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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佑药房的债权人虽然同意朱延年和解复业,但具体条件并没有谈拢,写字间、客户关系、职工问题和开业登记这些重大事体都还没有一个头绪。不过银行能开透支户头,姐姐又答应了一笔现款,这些都增加了他的勇气,更加强了复业的信心。

  他从徐总经理的公馆出来,心里充满了喜悦,兴奋地找到了严律师,请他和债权人的代表柳惠光商谈。

  柳惠光是利华西药房的经理,他曾和福佑药房的主要债权人草拟了一个和解笔据,大家取得了一致的意见,推柳惠光做他们的总代表和朱延年谈判。

  严律师和柳惠光往返商量了好几次。他们谈的大体差不多了,朱延年和严律师一同到利华西药房商量。柳惠光把他们引到楼上的经理室里坐了下来,闲谈了两句,朱延年请柳惠光把他们拟的和解笔据草稿拿出来议一议。柳惠光打开抽屉,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大红封皮的和解笔据来。朱延年打开一看,里面用墨笔端端正正的这样写着:

  立和解笔据人福佑药房朱延年

  债权代表柳惠光(以下简称债务人债权人)缘债务人前因受经济波动影响,一时周转不灵,不得已曾宣告清理。兹承各债权人热忱拥护,未忍有成绩之福佑药房消灭于一旦,几经磋商,一致主张福佑复业。经双方同意,签订和解笔据,详开复业条件于后:

  一、债务人所负债务若干由债务人出具证明书交与债权人代表。

  二、债权人公推代表三人经常执行债权事务,并以柳惠光为全权代表,负责清查债务人财产,使其财产先

  行移转于债权人,俟全部债务清偿后,仍予归还之。

  三、对福佑药房外埠分行及财产由代表办移转手续,俟全部债务清偿后,归还之。

  四、偿还债务由福佑复业之日起,第一个月内偿还二成,两个月内偿还三成,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

  五、债务人之经常开支,复业后,经债权代表之同意,于营业项下支付,其余数悉以偿还债务。

  六、双方如有未尽事宜,得随时协议修正之。

  七、本笔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证明人存一份为证。(附债务人移转管理财产证书一份)

  公历一九四九年  月  日

  立和解笔据债务人

  债权人代表

  证 明 人

  朱延年看完以后,把和解笔据递给严大律师。复业条件的原则曾经几次商量,现在不过是由债权人写下来,朱延年给严律师看,希望他在文字上再推敲朱延年凑过去对柳惠光说:

  “惠光兄,关于第四点,我有点意见。”

  “是不是嫌时间规定得太短促一点?”

  “对啦,既然诸位债权人看得起我朱延年,同意我复业,也不能逼人太甚。你想想,惠光兄,复了业,也得让我喘口气,怎么三个月要我偿还清?倒并不是没有头寸,上海市场上调个一两亿头寸并不难,”朱延年看柳惠光听了他的话,眼睛发亮,他马上接着说,“但是,刚复业,不能把我的流动资金抽枯。”

  柳惠光听朱延年语气之间有点愤激,他的话也就不大客气:

  “债权人方面经过几次交换意见,我竭力帮老兄的忙,最后才算取得一致,做了这样的规定。你说是逼人太甚,债权人方面却以为让步太多了,你要好好考虑考虑。”

  朱延年冷静地想了想:这时候不能太让步,反正自己已是躺下来的人,债权人方面知道不复业不能清偿他们的债务,不如退一步,看看柳惠光的态度再说。争取拖延一些时日清偿,对福佑是有利的。他说:

  “谢谢你的照顾,很感激。这件事体我考虑了很久,条件实在太苛了一点,叫我不能接受。上次和债权人方面会谈的辰光,我也说了:我朱延年是最讲信用的人,说到就要做到。我希望尽早偿清债务,绝不想拖欠各位的一丝一毫一厘。可是复业三个月就要还清,我看是不可能,所以我不能答应。如果债权人方面一定坚持,那我只好暂时不复业了。”

  朱延年边讲边看柳惠光的脸色。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嘟着嘴,气呼呼的,心里很不满意。大家都没有言语,严律师也不好插嘴,僵了一阵。柳惠光毕竟忍受不住这样的回击,他有点光火了:

  “这是啥闲话,朱延年,谈了好几次,好容易谈拢了,和解笔据写出来了,你却不复业了。这不是叫人为难,要债权人代表柳惠光的好看!”

  朱延年看这一着成功了,便冷冷地慢慢回答他一句:

  “这也是债权人把我逼出来的。”

  柳惠光究竟沉不住气,他也不是朱延年的对手,他想起债权人曾授权给他:在时间方面可以再让点步,只要偿清债务就可以了。大家知道朱延年的信用扫地,糠里榨不出油来,现在不过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因为柳惠光是债权人方面的大户,福佑欠他的货款最多,他想早一点偿清。一听朱延年的口风,不能再拉紧弦,他就松了口:

  “你看要多少时间偿清呢?稍为延迟一些也未始不可以商量。”

  朱延年看到自己这一着走对了,他当时并没有答复。他仰起头来想,仿佛真的在计划如何清偿债务,其实他在想和解笔据上还有哪一条可以顺便再修改一下。想了一阵,觉得那六条没有啥好修改了,他才装出很有把握的神情说:

  “至少得半年。”

  “那太久了,”柳惠光渐渐想通:朱延年不复业,他自己也没有出路,刚才那句话显然是威胁他的。他的态度稍为硬了一点,“债权人方面是不会答应的。”

  朱延年沉住气,毫不动摇:

  “那我也没有办法。”

  柳惠光忍受不住朱延年这股子傲慢劲,他逼紧一步:

  “这样谈不拢了,我这个债权人代表也当不下去,只好找大家一道来谈了。”

  朱延年话很硬,态度却软下来:

  “也好。”

  他心里想:这事不好弄僵,债权人当中柳惠光算是比较讲交情的,他一个人坚持主张让朱延年复业的。如果这边谈不通,要所有债权人一道来谈,事体就不好办。

  沉默了一会儿,楼下传上来马路上的汽车声和嘈杂的人声。局面有点僵,朱延年知道这样僵下去于自己不利。他的踌躇的眼光望着严大律师,盼望他来解这个围。严律师现在虽然没有执行律师的任务,但凭他二三十年在原告与被告之间生活的经验,晓得双方不过是拉紧弦,做出一种紧张的姿势,内心里都是想靠拢的。他默察这种形势,知道是该自己出力气亮一手了,便从容不迫地说:

  “大家都是多年的老朋友,不必在时间上多计较,我晓得双方都有困难,可是双方都有诚意,都有交情,还是靠拢的谈。柳先生的人情要做到底,帮朋友的忙也要帮到底,是啵?”

  他笑嘻嘻地望着柳惠光。

  柳惠光微笑地点点头:

  “只要我能做到的,没有不帮忙的。”

  情势显然缓和下来。

  严律师接着说下去:

  “债权人方面要求三个月,朱先生这边提出来半年,差三个月的时间。刚才柳先生说稍为延迟一些可以商量,这样也不过差个把两个月的时间。这并不是清偿与否的问题,是清偿的迟早问题。一般债权人方面,我晓得关心的是清偿问题,只要清偿有保证,并不在乎早两天迟两天。”

  柳惠光听到这里,觉得严律师真不愧是个刀笔吏,说话一针见血。他微微点一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意见。朱延年稳稳坐在那里不做声。他料定严大律师一定是帮他说话的。果然,严律师说:

  “朱先生这方面是讲信用的,他怕到期不能偿还,反而对柳先生过意不去。他现在还没有复业,复业以后的生意如何还难说,朱先生把稳一点计划倒是好的……”

  柳惠光听他在帮朱延年说话,心里有点不耐烦,便插上来问:

  “你看呢?严先生。”

  “我提个议:双方考虑考虑怎样?”

  柳惠光和朱延年都说“好的”。严律师说:

  “第四条这样修改:偿还债务由福佑药房复业之日起,视业务情况与可能,第一个月偿付二成,两个月内偿付三成,三个月内偿清全部债务;如不可能,得延期偿清。”

  朱延年心里满是高兴,真亏严律师想出这个妙计,表面上规定很明确,实际上可以无限的延期。他自然同意;当时却未表示,在看柳惠光的态度。柳惠光了解再逼也不过如此,别人既然给他台阶,他只好走下来:

  “我倒没啥意见,就怕债权人方面……”

  严律师知道柳惠光已经答应了,就进一步敲定:

  “柳先生,你是债权人的全权代表,当然有权力决定,他们要听你的意见的……”

  柳惠光不再坚持下去,他想摸摸朱延年的底:

  “延年兄,你看呢?”

  朱延年摆出一副委曲求全的神情,无可奈何地说:

  “严兄这样照顾双方的情况,我怎么好再有意见。”

  严律师接上去说:

  “多谢两位给兄弟的面子,那就叫人快点抄出来,好签字了。”

  柳惠光把修改了的和解笔据交给利华西药房的账房里的人去抄写,他从抽屉里把债务人移转管理财产证书拿出来,那上面是这样写的:

  立移转财产据人朱延年,兹遵福佑药房债权人议决,将下列各项移转予债权代表管理。至清偿及归还办法,详和解笔据。

  计开(货物移转部分,另开清单备查):

  房屋租赁权部分:

  汉口路吉祥里二十八号内 六○三、六○四、六○五、六○六、六○七室五间。

  西藏南路五十八弄三十四号 前客堂、灶披间、西厢房。

  电话使用权:

  二八九三一 二四五○七 九○一七二 九五七六三

  对讲电话一只:

  汉口路至西藏路

  汽车部分:

  顺风牌轿车一辆○三——一三五○

  吉普车一辆○四——二六五一

  立移转管理据人

  公历一九四九年 月 日

  柳惠光把这张证书放在朱延年面前,说:

  “债权人方面同意这样写法,你先在这上面签字吧。”

  朱延年仔细看了一下,根据他原来写的没有啥修改,他就拿起笔来在上面签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笔以后,他惘惘然若有所失,这些财产原来是朱延年的啊,签了字以后,它已经换了主人。他默默低下头去,想起福佑药房复业后可能的兴盛情况,又使他兴奋起来。他安慰自己:这些财产顶多半年以后,一定又在朱延年的名下了。

  利华西药房的账房里派了三个人在抄写和解笔据,没有多少辰光,便装订得整整齐齐的送到柳惠光的面前了。他们三个人仔细校对了一遍,没有笔误,柳惠光和朱延年签了字,严律师在证明人项下也签了字。

  朱延年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说:

  “走,上山东路老正兴吃晚饭去。”

  柳惠光客气地推却道:

  “不必了。”

  朱延年拉他下楼:

  “别客气了,老朋友,今天我的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