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中 秋 节






  天色一明,小学校门外就热闹起来了。有人从山上砍了松枝来,戏台上挤满了人工,他们把木条竖立在这儿。红色的纸花也来了,他们扎成了一个高大的彩牌。彩牌上边垂着大的红布横匾,匾上有几个大字:“庆祝土地还家”。后边两侧都挂了芦席,芦席上贴满了红绿纸条,上写标语:“彻底消灭封建”,“拥护土地改革”,“土地还老家,大家有饭吃”,“团结起来力量大”,“毛主席是咱们的救星”,“咱们要永远跟毛主席走”,“拥护八路军”,“共产党万岁”。跟着小学校的锣鼓也拿了出来,就在台上一个劲的敲。有的人赶来看热闹,有的人就赶忙跑回去吃饭。很多人家喝酒吃饺子呢。

  文采他们也吃了顿饺子,主人还说:“唉,真对不起,咱们没买肉,就是西葫芦馅。”文采出来顺便走了几家去看,有的不错,至不如也吃南瓜面疙瘩。有很多人给他们送了水果来,梨子,苹果,葡萄,他们不肯收,送的人就生气,只好放在那里。早饭前他们就已经开了干部会,把伕子都准备好了。一百名青壮年一开完会就要出发的,三天就可以回来。全村子的人都知道今天是个什么会,都愿意热闹一下,他们换了件新衣,早早收拾家里,也有人知道了一些时局,都并不在乎。有人去沙城买了炸药回来,他们把三眼枪也放开了,这种枪已经有好些年都不用了,是专门在过生日,娶媳妇时候用的,声音又大又脆,可好听呢。村子上有班会玩耍的旧人,也聚在一块,凑出一个音乐班子,他们还怨着前几天太忙了没想到,要是昨晚不开会也好,他们要演台戏是不困难的。这群人就在台上收拾了一个角落,他们便在那里吹打起来,街上人谁也知道他们是爱玩的,围着不走,问他们唱不唱。

  侯忠全老头子也来看热闹,年长人都记得他年轻时的光景,告诉大伙说他扮像俊,嗓子脆,功架好,暖水屯就数他出色,年轻人都望着他那瘦猴儿样子发笑,问他道:“大伯!再来它一套吧,唱唱晦气,洗洗这几十年的背兴,你看怎样?”老头不言语,尽笑,但也老站在文武场前,听他们吹打。

  人都来了,有几个小贩也在后边靠墙根摆下了摊子,许多人又吃水果又嗑瓜子。

  过了一会,小学校的秧歌队出发了,他们扭了几条小巷两条大街,便又转回到台前了,他们在场子上打开了霸王鞭,他们打得很熟练整齐,歌子多,队形变化多,大伙都看呆了,说亏这群孩子们,记性真强。

  像过大年似的,人们都拉开了嘴,互相问询。

  干部们开完了会都来了,他们带来了一张毛主席的画像,是临时找了一个画匠画的,画得很有几分像,贴在一块门板上,他们把它供在后边桌子上,有人还要点香,大伙反对,说毛主席是不喜欢迷信的。人们都踮着脚看,小学生也挤在前一个角落里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

  民兵增加到五十来个人,都穿着一色的白褂子,头上系毛巾,腰上系皮带,每人都斜挂一个子弹带,和一个手榴弹带,里面有两颗手榴弹,两根带子成一个十字交叉在胸前,他们雄赳赳的。张及第也一样的装扮,他和张正国指挥着他们,他们排着队,站在一道,他们全体参加了会,他们唱歌,唱《八路军进行曲》,歌声雄壮,可威武咧。

  干部们都挤在台上,程仁站了出来,宣布开会了。程仁说:“父老们!乡亲们!咱们今天这个会是庆祝土地回老家,咱们受苦,咱们祖祖辈辈做牛马,可是咱们没有地,咱们没吃的,没穿的,咱们的地哪儿去了?”

  “给地主们剥削走了。”底下齐声的答应他。

  “如今共产党政策,是耕者有其田,土地给受苦的人,你们说好不好?”程仁又问。

  “好!”

  “等下咱们要发纸条,这纸条条上写的是地,旧地契不顶事了,咱们要烧掉它。”

  高兴的耳语通过全场。

  程仁又接下去说:“这个办法,是咱们毛主席给想出的,毛主席是天下穷人的救星,他坐在延安,日日夜夜为咱们操心受累。咱们今天请出他老人家来,你们看,这就是他老人家画像,咱们要向他鞠躬,表表咱们的心。”

  “鞠躬!给毛主席。”

  “给毛主席鞠躬是应该的!”

  “……”底下纷纷的答应着。

  程仁转过身去,恭恭敬敬望着毛主席像,喊道:“鞠躬!”台底下男男女女没有一点声音,都跟着把头低下去了。一共鞠了三次。程仁再转过身来,还得说下去,底下不知是谁领导着喊起来口号了:“拥护毛主席!毛主席万岁!”

  接着李宝堂报告分地的情形和问题,并且向大伙解释为什么要给钱文贵他们留下够生活的地,只要他向大伙低头,不做恶事,他又愿意劳动,那还应该给他们地的,难道叫他讨饭或者偷人抢人吗?不给他地种,他就不干活,讨饭还不是吃咱们吗?他解释得大家都笑了,并不坚持原来的意见,什么也不留给他。

  到了发条子的时候,全场没一个人讲话,注意的听着那条子上谁的地块亩数和四边,大伙都用眼睛紧张的送着每一个去领条子的人。走回来时,旁边的人就伸头来看他,他便紧紧的拿着那张小红纸条,好像那纸条有千斤重似的。有的便把它揣在腰带荷包里,再把手压在外边。有的又悄悄的问着,给识字的人看看,看和刚刚念的对不对。

  名字一个一个的叫着。又分卖果子的钱,占了很长的时间,都没有一个人心急。条子散完了,也还没有人走,程仁大声喊:“打鼓放炮庆祝!”

  李昌又领着喊口号,口号声震动山岳。锣鼓也打开了,乱打鼓,乱敲锣,唢呐也跟着吹奏。三眼枪一个跟着一个响。人们还是不断的喊。小学生又唱起歌来,谁也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人们都像变成了小孩,欢喜这种乱闹。他们为一种极度欢乐,为一种极有意义的情感而激动而投入到一种好像是无意识的热闹了,这是多么的狂欢呵!

  但程仁又在台上大喊了起来,许多人帮助他喊:“大家不要讲话,不要闹,不要唱歌。”声音还是不易停止下来,隔了一会,安静了些,才听到他喊:“游行示威!”

  台上的红布横帐子穿在两个竹篙上取下来了,这一面横旗做了开路先锋,紧跟着它走的是丝弦班子,其次民兵,民兵后边便是全村老百姓,男子在前,妇女在后,最后是小学生。他们从大街穿小巷,从小巷走到村外边,队伍拉得很长,街巷两旁还有少数留在家的走出来看。每当他们走过一个地主家时,便喊“打倒封建地主”的口号,声震屋宇。那些地主家里都大敞开门,都没有人出来,只有少数几家有一两个站在门外,瞠目向着怒吼的群众。

  队伍走过钱文贵家的时候,队伍大声喊:“打倒恶霸!”钱文贵的老婆,没躲开,她畏缩的站在那里,毫无表情的看着走过的人群,也像看热闹似的没有什么感觉,好像走过的人都同她没有关系,她并不认识谁一样。后来,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稀奇物件一样,她惊讶的摇着头,手打哆嗦,她朝队伍里面颤声叫道:“妮!黑妮!”但没有人应她,队伍一下就冲到前面去了。她摸着头,一拐一拐往回走。她觉得这世界真是变了。

  队伍绕在村外走了一遭,到刚刚要踅回的时候,忽然刘满带着一些人站在队伍外边去,刘满又恢复了那天斗争会上的气概,他的疲乏已经休息过来了,他喊道:“到怀来去挖战壕的站出来!”

  队伍停止了,人纷纷的走向他那边去,里面也有干部也有民兵。

  刘满又问:“带了家伙没有?”

  大家把铁锨举起来,啊!他们早都准备好了。

  “不带被子,为什么棉衣也不带?晚上很冷的。”张裕民看着有些只披一件夹衫的人问。

  “站队!”刘满又喊:“快些!”他们立刻站成了一个小队伍,全是年轻力壮的人,足有百来人。

  “咱们为了保护咱们的土地去筑工事啊?走上!”刘满带领着他们往村外大道走去了。他们喊着口号,这群剩下的人停止不动,目送着他们,张裕民李昌也领导着喊开了:“保卫我们的土地,打倒反动派!拥护八路军!”小学生便又唱起歌来。小小的队伍越走越远,他们是多么的壮实,多么的迅速和精神饱满呵!到了望不见的时候,他们这才往回走,他们回到了戏台前,这时人就显得少了好些。张裕民又说了些明天到地里去的话,谁也得编在收秋队里,谁也得服从组织。大家听到都很高兴,都觉得他们想得周到。只有少数人背底下悄悄问道:“是怎么一回事呢,东边又要打仗了?”但大部分人都有着自信,他们散了会,一样的回家吃饺子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