波剃去了头发,还替他刮去了虬集的胡须。“给你开开光②吧。”剃头匠像玩皮球似的打着李大波的光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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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河北省的民间多称太阳为“老阳儿”。这是土语。

  ②“开光”,是对死人最后一次梳洗的用语。

  约摸午后五六点钟,两个狱警来提人。“耻”字二号的单间牢门打开了,一个狱警用钥匙把脚镣打开,只带着手铐。李大波预感到死亡就在眼前,他就在甬道里高声地向狱友们喊着:“永别了!希望你们要继续斗争下去,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共产党万——岁!”一块羊肚手巾堵住了他的嘴,他打挺、挣扎,憋红了脸,终于喊完了那句口号。他被架着,迅速穿过甬道,来到“义”字监房。另一个今晚提决的犯人,在一个大监房里。他走出牢门的时候,也挺着胸膛,反缚着两手,高声地喊着:“哥儿们,下世见啦!36年后,咱又是一条好汉!……”最后他跳着双脚,破口大骂:“我操你法官‘斗鸡眼’的八辈五祖宗!我的魂儿下了地狱,也要来勾你!我操你个小血妹子的……”狱警并没阻止他的喊骂,这引起监狱在押的犯人一片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好样的,够意思!”

  他们两名执行犯,登上停在监狱大院的一辆铁闷子槛车里,车里已坐着几个死囚犯,还有几名刑警。在日落黄昏的薄暮中,驶往枪毙人的刑场——小王庄。

  四

  方红薇回到燕京大学已经两个多月。为了开展工作,平时她住在学校宿舍,按照理查德的规定,只有星期六午后五点钟,才乘校车进城回景山公馆过周末和星期天。

  她来后的第一个周末,便赶上景山公馆举行家庭舞会。这个舞会的真正内容是,送乔治到珍珠港①参加美国驻在那个港口的太平洋舰队。乔治自8年前——1932年那次随理查德回美国加入了美国国籍之后,他像中魔一样幻想着过美国式的“自由”“幸福”生活,并宣誓为大洋彼岸的美国和社会服务。卢沟桥事变后,他从通州失魂落魄地逃回北平,他就再也不想在他的出生祖国呆下去。他鄙夷这个被蔑称为“东亚病夫”的国家。自从德国的欧洲采取战争行动,进军布拉格,占领默麦尔,执行进攻波兰的《白色方案》,希特勒宣布“摧毁英国霸主地位的战争已经开始”,他的德国女友戴维丝,在他脸前就一反过去的温柔而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他俩为希特勒是不是疯子,发生了激烈的争辩,然后就结束了他们之间那种半朋友半恋人的关系。从这一天起,乔治就一心想离开中国而踏上除南北战争外,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的美国本土去。今天他总算达到了目的。他穿了一身浅豆蔻色的西服,新烫的卷曲头发,显得很潇洒、很英俊。他微笑着,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跟每个人点头握手,说几句寒暄的客套话,甚至对红薇也改换成友好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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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珍珠港:美国重要海军基地之一。在夏威夷群岛中的瓦胡岛南岸,东距火奴鲁鲁9.6公里。是一个陆抱良港,水深15—20米。

  红薇刚从天津回到这里时,乔治为了去通州寻找她几乎送命,一直非常恨她。他们之间很少说话。后来因为司徒雷登和理查德对当了八路军的地工红薇改变了态度,他才随着这种变化而转向缓和。有时,他甚至好奇地打问一下他认为是不名誉、不被承认的她那个丈夫的情况,红薇便借此机会给他宣传一下有关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斗争。红薇这次是特意回来为他送行的。

  今晚的舞会来的人很多。在红薇的记忆中,这样隆重而豪华的家庭盛会,只有那年接待“李顿调查团”①的盛大宴会才可比拟。除了基督教、男女青年会和爱斯理堂的事工、神职人员外,上宾还有司徒雷登校务长,乔治的父亲商会会长乔泉荪,玛莉的父亲马崇礼,玛莉的恋人“法通社”的记者安德烈·凯勒,还有几位著名的教授也被约莅临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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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李顿调查团,“九一八”事变后,国际联盟派遣以英、美、法、意、德五国代表组成的由英人李顿任团长的调查团。1932年2月来华“调查”,同年10月发表《李顿报告书》。宣称“九一八事变”并非日本以武力侵犯中国边界,而是为了对付“赤色危险”。同时主张中国东北脱离中国管辖,设立所谓“满洲自治”政府,阴谋实现国际共管计划来代替日本的独占。这种袒护日本的报告书,受到中国人民的强烈反对,中共领导的中央工农民主政府曾通电揭露其阴谋。由于中国和全世界人民的反对,报告书随成为一纸空文。在本书作者的《功与罪》中曾有人民反对游行示威的描写与理查德宴请调查团的描写,形成鲜明对照。

  舞会从七点开始。自从卢沟桥中日开战,三年来这是这个门庭冷落的宅邸第一次又这么红火热闹起来。这不能不引起附近警探们的注意。红薇发现镂花的铁门外,从后街一直到景山前街,都有许多便衣特务的零星岗哨在游动。只是因为理查德这个美国人还享受着“治外法权”的保护,敌伪当局没有轻易动他。

  舞会按照社会地位和阅历,自然分成了许多自由结合的小组,三五成群,聚集在放有各种饮料靠墙边的小桌旁,他们或低声交谈着“粮老虎”①的囤积居奇,“大五福”②的买空卖空,“盘尼西林”③的黑市价格;有的在高谈德国在波兰的进军,对犹太人的镇压;还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谈论夜里刚听来的“美国之音”的广播内容。只有豆蔻年华的青春男女——乔治和玛莉的同学们,才像一群叽喳欢叫的噪林鸟儿那样,随着嘣喳喳的音乐在翩翩起舞。红薇也把当年跟她到教堂后院掏鸟蛋的小伙伴小牛子、黑妞儿、小臭臭和小乐子找来,他们如今也长大了,虽然家境贫穷,也全都苦撑着上了中学。他们这些小户人家的孩子,没见过这样阔绰豪华的场面,又全不会跳交谊舞,都好奇地坐在椅子上边看热闹边嗑瓜子、吃水果点心解馋。红薇刚一回到景山公馆就把这几个当年的小伙伴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秘密的读书会,她给他们讲解时事、根据地的斗争和她个人的故事,他们都很积极,进步很快。红薇每礼拜从燕园回来,主要还是为了跟他们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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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敌占区对大粮商的称谓。

  ②指大五福牌的白布,在这里泛指布匹。

  ③消炎药,当时很贵、难买,多被垄断。

  爱弥丽今晚打扮得非常端庄,穿了一身黑丝绒紧身长裙式的夜礼服,别着钻石闪亮的金胸针和一朵鲜艳的红玫瑰花。披肩的长发,浮动着波浪,弯曲的假睫毛,衬托出一对湛蓝的大眼。她内心里隐藏着巨大的喜悦,是她带着乔治回美国,然后转道珍珠港。她多么盼望着到那个美国最大的海港去,因为那里有她最想念的曾经是北平美国使馆武官的威尔斯。虽然她和她的养子乔治也发生了那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但她觉着乔治这个小雏儿,远不如威尔斯那个勾引女人的老手。理查德虽然每天守在她的床头,但他不是忙于教务,就是忙于政治,要不就把自己反锁在工作间写报告,洗照片,忙得一塌糊涂,连吃饭和喝茶的时候,他都看报,顾不上跟她说点家常话和温存的话。她常常感到非常的寂寞、孤独。而且爱弥丽也曾向理查德公开过她与威尔斯的不寻常关系。理查德不计较也不予以理睬。不久,爱弥丽就要在那海港和威尔斯见面了,她的脸上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司徒雷登是一个谈话小组的中心人物。他今天穿了一身浅咖啡底深咖啡格的西服,翻着雪白的衬衣领,衬着他那淡黄色的头发,显得比往常年轻好几岁。由于说话兴奋,脸色红润。他正在跟青年会的总干事长梁小楚和几位教授讲他昨晚才从无线电广播里听来的一则消息。几个人把脑袋都凑近他。

  “你们知道吗?美国之音的广播消息很多。”于是他谈了德军已占领了奥斯陆,侵入荷、比、卢三国,并且在色当越过马斯河,进入法国,不久前,德国特别司令部成立了“东方部”,希特勒在大本营会议上决定继续执行“巴巴罗沙”计划,说到这里,司徒雷登环顾着人们说道,“英、美得到德国准备进攻苏联的消息,便转而通知了斯大林,可是糟糕的是,塔斯社还发表了辟谣声明①”,最后,他更用吸引人的口吻说:“列位,你们知道吗?德国已对我们美利坚合众国宣战了②,世界大战的局势的确是很严重的。”人们听后,都吃惊地呼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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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41年6月14日塔斯社发表了13日政府声明,认为德国攻打苏联系谣传,毫无根据,时隔8天,苏联就遭到了德国的闪电战争。

  ②德国于1941年12月11日,对美国宣战。

  红薇一直像个哨兵似的,游弋于几个谈话小组之间。她特别侧耳听着司徒雷登的谈话。这次她重返校园,发现他在学生与教师间极其活跃,他除了作礼拜祈祷还出席星期一的朝会,在会上,他常常用一些激烈的言辞,鼓励师生。红薇就亲耳听他说:“我是杭州人,也算是一个中国人了吧?所以日本如此野蛮地侵略中国,我是很气愤的。我生在中国,今后也愿死在中国。”听了这话的人,很受感染。校园里,立着一颗三年前没有爆炸的日本炸弹,那是日本人用来恐吓他的。他让理、化两系的师生,拆卸掉雷管,立在那里永志不忘。他常在这颗重磅炸弹旁对学生讲话:“我宁叫日本人像炸天津南开大学一样把燕京大学炸掉,也决不会同他们合作,来贻我们全体在校和离校同学之羞。”因此,他赢得了广大师生的拥戴。特别使红薇感动的是,虽然他已知道红薇的真实身份,但并没有限制她在学校里开展的地下活动。有一次司徒雷登特意找她单独谈话,对于她的不幸——爱人的被捕,还说了不少安慰的话。他对红薇说:“我认为中国共产党人都是爱国者而非共产主义者。”他说这话在当时日伪的白色恐怖统治下,还是表示赞扬和同情的意思。现在红薇又凑到司徒雷登这个小组来,想听听他又在一群崇拜者面前发表什么言论。他的淡黄色的眼睛,放着兴奋激动的光;淡黄的小麦色稀疏的头发,打着卷曲的细弯儿;脸色红润而泛着光泽。他伸着一只二拇指,指向天花板,用动听的英语,偶尔夹杂着几个中国字,口飞白沫快捷地说:“我敢说,朋友们!在敌占区,在我们头顶上的蓝色天空下,只有在我们美国星条旗的保护下,各位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享受真正的民主,安心地做学问,著书立说,所以,我们要像爱护眼珠那样保护我们的旗帜!”

  红薇早就想找他请教几个问题,可是他总是被燕园、甚至是外校的一群群爱国的师生包围着,没有机会单独接近他。

  这时,她便抓住这个机遇,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

  “司徒校务长,我向您提一个问题行吗?”

  他扭过脸,见是红薇,便笑着说:“啊,蓓蒂,当然可以提呀,那是什么问题呢?”

  “我想知道,当法西斯希特勒像一头疯狂的野兽那样在十几个国家的国土上进行野蛮的屠杀时,美国为什么不高举人道的大旗,向他进行挑战,而要偏偏宣布‘在战争中保持中立①’呢?我以为美国应该奋起,扼制这种人类的野蛮、倒退行径,我毫不隐瞒我的观点,自从中日战争和欧洲战争以来,我认为美利坚合众国对这两国战争狂人,连提一次抗议都没有,真使我大失所望。您说我的想法对吗?”

  笑容在他的脸上被惊诧所代替。红薇的提问,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他那种潜在得很深的“救世主”情绪。

  “是这样,我的孩子,”停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我们的罗斯福总统,在此之前曾经致书希特勒、意王厄曼努尔和波兰总统莫西齐茨基,呼吁过和平谈判②,但是他们都未能接受这个建议,所以,我们也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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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39年9月5日宣布。

  ②1939年8月24日罗斯福向三方致书呼吁。

  “如果侵略者希特勒一心开动他的战车冲向波兰,那么被侵略者的总统莫西齐茨基,又能怎么样呢?他接受过这个建议,而希特勒不接受,那又能怪被侵略的一方吗?”红薇不等司徒雷登说完便分辩着说。

  在这种诘问下,司徒雷登的脸色显得有些尴尬,他看一看红薇,在心里想着:“她真是有一个异教徒的灵魂呢!”周围的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这个大胆的衣着朴素的女学生。有人在低声地打听她是谁;有人悄声地回答:“她是李会督的另一个教女,听说是个女共党……”

  “尊敬的校务长,我想再向您提一个问题,向您请教,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他把两只生有黄色细毛的手,交叠在腹部,一副慈爱微笑的模样,每当燕园的学子和老师看见这副模样,就称他为“老嬷嬷”。

  “我的问题是,美国现在在实行对战时交战国的禁运法,是吧?”

  “是的。”

  “可是这个禁运法究竟对谁有利呢?看起来好像对交战国一视同仁,其实不然。例如中日在交战,对中日都禁运。这本身就不公正,因为是我们中国在受日本的野蛮侵略;更何况禁运法还规定,除非自己有能力运输。这更是荒谬而不合理,日本当然有能力自行运输,中国却没有。想想看,这对谁有利?!据我了解,日本每年都要从美国买到成千上万乃至数百万吨的废钢废铁,日本就拿这些东西制造杀人的枪炮,来屠杀中国人,我们可以这样说,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用物资在支持日本进行这场战争,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日本这个缺乏物资的国家是不能进行这场战争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司徒雷登的脸突然拉长了。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用两手抱起双肘,反问着红薇:“亲爱的蓓蒂,我发现你是一个很会盅惑人的小妇人呢!”想到他素常的“长者之风”,他又绽开一个老嬷嬷式的微笑,“我提醒你,蓓蒂,你不要忘记罗斯福总统曾代表美国,向日本抗议日本在中国违反‘门户开放’原则。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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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抗议是在日本侵华一年多的1938年10月6日提出的。

  红薇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用一种巧妙地隐藏着讥讽的语调反问着:】挂榈牟皇侨毡镜那致裕强挂樗苹盗搜黄秸彼考痈泄摹婢础颍 ?

  这时宴会的主人理查德慌忙地跑过来了。那个曾经送红薇去金陵修道院的顾仁恕,一听红薇的诘问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早悄悄溜走去给理查德送信儿了。说司徒雷登遭到了他的教女蓓蒂的无情围攻,正展开了令人难堪的舌枪唇箭的交锋。理查德穿着燕尾服,脸上带着歉疚的表情,挽起司徒雷登,低声说:“走吧,校务长,您不能光照顾这群人而忽略另一群对您的崇拜者呀,那您就太偏心了。您像基督一样耀眼的智慧光环,应该照耀整座大厅,而不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司徒雷登听了理查德的话,脸上又重现了笑容,他刚要跟着理查德走,但是又返回来,搂住红薇的肩头,细声细语地用流利的中国话说:“蓓蒂,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更多的理解美国,犹如我理解中国;我想,这可以消除误会,是吧,我的孩子?”

  理查德担心红薇不懂事再挑起舌战,就说:“蓓蒂,你应该好好想想,当今世间上,还有哪一个国家对中国像美国那样友好?还有哪一个人能创造一个自由的环境,让你在一种无形的庇护下好好的读书,可以自由地谈论抗日?!只有司徒先生,他是照耀你前进的一颗明星,我的孩子,你该知足了。哦,我们快到那边去吧。”说罢,理查德便挽着司徒雷登快步地走向大厅的另一头去,刚才的一群听众,也蜂拥而去。

  这个小角落里,刚才还那么热闹,现在只剩下了孤零零的红薇自己。她独自坐在靠墙的一把扶手椅上。刚才那阵兴奋的激动,渐渐被冷静的理智所代替。她发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样不能容忍寂寞、以致锋芒外露,纯粹是一种“左派幼稚病”,是地下工作者隐蔽的大敌。如果是杨承烈和李大波在她的身边,看到这个场面,那是会狠狠地批评她的。这样光图一时的痛快,会给工作带来损失,幸好这里都属于抗日的一派,又没有日本暗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非常后悔,她在内心深深地责备着自己的幼稚和鲁莽。

  “喂,蓓蒂!跟我跳一次舞吧,”喜气洋洋的乔治朝她走来,浅浅地鞠了一躬,伸开两臂,“以后恐怕我们不能很快见面了。我们和解吧!”

  她站起来,跟他走到舞池里。这时正放送着斯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在悠扬的音乐声中,他们翩翩起舞。

  “乔治,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你真的要走吗?”

  “是的,我没有什么留恋,尤其日本来了,我更讨厌。宪兵队还不知我是《献剑团》,如果知道,恐怕我也会像你那位‘黑漆板凳’①被日本兵抓去的。不如我趁着现在回到没有战争的美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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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是“丈夫”的英语语音。

  “那么,你真要到珍珠港去当一名美国海军吗?”

  “是的,我不瞒你,我要到那个美丽的海岛当一名快乐的水兵,像美国电影里那样:戴着船形帽,吹着口哨,嚼着口香糖,到大海上去游弋,嘿,那该有多么快活!”

  在主旋律反复的优美乐曲中,他们用小步滑到舞池的中间。刚做过自我检查的红薇,还处在情绪低沉的自悔自艾中,她不想再批判乔治的思想和作法,既然他在临别的时刻,对她表现出和好的愿望,她也改变了对乔治过去那种鄙视的态度。

  “蓓蒂,我们过去彼此太不理解了,我不理解你,犹如你不理解我一样,”乔治改换成慢三步,很郑重地说,“我也不想离开你们,我们到底是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现在我就要孤单单地走了。……”

  “不是爱弥丽也去吗?”

  “她只是借送我的机会去看那个武官,”他尖酸地耸耸肩,“这里到底有‘法贼儿’,她能呆长久吗?除非她提出离婚。”

  红薇往大厅的人群中看了看。她用目光寻到了爱弥丽。她正用色授魂予的微笑表情,陪着新从北京来上任的市长潘毓桂,坐在茶几旁边嗑瓜子聊闲天儿。红薇暗自吃了一惊,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这间自由的大厅里添上了这么一位大汉奸人物?她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这个潘毓桂是否已来到人们中间?是否听见了她与司徒的谈话?她知道姓潘的家伙一直是北平市的警察局长,专搞侦缉工作,这条狗是不是闻到什么味道赶到这里来的?“是按图索骥来找我的吗?红薇呀、红薇!你可要小心,千万不能麻痹大意呀!”她在心里这样嘱咐着自己。她的心里像吃瓜子嗑出一个臭虫那样令她感到恶心腻味。

  乔治挽着她继续跳着小舞步,边小声在她耳畔低声地说:“蓓蒂,别看你前后害过我两次,一次是南下宣传团在辛立村;一次就是通州,可是我现在不计较这些了,反而有点佩服你。”乔治的语调柔声柔气,可是忽然发现她神不守舍,便没好气地说:

  “喂,蓓蒂!你看什么哪?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乔治!我想告诉你,你看爱弥丽陪着说话的那个圆头圆脑的大胖子了吗,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日本的走狗。”“是吗?”乔治扭过脸,看了看身穿便服的潘毓桂,“呸!我讨厌这种人!真怪,他怎么会来的?……不过,我们是美国人,他是小日本儿,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有‘治外法权’,……唉,可惜你那次没回美国,也没入了籍……不过我还是有点佩服你。”

  “佩服我?佩服我什么呀?”

  “是的,你过去是山里的穷人,自从你被带到这个公馆,你就是二小姐了,现在你又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可是你却宁愿吃苦,去当穷八路,去当被国民党和日本都通缉的共产党,你这种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而甘愿吃苦受罪的精神,是不是也可算做‘基督精神’呢?”

  红薇笑了,她不反驳他的观点,却热情地给他讲解了一通《共产党宣言》。最后,她和蔼而低声地说:“乔治,我们俩信奉的主义不一样,我信仰的是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要解放全人类的思想,当前,我的任务就是抗击日本帝国主义……”

  “这我明白,”乔治打断了红薇滔滔不绝的热情宣传,“我从小富里生富里长,到景山公馆生活更优越,我怕艰苦,我就想享受一生,我大概属于天生受不了苦,而你能个人享受却宁愿吃苦,这就是我钦佩你的地方。……”

  红薇感到乔治的话是坦诚的,分别在即,她也受了感动。

  乔治颇有所感地继续说:“蓓蒂!我们三个人是何等的不同!你看玛莉,她懂得一个女人应该利用婚姻改变命运,因此她才找了一个法国人,因为她幻想着巴黎,幻想着那里的夜总会;我迷恋着美国的生活方式,美国的自由和民主,所以我赶紧飞到那片国土去;而你,找了一个没有财产的人做丈夫,结婚也没穿礼服,如今他还坐了监牢,唉,你是太苦了自己啦。你真是一个可敬的清教徒啊!”他叹息着摇摇头,“过去我们在一起总吵嘴架,今后我们三个人像三颗砂砾,撒在世界这个大海滩里,各奔东西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碰到一起?聚在一处?我只希望我们还能重逢。……”

  这一席话,红薇很受感动。她觉得这是自认识乔治以来,他最有水平也是感情最为真挚纯朴的一次谈话。

  “乔治,我真诚地希望你在夏威夷的珍珠港那边获得幸福。”

  “我衷心祝愿你的心上人早日脱离监牢,要不,你的精神太苦了。”

  “谢谢你,乔治。但愿我们今生今世还能见面。”

  《蓝色多瑙河》的乐曲奏完了,人们纷纷从舞池散开,坐到椅子上休息,喝着热咖啡、冷桔子汁,吃着夹心巧克力糖和各种干果。由于潘毓桂的在场,大家都缄口不谈抗日和战况消息了。

  “喂,玛莉,你离开凯勒一会儿不行吗?”乔治招手喊着,玛莉离开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凯勒,从角落里走过来,“玛莉,我们兄妹三人拍一张合影留作纪念吧。”他支上自拍照相机的三角架。

  玛莉耸耸肩,不很情愿地走过来。她今天穿的是艳粉色的拖地长裙,戴着长筒的白沙手套,一颗祖母绿宝石镶金的胸针在灯光下闪耀。今天晚上由于凯勒正式向她表示了求婚而使她感到格外喜悦、幸福。她那浓施脂粉的圆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乔治站在那座基督塑像前,一手挽着玛莉,一手挽着红薇,拍了一张临别照片。乔治又把理查德和爱弥丽也找来,在那片有橡皮树、龟背竹和无花果的绿荫下,又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片。

  舞会在宵禁前结束了。这几天平西的八路军游击队很活跃,一直活动到西直门,城里日本军队和治安军都紧张起来了。宵禁的时间比往常提前了。所以大家都忙着在戒严之前赶回自己的家。

  陆续送走了客人,理查德、爱弥丽、乔治和玛莉都回到自己的起居室里去,红薇怀着郁郁寡欢的心情却奔向后院,去看王妈妈。她从燕园回来,还没有去看王妈妈呢。一个星期不见,她是非常惦记和想念老人的。而且她有许多憋在心里的知心话儿,只能跟王妈妈讲。

  小屋挂着窗帘,透出灯光,她高兴王妈妈还没有睡。但是当她走到窗下,隐约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她站下了,谛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低抑,但可以听出夹杂着啜泣的哭声。她有些吃惊,出了什么事?她推门而进。走到里屋,正看见王万祥在铺上坐着,王妈妈见红薇进门,忙放下衣襟,用手背擦干了眼泪。

  “哦,万祥哥,你来了,我真高兴!是老杨让你来看我的吗?我挺好,我早就跟冀原接上了关系,工作总算开展起来了,只是我惦记着大波,他有什么信儿吗?”

  王万祥沉默着,屋里的空气异常肃杀,王妈妈又低声地哭泣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万祥哥!?”她急切地摇晃着王万祥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

  “红薇,我给你捎来了大波的信。……我希望你经受得住这个打击……他……他……”

  红薇从王万祥的手里一把把那封信抢过来,这是一块半旧的白布,是用铅笔写的,字小,密密麻麻的一片,白布上还有斑斑的血迹,她的心像擂鼓一样狂跳着,凑到十五瓦暗淡的灯下,迅速地默读起来:

  红薇,我的爱妻、同志、战友:

  我们分别已近四月,我相信你已得知我的下落。自从被捕的那天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因为工作,我们曾经有过几度分离,每次都和今天一样,离别和想念在我总是同时开始。尤其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狱中,你那孩子气的面影,总是顽强地留在我的脑际。

  我没有时间向你描述我被捕的详细经过。我只想告诉你,我是被那个曹刚当场逮捕的。我推测我那个当了叛徒的表弟艾洪水也参加了对我的围捕。

  我多么想再见到你,但是,爱妻,这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亲爱的,我也不想详细地描写这狱中的生活。你还记得在通县西海子边的那个晚上吗?“姨妈”对我们讲了她在狱中的生活和斗争,给了我们永远不能磨灭的教诲。

  这几个月的铁窗生活告诉我,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统治者的牢狱,到处都是一样的,他们惨无人道地使用酷刑,对手无寸铁的人非刑拷打、逼迫口供。亲爱的,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对“姨妈”说的话吗?是的,对于革命者,敌人的法庭、监牢,就是考验我们对革命忠诚程度的地方。当我身陷囹圄的时候,我唯一的心情,就是我要坚定地接受考验!敌人对我已经使用过三次酷刑,我都挺过来了,我依然是我!依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革命者!在一个把生命置之度外的共产党员来说,皮肉之苦是无所谓的,我们这些用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在牢狱的一个任务,就是让敌人知道,革命者是任何非刑都征服不了的!

  亲爱的,我深信,你听到我这些话的时候,你一定会感到骄傲,你一定愿意你的丈夫是一个硬骨头而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胆小鬼。亲爱的,我深信,你也一定同意这样的主张:我们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我们的光荣的先烈曾经宣布过: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这正是我现在的心情。

  亲爱的,我这次在狱中遇到了不少革命老前辈,他们有的已经壮烈地就义了。有一位老红军战士在他活着的时候对我说过:“我们一进监狱的大门,就把脑袋挂在门外了!”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亲爱的,别以为我在狱中会失掉党的教导,你看,这些老党员、老红军战士的榜样,不正是对我的最好的教导吗?我受党的教育多年,在我入党的时候,我曾经庄严地宣誓,为了党的事业,在必要的时候,我决不吝惜自己的生命,现在这个时刻已经来到。共产主义是人类最光辉的理想,让我们为它光荣而生,为它光荣而死吧!

  亲爱的,宝贵的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固然只有一次,但是,要活的有意义啊!屈辱的活着,那是蛆虫!当死是有意义时,我们就应该选择视死如归的光荣道路。我就是这样抉择的。

  红薇,我的爱妻,我的至宝,你一定知道我是多么不愿意离你而去。但是,今晨狱卒已给我“恭喜”,我只有几个小时好活了,当你看到我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间了。我劝你不要过于悲伤,要尽快地把我忘掉,不要为我的牺牲过份伤痛,把思念我的悲痛和对敌人的仇恨化作力量,要集中精力进行战斗,继续努力完成党交给你的一切任务。虽然我死了,但你绝不是孤单的,有党和同志与你同在!有光荣,有未来的胜利与你同在!亲爱的,你一定要鼓起勇气来啊!就像我依然在你身边一样。

  亲爱的,你不是正在申请入党吗?现在正是党考验你的时刻。在狱中,我们曾经接受了一个好样的青年入党。你看,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在什么时刻,最重要的是对党赤心,忠诚,永不变节!你要好好地锻炼自己,要听党的话,要永远跟着党走!要坚持真理,经得起各种各样的考验,要用生命卫护党的事业,捍卫党的利益!

  亲爱的,别再孩子气,要坚强!让我向你告别吧,我的爱妻,别了,我们在红旗下聚首,又在红旗下分别!战士虽然在红旗下倒下,但革命的红旗却永远不倒,它随着战士的足迹飘扬四方!这,就是我们的胜利!请你伸出双手,来迎接我们的胜利吧!……

  我深信,在革命胜利那一天,人民将会用侵略者、汉奸和叛徒的头颅来祭奠我们。

  要和你说的话是这么多,纵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尽。但是,我不得不停止了,我的手指疼得钻心。因为我在一周前受过一次拶指的酷刑。

  好,永别了,亲爱的,让我深深地吻你,紧紧地拥抱你!

  永远爱着你的大波

  1941.4.29于狱中

  还有一点时间,再补充几句。爱妻,当我被捕时,我不知道你是否怀孕。如果怀孕,不管是生男还是生女,都交给党来抚养吧。千万不要交给我那个可恨的家庭。亲爱的,由我和你共同缔造的血肉,应该成为革命的根苗。

  千万记住我最后的这个嘱告。波又及

  红薇的眼睛被泪水浸湿了,完全模糊、迷濛了,那块有血痕的布上的字迹,浮动起来。她哽咽着,抽噎着,不敢哭出声来。她那颗狂跳不歇的心房,仿佛破碎了似地绞痛,由于突然地缺氧,她张着嘴喘息。这亲人的噩耗,几乎使她窒息。她一下子倒在王妈妈的怀里。

  “薇妮,薇妮,想开点,想开点吧……”王妈妈在她耳畔象小时叫魂儿似地那么叫着,用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人中。

  “妮呀,缓醒缓醒……”

  她直挺挺地休克了,这可吓坏了王妈妈。王万祥急忙给她做人工呼吸。“不行,我得去上房禀报一声,快把她送医院。”

  她跌跌撞撞地跑进理查德的房间。

  “老爷,二小姐背过气去了!”

  乔治听到了这喊声,也从他的房间里跑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呀?刚才跟我跳舞时还好好的呢?”

  “不瞒你们说,刚才她得到了她先生的死讯,他被日本枪毙了。”

  屋里整个地惊讶了,爱弥丽抱着脑袋惊呼起来。

  “上帝啊,发发慈悲吧!”

  乔治说:“你们都脱衣服了,还得穿,别感冒了,我去看看她吧。”

  “也好,看是不是需要送医院。”理查德说。

  乔治跑出了正屋。穿过院落,来到后院下房。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红薇已经苏醒过来。

  “乔治……”她哽咽着,满眼是泪,说不下去了。

  他把她揽在怀里,紧攥着她冰冷的手:“不用说了,我全都知道了,蓓蒂,我能理解你现在有多么悲伤,你把这一切都忘了吧。……我送你去医院。”

  “不,乔治,我会慢慢好起来的,我感谢你对我的同情。”

  乔治这时才注意到屋里有个生人,他看看王万祥说:“他是谁?怎么我没见过?”

  “他是我的儿子,少爷。”王妈妈赶紧回答,“警察局送来的信,他赶紧给捎来了。”

  “噢!尸体认领了吗?”乔治问着。

  “没有,他们不给认领,说是夜间执行的。”王万祥低声地回答着。

  红薇忍了很久的泪,滴到乔治的手上。

  “哼,日本就是撒旦!”乔治气愤地说,“所以我必须离开。蓓蒂,明天做礼拜,我要提议为你的丈夫祈祷他的灵魂升天。

  ……”

  “谢谢你,我好了,你该休息去了。”

  乔治这时把红薇倚到被摞上。“蓓蒂!我扶你回卧室去吧。”

  “不,乔治,我还要呆一会儿,你先走吧。我已经好了,你放心吧。”

  乔治走了。王妈妈给她沏了一杯浓浓的白糖水喝。果然她很快就恢复过来。

  这时,沉默了很久的王万祥才开腔说话。

  “红薇,我认为现在说什么话都不能安慰你那颗受伤的心,我只能把杨承烈的话带给你,他说,你要记住你是一个革命者,不是普通的女人和妻子,在你的肩上,还要担起大波未竟的事业,未完成的革命,为此,你应该在这悲痛的时刻特别坚强!”

  听了这番活,红薇刚才颓唐哀伤的情绪渐渐被激昂和坚毅所代替了,她觉得她再这样悲伤下去是可羞的。她擦去了流淌下来的眼泪。

  “万祥哥,我想向党提出,为了替大波报仇,我想回到根据地去,回到我的老家去打仗,打游击战,面对面地跟日本鬼子厮杀,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这要求我可以提吗?”

  “老杨也有这个意思,怕你心情、身体都不好,可以先回老家养一段时间,等过了这阵最伤心的时期,就近参加点工作。”

  红薇有点高兴地说:“啊,我真感激党,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这样体贴我,关怀我。”

  “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红薇想了想,果决地说:“我想入党。大波在信里很关心我这个问题,我不想总做一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我在这个时候提出请求,是表示大波倒下了,我要继续上去的决心。”“好极了,红薇!我真高兴你这样坚决地提出入党的要求,这些年你很努力,我要回去跟老杨汇报研究一下,我想,你一定是够格的。你等着好消息吧!同时,我还要找人护送你回根据地老家。”

  她紧紧地握住王万祥的手,泪水又迷濛了她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理查德一家人起的格外早。早餐是提前开的。车库的大门敞开,司机在升火发车,他们要到爱斯理堂去,今天由理查德布道,爱弥丽和乔治做离开中国的最后一个礼拜仪式,连玛莉都要去为红薇丈夫的亡魂进行祈祷。

  吃罢早餐后,理查德带领爱弥丽、乔治和玛莉来到红薇的卧室。爱弥丽和玛莉还各捧了一束少女石竹的鲜花来表示慰问。

  红薇一夜也没有阖眼。李大波的音容笑貌,一直在她的眼前晃动。她时而软弱,时而坚强,在苦涩中挣扎了一夜。现在她的脸色焦黄,身心疲惫,面容憔悴。她的嘴里发苦,吃不下一点东西。

  “上帝会对你慈悲的,我的孩子!”理查德说着,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这就出发到教堂为他的亡灵默哀、祈祷!你要节制悲哀,振作起来,我的孩子!为了使你精神轻松,恢复心情,我甚至建议你异地疗养……”

  “谢谢您……谢谢你们大家……”红薇有气无力地说。

  每个人吻过她,把花束轻轻放到床头的茶几上,朝她摆摆手,悄悄地退出去。

  午后三点钟,汽车要送爱弥丽和乔治去前门火车站。他们要乘火车去上海,然后转乘泛美航空公司的班机,飞往大洋的彼岸。理查德和玛莉为他们送行。

  红薇吃过安静剂,迷迷糊糊地被走廊里的杂沓脚步声惊醒,她知道他们就要走了,她勉强地挣扎着起来,走到窗前,看见他们都走到院里来。她想跑出去,向爱弥丽和乔治告别,但是她的双腿是那样的无力,她只好开开窗户,向他们招手致意。

  “再见了,爱弥丽,再见了,乔治!”

  “再见,蓓蒂!愿上帝与你同在!”

  他们站在院里,回头向红薇微笑地招招手,然后轻捷而快乐地钻进了汽车。绕过花坛的石子甬路,冲出了院门。

  刚才那么热闹的院里,这时沉寂下来,大门关闭,锁住满院的寂静和哀愁。红薇头晕,慢慢地扶着墙和桌椅,走回床上。她觉着她真的病了。

  啊!当初理查德收养的这三个中国孩子的命运,是何等的不同与悬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