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子说林》 [民国] 张慧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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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子说林》 [民国] 张慧剑

  辰子说林

  民国·张慧剑

  ◎重庆之树

  狄更司写维多利亚女王时代之伦敦,有数点颇似为吾人今日行都之重庆写照者。如屡写雾市夜行,读之颇生亲切之感,而其《尼古拉司尼克而贝》一书中,描写伦敦之树被烟熏炙,恹恹无生气,语句婉隽,尤可笑也。

  吾所居一旅邸,有隙地植数小树,如矮妪坐地乞钱,三年以来,未尝见其一花,邸主即以此数树而侈然自名为园。吾尝研究其何以不能葱郁成长,盖根下为石岩,主人略以数寸之土培之,其上则终日煤灰飞扬,空气中如挟热流,任何多情之树,在此境中亦不能望其壮大。《尼古拉司尼克而贝》写伦敦人家屋后之树,情形大率类此,狄更司且系以雅谑曰:“倘在秋高气爽、温度适中之时,亦有垂瘫之瓦雀来此拜访,于是伦敦人即名此胜地曰园。”固宛然吾人今日之重庆也。

  狄更司善以定慧安详之笔,写破烂昏狂之都市,每读其作品一次,辄觉此百年奔逝之时代重现目前,健哉此作家也!

  ◎庐山片石

  战前之五六年间,庐山为政治中心,四方冠盖辏集,不时亦有二三奇特之人物点缀其间。某年,蜀有王揖唐其人应召至庐,主政者将有所咨询,而王之本意实为干禄来。彼时段合肥方南下不久,安福旧宦颇为中枢所注意,王复能貌饰清流、伪装风雅,在庐乃成为一时活跃之人物,诗酒之会殆无虚夕,歪诗烂唱,咸载某杂志之采风录中。某君谓此时之采风录可作政治文献读者,皆此辈为之也。

  惟陈散原先生深薄之。先生时亦以逭暑至庐,不免被拥赴会。先生素端厚,不欲直斥其人。一日,众偶谈及庐山之石实为大观,先生喟然曰:“当然!庐山任何矮石皆高于新贵一首,非新贵皆矮于石也,新贵之首常低而庐山石之首不低也。”一席哄然,揖唐时亦在坐,而已。

  ◎亚米契斯

  亚米契斯之《爱的教育》,为人类有数之好书。其发挥人性之美,入于化境,说者谓其书中之人物,如白玉雕成之人像,精致圣美,若非可求之于现实世界者。意大利能产生亚米契斯,此意大利之光荣也。然而墨索里尼不喜之。亚氏之友孟德格查,仿其体例为《续爱的教育》一书,则一反亚氏之情感论,而注意于意志训练。重鞭策,轻感化。重为我,轻为人。盖拾取尼采学说中最无价值之一部分穿插成书,自形式的人格教育言,固自有其见地,然而视亚氏原作,殊下乘矣!墨索里尼乃深喜之,自云一生事业,实以此书之启示为其基础云。

  墨氏之思想水准,不够理解亚米契斯而只可懂得孟德格查,此墨氏所以损失拉丁民族之优点,而参加宰割法兰西之悲剧而无所愧怍也。

  ◎领袖诗

  奉化以政治武功震耀全世,为旋转中国近代历史之巨人,平日于文艺作品似未甚措意,顾闻之奉化近侍,则固亦有相当之兴趣也。

  先生帷幄中所拔用之文士,多鄞江数县籍,此间文学本自成一流派,世称“慈溪文体”,老辈中如冯君木先生等,文致高古,非一般人所能至。陈布雷先生即出冯先生门下,故其作品,无论“文”“白”皆密栗精严,殆无违于慈溪派“不苟作”之训者也。

  奉化幼学于某翁家,某翁为粹然儒者,不甚重视文艺,顾为开发少年思境计,亦间以诗词为课。奉化十二岁时,作咏竹诗,得断句云“四望山多竹,能生夏日寒”,简练而有味,《民族诗坛》录载之。

  ◎天津

  天津为一商业市,甚少文化上之遗迹,某君居天津二十年,不喜其地,尝语予曰:天津仪有两人值得思慕,一为李叔同,一为费宫人。叔同后期生活入于寂灭,思想所趋,无可如何,否则以彼之文学天才,殆为近三十年来罕有之人物,不致无所表现也。丰子恺君以风格飘逸,成为艺术界独特之一型,实则具乃师之体而微。民国二十五年春,予客杭州,曾至虎跑寺访叔同,则已入闽,寺僧指其殿后居室示予,环堵萧然,架上留书仅数卷,皆经典而非世谛文字,寺僧谓叔同每闭户数日不出,修养已入化境,战后流栖无定,示寂于闽。

  费宫人为国中著名之传奇人物,《刺虎》一剧得高明之老伶工演之,似益净化其人格。彼亦津人,有故居在天津城内,巷首立一大牌坊,横书曰“明费宫人故里”。予曾迹得其地,则小市甚烦嚣。“七七”战后,津保安队抵抗甚勇,城内曾作巷战,此里或已毁矣,引领北望,为之惘然。

  ◎汪四

  胡展堂曩在广州,作打油诗,有一句云:“谭三汪四总关情。”谭三指谭组庵,组庵行三,家人皆呼为“三相公”,陈散原先生即尝摩其顶而如是呼之,其事去今已四五十年矣。

  汪四则为汪逆精卫,据汪曩在《东方杂志》所作《自述》,彼在弟兄姊妹中行次最幼,当不止第四,曰“四”者,殆仅就男性之行序言之也。黄复生作北京大狱记事,描写汪被捕时景象,谓有小厮名小达子者奔告汪:“四老爷,事发矣!”亦一证例。

  汪逆之父名泉,以游幕为生,晚年耳聋,家境甚苦。汪逆少年期之生活,强半由其长兄兆镛任之。兆镛即广州人所谓汪憬吾者也。性顽固,反对民国,终身恨其弟。数年前,汪既荣任行政院长,迎之至京,留连数日,与逆妇陈璧君哄而去,未几,死于澳门。

  ◎女大使

  在吾心目中,中国有一柯伦泰式之女士,为代表中国出使美国最适当之人选,惜国内人士甚少注意及之,愿申数言,待征他日(按:柯伦泰为苏联驻外女大使,曾使墨西哥、挪威诸国)。

  美国为一博大质实无所不容之国家,为现代诸国之胃力特健者,对于一切外来人物,似皆抱有欢迎之热忱而不杂含何种成见,自表面观之,似出使美国最易,而实际则不然。

  一个外国使节在美国,单纯依赖其外交知识与外交手腕,未必即能打动美国人之心弦,而使外交之运用发生强力,必也,于丰富之美国知识而外,辅以高尚之宗教名望、热烈之宗教精神、坦白直率之处世风格,如为一曾受第一流教育之女性,尤能引起美国人之普遍注意与钦崇,而因以推进其善好之舆论也。

  在今日国中,有一女士实具备此诸条件,为使美之最适当的人选,惜国内人士甚少注意及之。

  ◎卓别林与德国

  自《独裁者》一片出,而卓别林与希特勒正式宣战,善为“激怒希特勒”工作之美国报纸,故意扩大卓别林对于自身胡髭商标权之谈话,尤足令希氏丧气。其实,若干年来,卓别林之影片在德国不仅为禁品,且为严格之禁品,独裁人物之本身即缺少愉快生活之体验力,卓片与希特勒之生活观根本不相容,纵舍弃其政治讽刺的一点而言,卓片亦非纳粹德国所欢迎之物也。

  然而此仅就纳粹当政以后之情形言之耳,以前,卓别林固为德国人所最喜爱之人物,德国人民之一般文化程度较高,更易理解卓氏之优点。卓别林之世界纪行文字,写其二次访问柏林时所得之深刻印象,包围阿都伦饭店之德人狂呼“卓别林万岁”,说者谓卓氏享受德人之“万岁敬礼”之历史,实早于希特勒三年。卓氏文中,以热情之笔调写其观基亚洛喜剧,与玛琳黛得丽共餐,与爱因斯坦夜话,实当时柏林文化生活之高潮,今一切皆成陈迹矣!

  ◎锯木皇帝

  德废皇威廉二世,遁居荷兰之都恩凡廿三年,以老病卒。当巴黎和会初开时,协约国必欲得之而甘心,劳合乔治为买取选民欢心,且公开以“缢杀恺撤”为口号,日日叫嚣于英伦各演说会中。迨凡尔赛和约签字,协约国成立特别法庭,准备审判此没落皇帝,兴登堡亦以残忍好杀之罪名同时被控,结果,格于当时外交之复杂情势,两审判均未能实现,仅以十二个普遍德国军官之轻微判决,了此一局。

  其后废皇即在都恩度其怡静无扰之生活,世人仅于报纸上饫闻其“锯木”之盛业,并知老皇在二十年之不断努力中,已砍杀都恩森林之六千六百树矣。

  先乎此者,尚有俄废皇尼古拉二世。时在一九一七年,为俄皇授首之前一年,其全家被幽禁于托波里斯克,俄皇无聊之极,日以锯木为消遣(见瑞士人伊里雅所作《尼古拉二世及其眷属之厄运》一书)。锯木皇帝,无独有偶,心理学家分析此种心理,谓系人类之野蛮破坏性的遗留,盖此身已入囚奴,权力全被否定,满腔愤恨,仅有向静默之自然尽量发泄而已。

  同此一手,前日用以签发宣战文书,置千百万人于死地,今日乃只可锯木,杀一荏弱无言之树,真现实之一严酷讽刺也!

  ◎《圣经》改译

  《新约》、《旧约》书在西洋文学中占有地位,而在我国,译于一般牧师文学家之手,虽信其误译之处较少,而文学上之估价亦甚低矣。

  现时流行于国中各地之《圣经》译本,文字浅陋,句法亦不条畅。顾无人注意及于改译问题,西洋人士多以《圣经》为治文学者之入门,在中国仅能贡献如是之译本,将何以对基督教上于天上乎?

  十余年前,林纾先生未死,颇传上海某教会拟聘先生试译《圣经》,论价二万元而未定。吾意此职亦非“译盲”之林先生所能胜,当时曾发一想,倘译《圣经》为两种形式,一为文学译本,延严几道先生为之(时尚未死),一为通俗译本,延伍光建先生为之,不知效果如何?惜战教会机关密植如林,而无一具有气魄与手腕者注意及于此问题也!

  ◎悲剧之髭

  卓别林以善演喜剧,成为世界人物,然卓氏之所演皆悲剧,非喜剧也。

  卓氏以喜剧之方式,写出人间诸悲剧,无不深刻动人,而其别出心裁所装置之短髭,尤有助于其人物性格之表现。此短短之一撮,实为悲剧之象征,吾人见卓氏之短髭,立即可联想及于妄诞、狂热、滑稽与懦怯,凡此种种,正为一个悲剧人物(一个弱者)的复杂性格之诸面。罗曼·罗兰谓卓氏之髭,象征一种无可慰藉之愚妄的幻想,亦此意也。

  当今国际名人中,乃有二人影戤卓氏之“商标髭”惟恐不肖,此摹仿正与其本身之性格相符合,换言之,即与其妄涎、狂热、滑稽、懦怯诸复杂性格相符合。此两人为何人?希特勒与近卫文<麻吕>是也。

  卓氏之髭可笑如此,而其剧中之人物本身,类皆能保持一种真纯之人性,故全剧虽充满挫折、失败与受苦,而自有前途,希、近二氏盖犹不足以语此!

  ◎希腊

  读拜伦《哀希腊》之歌,至“法兰之人乌可托矣,其王贪狡不可度兮,所可托兮希腊之刀,所可任兮希腊之豪,突厥兮,拉了狡兮,虽矛盾之坚兮,吾何以自全兮?”数语,虽极怆恻而气甚旺,盖悲愤不忘战斗,此拜伦诗歌之最大特色,所谓“向阳之啸,生命充溢”者也。

  拜伦不及眼见希腊之完成独立而死,然五年之后,希腊终于蹶然兴矣,惜乎其后之百年历史,阴り庸俗,迄无光大之象,不仅有忝往烈,亦且愧对此热情奔放之异国友人也!

  义希战事爆发后,英国远征军中亦有袖携拜伦此诗同行者乎?试三复读之,当能体会拜伦之伟大胸襟,超越国际利害之狭隘观界,意识此力正义之战而慷慨歌呼以往也!

  ◎小林娜

  可念哉!丹麦国之未来命运也。吾人于北欧诸国素多情感,安徒生为吾人所造之丰富浓郁的童话世界,畴不熟悉而深爱之乎?以吾人之情感言,对丹麦尤。

  此日德兰半岛之美丽古国,岂竟以称臣匍伏于褐衣豪主之足次,为其终极不变之命运乎?近重读安徒生之《拇指林娜》,若有所感,此中殆充满复兴之机兆,可为丹麦国运之前途欢乐也。

  小林娜者,虽长仅一拇指,而有志气,好光明,争自由,彼胸中自有广阔之天地,不愿婚于凶恶霸道之丑虾蟆,亦不愿婚于沉闷多财之瞎地鼠,一切劫持与诱骗,彼皆能跳免,而后从一高飞之燕子以去。燕子者,自由独立与解放之象征也,倘以小林娜喻今日之丹麦,则丹麦未来之命运,必以自力更生,丑虾蟆式之黩武暴君与瞎地鼠式之雄财老国,皆非丹麦所欲依存者也。

  懿欤小林娜,勉之丹麦国!

  ◎胡适之五十岁

  某欧人尝曰:“中国为数千年之老国,而其国家有一特征,即青年人当今是也,试观世界各国,青年将军、青年教授、青年大使之多,无更过于中国者。”

  此为“少年中国”之一特点,然而同时亦正表现一种弱点:盖国人之年龄观念,通常较欧美人为短,五十岁在欧美政治生活中为青年期,在中国则已渐近于隐退期。从事政治活动之人物,如至五十岁犹不得志,便怨天恨地,叹老嗟贫,准备进土,下世再干,其侥幸得志者,亦不能远视其政治生命。在英国内阁中犹带乳臭之古柏艾登之流,亦靠近五十岁矣。

  使在我国,则已养胡子,盖别墅,预请名人作墓志铭矣,五十岁之人物,甚少抱有干至七八十岁还要干之信念,造成心理上与生理上的早衰现象,某欧人所云“中国由青年人当今”,一方面固为新精神之表现,一方面亦正暗示中国青年人没落与衰退之速也。

  青年大使胡适之,亦五十岁矣,辄书所感于此,不知二十年后,国府会再简派胡适之使美否?

  ◎女郎

  与某教授小憩咖啡座,灯光似泼乳,客来如夜潮,教授指旁座一女郎曰:“惜哉,全世界军需品商人也,造什么军火,如拿来装扮装扮这些女郎,岂不甚好?”阖座闻之甚疑,教授乃曰:“居,吾语汝!见此女郎之白绢披巾乎?造此种人造丝之赛璐珞,又可以造无烟炸药。见女郎靥上之黄粉乎?其中有某种转化物,制粉可也,制泪气与芥气亦可。见此女郎之白玉双手乎?香皂新濯之后,固尔,而香皂之主要原料甘油,实亦制造炸药之重要化合物也。又试嗅之,女郎身傍散布之香水气味颇迷人乎?但请勿忘,造香水之氯气,亦即制造杀人如麻的毒气弹之氯气也!”

  教授又曰:“同一化学品,用于装扮女郎,如此其美;用于杀人,如彼其丑。吾恨全世界化学军需品商人,奈何不改行为化装品商人也!”

  教授言已,一座咸嘻,一客徐徐言曰:“怪底新闻记者描写市上女郎,每好曰嗅之有火药气,吾今乃知其故也!

  ◎两联

  洪秀全定都南京后,虽称为革命之师而措施多不如人意,僚官登进尤滥,又为清军所困,蛰伏金陵一隅。当时流传一联,刺之甚切:“一统江山,七十二里半;满朝文武,三十六行全。”

  汪逆精卫盘踞沪西时,穴居如鼠,而其人雅慕袁世凯,屡以为言。遂亦有人制一联嘲之:“国祚不长,八十几日袁皇帝;封疆何仄,三两条街汪政权。”

  ◎章宗祥

  中华卖国贼,史称“曹、陆、章”,然诸人似尚能晚盖,反之,昔日赵家楼之打手,如梅思平等则翻曳尾泥涂,相形之下,遂益丑恶不堪。

  章宗祥者,于三人中名最秽,当时受辱亦最甚。其后缩居不出凡二十年,伪府群奸刺知其津址,屡钩之,汪逆尤惺惺相惜,章之于汪盖有一重恩怨关系,汪或且犹以念旧为言也。

  汪逆旧日在北京谋刺载沣,事发被捕,清廷之民政部大臣善耆受审之,章宗祥时为民政部右丞,主持一切庭审事务。善耆老猾,知革命之烽不可遏,欲宽汪以市惠,章乃仰承上意,曲为开脱,汪得不死,而狱居未甚荼毒,亦章隐为之地,此汪当日所不讳言者也。

  《翻译世界》

  提倡翻译之风气,四十年前已然矣。梁任公尝喻之为吞食生果,又尝述一事:

  时在民国纪元前七八年间,上海有刊物名《翻译世界》者出版,于申新各报遍刊广告,充塞若干日本名词,大抵用之不甚惬当,最怪谬者,则告白之首大书曰:“二十世纪之支那,一翻译之时代也!”

  任公述此事已,斥之曰:“时为一九○二年,去二十世纪之全期尚有九十二年,使此九十二年间,中国仅得为翻译之时代,中国之学术前途尚可问耶?”

  任公死已十年矣,今为一九四一年,去任公发牢骚之日(一九○二年)又三十九年矣,中国之翻译事业虽有进步,而中国至今不能脱出翻译之时代,此《翻译世界》之谈言微中,而任公之所悲也,将何以慰此一代学人于地下耶?

  ◎厉秋芬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以击落敌机八十架握持空战最高纪录之德人厉秋芬,死时仅二十六岁。自空中射杀之者,加拿大人罗威布兰上尉,一正患剧烈之胃病,每日纯恃白兰地与牛乳而生活的极不健康之人。

  其时为一九一八年四月某日,在德军崩溃乞降之前七月,厉氏以追击美机,深入敌阵之上空,为布兰之一机所乘,自其后蹑击之,遂殪。

  英人得其遗体,狂喜,统帅部命以军礼葬之,六位皇家空军战斗员为扶柩,导以澳大利亚步兵一队,倒悬其枪,且于封穴之前向遗棺施放排枪三次,此为军礼之最隆重者,英国统帅部以此待其最可恶而可敬之敌人。

  先日,德国空军猎击队第十一组聚议(此为厉氏所辖之一队,戈林曾继任此队队长),拟大举空袭,夺取厉氏遗体。其法为与炮兵合作,指示目标,使炮兵实施掩护炮火,将其地完全遮断,然后以数机降陆,载回厉氏遗体。兴登堡斥此举为全部狂妄,批驳之不许实行。

  战事结束后之第七年(一九二五年十一月),英人归其柩于德,兴登堡大总统为举行国葬。希特勒执政后,复强度暄染其事,以对全德意志人民施教,使人人皆有对此“英雄范本”临摹之勇气。据统计,在一九三六之一年中,德儿童以曼菲德(厉秋芬)之名为名者,在千数以上。

  ◎桂太郎

  敌阀北进之姿态日益显明,其终必破约犯苏,殆无可疑。倭报有重复四十年前日俄战史之叙述,而隐然以桂太郎属望于当轴者。彼乳臭小儿,何足以当此?然桂太郎在敌阀心目中,固为共同之帖本,方摹之唯恐不肖也。

  桂太郎所示教于此辈军阀者,第—为“升擢之速”,留德归国后仅任陆军大尉,未数年即升中佐,又数年,以大佐随山县有朋游欧,归后便成少将,补陆军师团长,其后无年不升,至明治三十年,骤升大将而为陆相,复进而组阁为总理,主持对俄之战。

  桂太郎之才力,比较今日敌阀之群小自为优秀,显亦非真有何雄才大略,其政治地位升迁之速,半由其善做官,半亦由于派阀关系,盖其时长阀当政故尔。

  ◎大学禁授哲学

  张香涛在清末政府中,号称最开明之大吏,好谈新学而实无知,其奏办湖北学堂章程颇多笑柄,如公开非难西洋哲学,谓近来士气浮嚣,专取其便于己私者,昌言无忌,词锋所及,伦理国政,无不讥弹,揆厥原因,实为学习西洋哲学之流弊,故特禁止讲习此课云云。

  张欲彻底封锁思想界之自由而归其罪于哲学,且夸夸而谈,颇具有毒杀苏格拉底之古雅典人的遗风,然而苏格拉底时代去张氏当时已二千余年矣。

  未几,清政府成立京师大学堂,起草学制课程,命张参与其事,张仍断断持其昔论,张百熙辈不能争,亦不敢争也,故大学初期不讲哲学。

  ◎色当

  此次欧战爆发于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希特勒何以选定此日动手?谓为客观形势推演之所致,可也。谓为希特勒内心之一种神秘冲动,亦无不可也。何也?九月一日实德意志人之胜利纪念日,亦即所谓色当会战胜利纪念日也。

  在一八七○年之普法战争中,老毛奇所表现之军略色彩,为奇险而精巧。格拉维络之战与色当之会战,所运用者为同一之战略原则,此项战略原则,即后被称为“色当战略”者。战斗之态形,系迫成以敌国之内境为脊,而面对本国之阵地作战,言精巧固精巧绝伦,言险悍亦险悍极矣。世人好言色当战略,以为喊两声“两翼包抄,中心突破”即毕乃事,而不知其中所含之微妙关系,非其人非其地而用之,必致偾败。如倭寇对我作战数年,几无日不以色当战略自夸,占一小村、越一小河,亦曰此色当战略也,爬一小山,穿一小城,亦曰此色当战略也,此在世界军略史上极庄严名贵之一名词,竟成为东洋王麻子口中之狗皮膏药矣!

  ◎美利坚多翁

  最近美国有八十岁以上之老兵二人请求重新入伍,新闻纸哗赞之。

  此为美国之特色。美利坚多“翁”,而翁多“矍铄”。依卫生常理言,美国之官能享受为全世界冠,官能享受之极度,最易损坏健康而短缩生命,何以美国人平均寿命乃较他国人为长?此则当归功于卫生设备之普遍周密,及一般人对于健身运动之信念盛旺。

  日人和田万吉尝辑译欧美笑话为一书,中有一则,谓林肯时代,某人游美,见一翁追责一翁,客往解之,一翁詈曰:“吾训吾子何预尔事?”更有一翁跃而出,遥诃曰:“训子则训子耳,胡反客?”则又此翁之父,盖三世俱在也。

  虽笑话,亦自有其真实性。

  ◎攻琉球

  甲午中日战役,士气亦颇激昂,特导之不得法,遂亦不获发挥。吾人检视当时记载,见盈廷战议,多极幼稚,盖心热而视短,实未可厚非也。

  最有趣者,则当时纷纷上书军机,建议攻日之策,有所谓“围赵救魏”说,则主张避与日本正面决战而侧攻琉球,谓如此则日本必移朝鲜之兵以救琉球,我军之围可解。又有人上书张之洞,亦以进攻琉球为救朝鲜之策。

  此外更有人建议,以舟师进击日本本土,企求在长崎对马登陆,此议发于中日海军未决战之前,中国海军尚未丧失其攻击力,故一般人以此望之,惟海战原则,以歼灭敌海军、夺取制海权为第一义,单纯之敌境攻击,在军略上为无意义之冒险,此则非当日一般人所尽知者也。

  ◎顾少川

  昔日被称为青年外交家之顾少川,今亦霜发盈颠矣。

  顾氏之三十年政治生活,除于民十三至民十五之三年间曾两为阁总外,其余时间殆完全消耗于外交官之生活。中华民国之外交史,实以对日外交为主要部分,故顾氏一生所经历之外交战役,直接间接殆全以日本为对象。

  “九一八”爆发后,中国代表与日本代表在国联之两大舌战,颜骏人击败佐藤尚武,顾氏则击败最惫赖难缠之松冈洋右,犹忆国联行政院因讨论李顿报告书而召开会议,主席者为国际著名之冰面人凡勒拉(爱尔兰总统),聆顾氏之谈言微中,亦为之莞尔也。

  外交战与军事正同,冲锋陷阵与运筹帷幄原为两种才具,若顾氏者,吾人始终认为,使之被重铠、张大纛,直接荡决于外交疆场,实今日国中之第一等战将也!

  ◎五味

  暂离重庆,所经各地,常有以重庆之生活实况殷殷见问者。任何人似均抱相同之见解,即对于重庆挨受敌机狂炸之坚忍力,表示甚大之惊异与佩慰是也。

  道出资阳,与一老人谈话,此老为一具有丰富的幽默感之川人,彼谓现时之四川,可谓五味俱全,倘须列表,则当书之曰:

  甜内江(其特产为糖)

  咸自贡(其特产为盐)

  酸保宁(其特产为醋)

  辣资阳(其特产为辣食品)

  苦重庆(其特产为坚苦卓绝之吃苦精神)

  此叟之言,隽而壮。吾则另有一感,即重庆现时已成为华族之胆,胆味属于苦,可与叟论相发。古希腊人以热情勇敢之人为胆液质入,然则谓重庆为胆液质的重庆可也。

  ◎武穆东视

  岳武穆与秦桧,在现时国民心理中,已走下历史的陈页,注入更多之生魂而“生人化”,成为眼前两种人物最鲜明之代型。此点,虽倭人亦知之。于是,沦陷区中,有藏武穆画像与“还我河山”题字者,亦每每有被指证为游击队、便衣队之可能。倭人蓄意欲消灭我敌忾心理,竟不惜向吾人之历史挑战,可恨亦可笑也。

  因忆北平精忠庙(北新桥畔)所奉武穆全身甲胄塑像与他处不同,盖其面不向正南而作东视状,按照历史方位,武穆当时之敌人实在东而不仅在北(所谓“痛饮黄龙”者是),此像作东视状,极为写实,今日吾人见之,尤增“现实感”,国人对于“最后胜利”之“最后”应作如何解释,亦可以思过半矣。

  ◎鼠窃狗偷

  一九零四年,日本战胜俄国,倭人自谓此战为其国运转折之点,其实当时之俄军太窳,军备仅虚有其表,故一击而溃,法国之谚语曰:“打败一群斑马,不得谓之战胜。”此语可以移赠。

  双方系于是年二月十日各以皇帝名义布敕宣战,实则军事行动已于两日前开始矣,盖日本政府于宣战前二日,即由东乡率舰队秘密驶向旅顺,于旅顺口外见二俄舰,出不意猛击之,俄舰颟顸,遂败,故俄皇之宣战诏书取此为理由。未经公告宣战,而以鼠窃狗偷之方式袭人不备,此今日日本之惯技也,而不知四十年前已然矣。

  当时东京发表之战报,有“我舰依计而行,决意使驱逐舰掩击敌舰”之语,括括而谈,殊不惭怍,无人格之日本国家,历史之教训已如此,尚何言哉!

  ◎战败国之胜利

  历史设立一颇为有趣之通例,即两国战事结束以后,反映战役现实之作品,在战败国方面之成就,每每优于战胜国。

  欧美学术界公认,描写第一次世界大战最佳之书,为某德人所作(忘其名,我国有魏新译本,商务出版,名《欧战时的德国》),磅礴深郁,坚实流利,内容技巧均为上上作品。读上次大战史书近百种,无一能过之者。

  萧伯讷有言:“英国人何时始能雪被波尔人征服之耻乎?”在南非战事中,英人明明征服南非人,萧翁何以言被波尔人所征服?盖是役英人获胜,而文学则劣败,关于记录英波战事之书,波尔人先后凡出数十种,皆于军事贡献甚大,著名之《义战记事》,即波尔人斯达因氏之作品,而英人于两世纪中仅出数书,且简陋不值一读,故萧翁以为败也!

  在去年欧战之短促一期中,各战争国所出之书,较为可读者为法人莫洛阿之《法国悲剧》,尚不足引以为例,而已可微见其端矣。

  ◎威尔逊

  故威尔逊总统晚年病甚。族兄仲逵曾于华盛顿戏院中见其来观剧,发既全白,且癃废不能步,两人夹持之出入。美国人民对此退职总统,亦淡然若不相识,出入戏院,仅少数人起立致敬而已。

  吾兄叹曰:威总统洵为政治的悲剧脚色,然于晚景之凄凉寂寞如此,实吾之所不及料也。

  第一次大战后,和会初开,威尔逊总统声势显赫,成为当时世界之第一人物,不幸以书生从政,对外交之认识过浅,终为“虎狼两政客”所弄(两政客为劳合乔治与克勒满梭),在和会中一败涂地。然而其所标示之十四条原则,不但具备相当的内容,且亦充溢一种道义精神,所谓“悬之国门,不可以易一字”者也。历史长留此不朽之一页,威尔逊固失败而不失败也!克勒满梭最恨十四条,于和会中背詈之曰:“上帝只有十诫,威尔逊何人,乃有十四诫!”又詈曰:“劳合乔治不过想做拿破仑,威尔逊竟欲为耶稣基督!”

  今罗斯福总统与丘吉尔首相之八点宣言,说者以为是十四条精神之继承,其实不止此。罗氏之手腕坚定,与威氏之执策游移不同,现时之美国民众,与威尔逊时代之拆台主义又不同。八点宣言出之以国际宣言之形式,与十四条目的在寻求他国公认之性质又不同,虽其字面比较抽象而宽泛,顾其终必为战后建设和平国际之理论基础实无可疑!

  若就其文献的价值而论,自十四条原则至八点宣言,自威尔逊至罗斯福,皆能保持一种高尚之美国传统,更不待言矣!

  ◎律师房

  有自青城山归者,谓于某道观中见一残额,书曰“律师房”,颇以为疑。

  其实,此古制也,今之所谓“法官”、“律师”,皆道教中职官名词。道教始祖之老子,以“无法无纪”、毁弃一切典章文制为其立说之则,而后世之司法官吏职名,乃假用道教中之职官名词,此一大矛盾之事,亦一有趣味之事也。

  ◎四“库”全书

  漫画家张乐平言:

  “廿六年沪战发动后,旅沪之漫画工作者结队晋京,受政训当局之编导,从事抗战宣传,意气高扬,而生活则至艰苦。诸人仓促成行,未携冬衣,值十月寒季,相顾瑟缩,某君实不能耐,则着单裤四条,蹒跚行道上,逢人辄自介曰:‘我,四库(裤)全书也!’”

  闻者皆笑,当时之热情甚可念也。

  ◎韭菜

  故诗人陈散原先生,为中国诗坛近五百年来之第一人,不仅学力精醇,其人格尤清严无滓,足以岸视时流。寇陷北平,先生困居危城,音问断绝,而时论不翳,使在他人,且不免疑谤之交集矣。

  民国二十二三年,先生腰脚尚健,曾归金陵小住,有以轻车载之往游陵园者,出中山门,见道旁秧田成簇,丰腴翠美,先生顾而乐之,语其车中同伴曰:“南京真是好地方,连韭菜也长得这样齐整!”闻者大噱,以为先生故作谐语,而先生穆然,盖真“不辨菽麦”也,其心地浑厚质朴如此。

  先生不喜人称以“西江派”,尝与其门人故胡翔冬教授谈:“人皆言我诗为西江派诗,其实我四十岁前,于涪翁、后山诗且未尝有一日之雅,而众论如此,岂不冤哉?”翔冬乃曰:“世犹有称吾诗为学先生之诗者,若以此例之,岂不也是冤哉?”先生亦大笑。

  ◎英人自写伦敦失陷

  时在一九○五年以前,英人颇自恨其陆军之腐败,名将罗白芝屡向国会建议整军,国会辄一笑置之。伦敦之小说作者卫礼雅乃虚构一书,描写英德开战,力写德军登陆之勇与作战计划之周密,而反照英军之麻木杂乱与无能。十日之间,无战不败,终至伦敦失陷,虽最后赖国民一致奋起之力驱退德军,颐国誉所受之损害已甚大矣。书既出版,英人大愤,次年,国会乃通过陆军改革案。

  此书之出,犹在第一次欧战发生之前十年,故其假想故事中,战略之简单、场景之狭陋、战术之平凡,不第不足以望今日之大战,即比之一九一四年大战,声势亦相差甚远,然有一点写之甚热切,极足提撕今日英人之警觉者,即德国第五纵队在英陆之活动获得充分效果,实为德军顺利登陆之重要因素也。

  书中写德军最先秘密登陆之地为雅穆斯,主力登陆之地为瓦什湾各港地,德军截英军为二,一在曼彻斯特、伯明罕一带被围攻(大部被歼灭),一在卢敦、伦敦一带被德军压迫向南撤退,伦敦失去北部之一半,政府急遽北迁,南伦敦之市民渐起而与正规军会合,遂成为反攻获胜之基础。

  书中写威廉二世曾到英境视察,败后即微服易小艇逃去。

  ◎罗素

  欧战严重期中,纽约忽发生一不愉快之事,有一美国妇人,竟以罗素教授所提倡之自由恋爱学说为诲淫,控之于官而胜诉,罗素且被解聘,此在英美之文化邦交上,不可谓非一小小之憾事也。

  罗素在英国学者群中,以最富于美国气质为世所称。其人精研逻辑与数学,而个人兴趣偏于政治哲学,所唱根本改造社会之论,有讥为浪漫空想者,然见解精辟,固尝为一时代之指标。二十年前来华讲学,其议论甚有助于吾人之“五四”思想运动,不谓今日乃受辱于纽约一顽妇也。(吾意,罗素之学说似尚不致即激怒美国教会派人士,其引起纽约妇人之反感而借题起哄者,恐大半原因在对其私生活印象之不良。)

  大战之于罗素,可谓恶运之日矣。第一次大战期中,罗素以反对战争,竟失去教职,后且被英国政府捕而置诸狱,凡六月始释出,此次又挫于美,何其不幸也欤?

  ◎闪击与渗透

  德军之所谓闪击战,初用之于波兰而大胜,小试之于挪威亦能挫敌,兹乃大行之于攻荷、攻比、攻法诸役,而充分发挥其作用,此其情形,颇似一九一八年三月德军在西战场之最后攻势也(路透电亦尝如是云云)。

  在第一次大战之全部战史中,足以示教后世之猛烈攻战,固随页而有,第若论其攻势之猛、压力之洪、反应之强大,殆不得不推此役为全史之第一。建策者为德将虎底埃,而鲁登道夫修正使用之。其特点为举行绝对攻势,以排山倒海之势攻入一点,然后尽最大之可能行使跃进,换言之,即以绝对优势之火力施行绝对优势之压击,而以突入敌境连续占领敌之要点为“必策”是也。当时之英法美联军,对此来势,其错愕惊骇、不知所措之程度,殆与今日之同盟军仿佛。英人称之曰“痫牛攻势”,法人则名之曰“渗透”,今之“闪击”,事实上即昔之“渗透”也。德军在是役中共使用一百九十七师,合协约国军队全部之用于是役者,尚少于德军十师。“渗透”之结果,协约军果不能当,而造成德军之渡横玛因再迫巴黎(德军是时距巴黎仅四十四哩),顾连续五次之攻击,德军愈战愈疲,终之而有八月八日之“恶日”大败,而德军之局全隳。盖“渗透”之速度不能适合理想,不能早日完成征服,则锐气一尽,胜败之数便不易言也。

  蒋百里于战后游欧,批评德军六点失败,亦以“渗透”为失策。惟彼时德军与今日德军颇有别者,则一已成惰归之势,一则尚在锐进中也。

  ◎大鬼小鬼相揶揄

  伪府群奸,多自审为倭刀之寄生物,其对倭人之趋承敬奉,流于丑鄙,固势所必然。

  惟周逆佛海自命为日本通,又以头号汉奸资格获与敌阀直接折冲,对一部分敌人稍有骄慢之色,敌国之新闻记者颇厌恨之。东京《日日新闻》记者吉冈文六曾与周逆谈所谓新政府之财政问题,吉冈直询之曰:“有许多财政,比如国家银行,是靠做假做起来的,你将来的财政,也只有做假吧?”周逆颔之曰:“当然!”

  吉冈又告之曰:“你的财政部,找石溏做顾问,其实不合,应找伊东……来做。”周逆矍然,出其日记本,郑重问曰:“伊东何人?请见告。”吉冈急谢之曰:“瞎说!瞎说!”

  吉冈所言之伊东,盖东京之一经济骗棍,专以买空卖空为事,现已被拘入狱。吉冈举其人,意在揶揄,譬周逆财政部之属性同为买空卖空也,周逆竟不悟。

  ◎坦克

  希特勒之“大陆胜利”,因法国之屈服而确定,今后之发展与演变虽不可尽知,顾大陆上之现势,似可相当肯定矣。欲追究希氏此次战胜之重因,则希氏实冒战略上极大之险,盖高度使用机械化战器至于如此之多,不但超越历史一切成例,且为军略原理所不许可。如弗兰特斯包围战中,希氏在一方面集中使用坦克车至三千辆,如此庞大之序列,幸而胜,试问如败衄则将如何?

  德国在上次大战中败于坦克,故慈惠尔将军有“吾人非败于福煦,乃败于水桶”之语,水桶即坦克一字之本义,然英军在亚眠一战中,所大量使用之坦克,在当时震铄一时,顾其总数亦不过四百五十辆而已,视希特勒此次之阵容为小巫矣。

  自英人发明坦克,而战术理论一变,所谓“坦克征服,步兵占领”,成为世界陆军国公奉之教条,说者谓使用坦克战力至于最高点,如希特勒今日者,殆已成极限,今后将渐入衰老之境。在此次欧战结束以后之新战事,自必为化学战之世界,惟就普通之情况言,新战场之主宰人物将仍属炮兵也。

  ◎陆征祥

  因客谈某家庖人跋扈事而思及陆征祥。征祥初为广方言馆文学生,许竹禹携之赴欧,氵存升驻荷比法诸国公使,为当时欧洲外交官之最年青者,欧人每谓中国外交官(指清政府时代)非黄童,即白叟,非极机敏即极昏髦,殆成两极端也。征祥前期生活,颇似有为,鼎革之际,首先以外交官身分电请清帝退任,尤为国人所称许。顾其后乃渐见泄沓,巴黎和会时之去箧疑案,至今不明。或曰:征祥青年出国,不习于国内官场之朽烂生活,故一入袁世凯之牢笼,便呈困象。

  惟其于袁政府外交总长任次,斥逐余厨子一事,颇快人意。先是,北京政府之外交部班底,大率系继承前清之总理事务衙门而来,其中之庖人余姓,为奕之私仆,颇恣肆。外交部旧例,自备行厨宴客,余厨以是中饱甚巨,寝且交结宫监,形成一特殊势力,当时人称北京十名人,余厨其一也。历任长官皆受其贿奉,征祥视事,余厨仍备手本叩见,征祥愣然,询得其详,立为手谕逐之。余厨仓皇辇权贵缓颊之函至,征祥置不理,彼时征祥新为宦,犹能保存若干之青年气也。

  ◎复仇乎

  数年前,希特勒在威玛城演说,谓威尔逊之十四条不能成为当时和议谈判之基础而德人所受之待遇遂酷虐至极云云,此言也,吾人深同情之。

  平心言之,凡尔赛和约实为一不道德之产物,克勒满梭之顽固自大的复仇主义,为未来世界种下无数祸根,今法人果又食其“苦果”矣。然克氏亦自有其说焉,一八七一年普鲁士战胜法国后,迫订降约于凡尔赛宫,当时法国代表只许自旁门出入,座次亦由德人指定,克氏时为和议代表团一少年属员,亲历此苦境,故标榜复仇主义最力。德国代表与协约国代表签订凡尔赛和约时,克氏故意指定德代表出入于法人当日出入之门,坐于法人当日所坐之位,并承认为报复主义。此种不必要之精神虐待,实逾越战胜国之荣誉立场,虽法人亦谓克氏之态度失当也(有一法人即以此理由,枪击克氏,不中)。

  今德国又胜法国矣,希特勒果将以如何之条件加诸法乎?德法互仇之历史如环,希氏其注意及之,为历史造一新姿态可也。

  ◎热

  前数年在某战区工作,尝寓一旅邸,邻室一军官时来纵谈,其人风格俊爽,语言温雅,不似行伍中人,而自云带兵已十年矣。

  时正热季,彼此均在汗海中生活,一日,忽大笑来言:君患热乎?当知“热”亦如作战之有数时期。第一时期为“前哨接触热”,虽热而不甚激烈。第二时期曰“威力搜索热”,渐入苦境矣。第三时期曰“主力决战热”,热之体形遂大完备,但尚非热之最高点;若吾人此时之热,俗所谓秋老虎者,实可名之为“掩护退却热”,盖火力发挥,已至于最猛烈之程度矣!因相与拊掌。

  ◎随笔名家马君武

  故马君武博士,以工学苦学生而爱好文学,有丰富之表现,所译拜伦《哀希腊》诗歌及《拿破仑去国》词等等,为译界不朽之作,虽有人病其意译过甚,惟表达原作气韵之充足完美,非胡适等所可及也(胡适译《哀希腊》,较马译为忠实,而表达原作气概微嫌不足)。

  马氏之为“学人”,已无疑义,惟其生活仍为小品的、散文的,殊无博士冠带气。其生平之力作,非关于生物学之若干译作,亦非关于哲学之若干著述,而系历年不断发表之随笔文字。梁任公尝言,《新民丛报》时代有两大随笔家,一为马君武,一为蒋观云。马之《欧学片影》、《茶余随笔》,蒋之《华年阁杂谈》皆精彩之作,比较言之,蒋氏时已追随任公后,摹傲梁体,不免冗沓,不及马作之具有充足的个性。

  数十年来,马氏随笔文字散见各地,马氏既不自存稿,恐注意而集存之者亦无其人,严格言之,实文艺界之一大损失也。

  ◎空战

  此次欧战三年,英德空战极烈,双方皆为航空生产最发达而航空技术最完备之国家,自无怪其然。惟有一点与上次大战显然不同者,则单位作战击落敌机之纪录,远不如上次大战。德国空战总指挥部不常公布个人纪录,去年曾一度间接发表,谓有某中校连续击落敌机二十四架,此数不仅去德国厉秋芬纪录(八十架)、法国基纳美纪录(五十三架)甚远,且不逮戈林纪录(二十七架?),此可说明一当前事实,空战之发展已成为一积极之集团战,集团战只有集团之胜利,无所谓个人纪录,英雄主义的单位作战时期业已过去,厉秋芬、基纳美式之故事已成为历史上之回忆矣。

  同时,空战之新理论的建立,证明轰炸重于一切,施行主动的轰炸较消极的防御为有效,各空军国家咸致力于此,故轰炸与驾驶的技术水平,显已超过单纯之作战。

  此外尚有一原因,飞机之性能日益进步,装备更益完整,此正如尼采所说:“自有盾甲一字,而勇敢之一字即死亡。”空战已成为十足的机械化的战争,机器之威权大于人力,表现个人勇敢的英雄主义,更缺少发挥之机会矣!

  ◎泰戈尔

  泰戈尔先生死于一九四一年八月七日。

  印度人多短寿,惟两大人物则享高龄,一为泰戈尔,一为甘地。

  泰氏来华讲学时,吴稚晖反对之最力,吴氏时方高唱无条件的接受西方文化,自不以此老之满口东方文化为然。吴氏年龄与泰仿佛,而一则银须数尺,一则跳踉如童,吴颇以此自矜。

  泰氏对中国人士,以徐姓印象为最深,盖前有徐志摩、后有徐悲鸿,皆执后辈礼甚恭也。

  泰氏盖棺论定,为一民族诗人,其辞爵一事,亦自可表现其若干之战斗精神,不能一笔抹煞。

  泰氏有名句云:“月以清光照遍太宇,它自身却留着黑点。”语绝沉痛,谨以为先生之诔词,无不可也。

  ◎敦煌

  西北国际运输路线,以甘肃之某地为一重要之“转弯点”,自此西行百余里,即为历史上有名之敦煌。

  国人知敦煌之名,恐不过一二十年间事,因英人斯坦因、法人伯希和先后劫取敦煌古写本一事,引起考古学界激昂之抗议,始稍稍知其名。其实敦煌为我古代之巨邑,唐史举当时五大都市之名,敦煌赫然与长安、扬州、成都、广州并列。唐人说部中有一神话,谓叶法师于元宵节之夜,奉唐玄宗命,以分身法遍游各都市,归称天下灯戏,以敦煌为第一。唐代之敦煌,其繁华盛旺如此,今乃沦为沙漠中之一贫乏小县,若干年来,吾人忘却先业,漠视西北,自蹙疆宇,以至于此,今日重检往史,能不愧乎?

  京朝大老以能货古为荣,家藏敦煌一二残简,便自矜赏(其实皆斯坦因之唾余耳),如某公欲自榜其别屋曰敦煌草庐是也。在今日吾人之印象中,敦煌之所以为敦煌,如是而已。

  ◎老将哀音

  乃木希典以日俄一战获胜而成为彼邦之人杰,有“军人活教本”之称。其人虽刚愎愚顽,而尚有若干忠直之气。此种气质,求之于现代日本军人中,已不可复得。

  乃木为樱井忠温之《旅顺实战记》一书题词,有句曰:“愧我何颜见父老,铙歌今日几人还。”盖对生命损失之重,终不无悔心,此种矛盾心理,惟老将有之。在我之抗倭战事中,松井石根虽陷我神京,而所缴付之生命代价相当惨重,事后为诗,亦有“何貌生还者瘦骨”之句,袭用乃木旧语,而悔吝之意见乎词矣。

  《旅顺实战记》,我国亦有译本,系黄膺白留学日本士官时所为,一名《肉弹》,译笔冗沓,盖食生果而未化者。老外交家胡惟德为之作序,呼之曰黄生,时黄氏犹为二十许精干少年也。

  ◎造词病

  造词为谈文艺技巧者所不废,顾有一定之限度,过分生造则不免奥兀可憎矣。

  鲁迅先生尝摹徐志摩之体为一文而揶揄之,其实志摩之造词尚非下乘。

  古人因造词而为后世所姗笑者,有唐人徐彦伯,所谓“涩体”大家是也。彼对固有之词悉屏弃不用,而代以新词,如称凤阁为凰间、竹马为筱骖、金谷为铣溪、龙门为虬户,今日视之,直不知所云。

  三百年前之法国作剧家莫里哀,亦尝以刻毒之笔,嘲笑此种习气。作一剧,描写两好掉书袋之女郎,满口新词,如称“娇美顾问”,指镜也;称“谈话之便”,指椅也,读未竟,为之掩卷。

  ◎莫斯科之火

  谈一八一二年拿破仑征俄失败事者,多喜强调莫斯科之大火,以为是焦土抗战之最好史例,固也。俄人于是役,执行清野除舍之战略相当彻底,使拿氏不得不因补给中断之实际困难而引兵西遁,然莫斯科之大火则为偶然事件。据海斯氏《近世欧洲政治社会史》所记,莫斯科之火,起于法军入城之前夜,初由居民不慎,延烧及于商品陈列所之酒精化学品部分,遂一发而不可遏,全城皆成废墟。

  莫斯科位于中俄罗斯之森林带内,数百年来之习惯,俄人好造木屋,以取材既便,用费又省也。同时即以其为“木屋市”故,易致燃烧,自一二三七年至一八一二年,俄国屡遭外患,莫斯科常被付之一炬,历史上“莫斯科毁灭”之悲剧,演不一演,特以拿破仑之一役为最酷烈耳。

  自逐走拿破仑,俄人重建莫斯科,颇惩前失,禁以全木为屋。今之游俄京者,见峨峨高厦,为完全欧洲形式之墙屋建筑,不知其中正包含一种惨痛之教训也。

  ◎麦刚森

  世以兴登堡沉毅威重,朴拙无华,足以为德国军人之代表人物,固也。若以德国人自身之观察批判言,在第一次大战之诸将帅中,最足以代表德国军人之典型者,非兴登堡而为麦刚森。

  兴氏之性格与气质,信乎为百分之百的德国人,顾其用兵之法则,戒慎过甚,求以不败为胜,坚守正宗兵法,不得谓为典型之德国作风,若麦刚森则英断横决,以善于造成场面行使雷霆之一击见畏。上次大战中,德国建立两大辉煌战果,一为一九一五年之扑灭塞尔维亚,一为一九一六年之扫荡罗马尼亚,皆麦刚森得意之笔也。凡麦氏主持之诸战役,几无一非“无条件的大胜”,其作风盖与兴登堡氏迥乎不同。

  德国人敬之爱之,奉为战神,当时几有以生祠祀之之概。迨一九一八年德国战败求和,麦刚森谋出国暂避,道经匈牙利,为匈国官吏所扣留,楚辱万端,匈虽不德,而麦氏以一代名将忍此“胯下”,世论遂稍稍有以是藐之者矣。

  ◎四川话

  绩溪胡适博士,足迹未尝一至四川,然其平日所操语言,固相当漂亮之四川话也。且不仅近期为然,远在二十年前,彼已摹仿川语甚工。盖胡博士在中国公学读书时,川籍同学颇多,耳濡既久,不免同化,其《四十自述》中曾详言之。

  因思战前十年间,国府在京,有若干权要足迹未尝入川,顾其语言,乃雅近“蜀音”。盖四川话明白爽脆,且有强度表现情绪之优点,得其核要,便可运用裕如,上有好者,下共咻之,遂成一时之风气矣。

  战后政府入川,数十万外省分子,其生活一切多渐川化,岂仅语言之一端?四川话在今后,将代替“北平话”而兴,成为新中国的新政治语言,则因不成问题之事也!

  ◎三等文虎章

  章行严先生蚤岁留日,彼之留日与一般人不同,即在日本习英语(毕业于东京正则英语学校)。日本人学外国语,素被目为全世界之笨伯,故行严习英语亦不能有成,惟彼对于英文文法造诣颇深,殆“先天”地具有逻辑之慧根故尔。

  行严之文爱读者颇多,彼与严几道同走一路,平心言之,几道尚能保存相当弹性,行严则不免拘执矣。予尝戏呼之为“几何”文体,然明确坦率,亦疑亦黠,则其特征也。(民十三年,北京教长任次,其魏染胡同为众所捣,家中妇孺悉逸出,行严事后具呈辞职,缕述经过,有“家有二子,不知所出”之怪语,至今传为笑谭。)

  时人多称行严为“三等文虎章”,文虎章,指其与老虎杂志(《甲寅》)之关系,曰“三等”,则北平市井恶语,亵矣!

  ◎伪府前身考

  汪逆伪府所在地,系占用旧考试院址,予曾记之。

  此地在考试院入居以前,实为武庙,中祀关岳。戴季陶院长何以择地于是,其中盖包含一段故实。

  当五院成立时,戴氏必欲得一与中国考试制度有关之地为院址,然贡院已为市政府据有,不得已而思其次,将指用“府学”,则太狭,“朝天宫”似较博大伟丽,然而又不适于官舍之用。有人建议于戴,谓鸡鸣山下之武庙实为明国子监故址,清代始改为武庙,顾其产权究属于文夫子非武夫子也,盍勿趁势收回,建为最高试府。戴氏欣然称可,自驱车往视之,认为形式内容皆相当的符合理想,议遂定。

  其地与鸡鸣寺、北极阁成一连线,鸡鸣寺本僧寮,北极阁时亦有一二老道蛰居其间,谑者遂呼此一地带为“三教合作实验区”,今一切皆成陈迹矣。

  ◎北潘二事

  故中委潘知远先生(云超)为河北通县人,出语爽脆,固犹是北人风格。当汪逆悄然去渝,潘虽惋叹,犹不信其敢更进一步,及至汪离河内,迳投敌抱,潘乃大恨,手书十六字示人,即有名之“公勿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也!盖以之诔汪逆者,可谓不恶而严。

  先生曩居京时,有人告以蒙藏委员会有一委员亦名潘云超(湖北人,时亦称为南潘,别于北潘),先生曰:“姓潘的,两个何碍?君曾观北京旧日梅、程等合演之四《五花洞》乎?那里竟有四个!”闻者大噱。

  ◎居庸关

  龚定庵写居庸关之美,如曰:“自入南口,流水啮吾马蹄,涉之然鸣,弄之则忽涌忽袱。”又曰:“木多文杏、苹婆、棠梨皆怒华。”又曰:“其道或容十骑,或容二骑,或容一骑,蒙古人自北来,鞭橐驼,与予摩肩行,橐驼冲余骑颠,余亦挝蒙古人帽堕于橐驼前,蒙古人大笑。”写北景之朴秀可爱如此。

  民国廿六年秋,此关陷于敌。先二月,予曾经其地,偶止憩一二小村,觉其“家家流水,户户垂杨”之情调,与江南无二致也。

  国人不明地理,每疑关外生活必荒瘠蛮野,如半开化民族之所踞,而不知彼间之景色与人事,固犹是中原风格。吾国幅面甚广,国人过去每易对边远诸省存“殊方”之念,失之若不甚痛者,而今而后,其知勉夫!

  ○静海寺

  中英《南京条约》,今年(一九四一年)恰满一百年,吾因之而颇有所思。

  《南京条约》签字地为南京下关之静海寺,当一八四二年,清政府代表耆英等与英人画诺于此时,寺中正盛开菊花。当时历宇尚俊整,百年中,日见凌夷。入民国后,剩屋不多,设一警察所,嚣然不复成寺。

  此寺尚有一古迹,即宋代民族英雄虞允文尝三宿于此寺后,三宿岩之名即为纪念虞氏而留。在中华外侮史中,宁非一强烈之对照耶?

  汪逆在南京,方欲藉《南京条约》百年纪念之夜,策动大规模之反英宣传,吾人当提醒汪逆,试往静海寺一观之,该地现已沦为敌海军特务机关所在,日日缚人于此,榜掠呼号之声不绝,倘稍有良知,亦当憬然于为人奴毒,无发言之资格矣。

  ◎溥侗与溥仪

  溥侗附汪逆,为所谓伪府委之一。其人原为清皇室近支,而与溥仪父子不睦。溥仪为敌牵去,演伪满傀儡剧,侗甚诟之。“九·一八”后、“八·一三”前,犹有誉侗为明大体者,不知侗之绝仪由于私怨,非公义也。

  顺德罗瘿公之《拳变余闻》,回溯那拉后立光绪事甚详。谓同治病死,无嗣,以常理言,当为同治立嗣,当时近支亲贵最具备此资格者,为溥伦、溥侗兄弟。惟那拉后不欲因同治有嗣,致自身成为“太皇太后”,隔离其揽权之机会,遂藉口伦、侗之父已出继远支,罢此议而使光绪登场。

  此爱新觉罗家族中之烂帐,溥侗辈所甚怨也。迨光绪死,溥仪继立,权属于仪父载沣,侗不能有所获,益佯狂自喜,精习昆剧,以红豆馆主之名时时札刮登台。入民国后,贫不自存,恃卖古董、灌唱片为活。及识褚民谊,转入汪党,渐腼颜谈政治,实则除锣鼓工尺外无所知也。

  ◎忆张锡銮

  于坊间得《都护集》半卷,张锡銮所作也。张为东北军人老辈,以强悍著,人称“快马张”,不意此莽汉居然能诗,诗且颇俊整,《都护集》中不乏佳句。吾最喜其《吊左宝贵》一首:“屹屹孤城独守难,祖邦西望客军单。大同江上中秋月,长照英雄白骨寒。”又喜闻《克复宽甸》一首云:“边城久陷倭人手,一战能收匪所思。四野欢呼元佐惧,新军初试大功时。”

  张曾参与甲午中日之战,为一有历史之抗日军人,民族意识甚浓。民初主政辽省,以职务关系常与倭人周旋,时任关东军总督者为福岛,驻沈阳总领事者为林权助,皆狠毒无人理,间日辄谒张,谒必有所胁,张计其不能以言词口舌拒者,则伪装耳聋,以误答挫其气,或托病遽起,必拱手曰:“老了,老了,不成了!”福岛恨之,诋为老猾。

  张作霖继为东北主政人物,其应付东寇,有若干点即采取锡銮之作风。

  ◎一译名之微

  朝鲜同志李百拂先生语予:“中日两国之立国风格迥乎不同,中华信乎为泱泱大邦,仅举一最小之事为证,已可见其对世界友国之诚挚态度,非浅薄险隘之日本所能及也。如中国根据译音字其邻国,英也,德也,美也,法也,……在中国语法中皆为懿词,皆含好意,若日本则适相反。字德国曰独,意谓独夫之国也。字旧俄曰鲁,意谓愚鲁,经旧俄政府抗议,始改为露,盖诅其将于旭日(日本自命)之下消灭,仍为恶词。字美国曰米,表面似无他,实则形容其可以吃下去耳(按蒋先生过去发表演说,亦曾发挥此旨)。中国在清政府与北洋政府时代,由傲外而媚外,由抚夷局而尊洋馆,其外交观念转变甚大,实两失之,自国民政府统一全国后,乃表现一种高崇博大、深广平适之风格,洵为最正确之立国态度,反照日本,益秽鄙不堪矣。”

  ◎《搜孤救孤》

  金华国风社以救济义民,演剧集资,偶亦往观,其一剧曰《搜孤救孤》。十年来,观此剧不止一度,初无印象,此次乃为之戚然不欢。此剧取材历史,记程婴等存赵氏遗孤事,号称忠义剧,顾忠义之表现如此,亦可谓酷矣。而杀一婴儿以救一婴儿,尤易使人对于所谓旧道德之本质生一种异感也。

  一百七十年前,与卢骚齐名之法国文豪福禄特尔,曾作一剧曰《中国之孤儿》,取材于同一之故事,在巴黎、伦敦两地主演,颇获热评,英人戈斯密且仿之而别为一英文剧。两剧之内容为何?似有相当之改窜,当不同于《搜孤救孤》。历史上此一段事实,吾人固尊重之,顾在著名怀疑家、对于当时风俗制度无一不攻击之福禄特尔眼中,恐不复能肯定其价值矣。题名《中国之孤儿》,亦若对此反理性之一段故事,流滥一种讥嘲之意也。

  ◎王小航白话文

  十余年前居北平,为雪农纂报纸之副版,得识王小航先生,遂订忘年交。

  先生名照,即于戊戌政变前,以礼部主事资格条陈新政,劝光绪出洋游学者也。后又以堂官阴抑其条陈,哄于光绪前,当时人目为戆汉。先生为予言其事,犹虎虎有生气。小航先生提倡白话文,据其自言,约早于胡适之二十年,尝以旧作《廉孝子传》授予副刊发表,记其中有数语曰:“孝子每日对父遗像,依时进盘茶饭如生时,呼曰:爸爸吃饭啊!爸爸洗脸啊!”以此文体为人作传,当时已目为革命之新兵矣。其文多文白杂写,发表于副刊者,读者每苦消化之难,盖才气忿发而不矜小节者也。

  ◎克里米亚风景

  因苏军收复刻赤,而克里米亚半岛之军事动辔重复握入苏军之手中,德军虽自辩其败退为求确保冬营地带,然在南苏战场中,据点之重要如刻赤者尚可以放弃,则德军昔日浪掷数十万生命以攻略此地,果何为乎?

  南俄风景之美,世称乌克兰,而克里米亚实过之,乌克兰仅为平原美,此则“平原美”与“海洋美”之混成品也。日人最艳羡南苏此一带肥沃之区,狂妄之崛毛一<麻吕>(《倍勒科哺战史》作者)曾发为“安得以日本一二大山换彼大平原乎”之呓语,盖忍俊不禁矣。

  有旧游者谓:“此地海滨山岬最美,狮象熊猫,不一其形而无不逼真,亦有剑立戟侍,如我桂林阳朔诸山者。石隙生杂花,猩红欲滴,久居莫斯科高寒之地,乍临此间,如返华夏故园,美哉美哉,叹观止矣。”

  ◎关于梅兰芳

  关于梅兰芳,吾人之感慨甚多:

  梅之皮黄技术,可谓已登峰造极,即云“前无古人”,亦非夸大,老伶工、老走票之孙菊仙、陈彦衡、皆作如是批评。说者以为梅个人之技术已走至尽极,今后除就皮黄剧之整理、改造献致个人之力量外,殆已无更大之表现可言。世论忽视皮黄剧,以为其本身便非现质的,无法表现时代,其实时代之解释,当为“具有时代意义”的,吾人如承认《打鱼杀家》一类皮黄剧不失为具有时代性者,吾人如不因袭“五四”时代之浅薄见解,但鹜形式而以“封建”一语随便抹然一切,则对于皮黄剧之整理改造,应持以相当尊重之态度。吾人初以此属望于梅兰芳,以梅在今日伶工中,为较具备此资格者也。惟经过数年来之事实,证明梅之于皮黄剧,除职业外无兴趣,而况其亦垂垂老矣!

  ◎教主

  张之洞以文章经济自负,好以学说引士,其人亦颇具有相当吸力,康有为、梁启超、章太炎等皆曾一度与之发生关系,特其基本的政治态度为媚独夫、保权位,未尝真有改革之志,与康等比较进步之时代观点自不能相容,故为欢亦不长耳。

  太炎在张幕,有一事最趣。

  张时在鄂督任次,最宠梁鼎芬,梁对太炎之放言高座、意气侈张甚不愉,屡谮之于张前,幸幕僚钱某(钱玄同之乃兄)为辩解,得无事。一日,梁与太炎共谈,评可当世之维新人物,梁曰:“康有为霸气纵横,不失为一佳士,惟深沉不可测,传其颇有做皇帝之野心,君识其人,亦谓可信否?”太炎大笑答曰:“君误矣,皇帝人人可做,康有为如仅图为皇帝,尚不足为异,最荒谬者,则其人竟妄想欲为教主也!”

  梁遂以章之此语告张之洞,且耸之曰:“章某谓皇帝人人可做,悖至此,使闻于外,明公危矣!”张亦骇异,立致程仪三百金,讽太炎令去。

  ◎兴隆店之泪

  民国十四年,郭松龄回师击张作霖,以日本出兵为张氏之暗援,且沮郭军入营口,致对张军之包围线不能完成,遂败,此世所知也。

  当张军集结辽河左岸对郭军为最后之一战时,督师者为张学良。学良以用郭出于己意,此日之变,自觉无以对其父,故痛哭诅咒,必欲与郭一拼。然郭军之气甚锐,当者披靡,学良率残部退守兴隆店,其事似已不可为,幕从多望望焉去之,惟向所狎者数人留。一夕,学良出其私财一箧,分畀诸人,谓战事失败至此,我张学良舍以身殉外,无他途,诸君皆有妻子儿女,盍携此自做营生,不必掷生命于此矣。言未毕,痛哭失声,诸人亦应声哭。此数人,后来颇为学良所宠,学良驻北平时有所谓“七人班”者垄断学良之人事,其得势实始于兴隆店一役也。(七人之名,可举者为鲍逆文樾、汤国桢、朱光沐及西安事变中驾汽车送蒋委员长赴西安之谈海。谈时为学良之副官,防学良自杀,曾封锁学良之手枪带与鸦片缸,终日不离此数物,后尤为学良所宠。)

  ◎伊藤活剧

  甲午战后,朝鲜被迫脱藩,成为日本之保护国。伊藤博文任统监,设统监府于京城,伊藤下车之第一政,即尽收朝鲜各部衙之印信簿籍,且佩剑谒王,其姿态颇似我国京剧中之曹操。王不能堪,密遣使诉于海牙万国和平会议,事发,伊藤入宫质问,则又宛然“衣带诏”之一幕,而饰华歆者,则无耻之李克用也!

  ◎辛亥诗典

  “钝枪天意亡胡虏,大帜人心望汉官”,此林野秋先生《辛亥感旧诗》也,原诗无注,“钝枪”“大帜”云云,不知何意。

  后参读开国史若干种,微得其谛。盖武昌起义之日,民军攻总督署,瑞、张彪遁去,清军解体,此为中华民国定基之一战。张彪亲兵之所以不能守督署,原因之一,为所持机关枪皆窳败,稍用之后即不能发火,最后仅一挺尚可用,复为民军肉搏夺取,使当日之机枪为精品,清军更负隅一半日,大局之数未可知也。

  又举义成功,各地纷纷响应,民间争以标语书旗帜上。一帜大书曰“不图今日”,盖谓“重见汉官威仪”也,字面壮丽之极,想见欢喜活跃之情。

  林诗两语,盖指此云。

  ◎小野妹子

  日本古代最有名之外交官,为厩户摄政时代之小野妹子。去今约一千三百余年,约当于我国之隋时。

  妹子精通汉文,当时受命为聘隋使,自拟聘札,所谓“拜舞大廷”,为日本马屁外交时代最美丽之文献,而日本人讳言之,

  ◎饥饿与天才

  “天才是饿出来的”一话,不如修正说明之曰:“办法是饿出来的。”

  自有人类史以来一切文化发明,为吾人生活享用之不可或离者,皆吾人之天才祖先从“饥饿中想出来”者也,故“办法是饿出来的”,为万世不易之论。

  穆尔士有《颂饿》一文,托尔斯泰劝青年多用脑筋,而解释之曰:“要用脑筋,最好先清一清胃。”托氏似忘却世间尚有“胃中本来无有什么,无须再清一清”之人,不过两氏之言,皆可为吾之力证,不必再说。

  若以眼前事论之,后方诸大都市,在米贵声中,若干“能人”想出若干办法,杂粮之配用也、食谱之编订也,乃至生理的减食奇论之发挥也,倘非由于饥饿实感,何从产生如许天才?“天才是饿出来的”、“办法是饿出来的”,尚有何人敢不信耶?

  ◎《出使须知》

  清政府时代,以若干根本无外交常识者充任驻外使节,此辈究何所恃乎?

  则昔日京曹,流传一种手抄秘本,名为《出使须知》,凡被任驻外使臣者,尽可卑礼厚币,向一般老前辈请教,然后传抄一份,即恃以为万应宝典。其实书中所载,亦不过觐见君主及大总统递国书之仪式,及外交上酬酢之通例而已。

  惟书本附有餐典数页,甚趣,则指导此辈钦差大人如何吃西菜之方法,宾主位置与使用刀叉,皆有极详细之说明。

  入民国后,外交界犹有误饮洗手水与狂擦食盘而召致外国人讽刺之钦差大人,则诚哉《出使须知》的教育之要,惜其竟不能万本流传而中绝也!

  ◎麦金莱与罗斯福

  美国历史上有“名总统”三,一华盛顿,二林肯,三麦金莱。罗斯福总统殆将为今后美国史上之第四人。

  以罗斯福比较以上三总统,其气度之雄阔、手腕之开展,最与麦金莱相近;而其世界观点之正确与夫政治机智之丰富,则又远为麦金莱所弗及。

  美西战争发生于麦金莱总统时代,美国在太平洋新地位之取得始于麦金莱总统时代,美国对世界经济霸权之建立亦发轫麦金莱总统时代。以科学的术语言之,麦金莱总统者,美国帝国主义之开创人物也,帝国主义产生的底因,固为资本主义经济发达之必然结果,而亦有若干促成之副因属于当时执政人物之手腕。故麦金莱之性格与美国帝国主义之发展,亦不能云一无关系。

  然而,麦金莱能发不能收,四十年前麦金莱能所造成之局势(特别为太平洋方面),实今日罗斯福总统之绝大负担也。且看此横绝一世之人物,如何表现其雄阔开展之胸襟!

  ◎董二骂褚

  董二,北平人,业戏班中打鼓者凡二十年。

  战前三年,董由北平至南京,求为人“说戏”。时朝贵票戏之风甚盛,叶农生医师介以见褚民谊,褚纳之,月给六十金,使说黑头剧。褚事忙,又好为杂技而痴滞不慧,董虽食于门下,月余不能终一出,愧而求去。

  褚颇以能票戏自诩,然音节、动作无一不悖,道白尤糟不可言,盖一以浙音出之,极为刺耳。董屡教不中,愤甚,尝背诋之曰:“我看褚先生还是唱唱绍兴戏吧!”闻者哗笑,以为确评。

  董二今犹在沪,某银行公余俱乐部聘为戏剧指导,而褚逆则俨然以显贵自居,颇持官体,不复粉墨登场矣。

  ◎“选举”古训

  有致慨于今日忙“选举”者每借助于金钱与酒食,以为非有道之象。

  某小学家然笑曰:“君等自不读书故也,庸知‘选’、‘举’之本义,即为金钱与酒食乎?不信,翻书为证。”

  选,与锾通,货贝名也,古所谓金钱万选者是。

  举,盛宴也,《周礼》“王月一举”,即指杀牲作馔。

  “选”、“举”两字之娘家在是,然则彼日以金钱、酒食忙选举者,可谓善读古人书也已。

  ◎旅馆政府

  民国二十六七年间,章行严为贼裹胁,挂名伪榜,实非本意,吴稚晖曾以百命保其必不背国,行严终亦南遁香港,全贞而回。

  当行严居港时,有以南北梁王两伪组织之真相就询之者,行严然笑曰:“旅馆政府耳!盖群贼时犹未定巢穴,多栖流倭人卵翼下之旅馆中,行严刺以此语,极言其儿戏混账而已。”

  不意欧战第二年,欧洲竟真有所谓旅馆政府出现,则法国维琪政府是也。法政府自迁维琪,无适当之衙署可住,乃纷纷征用旅馆,府主贝当住花园饭店,外交部、国防部亦分住雷玛尔等旅馆,最可惨者,教育部势力微薄,不能得一专址,竟借某旅馆之沐浴间办公,局促凄凉之象,益令人怀乎“膝之万不可屈”,而联想行严先生“旅馆政府”一语,又不免为之粲然矣。

  ◎琪恩哈罗

  所谓“趣艳”明星琪恩哈罗,死五年矣,美国人近方为之举行逝世五年之纪念式,吾因之有所感。

  以琪恩哈罗比嘉宝,自为两极:表现于银幕之嘉宝为女性对于男性之讽刺,琪恩哈罗则为女性对于女性之讽刺。

  但嘉宝有优美之剧本、天才之自尊心、观众之相当的文艺情感为其基础,造成其银幕上之不可拔的高崇地位;琪恩哈罗则一无所有,惟俯首于“女性之自辱”中杀出一条血路,而于观众之无聊轻薄与哗笑中获得其成功而已。

  彼之奋斗十年,所以有后来之地位,非真为“笑”之累积也,实“泪”之累积也!

  吾人由此更可得一解释:嘉宝者,悲剧脚色的成功者也;琪恩哈罗者,成功的悲剧脚色也。

  ◎群鼠

  张默君与故邵翼如氏,以“诗人夫妇”享名于社会者几二十年。张诗优于邵,然邵亦能摹为张体,两人之倡和,成为旧日南京政治生活之一边页。

  默君某次游汤山,忽作一诗:

  太古清凉贮此胸,娟娟流水濯芙蓉。

  寒山高卧睨群鼠,一任风雷起蛰龙。

  就诗言诗,可谓极睥睨之能事。默君虽女性,而顾视雄阔,颇与此诗之意气相符。惟翼如箴之,以为“群鼠”之讥,将置阙下同僚于何地乎?默君遂改末二语曰:

  谁窥卧雪空山意,一任风雷起蛰龙。

  意虽犹是,而其词荏弱,远逊原作矣。

  ◎前门

  出北平东车站,一见巍然之前门,便觉气象万千,鹤见辅于其《思想山水人物》随笔集中,称道北平之城墙,以为可象征北方民族性之伟大。其实北平城垣之高度(约三十尺)犹不如南京,周遭不过四十里,短于南京几半(南京城周围约六十余里),惟其城楼与前楼之壮美,确非一般城池所能及。

  吾人吸前门牌纸烟,习见纸郛上所绘之前门,实为正阳门之外箭楼,庄严博大,亭出于市街之中心,首次至北平观光者,下车一见此楼,每为神夺,然而今日则何如者?

  此含有民族保卫精神之“军事性”的箭楼,为高丽乞丐所占居,成为一切劫掠扒骗与夫贩卖鸦片、白面之大本营矣,伤哉!

  ◎米

  某“缺粮县份”(此为某省新兴的一个政治名词)举行中学入学会试,常识速答中有数问题:

  “中国历史上最伟大之人物为何人?”

  某生答:“米元章。”

  “世界最大之都市为何地?”

  某生答:“米兰。”

  “世界最大之山脉为何山?”

  某生答:“米仓山。”

  主试者斥为胡闹,并传见该生加以质询,据该生发表意见:“这年头,有米的就伟大,我并没有答错。”

  ◎多泪多辩之人

  《民报》与《新民丛报》东京笔战时期,梁任公被“围剿”甚烈,而攻击之最力者则汪精卫。

  汪逆彼时文笔似颇轻松,梁氏自称为“多泪多辩之人”,汪逆文中援引此语而诋之曰:“梁启超之泪,奴才之泪;梁启超之辩,民贼之辩也!”

  不意若干年后,汪逆自登政治舞台(当然为降敌以前之事),忽对于梁氏此语甚有会心,平居言论亦时时以“多泪多辩之人”自喻。

  谓汪逆多泪,此确为其生理上之特点,盖“先天的”多泪,不完全出于作伪,但亦不足为情感丰富之证,大抵气质阴诡之人,近于医学上所谓歇士迭里患者,多如此。

  谓汪逆多辩,多辩固也,第亦如戏台上朗读台词之好手,以声调铿锵动人胜,甚少理论上之价值。自叛国附敌以后,意气日沮,并此铿锵动人之声调优点亦消失,更不足论矣。

  ◎国际三妇人

  富于“传奇”意味之国际三妇人,其罗曼斯已侵入政治领域,而成为世界政治之一边页,实好莱坞编剧之最好题材,惜哉尚无人留意及之。

  当代传记作家,亦尚未有为此三妇人精心制作一传者,实若干年后历史界之一大损失也。

  三妇人为何?

  一为已嫁英温莎公爵之前辛博生夫人。

  二为罗马尼亚废王之外室鲁佩斯珂夫人。

  三为法国达拉第之情妇C侯爵夫人。

  此三人之性格、行为、成就与社会反响各有不同,然有一共同之特征,即对于恋爱皆有相当的担当勇气,社会加以误解,以为三人系对权势与功利献爱,吾则深信其犹有超越一般权势功利之较高的真诚的因素支持其间,不能尽以庸俗之眼视之。

  比较三人之“传奇”意味最浓者,为鲁佩斯珂夫人。

  ◎六部

  清政府之六部,盖仿《周礼》六官之制,其名色曰吏、户、礼、兵、刑、工,北京人旧以六字嘲之,曰“富贵贫贱威武”。

  吏贵而户富,刑威而兵武,此不待笺释即可知也,工部掌天下百工,当时无“建设”观念,目之为贱,亦尚可说,惟礼部曰贫者,何也?

  礼部者,学部之前身,亦即今之教育部也,李莼客日记写礼部司官私生活之苦,今日读之,犹有现实感。

  客至教育部访友,见会客室内之破椅子而喟然长叹,其实可以不叹。

  ◎日本之“战德狂”

  潘光旦教授曾发一新论,谓德国、日本两民族同为黄白二种之间种,以日耳曼人之复眼折与圆颅、日本人之掌纹为旁证,德日两民族之民族性有诸多相似,如服从心理、悲观哲学、自杀倾向,乃至于嗜战性皆是。

  在现期战争中,德日方同为盟军之敌,似无相战理,而此两国实假想以对方为最后之敌人。德国方面吾不知,若日本,则言论界固常公开出之,如妄人加田哲二早即昌言,日本之“征服”中国、“统治”东亚,皆不过为将来对德作战之准备而已。日本战略家金谷范三,十余年前即已密拟有对德作战方案,坊间流行之金谷作战计划,系以英美为假想敌,或与前书各为一种,或为一大计划书中割出之一部分。要之,日本之战德狂纵未表面化,而实已成为一问题。即以潘光旦教授之新奇的“德日同缘说”言之,两嗜战之民族亦断不能并容也。

  ◎强记

  故院长蔡孑民先生在清末季为著名之反俄者,日俄开战以前,日本有所谓七博士上书,促政府对俄宣战,此七博士之名,蔡先生强记之,若干年后犹能一一举出,人谓蔡先生晚年健忘,殆不尔。

  蔡先生之政治旨趣,虽与梁任公先生异,而对梁颇重视。民国十九年,任公病死北平,蔡时出席中央政治会议,曾提一褒梁案,胡展堂先生反对之,谓此举有失本党立场,蔡与辩数语,而展堂持之益坚,卒负气而归。此虽一小事,而可显明对照两先生之性格。

  战后,蔡先生居香港,用“周子余”伪名报市籍,终日楼居不出,畏干扰也。或以“周子余”之姓名,殆影射其夫人周养浩女士,不知非也,蔡先生之母姓亦为周。

  ◎看看浙江人

  浙西为余姚一殉职乡长开追悼会,以白布为匾悬于门,大书曰:“看看浙江人!”可谓壮矣!

  不了解浙江者,以为是邦文物固极茂美,而荏弱不任战,可为智民而非战士。其实妄也!历史上之浙江人,岂尚不足为证乎?项羽杀会稽守,引八千子弟渡江而西,驰骤中原,颠覆秦社,且苦战至于全没,不闻一人懦退者,非江东健儿乎?戚继光编乡民为“义乌兵”,屡击东寇,驱之入海,是何光景?谓浙人不足为战士,妄也;浙之人习于绮靡生活,忘其先史,亦遂自疑其未足为战士,是尤妄也!

  ◎拿破仑与亚历山大之友好关系

  一八○七年,俄皇亚历山大在拿破仑军威之下,与拿氏成立一种不正常的友好关系,欧洲史上所谓“的尔西特之会”是也。

  拿氏彼时以惊人之坦率接待俄皇,不惟一“再表示对俄无领土野心,且愿予俄皇以对付芬兰、土耳其之充分自由,拿氏所要求于俄者,仅合作打倒英国之大陆势力而已,俄皇亦欣然以此诺之。

  史谓俄皇当时情不自禁,竟向拿氏发问:“欧洲究在何处?”

  拿破仑答曰:“你与我联合起来不就是欧洲吗?”(一译“欧洲不就是在你我之间吗?”)

  不幸此光辉灿烂、热烈缠绵之美梦,未及五年即瓦解冰消,紧接而有一八一二年拿破仑征俄之举,亚历山大对拿氏此一军事冒险切齿痛恨,辄申申詈曰:“拿破仑独夫,汝不讲信义,终必自食其果!”

  客观之历史批评家曰:“无论如何,亚历山大多少总是上了拿破仑的当!”

  ◎东交民巷

  在英美相继表示放弃其在华特权后,吾能想象及于胜利还京之日,外国使节将在何种形式之下与我官廨、民室杂居,北平东交民巷式之特定区域,或者其可免乎?

  在政治上,东交民巷为吾人一耻辱之烙印,在艺术感情上,东交民巷却有其相当可爱之处。古旧西屋间,充满一种恬适与静穆之气氛,足以配合此古城而自成一风格。惜乎居其中者,非伧荒之商贾,即横暴之外交官,杂以面目怪丑之所谓“驻军”,过去数十年所制造之可悲的历史,不能不影响吾人之心理而变易吾人之环境观感,此则无可奈何之事也。

  约在十年前,吾居平,时至此“禁地”徘徊,一次乃见整洁之中国武装士兵一队,穿过合欢树编成之“花道”,徐徐向东交民巷而去,为之愕然。按照“东交民巷法律”,中国武装士兵绝对禁止通过,何以竟有此事?后知是日为比使华洛士丧日,此一队士兵盖奉令前往参加执绋者,此东交民巷从来未有之例,不幸乃仅以仪仗队之任务往。此一故实,吾常思之,为之惘惘然也。

  ◎客店

  某次,返皖南途中阻雨,舆夫于山野中得一宿店,亦“鸡鸣早看天”类也,而尤湫溢。

  予方自战后新兴都会之屯溪来,遂于此度一“截然两态”之生活。客店仅有一室,所谓榻,系木板两片架于腌菜坛上,被褥为同色之老蓝布,扪之中软如鸭绒,掇出验之,鸡毛耳。店主献桐油灯一盏,为表示以特客视予,加灯草两根,灯光圆径不及一尺。呼饭,店主蹩额若重有忧者,张皇两小时,熟“赤豆粥”以进,佐以盐齑与腌肉一方,肉色高古,似三代以上物也。

  明晨,店主以瓦盆盛水,备予盥。盆似吾家屑藕之物,扁平颇适用。舆夫速早餐至,则泡锅巴粉一碗,食之甚香。问食宿全价,店主嗫嚅久之,始鼓勇言曰:“九角!”其意似颇以敲一大竹杠自惭也。

  善哉!善哉!此非吾人战时之标准生活欤?东来五月,日日奔走骇汗于高价之城市生活,此时乃能稍定其喘息,惜哉仅流连一夕而即去也。

  ◎朱古微之憎汪

  汪逆精卫为秀才出身,其座师则当代词学大师朱古微先生也。古微以遗老姿态居海上二十年,甚不喜此“革命”门生,而汪逆在显达之后,伪装风雅,必欲登堂修此师生礼,古微拒之不得,退而评曰:“汪某面目轻便,学无深殖,以吾广东门生言,多至数千人,安能一一纳之门下耶?”

  古微未逝世以前,传汪有月献二百金为先生颐养之费说,古微卒不之受。汪颇自矜其词,录以求正于古微,古微但浓圈密点还之,终无评骘。

  汪逆叛国组织伪府,欲网罗先生门下士,顾无从之者,惟龙□□教授腼颜就所谓立法委员矣。

  ◎郑孝胥与南京

  取郑孝胥之《海藏楼诗集》,检视其七十年之生活过程,由寒士而巧幕,而诗人,而墨吏,而遗老,而国贼,一变再变,非无由也,盖出身寒微,贪得之念遂益强,青年期生活中已视法为常事矣,更何论其老来之人格哉!

  诗集中,郑自述其与南京之关系甚详,最早住于马道街合肥试馆(似即后来之马道街小学校址),郑系结婚于此。次为教授营,系内政部后一小巷,邻接南京著名之旧文化街“状元境”,此屋低湿暗陋,后辗转为友人某君所得,犹于夹壁中得郑手书饰窗之纸若干。三迁四条巷,仍为寄居性质,最后居于棉鞋营,始为自屋,即所谓“濠堂”者是也,十年前曾出租与人,改为茶园。

  观郑所居诸屋,皆低檐复室,阴暗且冷,无“高华”之象,颇可反映其精神生活。故世之识郑者,皆议其峭薄深险,不成端品,盖根性如此,无可如何也。

  ◎衣服

  出蜀东行,过桐梓,独至山后散步,以着一破军服,遂有人尾予后连呼“赵县长”,告以非是,始恧然去。至韶关,苦热,自敝箧中出灰布短服易之,明日,又有人围予于门首,商请搭车,则又误予为押运员矣。

  居金华时,一日偶入一村,见有村小学,屋宇颇轩丽,入而观光,则全校震惊,师生豕奔犬突,如大祸之降临。予初不解,迨校长足恭而前,嗫嚅请至厅事休息,始恍然于仍衣服之为祟,盖予着一旧中山服,又被误为县督学矣。

  冬间返里,得小休。以甚寒,易旧棉袍,偶立桥首观乡人晚耕,忽有过路“同志”强以予为乡长,虽狂辩不承而其疑不解,作色而去。

  县长也,押运员也,督学也,乡长也,我固依然是我,而在他人眼中多变至此,造剧家班珂之言曰:“衣服是人类一切误会的根源。”岂不信哉!

  ◎反对《世说新语》

  昔左宗棠戒其子弟勿读《世说新语》,以为“人家子弟之读此书者,未得其隽永,先学其简傲”。

  某先生亦恶此书,以为“《世说新语》者,烂名士教科书也”!

  前贤之说法如此。

  皖中某校,有教师节取《世说新语》为课材,为校长所不满,卒哄而去。

  此校长所持之见解为何?惜不能知,然则《世说新语》者其真不祥之物也欤?

  ◎粉

  偶见报载一文,记某地妇运集会,对于一部分女雄辩家面上之粉颇有描写,其为讽刺之笔自不待言。

  其实仍为此作者之所见不广耳。女权论者在政治上,积极争取两性之权利平等,然而在生理上,过了一万年,女性还是女性,粉与女雄辩家之面不能绝缘,此实为生理上一种机微之妙,作者欲以此刺人,其论实不公恕。

  试观进步苏联之进步女性,如柯仑泰等,何尝与脂粉绝缘?日人秋田雨雀记柯仑泰,且三复惊叹于其美容术之精妙,事实上,柯即以善用化妆品得维持其容貌,故公共集会上之柯,其年龄常为一谜,请问此又何碍于其合理之政治主张乎?

  ◎平准学家

  日人以一切关系于财富者为“经济”,我国今沿用之,经济学也,经济政策也,乃至于特置机关曰经济部也,悉以此语为根。

  在我国旧训中,“经济”之含义则不仅此,史称王安石“以道德经济为己任”,此所谓“经济”比较抽象,殆可诠释之曰“为政力”或“政治之表现力”,日人窃用此话专指财富关系,其质稍变,应用亦稍狭矣。

  昔梁任公先生甚以日人此语为不妥,欲改译之为“平准”,其《现今世界大势论》多采东籍,凡言“经济”处皆改为“平准”,如称波流为平准学家是也。

  “平准”亦为古语,汉有平准之官,《史记》有《平准书》,用以指财富关系之学似较贴切,惟四十年来积非成是,欲更释正之,殊不易矣,况“平准”在新经济学词典中,又自另有其新解释乎?

  ◎坐轿子

  在四川时坐惯轿子,后至东南,汽车不可必得,而长路交通,轿子尚焉。

  日日坐轿子,日日在轿上深思:此制果始于古之何时乎?

  里居无事,试检往籍,则历史上最早用轿子者为桀,所谓“人辇”是也。当时以为“不道”。汤之革命,以桀之无道为词,坐轿子殆包括于其若干罪状中矣。后史之以坐轿子得祸者又有张弘靖。张镇幽州,出入用“人舆”,将士以创见而骇怒,驯至于乱。

  历史名人之公开反对坐轿子者,征之于史,有王荆公。荆公在金陵骑驴,或以肩舆进,辄怒曰:“奈何以人代畜!”(见《涌幢小品》)

  “奈何以人代畜!”荆公此语何其铮铮然乎?然而八百年来,轿子之风益盛矣!

  ◎国父法帖

  国父中山先生手书之《中华革命党誓约》与《孙文自传》,书法秀穆可爱,先生为旷代人师,为世界史上之第一等人物,岂必措意于此种雕虫小技?而余事所及,自然朴美,则学术修养之深有以致之也。

  党国名贤中,以精读先生此两作,日夕展对,书法亦遂默然同化,如总裁蒋先生作字之笔法极与国父相近,军书旁年中,虽作一手令亦凝然不苟。

  至戴季陶院长,则学国父书有年,笔姿尤似,凡曾见院长旧书《仁王护国法会发愿文》及《一个美术的设计方案》者,当益信晋帖唐临之妙。

  ◎章太炎反对铅笔

  太炎之文,以三十五岁前者为最骠悍,有一时期,彼专与吴稚晖等所主持之《新世纪》报笔战。《新世纪》尝主张废汉语用世界语代替,在当时确为勇敢之论,惟太炎以为非,作《驳中国用万国新语说》一文痛骂之。太炎精习小学,于字音离合变化之理自有其见地,吴等所持之纛虽正,而笔战中心降而为“小学”的是非之争,不免落下乘矣。

  太炎此文,并曾痛骂欧人所用之铅笔、钢笔,举《纬书》及《扬雄答刘歆书》,证明中国古代已知用铅笔,其后始变化而为毛笔,彼言曰:“展转蜕变,毫之制造愈良而铅铁遂废不用,欧洲则讫今未改,以笔言之,亦见汉土所用为已进化,而欧洲所用为未进化也。”又曰:“今观汉土羊兔诸毫,转移轻便,其纸薄者用竹,厚者用楮,皆轻利胜于欧洲,诸子在巴黎(按《新世纪》系在巴黎出版),则言铅笔之善,向若漂流区域与赤黑人相处,其不谓芦荟叶胜于竹纸者几希!”其语甚辩而隽,故附录之。

  ◎胡椒

  访乡友苏先生于西溪,先生掌教某中学,月入之啬,乃不敌其邻之卖鸡毛掸帚者。

  予至时,先生外出,其夫人、公子方午餐,白饭两盂外,油炒胡椒一盘而已。夫人见予恧然,曰:“我们吃这苦饭,不要见笑。”予慰之,其公子方十龄,绝慧,忽谗言曰:“爸爸说的,五百年前,外国人只有贵族才吃得到胡椒。”予大笑,孩又曰:“爸爸还说,那个时候,欧洲人为了想吃我们东方的胡椒,拼命乱找,所以才有哥仑布的冒险的。”

  予不能复笑矣,惟点首叹曰:“书呆子哉苏先生也!”

  苏夫人却穆然无语,少顷,徐徐言曰:“只要孩子吃得惯,也罢了。”

  ◎髯翁宜曲不宜诗

  有称于髯翁之诗为“俊迈”者,“迈”似然,“俊”字则不免别有会心矣。

  髯翁诗不甚讲修练,此翁诗之特点,亦翁诗之短处,“老矣革命党”(《贺张静江得子》)及“天南困顿老元戎,民党何时日再中”(《赠叶楚伧》),此句无论如何不登诗品。“老元戎”云云,谑者谓颇似京剧《瓦岗寨》中之道白。

  然髯翁亦自有其“名作”,如《扫墓杂诗》,传诵二十年,好评不衰。十余年前游俄诸诗,亦有隽句,“女儿骑恶马,大野牧牛羊”,写亚洲苏联之荒原风景,深刻而有力,予最喜诵之。

  大抵髯翁之“文艺素禀”,宜曲而不宜诗,盖气势开张,每失检格,造语又但求朴质近人,凡此,皆曲之作法,非诗之作法也。翁晚年颇肄力于散曲,与尹默冀野诸君唱和甚勤,可谓知用其所长者矣。

  ◎赌徒

  王逆克敏以豪赌挥霍闻于时,实秉其父王子展之遗传,子展盖以博起家者也。

  子展最初为粤中一小吏,以纵博败事,又囊无一钱,至欲自杀,博场主人怜之,馈以四金。子展即以此四金麾师反攻,一夜间获彩千金,乃纳捐,复为小吏,渐得张香涛之信任(张时抚粤),拔为抚署副文案。香涛去,子展又以墨败,后走依盛宣怀,任所谓招商局总办,死上海。子展自谓一生得力于博,以“争侥幸,求成功”为其人生哲学,日夕以此诲诸子,故王逆克敏幼时,即以险狯称。子展死,克敏兄弟取遗产一部,购上海香槟票而胜,自是益信赌之可恃。克敏之卖国历史,始于中法实业银行时代,先后几二十年,贪黩骄悍,无所不为,而其财终不雄,盖大多数仍泻于博也。

  北洋政府时代,人称克敏为“赌之元,抵押之王”,盖时时拮据,遂无物不押,历年藏书值百万,亦押于天津某银行,多年不赎,某银行至今尚存其烂帐。

  ◎《薛传》急于《岳传》

  薛伯陵以二千元为基金,征求《精忠岳传》小说稿一部,知必有大量之应征者,惟效果如何,能否产生一较完备之说稿,颇以为疑。

  以岳武穆一人为中心,而以北宋至南宋此数十年间之沉痛时代为背景,著成一书,蕲其谐合雅俗,非易事也。必得一大手笔,广取史料,精心研究,而时间尤为重要之条件,区区之二千稿金,匆匆之数月限期,恐不能有何重大之成就。

  吾意,以适应目前急需,尽可取坊间流行之《精忠说岳传》先为改编,去其怪诞不经之神话部分,将书中所强调效忠一姓之处稍予减弱,而扩大民族敌忾之描写,此书虽陋,颇流行于下层社会,正不妨利用之。

  薛君有此二千元,不如改征一关于薛仁贵之说稿,以坊间流行之《薛仁贵征东》过于恶劣,非根本另造一稿,殊不足以表彰此一代之民族英雄。读者幸勿视为笑谈,薛仁贵实为历史上可考之人物,非出杜造(即盖苏文亦可考)。征东一役,出于唐主之好大喜功,与岳飞时代之纯为自卫而战,固异其趣,第此事既为中华民族对外活动史之一页,则绎衍成书亦为必要,薛君其有意乎?

  ◎衙门装饰

  谈世界各国之“衙门装饰”者,殆无人能忘却法国。

  法国究不愧为艺术观念最发达之国家,一切离不开艺术,昔辜鸿铭在北大课堂上大谈欧陆各国,谓“法国人做的面包也比别国人俊”。

  意大利之建筑术,自十六世纪以来即支配中南欧若干国家,而以法国之接受为最热烈。其后乃渐变型,自成风格,建筑内部之装饰艺术,可谓大成于法国。

  风气所被,法国一般衙门亦刻意讲求“装饰美”。号称巴黎最美之衙门,为法国之海军部,其部长办公室中,自窗帘、壁纸、灯罩、地毯、沙发,以至写字台上玻璃板,配合十一种不同之颜色,仅观其图片,已觉丽绝伦。

  巴黎失守以后,此世界第一之艺术衙门,是何命运乎?

  言之伤心!盖沦为德国西线军之总司令部矣!

  ◎恺撒之一

  古今大作战家所作“战报”,其简洁明快,未有过于恺撒者。

  其与逢皮雅斯在法舍拉斯之一战,为其统一罗马之基础,亦为其前期战史之最辉煌者。

  当其报捷罗马时,仅发三语曰:“Veni Vidi Vici.”即历史家艳说之“三V文书”也,意为“来、观、胜”,爽利极矣。

  ◎恺撒之二

  读莎氏剧,述埃及女王克留巴、恺撤及安多纽事,更证以女王传,知莎氏写此历史奇妇,多曲笔。

  迨观好莱坞制之《倾国倾城》片,则更为女王之恋爱道德“美容”不少,饰之者为克劳黛·考尔白,艺术之表现至宏大,状女王之媚及其华贵无不工。夫媚乃贱之征,何能与华贵兼?而考尔白能之,此其所以难也。

  恺撤传必有女王之一笔,始不枯燥。二千载以后,吾人读女王生活之史载,犹能想见当时恺撤权力充溢之气象也。

  ◎免胄

  公历一八六○年,英法联军毁圆明园后,清廷命奕、宝与英使巴夏礼议和,设宴于礼部后厅。巴夏礼由卫士数十拥至,分据两庑,势张甚;宝后至,众扪索其身,告以“我为军械大臣”,不听,宝氏悲恨万端,事后赋诗纪感,有“剑戟如林免胄趋”之句。

  ◎啤酒雪茄

  所谓《塘沽协定》,当时我方之负责人为某氏,敌方代表于秘书宣读协定原文以后,忽起立为题外之谩骂,呶呶一小时,尚未毕厥词。某甚愤,面容惨白,惟纵饮啤酒、狂吸雪茄以自制。会终,执事者于案上检得空啤酒瓶七、雪茄烟头八。

  ◎杀“人质”之罪

  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后,协约国方面曾发动所谓惩凶问题之论战,英国之法学家多人,反对成立特别法庭审判德皇等,认为于法理不可通。惟协约国政府当局,必欲通过此一形式以表示战争之结束。结果,向荷兰政府交涉引渡穗皇,荷政府拒之,事遂寝。所谓特别法庭,仅处分十余不重要之德国军官而已。

  当时舆论虽深恶德皇之黩武用兵,但于其战败后之处分,并不感觉何种兴趣,对兴登堡亦然(兴氏亦以虐待俄俘罪被控),惟对麦刚森、比鲁尔氏则一致愤恨,惩凶问题实侧重于此两人。盖麦氏统治罗马尼亚、比氏统治比利时以后,滥行“人质杀戮”麦氏性尤残酷,一次杀人质若干,中竟有十岁左右之幼童数十人,罗马尼亚人至今衔恨。比鲁为布告枪毙“人质”最早之一人,第一次杀百人,张公告于通衢,谓一切责任当由予负之。故法人玛台尔事后为书痛斥比鲁与比京德国政务局长朗庆之罪(朗庆为杀嘉凡尔女士之责任者),谓“人质杀戮”为对全人类之一种敌对行为,超过政治观点,非一般之战争犯可比也。

  ◎“斯戴德事件”与徐世昌

  池崎忠孝自诩为三十年前早已击败美国之“斯戴德事件”,即清光绪末年,清东三省总督允美国财团投资东亚而为日本阻挠作罢之一事,斯戴德少佐则美国方面之负责接洽人也。

  此事发动之初,颇予日本以威胁,日府出百计阻挠,当时之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奉天督抚唐绍仪皆不为动,而北京清政府之所谓军械大臣奕辈不能理解此为外交策略之一,竟接受日人之唆示,淡化其事。斯戴德虽再度来华接洽,终碰壁而去,故池崎自诩为对美外交战之一大捷,且以恶语毒骂之曰:“此为美国面目溃烂之一大惨败也。”

  自是以后,日寇颇恶徐世昌。

  抗战以后,徐隐居津市,寇屡诱之出,徐则伪为敝状,得免于受污,卒完贞而死。当其病时,有人夜访之,与谈天下事,渐及抗战前途,询以观感如何?徐不答,但指壁上所悬“晚睛{移}”横幅,微颔其首,意盖以“晚晴”二字象征吾神圣抗战之最后胜利也。

  ◎张溥泉

  曾于街头见张溥泉先生,手一绝肥之杖,健步如飞,计其年当亦近七十矣,而矍铄若此,北人信不易老也。

  孙凤鸣刺汪精卫于南京中央党部日,两张皆充分表现北人气概。老张(溥泉)抱孙腰,使不得转侧;小张(学良)即蹴孙之腕,堕其枪。小张不奇,奇在老张,六十老翁犹有此臂力,何也?

  不知溥泉先生素有勇名,且略解拳技,同盟会初期,有所谓革命党四打手者,溥老其一也。东京丛殴梁任公日(实未至于殴,仅作一击之势而已),溥泉实为之帅,任公知敌,且辩且行,溥泉坚执其裾,任公乃绝裾去。

  ◎军机处

  清季,政权集于军机处,当时之领袖军机大臣,即为事实上之内阁总理,然其办公地点湫隘如普通机关之传达室。

  其地点在乾清门侧,廿六年夏笔者至北平,犹于游宫时见之,低檐平屋,窗牖甚闷,悬想当日,若干军机章京午夜振笔草文状于此,鱼烛不明,人影幢幢,孰信此为全国人事行政之最高机构乎?

  当时之军机处,所采为“大办公厅”制(其实不仅军机处如此,六部衙门亦大都如此),每每数十人密集一室,空气恶浊,又甚喧扰,非吾人理想中之庄严肃静也,廊下且置小灶,为诸军机大臣烤胡饼之用。

  ◎斩律

  德国军事当局,于占领区内使用斩刑,此种捩转人类史之暴举,适足表现其内心之怯弱,盖惟有对于一种局面失去政治整理之自信者,始求助于残酷之刑罚也。

  民国三年,日本对德宣战,占我东鲁以攻青岛,当时在胶济路线上之暴行,曾先后由北京政府外交部抗议数十次。最令人发指者,则日军在我平度宣布斩律五条,有乡人拒征骡马亦被枭首,敌之违反理性,不以人类待我,固已久矣。

  我将何以报之乎?十八世纪法国侠士之所谓还杀律可师也,民国二十七年汉奸余大雄之授首,特小试其端耳。

  ◎林庚白

  林庚白先生在港为敌所戕,此讯可相当证实。庚白一生,以人间为戏,龚定庵诗所谓“亦痴亦黠”,庚白近之。其生命如此结束,固极可惋悼,然贤于泥涂曳尾,长跽向人者远矣。

  庚白比年好为杂论,不为时谅,其假妇名为文而与张君劢笔战事,尤为论坛诙笑之资。大抵其人“面向上而心无主”,不欲自囿于斗方名士之世界,而求为一“策人”,则其人之优处也。否则以其人之才气,而以琵琶胡语事公卿,京华冠盖中,彼宁不能为第一流之“文字俳优”耶?

  ◎剃刀

  坂垣征四郎自命为日本之鲁登道夫,敌国人亦多有以此谀之者。论纵横捭阖之才气,坂垣何足以望鲁,然冒敌险进,犯“战略执拗”之大病,终致全局覆败,则鲁登道夫实坂垣前车之鉴也。

  在上次欧战中,德虽为战败国,而兴登堡、鲁登道夫二氏,英名不朽。兴登堡有一绰号曰“军盔”,喻其沉着威重也;鲁登道夫亦有一绰号曰“剃刀”,喻其锋利明快也。坂垣自思能当此盛誉十之一乎?闻坂垣旧在东北,固自有一绰号曰“饭桶”,伪满诸奸当面尊之曰“大先生”,背后则称为“饭桶”。坂垣躯体宽肿,略具桶象,性情险刻而貌为谨愿,自第一度的印象言之,颇似一“无所谓”之饭桶,不知实一积年之大猾也。

  ◎朱深捕潘公弼

  汉奸朱深,留日习法政甚早而蠢蠢无学,自依附段合肥为安福一走卒后,颇思有以自见。时邵飘萍甫组《京报》,好于报端作政谈,屡攻安福,安福诸人皆恨之。朱深时为司法总长,遂告奋勇,谋所以锻炼成狱者。一日,《京报》附刊之小京报转载上海《时事新报》一短文,隐讥朱以聚敛所得供给安福事,原文不书朱名,而其意自甚显然。北京市人读之莞尔,朱则暴怒,立以部令命北京检察厅捕邵,将以妨害公务罪及诽谤罪起诉。邵得讯早,走匿西友家。潘公弼君供职《京报》,出而应接,遂被逻卒牵去。不久获释,乃走上海。潘之记者生涯由北移南,盖始于此。

  公弼于吴铁城主粤时代,任粤省府顾问,吴氏遇之甚厚,粤战起,吴卸主席职,公弼乃赴上海,任《申报》总主笔。《申报》以美商名义在沪复刊,社论甚有筋骨,多出公弼手。

  ◎上大夫

  袁世凯任总统以至于称帝之一段时间中,政象光怪陆离,今日复视其文献官书,犹多诡笔,如当时文电有称“马上大夫”者,指马相伯先生。洪宪伪朝,海内耆老之名多被篡用,马亦不免。又有所谓“章都统”,则指章太炎先生,盖尝被任为热河都统,以举人承乏边将,事至滑稽,遂有致书先生而尊之为“枚叔将军”者。

  ◎《共同防敌军事协定》

  在中日近三十年来外交史中,有一幕丑剧,即民国七年段内阁时代曾被迫而与日本订所谓《中日陆军共同防敌军事协定》是也。我抗战以前,倭寇屡以签订共同防共协定要我,实为此丑梦之延长。

  事源于第一次欧战,中国政府对德宣战以后,倭人履以共同出兵西伯利亚为言,迫段内阁会签协定,为共同行动之根据。协定原文迄未经由官书发表,亦无何种外交价值,但观当日外国报纸所发表之十二条文,除堕我为倭奴之军事附庸外,无丝毫共同利益之可言。

  此密约闻签字于北京,代表段内阁出席者,为靳云鹏以下十五员(陆军部代表为丁锦,外交部代表为刘崇杰),倭国之首席代表似为斋藤实,顾实权殆入于第二席代表宇垣一成之手中。而本庄繁者亦附名纸尾,本庄时仅为陆军中校,任张作霖之军事顾问,正开始其蛀食东北之梦生活也。

  ◎新腔

  郭沫若、郁达夫两君昔日所为文热情奔放,而各有一习惯,即达夫好于文中连用“啊啊”二字,沫若则善用“哟”字,如“妻哟”、“仿吾哟”之类,取二君十年前作品验之,几无页不可得其例证。又吴老稚晖笔调甚辣,亦有一习惯,喜于文中连用“呸呸呸”三字,读时遂益觉声容并茂。

  综此二事,某君乃作一诗调侃三公,末二语传诵一时,即所谓“各有新腔惊俗众,郁啊郭哟稚晖呸”也。

  ◎旧日空战

  我国使用飞机,最早当为民国六年七月讨张(勋)之役。时张勋拥竖子溥仪复辟,段祺瑞发兵击之,南苑航空学校校长秦国镛以飞机两具助战,初仅盘旋北平市空投掷传单,后乃易以炸弹,初炸丰台,再炸清宫,死所谓带刀侍卫数人。当时投弹方法,系抱弹自窗内一一掷出,今日视之简陋可笑,殆如玩偶,而在彼时战果甚大,张勋军气为之夺,以野战炮还击,无寸效也。

  次年,北京政府乃成立航空处,以丁锦为处长,徐树铮视为禁脔,颇干预之,第丁甚憎恶安福系之所为,拒不与合作。其后直皖交哄,树铮仓猝不能得驾驶师,虽拥数机而失其所以制胜者,树铮甚恨丁氏,谓航空战力之不振,实误于丁氏也。

  奉直作战,曹锟得飞机助,屡扑落垡张作霖之司令部,张颇为所苦,败出关外后,乃以全力培植其空军。故在民国十七年国家统一前,东北航空教育之盛,有不可轻视者,今日我国之空军老将,多东北旧人,原因实在此也。

  ◎小说家吴稚晖

  吴稚晖先生对政治似无兴趣,而有时不免谈政治,然名之为政客,不可也。一生博览群书,中西学术造诣甚高,而性不乐拥皋比、称教授,又不喜剽译凑纂,为种种之书出版以欺世盗名,故名之为学者,亦似有所未尽也。欲觅一名词,以概括说明先生为何如型,则胡适称之为“思想家”,实最公当。

  今吾称吴先生为小说家,仅节取其技能之一点而言之。若干年前,先生出其《上下古今谈》四卷,付文明书局出版。书为章回小说体裁,以一女童及一秀才教师为主脑,目的在灌输国人以种种科学常识,虽精审无比,而就小说之效果言,不免枯燥沉闷矣。读者谓是“新《野叟曝言》”,盖笑其腐气腾腾也,惟《野叟曝言》为反科学的,此则为纯科学的,实不可同日而语。

  先生之文笔,师承“放屁放屁,真正岂有此理”之《何典》,似极横鸷。然《上下古今谈》则微嫌痴滞不化,不若其后来所作杂文之淋漓酣畅也。

  ◎士官生二事

  河北范君,蒋百里主保定军校时之学生,年犹长于蒋氏一岁,而平日对蒋执礼甚恭,近语予两事,可记。

  国人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后期较前期诸生为秀,其学籍在清光绪二十余年以前者,多颟顸不解事。及满人良弼与蒋百里氏先后来,乃崭然露头角。蒋氏卒业士官,后入陆军经理学校,研究军制两年后始改赴德国,在德国军校中常维持高度之学绩水准。白伦堡将军,其师也,素轻视东方人,见蒋而观念少变。实习时任德国步兵某团之中队长。蒋自觉可为一健全之军事教育家与军事理论家,实际总军作战,经验殆犹未足,三四十年来,蒋氏始终以此身分与世相接也。

  范君又云:士官毕业生中,尚有一名人,即民国二年间之豫匪白狼,袁世凯政府颇为所窘。白真名为白朗斋,河南汝阳人,曾任吴禄贞之参谋,吴死,始为乱。当时陆建章任袁世凯之军政执法总长,杀人如麻,陆亦字朗斋,时号“绿白二狼”云。

  ◎白起

  时人言歼灭战者,多首举坎尼会战之汉尼拔(西历纪元前二一六年),奉以为最早之大师。

  汉尼拔坎尼会战之特色,为故意使正面弱于敌军,而强其两翼,包抄敌后,更以两骑兵团队为外翼,为更大弧形之包围。至于今日,战斗方式与战器虽已有巨大之变更,而会战条件不变,此种战术原则仍为一般战学家所奉行。

  在我国历史上,秦将白起即以善用此战法而获得成功,论年代,固犹早于汉尼拔。当长平会战时,白起故虚其正面以诱吸敌主力(赵将赵括),而别以两奇兵(合二万五千人)劫其后,更以兵一万五千人为更大弧形之包围,窒绝赵兵归路而聚歼之,其作战典式与汉尼拔之坎尼会战几无二致。

  世界之战史家只知有汉尼拔而不知有白起,则以我古代史册简阙,对于每一重要战役,无详确充实之材料足供追考研究故也。

  ◎班超之可爱

  新疆之前身为西域(广义之西域,包括伊朗高原诸国及俄属高加索一带),西域之名词见于国史,始于汉,而《逸周书》叙夏殷事,已有“莎车”之名。《逸周书》虽系伪书,然西域与中国之关系,至少当在张骞出使之一千年前,殆无疑义。

  此起于夏殷迄于新疆建省之数千年间,经营西域之无数人杰出现于历史,给予吾人之印象最深者为何人乎?吾以为当推东汉班仲升(超)先生。

  班超之成功,在其机巧与胆略之能高度协同,而其特别可爱之点,则身出汉代著名“史阀”之家,为百分之百的“文化贵族”,而绝无陋文人气,其绝对轻视文人,认为文人不足以成大事之一点(如投弃笔砚,及在ガ善实行三十六人暴动时,拒绝先与从事郭恂会商),吾人证之于史,实不能不承认其正确。左季高先生(宗棠)虽亦为经营西陲之功人,而措大毕竟是措大,观其事后所为之章奏及幕府诸人所辑之纪录诸书,为其实际并不甚强大之武功夸张,专恃技巧藻饰,可知其“襟度”矣(此处所言武功,不包括其政治成就)。

  ◎倨傲

  如对曾、左、李三氏作人物性格之评价,则曾氏多伪,左氏浮夸,惟李合肥比较富于“人情美”,故当一危疑震撼、屈辱艰难之局面为曾、左所不能堪者,李氏能任之。

  以政治气质与政治手腕言,曾、左不如李氏,此世之公评也(政治人格当别论)。

  然其人在青年时,以巧黠不矜,得以适应环境而扶摇直上,既取权位,性格亦稍稍变矣,迨至晚年,则倨傲虚骄、专鹜形式,成为典型之老官僚,盖中国官生活之移人,虽精干如李氏者亦不免焉。

  甲午战争以前,李为北洋大臣,朝鲜事件归其处理,伊藤博文谒之于天津,李盛陈舆卫,峨冠倨坐而待之,伊藤故阴险,忍气而归。马关条约时,伊藤私以此事语伍廷芳(李氏随员),犹有余恨。

  其后李氏赴俄,并历聘欧洲各国,作风不改,欧人对李氏之第一印象,为一“几乎完全戏剧化之仪式人物”。盖近百年来之世界外交,“阴狡虚谦”成为公性,断无以贵倨凌人而能取得外交效果者也。

  辛丑订约,李氏力当前卫,颇遭挫辱塞气不能言,约成后二月,遂死。

  ◎歼灭战之第二大师

  白起之长平会战,其过程与战果甚似汉尼拔之坎尼会战,前已言之矣。比读史,至邓艾袭蜀汉一节,觉其设计之精巧,实不愧为我国历史上运用大迂回战略最成功之一人(亦为古代机动战略最成功之一人)。两者皆以歼灭战为主目的,而邓艾迂回敌后,使会战位置成为面对本国“国境”向敌寻求主力决战之奇险位置,此亦有局部似后来欧洲之色当会战(西历一八七○年),盖其成功视白起为尤难矣。

  当时,蜀汉之主力在剑阁,邓艾即由阴平奇袭,连下江油、绵竹,同时必须消灭剑阁姜维军之主力,始可达成其奇袭之战果,故其当时之战略任务,乃为面背两面作战,邓艾之决心与魄力实极可惊。使非刘禅投降,赖姜维停战,姜维之全军必不免于歼灭,盖一切已为战略机元之命运所决定矣。

  ◎哈尔滨车站

  公元一九○九年十月二十六日,韩烈士安重根杀伊藤博文于哈尔滨车站,十年后,所谓苏峰学人之德富猪一郎游东北,至哈尔滨车站,凭吊伊藤遗迹,于其《支那漫游记》中詈俄人。

  伊藤于被杀之半年前,辞朝鲜统监职(继者为曾祢荒助),至哈尔滨,与当时之俄远东总督协商事件。伊藤出入初无警戒,后不自安,渐以甲士随。安重根狙伏车站侧,出弹殪之,伊藤既蹶,中村趋扶之,告以凶手为韩人,伊藤遂悲詈“马鹿”而绝,“马鹿”盖伊藤之最后语言也。

  哈尔滨之沦于敌手,系公元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事,与“一·二八”同日。当时全国报纸争以沪战为大题,此东陲名城之陷失,仅于纸角占得数行之记载,其事去今亦十年矣。

  ◎还炮

  希特勒以拿破仑遗炮归还法人。一百三十年前,拿破仑经由斯摩棱斯克败退,弃炮于此,希特勒令以还之法人,盖多少含有挑拨法、俄民族旧恨之意味。

  然而,附随此炮以去者,却为俄罗斯人之呼声:

  “法兰西人乎?若以目前之一历史阶段比之拿破仑时代,则今日之法兰西非即昔日之普鲁士乎?一千八百十二年,俄罗斯人击退拿破仑,驱之出境,紧接即为普鲁士人之解放战争,普鲁士人之解放必以俄罗斯人之胜利为基础,法兰西人亦知之乎?不使希特勒败绩,自俄罗斯国境弃甲曳兵而去,法兰西人有伺前途乎?”

  ◎南京

  可忆念哉,十五年前之南京学生生活也。

  已不记为何岁,但知为一秋夜,忽集数学友作夜游。初至明故宫,稍向东北行,时有路上朝阳门,无多树,一望废墟,而旧时宫路为妍月所照,犹有天街如水之意。叩古物保存所之门,无应者,欲得茶也。其后似曾出城,戍卒何以而竟允,亦都不忆,但观城外风月、大异市厢:

  钟山演迤于前,峰半受月,现酪白色,气象幽玄崇美,不可言状。其月力所不及处,蓊然内凹。峰极微秃,仰之弥高,而青苍压眉,意大愉适。彼时若已有天文台等建筑,必无此种高纯之美。

  一河循城垣北流,逐之行,可至明孝陵。相携前进,得小塘一方,与河流接。塘角有大石,凸出水面寸许,水过作声如琴。天上之小云大月倒映入水,澹秀如画,水光反射,清可沐发。此种意境,为定都后所不易再得者,盖辇资数十百万,修沥青路、造大宫室,力犹不能至此也。

  回忆中南京之美,吾无俊笔,无能写之,顾三年之别,苦念不忘,虽无俊笔,亦岂能竟不写之哉?

  ◎饥僧

  对西湖最深刻之印象,为舟行至刘庄上岸时,见二饥僧合掌向人乞钱,年皆五六十以上,垢面、破衲,目中停寓一种凄清绝望之光(衰年人所常有者)。初以为伪,置弗理,既而思之欲畀以少钱,则喃喃追逐一贵妇,入庄去矣。

  还舟时,见二僧仍立故处,日光曝之,穆然不动,吾舟去既远,回视犹在。比诵散原先生诗,至“日斜烟水亭边寺,知有饥僧更不归”句,不觉凄然成亿。

  ◎夜曲

  深夜中,每于小市街头闻胡琴之声甚凄,循声视之,则一人且曳且行,目不旁瞬,或数十百武犹不停,或至一巷尾而小作徘徊。其人必四五十岁以上人,顾如遇买歌者,则弄琴以外,犹能作女声唱时新小曲。吾每夜归辄在一二时后,宵凉如水,深巷人家多已睡,此艺人既无所获,琴声乃益凄咽。吾少年多感,有时随行数里,予以最严重浓郁之同情,彼未必解,吾自惘然。

  十余岁时,流寓汉皋,于江岸码头闻一歌者独唱《孟姜女寻夫》,手一琴,作音甚悲。此处街头泞湿,路灯无光,竹肆甚多,发为霉臭,吾遥听之,至于对楼酒客散尽犹不去。后作《荒江散曲》,写吾余感,今取一读,种种情景如在目前。

  某君《泊吴城闻歌》诗云:“月隐高城夜俏然,管弦凄紧入湖天。无穷离合悲欢事,回首苍茫十六年。”细细味之,始知人间灵感之为何物,而音乐所操纵人类灵感者,其强力有如此也。

  ◎某老人

  寓京时,常至庙上茶肆中观弈,一老人要吾共局,此人画瘦皮皱,老态如尼,年约六十,食鸦片且已四十年。彼日至茶肆中与人博小彩,得银数角便仓皇去。顾老钝不易胜人,则与新进少年作对子战,意在得钱,不欲自高其垒也。

  吾与之渐习,不论胜否,日必畀以银数毛,老人甚重吾。

  一日,凄然告我曰:“明日行矣,请为最后之一局。”吾难负,彼仍力却彩钱,至于面赤。盖老人贫不能自存,将往某地依其子,其子佣书官府,月入裁三十金耳。六七年来,未再见此人,不知其生死消息,意者,尚憔然苟活于此动乱万端之伟大世界中欤?

  ◎除夕

  某年除夕,独往莫愁湖(南京)散步,黄仲则诗所谓“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者,吾乃深切体味之。此境一生能几回得,吾今犹念之不已也。

  尚忆湖巷人家多养鸭,又多媚神,是夜满地植烛,鸭作谅啼,一鸭破篱出走,众噪逐之,吾遥观以为趣。又见一寒鸟,掠湖水向对岸飞去,影一团,疾沉于墨绿色之夜景中。

  吾念此种境象,将为吾毕生美秀之回忆,低徊歌啸者久之,此事去今亦十余年矣。

  ◎灵谷寺后

  灵谷寺在民国十六年南京建都前,地既僻隘,访者甚稀。寺最后志公塔,一僧居之,其面瘦小如婴,且作死灰色,吾合数友往游,此僧方饭,舍箸即起,视其所食为何?则豆渣一钵,搅以油盐少许,别一小器,置萝卜脯数片,僧恧然曰:“我辈苦人耳!”出至前殿,则两贼秃足恭向前,且曰:“公等烧香来耶?”一甚胖,一则瘦有髯,满面笑肉。灵谷佳地,着此恶物,我辈皆为叹息。

  未几,南京建都,灵谷渐成闹地,志公塔旧址改植纪念塔,豆渣和尚为寺长所逐,遂流居山中,为制草鞋匠,见吾犹识,合十言曰:“我辈苦人耳!”

  后不知所终。

  ◎夜归

  夜十二时,下市楼,沿河缘小路折入大街,工侣四散,吾亦归庐。在天寒月,无一云之翳,此境清艳,吾不善写秋,无能状之,而愈行愈冷僻,至于全市虫眠,惟路灯之光数粒粲粲于灯桅上耳。

  过某横市口时,见一卖小食人,下其挑,憩于道左,虽有手梆,不敢一鸣,一警察旁立负手视之,相对寂寞。吾忽怆恻,逻得一车,疾乘之归。将近吾所居之巷,又见数夜归和尚,笼一灯缓缓西去。一和尚口哼小曲,见吾似惭,急捩其声作微咳,欲掩之也,吾微笑而已。

  ◎六通寺

  民国二十五年,留杭州两月,遂日日走西湖。

  时为暮春三月,西湖忽雪,未半日而晴。泊舟定香桥,循赤山埠至颖秀坞,于六通寺中见茶花两树,谢矣,大瓣满地,风驱之入禅室,情态艳绝。予踞坐蒲团上,不见一僧,两童扫残雪,筐之出。色境之不调和,为吾在湖上所得印象之最。

  今日思之,花飞似蝶,雪糙于糖,真觉此境不易写出。

  ◎青溪

  吾对青溪,有特殊之观感。

  游青溪,以黄昏时为最好,独买小艇,泊河岸最静处。其前为菜畦,又前为疏篱,篱外则土沥青所为马路,钿军来往喧驰,如观动画。

  遥见柳阴下胡床上,一妪倨卧,呼之不应。更视河面,则疏疏落落,数小舟载客过,有捕鱼舟满立鹭鸶,一小儿董之,鼓桌啸歌而去。

  钟山苍然,如野僧作晚祷;青溪境趣,以此时为最好。

  此外,则夜深舟游亦有情致。一岁秋夜,我尝独据一舟,听邻船买“河伎”歌,至数十折犹未已,且多绿杨城思妇之小曲,其人鄙猥,其音凄涩,我惟圣婉视之。散原先生有句曰“邻歌只是牵人意,博得凭栏露湿衣”,淡惋之极,知人间真有此一境也。

  ◎骡车

  十余年前,北行至于山东道上,渐见骡车。骡虽负重前趋,犹有江南佻健之意。逾大河以北,则一望平原,并童秃之山亦无之,或风沙作黄雾,起落千万丈,觉天地之容色皆黯淡,吾时年尚稚,悒郁无欢,以为北国风景殊不如诗册中之明媚也。

  已而,风静,见西方起怪云数十朵,盖落日绚之成彩,而轨道边正有一骡车蹒跚北行,为云彩所反映,斑烂有致。吾特注视,则车中满积布袋,其上更卧数关西大汉,或口噙旱烟管缓缓吸之,神情暇豫而骡苦甚。骡眼未障,右目似方生棱,口喷白沫,此最后剩余的生命之浆也,已开始被压榨而外流矣。

  抵北平后,时见骡车,仅载一二物或一二人,跳荡于周道坦坦之柏油路上,不知何故,心甚憎之。

  ◎建文峰

  小憩南泉,时时跌坐于建文峰下,因而思及此四百年前的著名“薄命皇帝”。

  建文峰之得名,以明建文帝于永乐篡位后出亡,曾结茅于此,此事于史有征,僧谓建文帝即在此峰祝发,则未可信。建文之“僧生活”第一章,系度于€南永嘉寺,四年后始逃至重庆,后以庵屋为地方官所毁,遂遁回€南,蜀剧有以此为题材者,似名《搜山》,颇凄惋也。

  建文之四十年亡命生活,游遍西南西北诸名山,其游踪所及,凡十余省(曾三度入蜀),徐霞客视之且为小巫,惜不能文,遂无表现。

  后人以“薄命皇帝”视建文,试问如此壮游,五十年来有几个皇帝曾享受过?史谓建文柔暗无能,其实此人气质浪漫,绝非做皇帝之材料,宜其为雄猜之永乐所逐也。

  ◎孝陵樱

  “辇道飘香感废兴,髯翁风味走花塍。当时被发伊川痛,万树樱花种孝陵。”此刘成禺《忆江南》诗之一也。

  战前数年,倭人日言亲善,而百出其计以凌我,某次,以彼国樱花数百本见赠,必欲种之陵园,使我圣地增此东洋风景,我不能拒,杂植之于明孝陵隙地,而旅京倭人遂日挟肥女来此徘徊。予曾于其地两见须磨弥吉郎(驻京倭总领事),一次竟携酒歌呼花下,为之悲愤无已。

  今不知作何状矣!他日振旅还京,必尽删之,断不许此贱蕊永污我雄陵也。

  ◎王礼锡小诗

  王礼锡君著作等身,而彼每日逊曰“不值一读”、“不值一读”。惟甚自宝其诗,坊间出版之《去国草》,实其最得意之作品,没后,夫人小鹿女士每购以赠友人,曰:“持此如对礼锡也。”

  礼锡诗之最流传人口者,为“妇孺屠戮成何世,隔海同仇皆弟兄。沸血斜阳红古市,万千人死自由生”一绝,盖咏西班牙内战佛郎哥军屠城事。词甚悲壮,人类历史不能割弃此惨痛之一页,礼锡之诗亦当永传矣。

  吾并爱其《去国》五十绝句之二,一记伦敦旅居云:“二手旧书贱过纸,买来塞座史兼诗。一楼聊复称风雅,深巷浓阴近克慈。”一记塞因河畔书市云:“厂甸深帘故纸香,神田夜市亦辉煌。赛因最爱沿河路,古画陈书阅夕阳。”以诗境言之,高湛深淑,亦不可多得。

  ◎辩冤

  有一报纸,泛论福建无行文人而孱入林宗孟(长民)之名,此冤狱也!宗孟之政客生涯,不免小德出入,第比之同期诸人,尚为坚士,其附合郭松龄之革命而死,自表面之事实看之,不可谓反军阀竞争之牺牲者。其人今如尚生,必不作贼,今执以与梁鸿志、陈群狗彘同列,宗孟地下有知,不瞑目矣。

  徐志摩之《伤双栝老人》一文,颇能写出宗孟之若干性格,宗孟在研究系中,其名为梁任公所掩,而其文艺造诣实在任公之上,对于艺术兴趣亦较浓,不幸竟不能有所表现,而仓皇拉杂以没也。

  ◎吃“五四”饭

  蔡孑民先生往矣,人言蔡先生之门生满天下,而不知今日之掌教大学者不仅为先生之门生,且多为小门生,不仅为小门生,且多三传门生,倘以十六倍数计之,其蕃殖率殆极惊人,故谓今日之全国大学生皆为蔡先生之第四代门生,虽戏语,无不可也。

  先生性和易,少言笑,而有时作语极风趣,北大同学会曩在京中,每逢五月四日必盛宴同学而捧先生为上座,年年如此,先生颇惫苦之,一次戏语邻席曰:“吾辈此日真成吃‘五四’饭矣!”一座哑然。

  ◎徐梁

  安福系用事时,林畏庐门下有二士,皆权热不可一世,一为徐又铮(树铮),一则梁逆鸿志。梁逆与其兄白原同纳贽林门,而畏翁不喜之,偶见梁作诗有“渐老从亡妾,还翻未读书”句,以为峻刻过甚,非端士之吐属,梁逆亦不甚过从。又铮虽拜门少晚,而执礼甚恭,尝牵引畏翁少子出为小官,畏翁溺爱此子,不能禁也。安福系盛时,或问畏翁:“二门生如何孝敬?”畏翁苦笑曰:“我有一子,一门生教之做官,一门生教之嫖院而已。”前者指徐,后者指梁。

  ◎彭学沛

  相传某次某会议中,讨论禁烟委员会负责人选既定,录案通过,已无事矣。一人忽作谐语曰:“本席以为此事实以彭学沛去,为最适当。”众问曰:“何也?”此人曰:“言禁烟,任何人不能忘却林则徐老先生,而彭学沛先生之大名,与林则徐老先生对得实太工稳,我故忍俊不禁耳。”

  ◎胡适放林损

  胡教授林损(公铎)素喜奖掖同乡子弟,而独恨梅逆思平。梅逆不惟与教授为温州同乡,且为其北大时代之门生,顾教授甚薄之,屡斥其学术荒疏、道德低下。梅为江宁实验县长时,侵蚀达百万金,教授每言及,辄浩叹,以为纪纲失坠,遂令竖子横行。教授昔在北大与胡适不睦,改入中大,授诸子及汉魏六朝文,当时有“胡适放林损”之说,放者放逐也。或曰“胡适放林损”可对“陈平害范增”,不仅字面工稳,即情事亦相类,以告教授,教授不悦,曰:“胡适何人,能使我疽发背死乎?”

  ◎遵义

  由黔入川者,无不知有遵义,为娄山南麓一巨邑,抗战五年中,予数过其地,印象甚深。

  唐代诗人柳宗元与遵义曾发生关系,唐宪宗时柳与刘禹锡以党于王叔文,为清议所薄,皆放出为远州刺史。柳得柳州,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梦得(禹锡家)有老母,何能往?”自请与易,宪宗怜之,命禹锡改赴连州。唐之播州即今之遵义,彼得云贵高原殆似与人世隔绝,故宗元有“非人居”之语。宗元之政治道德似不甚高,惟请代禹锡入黔一事颇侠,惜宪宗未之允,否则宗元以写柳州之笔写遵义,西南风物当可提早一千年由柳文而传也。

  遵义今日已成新兴都市,西式楼屋林立,夜间万炬通明,行人如蚁,谁复知为柳宗元时代之播州乎?时谚每曰“历史去人未远”,以吾观之,去人远矣!

  ◎四公子之结局

  陈伯严先生逝世已数年,此老当艰危之际不漓所操,不惟郑孝胥辈泉下相见无地可自容,即陈韬庵、陈石遗等对之亦有愧色。

  先生为所谓清末四公子之一,其他三人为谭复生(谭继洵子)、吴彦复(吴长庆子)、丁惠康(丁日昌子)等,结局皆甚惨。复生被戮于菜市口,彦复贫至无钱买药,叫号而绝,惠康以呕血死,惟伯严先生晚景稍优,复享上寿。乃值寇陷北平,旌旗易色,群丑以先生声望可用,围逼之无虚日,先生本疾甚,怒骂撑拒,中心抑郁,遂成嗝疾,不能进食凡数十日,槁饿而卒,以衰翁历此境,亦可谓惨矣。

  有人以谭嗣同与先生比之旧俄贵族出身之两大作家,谭似普希金,先生似托尔斯泰,不可谓其无似处。先生之一生成就为旧诗,旧诗在文艺领域中封疆太仄,且远离一般社会生活,自不能如托氏作品之发生广大效力。第吾谓两人有似处者,则节取其一点,先生亦为一浓厚之人道主义者,其诗中满含悲悯之旨,惜陈义过高,不易为一般人所了解耳。

  ◎江南情调

  冀野自西北劳军归,舟行过高家铺,成一诗:“路转峰回天未晚,高家老铺一停舟。崖间叫卖葵瓜子,错认烹茶得月楼。”得月楼,南京文德桥畔一茶肆,历史殆近六十年。矮阁邻水,甚饶风致,冀野居京时,常约友朋茗话于此,或有幼妇挈筐来卖葵瓜子,一铜元一掬。此纯粹之江南情调,已五年阔别矣,不意冀野乃于数千里外之巴蜀得而重温之,诗虽淡婉,而其意固甚楚也。

  ◎英语家庭

  旧俄时代之贵族,相见多持法语,即子居与家人谈话亦多用法语,俄语惟对奴仆及所谓下等人用之。若辈视自国语言为“奴隶语言”,而以操他国语言为荣,此亡国之心理,不意在吾国中乃有悖谬更过于此者。

  某大人,一著名之英语家庭也,即仆媪厮养亦必选用能英语者,视旧俄贵族更进一步。黠者知大人性之所好,每有所求,辄以英文信札达之,不必即奏效,而至少可保证为大人所寓目,其他千千万万以国牍干禄者,多被记室拉杂投入纸篓,甚冤苦也。

  章太炎为邹容作传,写邹氏无条件的排斥外国语,未免矫激。第学会外国语,非用于求知与“必要之国际交际”而浸以代替国语,虽家人父子之间亦养成舍此不能达意之情况,则实非正常之现象,非吾人所敢望于当世之明公贵卿者也。

  ◎太炎不痴

  比记太炎先生与其高足黄季刚颇多,偶复忆一事,甚趣。

  太炎先生晚年,性气稍和而态甚庄肃,一日与黄季刚同坐闲话,忽发问曰:“季刚汝试答我,妇人身上诸物,以何物为最美乎?”季刚忍俊不禁,则徐徐答曰:“未知也,先生之见何如?”太炎先生欣然曰:“以我观之,妇人之美,实在双目。”季刚大笑起曰:“人谓先生痴,据此以观,先生何当痴也?”

  季刚平日,每比其师为苏格拉底,而自视为柏拉图,盖谓师氏之学散漫,惟己能整理之,又以苏格拉底根本蔑视美,而柏拉图则为一甚关心物美者,以喻太炎先生之痴,而己则风流能事也。自经此问答,对其师之观念遂一变矣。

  ◎饭社

  数年前,夏剑丞先生在沪结一“饭社”,社友八人,每周聚餐一次,循次作东,各以巧铺精食争胜。此风旧日北平亦有之,畏庐笔乘所谓“合会为食”者也。此八人,邪正清浊各半,清正者四人,夏剑丞、李拔可、黄孝纾、庐冀野;邪浊者四人,梁鸿志、李国杰(已死)、李宣倜、黄浚(已死)。

  剑丞、拔可两先生今犹蛰居沪渎,贞苦自持,孝纾不知栖迟何所,冀野西来供职中枢,此数君严守民族立场,不朽士节,视梁、李等四逆诚有霄壤之别。顾八人之会,反了一半,饭社之名亦不吉矣(饭字之一半恰为反)。

  ◎赛妪

  赛妪(金花)在北平死后,葬于江亭而秃然无碑,民国二十六年,芦沟桥抗战发生前一月,予在平往视之,陶然亭之僧语予曰:“有潘某者以墓表来,方倩名手镌之,未完工也。”

  后乃知此潘某为盐山人潘燕生,即战后为伪北平公安局长之汉奸潘毓桂。潘曾在宋明轩幕中任事,以鄙佞无耻,人多目为汉奸,宋遂黜之,潘自以为佗傺,颇欲借赛妪墓表发其郁。《实报》曾载墓表全文,以赛之交欢瓦德西媲美于明妃和戎,其词甚丑,文曰:“赖明妃延赤帝四百年之天下,生民免于荼毒,宫室免于夷荡,其功之伟,当时或不尽知,而后世有识者。”以此笔法揄扬赛妪,潘逆自身之汉奸意识固充分流露,而以汉奸之尺量赛妪,妪岂不冤哉!

  康子之事为赛妪历史之一部,而非其全部,且即以此一部之历史而言,妪盖莫知其然而然,必以此夸耀为赛妪不世之功绩,不惟左视妪,且甚贱视妪,赛妪生前颇愧言瓦德西事可为证,惟汉奸潘毓桂之流,始以此奇耻为光荣耳。

  ◎马达加斯加岛

  法属东非巨岛马达加斯加,在盟军之控制中,此为盟军在印度洋之一重要伏笔。

  此为世界有数之大岛,面积稍次于英吉利岛。西人有语曰:“倘英吉利岛为上帝之猎靴,则马达加斯加岛当为上帝所著以赴茶舞会之鞋。”可见其面积矣。

  在近代欧洲外交史上,马达加斯加岛曾参与一诡谲而奇丽之史剧。时在一九一一年德法摩洛哥冲突以后,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前,德皇威廉二世知欲图法,必先破坏法、英之联络,当时有一计划,使德、法结合而孤英势。新闻纸且喧载,德国政府正考虑以亚尔萨斯、洛林两州还法而交换马达加斯加岛之说,其实为外交上之骗局,德人断不肯以此荒漠易其绣壤,法人亦知之,故法、英之合不破。

  ◎庚子外兵北侵之战略观

  庚子之变,所谓八国联军仅以十日之时间,即由天津攻至北京。据穆斯之《中国对外关系史》所记,当时联军全数仅一万八千人,且未有统帅之设置,近于各自为战,而中国军队竟不能稍抑之,事之可痛宁有过于此者?

  穆斯记云:“联军当时所取战略,系分两路前进,一循运河左岸,为右翼(俄、法兵约六千人属之);一循运河右岸,为左翼(日、英、美兵约万余人属之)。似其主力在左翼,首先攻占杨村,迫直隶总督裕禄自杀者,即此军也。就战略地理以观,杨村失守,北京便无可为,而当时国军乃集中于河西务通州一带,自蹙其势,使敌人得遂行其有效之钳击,安得而不为所歼?至于董福祥广渠门之抵抗,为一全无战略根据之巷战,事虽悲壮,亦无以挽救大局矣。

  牵引“非正规军”作战,为战斗法则之大忌,当时之国军虽窳,顾若能严其行列,使成为有指挥体系之行列,则虽应战而败,亦不至溃乱如此。不幸乃与全无训练之义和团混合作战,一败遂不可收拾。

  是役作战之全部详情,以手边无书可考,若就穆斯之简单记载以观,则联军当日所取战略粗疏荒陋,弱点甚多,如对于沿途各战略基地全无分遣,后续部队之准备亦无,但知单军猛进,一拥而入北京,使我国当日有高明之指挥官一人,率精兵一万与抗,正不难尽歼之于大河两岸也。

  ◎麦克阿瑟与本间雅晴

  去年此时,麦克阿瑟将军正统率其在数量上显然居于弱势之美军,作菲岛之防御战,敌方之指挥官则为本间雅晴,番号第十四军团,敌人所自诩为“热带作战兵团”者也(其属于特种编制及特种训练之情形,略似隆美尔之非洲兵团)。

  麦克阿瑟虽为战略家,且为美国陆军中最有热地作战经验之一人,其奉命组织菲岛防军,远在八年以前(犹忆当时报纸译其名为麦克亚肃),但敌军一九四一年底之突然进攻,超越常识估计,故仓猝应战,不能取胜。

  本间雅晴则为敌军部特派以专刺英美军备之一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投入英军,参加亚眠会战,熟于英美军队组织,其报告书至若干年后,犹为敌军部所凭以推算英美军备之根据。美国记者马克谓本间为海军现役大将,实误,彼仍为陆军中人,特与进攻新嘉坡之敌酋山下奉文同为敌陆军中之南进派,与敌海军之旨趣颇相近耳。

  ◎淮军诸将

  淮军建于李鸿章手,诸将与李氏之关系,更密于湘军诸将之于曾氏。故读史者每谓淮军之私军色彩最为强烈,使李氏当日有较高之政治意识,利用此军而为民族性之异动,天下事未可知也。

  在对洪秀全之战争中,淮军之表现不如湘军,然以其为后起,较能接受新教训,故当时淮军之装备及训练皆优于湘军。所延西洋武弁不乏佳士,而火器战术运用适当,尤淮军之特色也。

  惟洪杨战后,诸将皆习恬逸,争买园宅奴妾为老计,士卒亦无斗志,甲午中日一战,淮军之弱点悉暴露,军运亦从此绝矣(以后代之而起者为新建陆军,即民国最初十年间支配全国政治之北阀诸军)。

  四十年前中国对外之数次抗战,淮军几无役不与,其间亦有建功之名将,如中法战争时之王孝祺与章高元(谅山战役实王氏功,世只知有冯子材),而庚子天津之战,聂士成之死尤壮烈,诸人皆淮军干部,从李鸿章最久。

  ◎赌与作战

  战争为一种具有科学性之赌博,故作战与赌博,其理有可通者。

  惟军事机元,决于许多条件,与赌徒之过分偏重于偶然机会者大不同。

  精于赌博,在或种之意义上,亦有助于其作战之机谋。中国古代名将之为赌徒出身者,其例不胜枚举,仅就记忆所及举之,如霍去病、陈汤皆是也。

  现代军事人物,如德国之北非指挥官隆美尔,为一著名之赌博家。日本进攻英美之指挥官,即所谓远征舰队总司令山本五十六,为敌海军中一大赌徒,自诩其“桥戏”之精熟,可与英美之第一流桥戏名手相角。

  蒋百里先生究为一明智之军事学家,彼能认清赌博之训练与作战之训练间实有其微妙之关系,在彼主持保定军校时,不反对学生为“正当之博弈”,使学生之机智与心算得以为有兴趣之发展,故保定前期生皆精于围棋、象棋诸戏。

  ◎广安门

  予所经国中各巨邑,其城门谯楼之美,无过于北平广安门者,气势雄特,角度俊整,而膏黄跃碧,光彩尤艳,世传为北平旧日各城楼之“样楼”。

  芦战既作,敌军一小队曾躁攻此门,为守军击退。民国二十七年犹在日本报纸中见一图片,摄取敌军当日围攻状,严关巨牖之下,数十“豆兵”仰望发铳,厥状委琐可笑,然数日之后此城终于不守。

  广安门一名彰义门(或书作张掖门),庚子八国联军陷京,此区划为美军防地,蹂践较少。

  ◎托洛斯基与魏刚

  苏联红军在此次对德国抗战以前,所经历之最大一次对外战争,当为一九二○年之波兰战役。

  此役,史家亦称为“魏刚与托洛斯基之会战”。盖苏军方面负责者为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托洛斯基,波兰方面之主帅,名义上虽为毕苏斯基,而实际之指挥官实为法国派去之参谋长魏刚。

  当时,毕苏斯基本已处于败境,苏军且直逼华沙城下,而魏刚于距离华沙仅十五公里之地建立反攻基地,竟一战而胜,托洛斯基连续溃败七日,军队被俘者达七万人,法国战史家竟称此为堪以媲美坦能堡之第二典型歼灭战。

  苏联史家批判此役,则归咎于托洛斯基之指挥失策,谓其不应将南方主力军轻率调开,更不应放弃里窝夫之攻击而以全力向华沙撄进,致为敌所算,于是总结而直斥之曰:“是为托洛斯基之阴谋!”(见《联共党史》)

  ◎欧阳竟无

  两年间,江津有两哲人逝世,怀宁陈仲甫先生与宜黄欧阳竟无先生。

  欧阳先生名渐,从吾邑杨仁山大师学佛,仁山大师寂化后,先生遂自视为中国佛学界之第一人。于南京半边街立“支那内学院”,为国人研究佛学之唯一学府,政府颇善视之,亦年有给助。

  陈铭枢氏有一时期(约在北伐前数年)颇灰心政治,忽发愿向佛,入院为生。“真如”一名取自梵典,即欧阳先生所予。陈氏礼敬先生甚笃,其作字撰文亦皆摹仿先生。惟先生于世学本不甚精,佛学以外之表现,实尚待估价也。

  欧阳先生晚年,“痴学人”气最重,乃至着靴、拭涕皆需人伺应,此点最似章太炎先生。惟神致清明,战后流居江津,不废课业。

  先生与人无忤,而毕生与太虚不相合。战前一年,太虚曾发为僧伽竞选国大代表之论,先生力抵之。去年见太虚于某佛学刊物作文,犹未忘此讼也。

  ◎蔡汪法国旧居

  因蔡孑民先生之逝,而思及一事。

  二次革命失败后,党人多有亡命欧洲者,孑民先生即于是时携眷赴法,汪逆精卫夫妇不久亦至,两家同住于土鲁斯。土鲁斯为法国南部一名城,邻近西班牙,为南欧一胜地,蔡、汪两家合租一屋,熙熙然甚相得也,未几欧战起,四年而欧战平,蔡、汪先后回国,屋既还主,事亦遂淡漠矣。

  民国十四五年间,有留法学生某,自马赛移居土鲁斯,择屋而得蔡、汪此旧居,遇一法国老妪,出签名册示客曰:“此吾家旧日客也。视之则为蔡、汪之名,某生因告以两人今方因政治主张之歧异,而各走极端(其时汪正当令广州,而开除西山会议诸人党籍,蔡亦被牵入内),某妪为之锐声长叹,谓两家昔日何其交好,今日又何其不念旧谊也?因大述蔡、汪同居时之轶事,而结论则曰:“麦歇汪与麦歇蔡虽凶终隙末,两家马丹或不尔尔乎?”某生无语可答,唯唯而退。

  ◎宋乐陵

  故将军宋乐陵(哲元)主政北都时,周旋强敌,坚柔并用,虽不免微眚,而终保大体。神圣抗战之第一枪发于二十九军,后世史家之纪载,宋亦与有荣也。当时北平流传一联:“北方佳人,遗世而独立;东邻处子,窥臣者三年。”切人、切地、切姓、切事,盖无一字不切合也。此联实出友人聂钧手笔,不知者以为是杨云史作,云史时亦在平。

  ◎三《谢本师》

  章太炎初为俞曲园弟子,后既向心革命,对学术之认识亦一变,遂作《谢本师》之文,否认此一重师弟关系,文载《章氏文钞》中,谲丽可诵。

  周树人、作人旅东京时,从太炎学古文,崇拜先生甚至,作人以古文译欧人名作甚多,即系受太炎之影响,后虽参加陈(独秀)、胡(适之)文学革命之壁营,渐与其师异趣,然师生之谊未绝也。迨太炎依附孙传芳,投壶复古,作人乃仿太炎谢俞氏之例,亦作《谢本师》文,载《语丝》周刊,大诋太炎。

  抗战发动以后,北平群鬼幢幢,作人亦被累于日妇,不能自衤暴其清白,舆论甚不恕之,于是北大某生尝从作人习文艺者,亦作《谢本师》之文,以作人施于太炎者施之作人焉。

  四十年间,读此师生三代之《谢本师》文,佛说“不可说”“不可说”,吾惟深叹中国文人之脆薄易折而已。

  ◎韵兄韵弟

  南京流传一笑话,谓汪逆与梁逆鸿志、王逆志敏及武汉伪组织之张逆(忘其名,张之洞犹子)同席谈话时,梁逆忽笑而言曰:“我们都是韵兄韵弟,实在不必自外。”盖谓汪、梁、王、张四姓,在韵目中同属“七阳”也。

  此如陈逆群面告汪逆:“我是前汉,你是后汉。”皆不必真有此语,而汉奸之声口惫赖已如画矣。

  ◎黄栗村

  髯翁院长,旧有茅屋在南京东郊黄栗村,陆一新词所谓“黄栗晚烟虚,村外京衢”者是也。其地去汤山甚近,满植松楸,别成一境,髯翁暇日辄以轻车载少年数人,来此习草书,“标准草书”之说盖大成于是。或谓庐当有名,髯翁曰:“名敦煌草庐如何?”既而又悔之曰:“敦煌火光熊熊,得毋烧我松树也。”乃名之曰:“白花草庐”。村人时时结队来窥,不知何为草庐,但呼为“写字学堂”,亦不知何为院长,见髯翁来,辄相呼告曰:“老头子又来上课矣!”雅致可想也。然而今已荡然!

  ◎胡琴名手吴承仕

  吴检斋先生承仕,被掳不屈,为敌所戕,死状至惨。国府有令褒扬,重庆朝野近方以砥厉气节相尚,报纸不绝于书,检斋殆如献身为其实例者,甚可思也。

  检斋为吾皖歙县人,太炎弟子,而晚年学术之论好抵其师,以是章门之踪迹颇疏。久居平,有宅甚美,益留恋不忍去。黄侃死后,中央大学聘其继主国学系,谢不肯来。抗战以后,北平诸教授多微服南下,检斋一度遁津,既而复返平蛰居。寇欲得之久矣,检斋终不屈,遂遇害。

  检斋声韵之学至精,生活于故纸堆中数十年而思想甚新,在北平颇为若干青年所拥戴,余事能歌,尤善操胡琴,陈彦衡等盛称之。

  ◎鲥鱼贡

  战前,政府在南京,侈食之风已甚盛,第以较今日,尚为小巫。谭组庵先生以六十元之宴席祭清道人,被邀赴牛首山李祠食此“鬼”者凡十二人,当时已甚惊其豪,在今日只家常便饭耳。夫子庙六华春酒家,于鲥鱼甫上市时,重价得三尾,为某显贵之庖人所知,疾以每尾八金之转价购去,其后年以为例,某显贵在南京全市市民中,遂巍然为食鲥鱼之第一人,时号“鲥鱼贡”。实则三尾之鱼不过二十四金,何足当今日重庆老饕之一盼哉!

  ◎留德老学生

  民国六年,北京政府对德宣战,此事为中山老生所极端反对者,已有人征集史献,详述其经过。惟当时同持反对之议,尚有马君武、蒋百里等,或问蒋:“君学于德甚久,或不免阿私所好乎?”蒋怫然曰:“君疑我为留德学生,故袒德,然则段祺瑞亦留德学生,何以坚持战德?”盖祺瑞于毕业北洋武备学堂后,曾与荫昌同赴德习军事学,顾始终不能操德语,而其性格多少受到德国军人气氛之熏陶,刚而近愎,此或其唯一之成绩也。

  段祺瑞之参战政策,幕后有日人操纵,此自为世所周知,当时政论家如梁任公辈,日以参战有利之论噪于段前,颇足加强段之决心。欧战停后,任公挚蒋百里等同赴欧,游旧战场,任公权衡得失,颇悔昔论,其为上海《大中华》杂志所写诸文,语气遂一变也。

  ◎荫午楼与瓦德西

  昨记段芝泉为留德学生事,兼及荫午楼(昌),此人虽满人,而当时生活一切已颇汉化。归国后未久,值庚子事起,八国联军破北京,李鸿章与奕奉命与联军统师瓦德西议和,即由荫任舌人。瓦德西甚注意荫氏,谓荫德语甚精,荫事后语人,则曰:“瓦德西有多少话,我未告诉傅相。”盖瓦以战胜者自居,甚骄恣也。

  《孽海花》说部渲染赛金花与瓦德西事过度,而其夸张瓦德西之“英挺”尤为不经,联军破北京日,瓦已六十八岁,假定赛金花与瓦在德国目成为事实,是时已为五六十岁老人,去《孽海花》中轻盈之描写固甚远矣。荫午楼每举其事笑稗官家之善于附会。

  入民国后,荫氏以生活形式早已汉化,为“民国官”乃若驾轻就熟。袁、黎、冯、徐诸人任总统时,荫连任所谓公府侍从武官长,历事数主,避不卷入政治旋涡,时以郁茶神垒讥之。其人貌似庸俗,而实巧黠,亦颇擅辞令云。

  ◎近视眼

  欧阳永叔为扬州平山堂之建造者,曾以小词写其地,有句曰“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此世所知也。

  惟《词苑》骂之,谓自平山堂望江南山近接几席,何云“有无中”,殆欧公病短视乎?

  其实此为古代诗人通病,盖不讲逻辑,不讲体验,诗境不但与实境大殊,且往往恰相反,骂永叔先生为近视眼,而古代千百诗人能免于近视眼之讥者无人矣。

  吾于近代诗人中,是以最佩陈散原先生,散原先生晚年,穷理格物及于最纤微之事:尝取一病蝇置案上,徐观其动状,久久不倦,此种实验精神至为难得。陈先生诗虽作哲谈,亦不反科学,实为诗人之真正修养,值得吾人之师法也。

  ◎以会议训练雄辩

  我国今日“会议”多,谈者每以为病,其实“会议”多,不足为病,要当视其内容如何。

  雄辩,为希腊文化特色之一,原因即由于“会议”多,雄辩大师苏格拉底有名言曰:“在多人之前,吾舌尤健。”盖当时学术之会,辩论多且烈,辩者但须严守逻辑之立场,其所享有之言论自由颇为宽泛,故造成此一风气也。

  以会议训练雄辩,其责任非今日一般但知计较行政人事琐碎之会议所得而担负了,要当多人学术会议之提倡,而“会议”名词之本源实应带有若干的雄辩之气质;若夫一味“抹煞雄辩,奖励唯诺”,实为对会议精神之最大伤害也!

  ◎出版家张静江

  张静江者,可为“出版家”而不幸以“政人”及“豪贵”著。

  “出版家”非人人所能为也,第一条件为“气魄”,张氏颇近之。

  清末,张氏随孙宝琦使德、法,在巴黎斥资办一大规模之书报,名《世界》,名义上之编辑人为其姚夫人,实际负责编纂者为蔡孑民、吴稚晖、李石曾诸先生。

  《世界》为一大型画刊,精印铜图凡数百,厚约二百佩支。规廓之雄、气魄之大,在中国人自为之画报史中确然为第一位,后之操觚者无以易也。

  惜关于祖国实事之图画多采自外籍,如刑场杀头、表演缠足等写真,若干顽固传教士执以为中国民族文化落后之铁证者,在《世界》亦皆以大幅画刊出,虽曰暴露为改革之根,而目击者不能不心伤矣。

  《世界》仅出二期,无疾而终。

  ◎国际神话

  中南欧局势无日不在激烈之动荡中,莱因、多瑙两河流尽无限兴亡,而在莱因河之南端有一小独立国,独能置身于惨酷之现实斗争以外,穷辱无惊,若不知世变之方亟者,诚二十世纪之国际神话也。

  其国名列支敦士登,界于奥地利与瑞士之间,面积仅一百六十六方公里。其封疆在吾人之袖珍地图中实无绘出之资格,惟一般地图作家为尊重此藐小之独立国起见,不得不慷慨给予五倍之地位,始勉强标出其国境所在,于是奥地利与瑞士在地图中不免各损失数百里之土地。说者谓世界有唯一不用武力而能“侵略”他国获得成功者,即列支敦士登是也。

  其国为一最理想之无军备的国家,人口万余而仅有兵士一人,五年前,方盛传此兵度其九十五岁之生辰,收得全国之贺电甚多,使此翁今犹健在,则不折不扣为一百岁矣。列支敦士登属日耳曼种,在高唱大日耳曼主义之希特勒心目中,迟早终必收之版舆。倘将来真有此一事,希特勒挥其机械化部队浩荡东进,而遇此一百岁之老伯伯,奋举其五十年前之后膛枪起而抵抗,岂非神话中之神话哉!

  ◎白发

  某谏官向于其行辈中为最少,有友与遇于道,见其发种种,惊问之,某取唐贾言忠《监察本草》中语答曰:“服之心忧,多惊悸,生白发。”大笑而别。

  某君于北府为青年外相,此次来渝,给人之第一印象为“苍头军之特起”,王礼锡诗“谁能海外安乳酷,一茎已白少年头”,可持赠也。

  东坡诗“人见白发忧,我见白发喜。多少少年人,不见白发死”,有参与某盛会而数诸公之鬓者,归后向人朗诵此诗,以为“国瑞”。

  ◎谭壮飞被害五十年

  清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戊戌政变,六君子死,去今恰为五十年。

  六君子中,晋人占其一(杨深秀),闽人占其一(林旭),蜀人占其二(杨锐、刘光第),湘人占其一(谭嗣同),粤人占其一(康广仁)。中以广仁死于株连,对簿时屡呼冤,其品最下,他五人皆从容谈笑而赴柴市口就刑,不失其殉道者之风度,而吾尤敬爱壮飞。

  壮飞之胸襟、抱负、才气、胆略、品质,求之历史上殆不易得似者。人仅盛称其与大刀王五缔交一事,而不知其本身即为第一等之大侠。吾十余岁时读《仁学》,至“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恨焉。若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诸语,辄感激下泪。其时去壮飞遇害已三十年,民国建造且十年矣,史境大异而犹能中吾如此,则“侠烈”之气有以致之也(原文“圣人”一语,绝非指载┟、康有为,其语句甚明,康其梁之歪曲解释,实低视壮飞)。

  壮飞小诗散札流传不多,其“淮水姓秦山姓蒋,前朝寸土未曾亡”一诗,可代表其全部之文艺作品。

  ◎最早之军事学校

  苻坚作“教武堂”于渭城,似为国史上最早之军事学校,手边无史册可考,不能详知其组织。然其有一特点,使太学生教诸将以阴阳兵法,则颇有类于今日各军事学校之“文人教官”也。

  朱彤(氏之秘书监)谏之,谓教人以战斗之术,非所以致太平,且诸将百战之余,何患不习兵?而更使受教于书生,非所以强其志气也。

  使书生于《兵经》中寻章摘句,为远离经验之谈,自非军学教育之正轨,然而所谓军事学实包括于“武学”之更大宇宙中,诸将于疆场经验之外,尚须为多方面之学习,朱彤之言亦未见其是也。

  ◎仆御

  国府明令节制渝市人力,乘坐车轿皆有所限,此事似奇而正。重庆现时万户齐集,非此亦无以疏瀹而善用之也。

  后魏时亦有相同现象,齐州刺史韩麒麟对于人力集中京师而不能善用,曾有极痛切之指陈,谓:“京师民庶不田者多,游食之口三分居二,丰稔积年,矜夸成俗。富贵之家,童妾ㄚ服;工商之族,仆隶玉食。”虽仅就其奢用而言,而富家滥收仆御,漫无限制,使四野田民减弱,耕事荒衰,实含有极严重之人力滥费问题,吾人亦可就此寥寥数语联想而得。

  关于如何限制公私廨舍滥收仆御一点,国府既授权市府另订办法,吾愿市府特别注意及之。

  ◎假钞票

  侨美之意大利人善于造假钞票,美国之纸币发行机关日夕设计与之为战,双方皆为“极艺术之斗争”。然而无论古今中外,欲杜绝伪钞之路,惟有不吝成本,使钞票本身成为最上之精制品,则其理一也。

  齐建元末,齐太祖欲铸钱,孔颉上书,谓:“铸钱之弊在轻重屡变,重钱患难用而难用为累轻,轻钱患盗铸而盗铸为祸深。民所以盗铸,严法不能禁者,由上惜铜爱工,不详虑其为患也。汉兴,铸轻钱,巧伪者多,及铸五铢,民计其实不能相偿,盗铸遂少,此不惜铜、不爱工之效也。”

  其所论者虽为实币,而一切货币之防假战皆可引用此一成理也。

  ◎糁杂

  史家谓三国时代人心最谲,刘玄德号称明主,而临终语诸葛亮乃曰:“小子可辅则辅,如不可辅则先生自为之。”对诸葛且至死不忘猜诈,他可知也。

  又如当时财法,曾一度以谷绢代钱,而民间多竞以湿谷薄绢为市,严刑不能禁。盖大乱时人心浮动,巧伪成为常态生活,卫道家或以此为“世道”之忧,战争心理学家则认此为战时所必不可免之现象。所谓“罗马机智”之发达为战争的效果之一,亦此意也。

  ◎七岁上校

  法国波旁王朝之失政,至路易十五而极。其军爵之滥,在历史上留一惊人之统计,即每一百五十七名士兵中有一“将军”。“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我国明季之童谣正可移赠。

  此辈“将军”多有毕生未见过战场者,曾否沃受相当之军事训练亦无人考核,但须有贵族之血统,即可佩军绶、着马靴,称“军人”矣。糜烂之极,七岁小儿亦称“上校”,佣保相告语曰:“此上校之牛乳瓶也。”读法国史至此,辄发一大噱。

  以如此腐朽之军事组织而支持历史上著名之七年战争,不可谓非奇迹。

  ◎王莽夫人之裤

  王巨君(莽)以黠进而以蠢败,说者以为“文人篡国”,未有能持久者也。

  莽初进时,饰名甚烈,至使其妻以短裳敝裤出与公卿列侯夫人交接,当时颇震惊流俗。王夫人之一裤,有助于其夫之政治营运者至大。究之,与近代国际某名人太太之破袜,同为历史上之骗局,不旋踵即拆穿矣。

  谈史者每以此嘲莽,其实,饰伪为通常之政治心术,莽究竟为蠢文人,做作过甚,故成笑柄。

  蠢文人无实力足以自固其政权,以伪进身,乃欲以伪治天下,王莽之日以祝禳、厌胜为事,实为最可悲之失败心理。

  ◎新莽门

  袁世凯既为总统,复谋称帝,欲网罗全国士俊为己助,至少求其不为梗,章太炎先生以此因缘,被征入都。关于先生此一时期为表现气节而佯狂放论之种种事实,谈者已多。

  相传先生某日行过新华门,忽自拭其目,大声读曰:“新莽门!”同行者皆失色。

  终先生被羁北都之全期,不获以文字打击袁氏,然而“新莽门”一字的讹读,严于斧钺。力不在梁任公《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之洋洋大文下也。

  ◎冢田攻

  敌酋冢田攻堕机死。

  日本军人崇拜德意志之武学,其向往之诚与研习之专,有未可厚非者,如冢田攻即以精习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德国方面战史著名。关于德军一九一八年之塞姆河大反攻,即史家所称之德军最后攻击,冢田曾搜集一切材料,辑为专书,仅斯帕德军大本营之活动材料已搜集一厚册。

  战后,冢田以三十余岁之老青年,赴德问学于鲁登道夫(时鲁已由瑞典返国),执弟子礼甚恭。鲁氏为高度之攻势作战论者,其用兵轻捷飘忽,举重若轻,本非德国兵法之正宗,非大天才不能学,而日人多拘谨鲁钝,冢田亦未能例外,虽力学亦不易有得。冢田后为陆大校长,一时有贩卖德国讲义之讥。德、日同为好战国家,然而德国能于典则之外产生天才,日本则只有典则而无天才,实不足并论也。

  ◎长城

  自北平至青龙桥,车行约两小时,渐见险恶雄峻之山岭奔越而来,长城蜿蜒其上,有无限苍凉之意。出居庸关山洞后,山势益陡。抵青龙桥下车,游客多以山兜上八达岭,止于一巨堡前,然后攀登长城。一碉楼雄踞岭端,为长城全线之最高处。

  严关之侧,有一察哈尔之老农(此处已为察境)牵一幼驼,裁数岁耳,枯立道旁,供人照相,人驼皆极憔悴。多有游女攀登驼背,情人为摄影,表示其足迹已至塞外。堕簪遗珥之喜剧,遂松懈此奇丽雄壮之画面。驼虽稚弱,似犹不甘此待遇,时作倔强状,游女有颠踬者。

  自北平瞻礼长城有两途,或至南口,或至八达岭,南口之山势尤险恶,特不若八达岭之可以纵观六合,故谓长城在南口之价值为“武功的”,长城在八达岭之价值为“文化的”可也。

  ◎笔误

  或见某名宦手札颇有笔误,遂哗笑以为“不学”,此迂论也。精神饱满之人,处万变纷繁之境,岂复措意于此文字排比之细微末节?偶见笔误,转足以证明其胸襟与抱负之远大,若以世界历史之事实证之:

  克伦威尔为英国近四世纪一大政治家,弑君如戮犬羊,尤以文采秀茂著称,而自发文告曾有以“迫害”代“坚忍”之笔误。

  列宁头脑细密,才气充溢,其一九一四年所写《欧洲与国际社会主义》一文,后由《真理报》根据原稿刊布,发见列氏原稿颇有笔误,如误以法比社会主义者宣言为德国社会主义者宣言是也。

  笔误虽有悖于学者谨严之律,而吾深喜之,盖惟有“有翅之天才”始敢下此勇敢之笔。曾国藩号称名臣,究竟短视,观其与子弟书申申詈笔误,真迂阔可笑也。

  ◎一只苹果

  二百七十六年前,英国的一只苹果堕于牛顿大师之前,遂产生引力之法则,而使科学的新世界换一崭然之新局面。但此类苹果,据牛顿传记之报告,为值至贱,一辨士可得其四也。

  今年为牛顿诞生三百年纪念,英国剑桥大学于连天炮火中,筹备为此千古卓绝之校友举行一盛大之纪念式,然而德意志人方以“莫氏面包篮”代替苹果,投向此“学人之国”,以重复试验万有引力之大法则也!

  牛顿晚年任英国造币厂长,某年值其寿辰,厂工醵资制一“银苹果”赠之,牛氏得之大乐。然而制造牛氏此日“历史雄者”的高崇地位之一只无名苹果,已腐尽烂绝,无迹可求矣!

  ◎党员必读书

  军事学为专门学术,非尽人所能解。然而立国于今日之世界,国防第一,武备第一,军事已成为现代人所必需之生活知识,兵书已渐常识化,吾人为被压迫民族,为洗炼精神、养成战斗习惯计,殆尤不可不讲此。

  列宁曾发手令,以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等书列为彼党党员必读书,是可师也。

  ◎破头山

  读王梦湘先生所辑之《庐岳集》,虽为旧体文艺而富有新生命。

  其境界之阔大、技巧之生新,非一般弄笔小生所能至。

  诗歌中杂植许多地名,如玉箸山也、茶山也、破头山也,在持续四年之赣北战局中,时时露其头角。

  吾犹记其有两语曰:“一夜霜林千叶尽,断肠秋色破头山。”当时颇病其萧飒,不意今亦为血华喷溢之地也!

  ◎吴佩孚之人物谈

  故吴佩孚上将尝与予谈康有为、章太炎事,时北平方有人为康氏举行纪念会(民国二十六年夏事),吴亦遣人往致词,故予以康、章与吴氏之关系为问,吴答曰:“皆好友也,两人之性格甚相似,以年龄与时代之差,致成就不同。南海年较高,出较早,为保皇党之魁率;太炎年较幼,才气横溢,非南海以下之空间所能容,遂激而入于革命。使两人易地相处,南海可为太炎,太炎亦可为南海也。”予深异其言之别成逻辑,顾不欲辩,吴氏复慨然曰:“两人逝后中国不复有文学之士,两人弟子虽众,乃无足承其业者。”予欲试探其对于新文学之见解,则挑之曰:“太炎有弟子周树人笔名鲁迅,文学优美,君尝读其书乎?”吴氏意颇恍惚,若不知其名者,索笔书“鲁迅”两字示之,吴益茫然,既乃自掩曰:“我不读民国以来书也!”

  ◎爪哇大操

  一九三四年春,美国海军全舰队以爪哇为中心而举行之海战大演习,给予日本之刺激最大,当时东京《日日新闻》以专论纪之,且诟之为权谋术数主义之再演。此为美国海军于两洋作战观念成熟后,表现其决策之始,故“东日”又詈之曰:“此无异卷起了袖子在日本的大门前挑战也。”

  美海军此次之大操凡九十七日始毕,第一步为爪哇海之攻防演习,第二步为假定爪哇不守,则对于自爪哇海向桑泊托洛与桑特哥间之海面东进之敌舰队将如何实施阻挠作战之演习。日人百计觅取此次演习之精密情报而不可得,但臆断之曰:“美海军似已获得一公算,即守势军之失败是也。”

  在敌袭爪哇战火炽旺之时,吾人回述此事,不能不扼腕叹息于美国应战实施发动之迟,虽有良策而时间坐失也。

  ◎吉青纳与非洲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英法并肩作战,欧陆之统帅权握于霞飞手,英陆军大臣吉青纳因此拒绝赴欧陆策画,盖不欲受霞飞之节制也。其后因舆论压迫,勉强乘舰赴俄而溺死中道,详情迄无公报,或曰德国潜水艇杀之也。

  以感情言,吉青纳本非法人所喜之人物。当英法争夺埃及苏丹时,吉青纳曾以军入法营,拔其旗,迫成所谓“法所达事件”,法国史家称此为“吉青纳之挑衅”。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以前,英法间存在之若干矛盾迄未消除,吉青纳之顽强不受霞飞节制,特其心情流露之一端而已。

  其后之南阿战役,亦吉青纳为参谋长,故检视吉氏一生之成功史,大半系以非洲人之血所书成者。

  ◎隆美尔兵团

  北非埃及战争始于一九四○年九月,最初为意大利军格拉齐阿尼元帅之获胜,率战败之英军以向东撤退者为魏菲尔将军。三个月后,魏菲尔将军之反攻开始,一举而摧毁意大利之精锐第十军,俘其司令官柏宫朝里将军,于是格拉齐阿尼元帅以惨败之责任者被召回国。

  其后即为德意军事当局计划反攻之阶段,隆美尔将军之非洲兵团即于此时出现。隆美尔事先曾以一切可能之科学方法训练此种特殊作战之兵团,每一员兵均须受若干时日之“温室煎熬训练”,四十八小时内仅许饮水半樽,以期能适应非洲之气候,且一切作战法则立于轻装作战之原则下,使机械化兵团之运用更见巧妙而灵捷。

  故自一九四一午三月隆美尔兵团在北非开始行动后,英军显然又处于劣运。其间因英军当局曾迁移兵力于东非及希腊战场,更为战略上之失算。一九四一——四二两年之大部分时间,北非战场优势重复握于轴心国之手中。

  直至本年十月亚历山大将军之再度反攻开始,以空军协同致效,击败隆美尔,而将其兵团实力消灭大部,今后无论北非战局转变如何,德国之最高指挥当局已难能支援隆美尔继续作战。隆美尔此种特殊兵团之损失,仓卒间亦无法为相同素质之补充,可证明轴心国在北非恢复其原态势之不可能,隆美尔之军事生命亦从此绝矣。

  ◎总理陵堂

  山斋夜坐,出箧中积件,得总理陵堂之绘帖一。此圣地失瞻者已五年,乍一捧视,眼明心颤,不能自己,收京之期益近,面对此帖,亦觉其距离之益近也。

  陵堂建筑高华俊朗,昔在京师,以时时接近,未有何异感,此次展视,忽觉其建筑形式表现之气韵尚有未足。

  个人常有一偏见,以为欧洲中古之建筑,最富于“虔敬感”与“轻快感”者莫如哥特式。以其屋尖向上,聚若干屋尖成簇,配以画墉及金色牖,繁复壮丽,最富于“宗教”之感情(使吾人对先哲之怀慕,垂于无尽)。当年建筑总理陵堂倘采用此式,吾信其必能表现一种虔诚之气韵,不知亦有与吾同感者否也。

  ◎亚尔萨斯洛林

  希特勒战胜法国,虽尚未订和约,而事实上已将亚尔萨斯、洛林两州收入版图,近年以来不断闻德人自两州排逐法人,希特勒统治“征服地带之人民”,其方法之残酷,远过于威廉一世时代。吾人昔读都德之《最后一课》,尚能从其凄情哀惋之描写中意会到一种平和交割之静穆气氛,被征服者犹可保有相当自由。使在希特勒,则斩刈排逐唯恐不尽,断不能如是宽弛也。

  亚洛两州究应谁属,德乎?法乎?莫能继语。自查尔曼大帝之分封历史言之,似应属德,然世界中从无永恒不变之“地理国境”,就民族条件言之,两州之人民以法籍为多,法国文化之滋育其地者力度皆远过于德,使投票而决之,两州亦必为法有,德不能争也。

  希特勒固深知此点,故于其占领期间,尽量利用政治力量迫走法人,将以一时之暴力,变易此由于数百年历史积累而成之事实,使法兰西人之亚、洛两州变为日耳曼人的亚、洛两州,其计亦毒矣。

  ◎斗门桥

  某君新自南京潜踪来,语予:“倭人正以种种方法为南京易容,北区多东洋风之建筑,鸭蛋式之纸灯尤为一时风尚。日本有若干小趣味之事物,为吾人平日所喜,承认其有欣赏上之价值者,此时充斥南京,一见即令人生‘文化主奴易位’之感。惟东城、西城一带,仍保持百分之百的民族色彩,斗门桥已成为此区域重心,新开一乐肆,悬旧式厅堂之六角灯,以三五乐人吹锁呐、打鼓为庆,不知何故,使人感味一种亲切,几至于下泪。”云云。

  斗门桥之影象,遂若霍然出现于眼前。

  此桥在历史上曾担负一大耻辱,南唐李后主即迎降曹彬于此。予昔在京,家居西区,晨夕行经,每对之而挥发历史的感情,如见后主当日青衣小帽过桥光景。然后主之亡,不过为一王朝之奴仆,非沦于外敌,犹非甚辱。千年后更目击汪兆铭辈之膝行,则此桥之大不幸也!

  ◎十月十日与武昌

  自民国有史以来,武昌曾遭遇两件大事,一为辛亥武昌起义、一为民国十五年北伐军攻克武昌之战役,在革命史上各成一重要之阶段,而纬算其月日皆为十月十日。

  民国十五年,奉化统军北伐,迅速出湘循铁路线与吴佩孚军进行汀泗桥会战,一举而破其主力,再进行纸坊会战,并其残部悉予廓清。吴乃以武昌守城之任付刘玉春,己则率参谋舆卫匆匆北去。玉春为吴部第一悍将,凭城拒守,对方为北伐军精锐之第四军,竟屡攻不下,自九月一日攻至十月十日始破城入。江夏之局定,奉化遂移剑东指,展开对孙传芳作战之新页矣。

  ◎梁任公之官生活

  梁任公先生在民八游欧以前,勇于议政,为一对于政治生活极有兴趣之人,然其个人之从政历史则极短促。前清时,以举人随康有为后论事,得光绪帝之信任,仅获六品虚衔而止,尚不能如谭嗣同、杨锐等之晋为军机章京(彼时之军机章京,地位大约如今日之行政院参事)。宣统三年,袁世凯组阁,曾使人赴日本征梁氏返京,将以为学部副大臣(大臣为唐景崇),梁氏力辞。直至民国成立之第二年,熊希龄组阁,梁始出为司法总长,包办熊阁之一切重要文告。且书生从政,结习未除,赶撰法规,一一公表,故熊阁一时有“条例内阁”之称,而事实上固无一事能办通也。熊阁倒,梁亦去。民国六年,乃以马厂起义功,参加段祺瑞内阁,任财政总长,为段氏取“火中之栗”,所谓“西原借款”,经任公之手以签约者前后达二千余万元,时论颇不之谅。梁氏乃具状坚词请去,中有语曰“神明内疚,清议外惭”,盖深有悔心矣。

  经此两度试验,梁氏痛感官僚生活之为非人生活,民八游欧归国后,遂绝口不谈政治。他人从政,多起自下吏,叙其官历必有一连串不同之官衔,而任公无之,其毕生之官僚历史,仅此两个总长及币制局总裁而已。

  ◎十月十九日

  德军方以全力猛扑中路俄军,图一举而攻下莫斯科,好演古装剧之希特勒有一幻想,似欲于十月十九日在莫京举行入城式,盖一百二十九年以前之拿破仑,系于是日退出莫斯科而开始其惨败之运命也。

  关于拿破仑退出莫斯科之确期,历史之记载不一,海斯之《近代欧洲政治社会史》谓十月廿二日,而其他书籍多种则证明系为十月十九日。克鲁惹柯夫之伟大的将军叙述俄军总司令库图佐夫之反攻开始于十月十八日,拿破仑即于次日撤退其最后守备莫斯科之部队。故比较两说,自以十九日一说为可信。

  拿翁系于九月十六日占领莫斯科,而于十月十九日放弃,历史上有名之三十三天,包含一无可计数之重大损失。一百年前之战学家,承认其为有史以来之最大的军事悲剧。相传拿翁败退至威尔诺后,接见当时由法京来迓之外交大臣马列,其答复马列之第一语为“我的军队完了”!

  同时有一故事,谓拿翁征俄,曾随载本人一大理石像,拟植于圣彼得堡之上议院中。而拿翁之军事胜利,仅以莫斯科之占领为止,迄未能分兵至圣彼得堡,石像杂置仓库中无人注意,迨拿翁仓皇退师,石像反成为俄军之虏获品,可见其狼狈矣。

  ◎长随

  昔有部长,颇宠其近侍,欲畀以末职而未遑,此人急不能待,则自刻名片,书其自撰之头衔曰“某某部长随员”,竟挟以登门拜客。一秘书恶其横也,取原片涂去“某某部”三字及最下之一“员”字,掷还之,则乃是“长随”二字也,此人丧气而退。

  ◎悭吝部

  英文“经济”一字兼含“悭吝”一解,曩有旅外侨胞见西字报纸谓国府增设“经济部”事,则以国语哗而告于人曰:“政府又添一悭吝部矣!”闻者皆大笑。

  悭吝自非美词,然时至今日,如何珍视国力而善为剂其盈虚,吾甚愿经济部之能不自忘其为悭吝部也。

  ◎海斯勒

  希特勒于战胜法国,康边受降以后,发表广播演说,侈陈战功,谓世人皆疑我采用史蒂芬计划,遵循一九一四年路线,为右翼之强大迂迥,而不知适得其反,我所采用乃为与史蒂芬相反之计划,即集中全力于左翼之右侧翼,突破龙威,占领色当,然后向北逆进,达成佛兰特斯之包围战果。英法惟误信我为遵循一九一四年往辙,故以全力向我右翼寻求决战,而不意我已蹑其后矣,英法两百万大军之坐困比利时境,职是故也!(大意如此,非希氏原文。)

  此虽希氏踌躇满志之言,而其在战略上之成功,实为不辩之事实,然希氏此种计划,亦有师承。一九一四年大战初期,德军将领奉史蒂芬计划为西线作战原则,惟海斯勒大将反对之,此老为唯一不信任史蒂芬计划之人。彼主张一出手即由卢森堡突龙威,越过凡尔登而向巴黎寻求主正面决战,彼不信史蒂芬计划在既已公开之后犹能具有诱敌之作用。希特勒似颇受此老之影响,惟海斯勒只知利用空袭以寻求主正面决战,不脱前期战略思想之窠臼,希特勒之运用则更为狡猾(攻入龙威后并不西进而向北逆进)。

  ◎杂谈苏和尚

  曼殊所编《汉英三昧集》颇有声于译国,至今尚有伪版流行,此书之发行人为东辟,即居觉生院长也。

  曼殊病逝之前一年,住上海霞飞路某医院,侍应甚恶,曼殊苦之,奉化时住新民里十一号,知其事,命陈果夫先生迎之同居,凡数月,始移海宁医院。曼殊致程演生先生书,谓“居蒋寓颇安”云(果夫先生之《曼殊大师轶事》有同样记载)。

  于右任、戴季陶两院长与曼殊交接少晚,然于氏《独树斋笔记》记曼殊曲院中事,语含调谑,似甚相习。

  党国五院长中,识曼殊而重曼殊者,征之文献已得其四,或曰倘曼殊今犹未死,则当如何?我不能答,惟合十唔唔而已!

  ◎见佛像而思抗战

  瞻礼一兰若,见释迦牟尼趺坐之像,气态之美,不可言状。因思历史对于此割肉喂鹰之百世大杰,夸说其坚忍、安详、定慧、苦修、严肃诸德,一一皆如为我战时国家写照,谓释迦牟尼即“抗战中国”之象征可也。

  礼释像出,心中颇生欢喜之念,此称气分,如示人以乐观之前途。

  佛非消极愁惨之宗教,不辩自明。仅观其一二词语,如“禅悦”、“法喜”云云,亦若充满一种生机之愉快也。

  ◎汽车病

  世固有具两足而不能行路,虽百步之遥亦必借助于汽车者,据医生言,此种人最易患两种疾病,一为膝骨发软,过度冷热之刺激便成局部麻痹之症。如某翁昔在京所患,偃卧数月不能起,中西医之术皆穷,后获某针医之一灸而愈。问其得病之由,则老犹强学少年,入冷水池试浴,一噤遂Φ也。

  又一种疾病为肛门部分肿毒,中医目为脏毒,与痔大异。陈果夫氏曾患之,于《医政漫谈》中自述经过甚详,谓开刀结果取出一种石灰状物,彼乃慨然曰:“吾何为有是疾,医生不能言也。若依吾之研究,盖由于肛门短毛相擦,如非久坐汽车,或不致此,故此病又可名曰‘汽车病’也。”

  陈氏出语之风趣如此。

  ◎德国通蒋百里

  故军学家蒋百里先生,以善写时论为社会人士所敬爱,其文见解坚实而笔调软美,为最理想之“报纸文字”,今虽有学之者而不能及其什一也。时人好用“政略”“战略”诸名词,如“政略不能指导战略”、“战略不服从政略”云云,几成为一“组词之公式”。首于报纸用此语者,实为百里先生。十年前,先生所写《欧战之大要及德国失败之原因》,充满此种语汇。

  百里先生精于观察德国,当一九一四年大战开始,德军之势甚盛,于马尔纳会战后,遽将第六军团东调,先生拍案叹息,以为败兆。先生之意,谓德军当倾全力于争取西线之胜利,不应兼顾东线,必要时宁可挥发壮士断腕之精神,暂时牺牲东线,此解最为精辟。今希特勒于西线胜利巩固以后,始移师东指,似颇惩于前次。

  第二次欧战中,希特勒之三大军事行动(攻荷比法、攻巴尔干、攻苏联),其经过之迂回曲折本有迹象可寻,使百里先生犹健在,必有极精密之分析与判断,足以供给吾人,惜哉此老军人竟以先一年死也。

  ◎伦敦苦雾歌

  读黄公度《伦敦苦雾歌》,其第一语曰:“苍天当死黄天立!”拔空而起,笔气雄绝,梁任公激赏之,以为非亲至伦敦见其雾景者,不能理解其写实价值。

  不必“雾伦敦”,“雾重庆”即有此境感。公度诗人笔大如椽,诗多书写海国风景,惜其生前未尝来游西南一带,不能留其抉天心、探地肺之名句,长为此雄阔之西南生色。

  公度名遵宪,在清政府末季曾为第一任之驻德使节,为德皇威廉二世所拒,不获抵任,即移任内官(长宝盐法道)。威廉拒斥之理由,谓其在新嘉坡总领事任次曾以债案被土人控诉,其实此事公度反诉已胜,非其罪也。

  当代写作旧诗者各依门户,惟公度之一派霸气纵操,不易学,亦无爱好而学之者,独亡友王陆一摹其体,甚有似处云。

  ◎惟能败者能胜

  在美国独立战争前期,华盛顿统十三州之兵以与英国强大之雇佣兵作战,每战辄败,纽约等重要口岸沦陷,而华氏愈败愈勇,且深切了解兵法“避其锐进,击其惰归”之旨,一年以后,乃于萨刺拓加获得一转变之胜利,美国独立之局遂定。

  在所谓七年战争中,斐特烈有一时期命运最为黯淡,困守于西里西亚,仅求自保,而俄罗斯方以大兵压境,侍臣告斐特烈曰:“大王,无望矣!”斐特烈毅然曰:“待之,吾终必胜!”果也,后期战争普军终踏入胜境,呼伯都斯堡条约之缔定,斐特烈遂满载而归。

  亚眠缔约以前,拿破仑为一打败战之专家,尼罗河之败使拿氏在国内名誉大受打击,然拿氏有坚强之胜利自信,其后种种之辉煌战果,使世界之战学史不得不辟出多页之地位以容纳之者,皆由此信心而来也。

  惟能败者能胜,故吾人深信麦克阿瑟必能为当代一名将。

  ◎西伯利亚在寇眼中

  《真理报》因敌国报纸讨论“大东亚经济地带”之中心圆径问题而将西伯利亚包括在内,遂愤而为文斥之。

  其实在敌国之“官书”内,类此之言论何止千百,彼且以官方之态度公然出之,从未考虑及于苏联方面之感想如何也。如本庄繁致南次郎书,关于对苏部分,彼国“家弦户诵”,认为是将来侵苏得利的最起码之目标,其说为占领东北后,利用中东路攻入西伯利亚,直至上乌斯丁克,然后强迫苏联割让列那河以东之领土,至白金海峡为止,换言之,即亚洲苏联差不多去了一半。本庄原函至此,以“愉快”之笔写之曰:“列那河以东之大平原,拥有下贝加尔湖、鄂库斯克、阿木尔,以及北库页岛诸省,若更与满蒙合计,则其面积已七倍于帝国本土”,“帝国得之,整个亚洲之统一与欧洲之征服,均不成问题。”

  本庄此计划作于“九一八”事变以前,彼时之世局大势异于今日,而其声口已如此矣!

  ◎匈奴

  伦敦《标准晚报》驳林白之“黄祸”谬论,引德皇威廉第二“匈奴”之语,以证林白对于人类新历史之无视。

  威廉第二詈吾国人为“匈奴”,系一九○○年拳战时事,见《瓦德西日记》(我国有王光祈译本,中华书局出版)。瓦德西追叙德皇闻克林德被刺后,申申詈中国人为“匈奴”时之声态,使四十年后之吾人见之犹起狞然之感。

  威廉素狙诈,其送瓦德西之出师也,告之曰:“对于中国人,当力挞之至于伏地不起。”《瓦德西日记》直录其语,惟王光祈译本,以触目伤心,似已删去之矣。

  “匈奴”何足为吾民族之代表?然而一千五百年前远征多瑙河流域时之声威,吾人固不得不承认之,当时之日耳曼人披发远走、鬼哭神嚎,此一历史创痛固威廉辈之所百世不能忘者也,其申申詈“匈奴”也固宜!

  ◎东坡肉

  自成都乘汽车至嘉定,过眉州,欲访苏氏父子之遗迹,渺不可得,惟匆匆间得知,其地猪肉已售七元一斤矣!

  在九百年后,回思此一代诗哲之苏东坡,其生前所为之诗,给予吾人以最深之印象者为何诗乎?

  吾以为当推其食猪肉一诗:“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爱。”此殆即为“东坡肉之ABC”也。

  九百年间,社会经济之变动如此,人民生活之康乐与啬苦的成分比较又如此,世犹有纪念苏东坡者乎?吾以为不如纪念东坡肉!

  ◎《黄祸》小说

  族人某,于民国二年自沪至津,乘海舶,邻舱为日人坂本彦,即曾为前期国民党之顾问,以赞助中国革命运动自许者也。时时危坐甲板上观书,族人就视之,则《黄祸》日文本。二十年后举以语予,谓日人之用心不可测。

  《黄祸》小说,即刺激德皇威廉二世而加强其对于东方人之反感者。书中情节甚无聊,大意谓有一华日混血之青年,说伊藤博文征欧,伊藤不纳,逐之去,乃改投李鸿章之门,鸿章大感动,以北洋总督与军机大臣让与之,此青年遂使其所发明之科学武器数种,越海西进,初占欧陆,继入英岛,并组所谓“黄种虐杀军”,重创欧洲人,受降而返。全书充满新《封神榜》意识,为三十年前东方幻想家之杰作。书之结局归功中国人,日人且甘为附庸,此恐非今日高唱“东亚共荣圈”者梦想所及也。

  ◎佐藤清胜之迁都论

  制作《对美攻势作战私案》、《对美守势作战私案》之佐藤清胜,为敌国“弄笔”军人中之自厌色彩最浓者。予尝读其作品数种,多矛盾语。如以“海战为所谓帝国世界事业之蒂”、以“岛国性为海军之机元”,而又高唱日本人应摆脱岛国性,求为“大陆人”以开创新历史之说。彼之《满蒙问题与大陆政策》一书,骂政府、骂国民,怨天恨地,以日本甘于岛国性之桎梏为不当,甚至诟东京为“笼城”,迹其跳踉叫嚣之目的,无非以整个吞噬中国为制就日本人为“大陆人”之基础而已。

  彼有一幻想,即使日本国都向大陆迁移,其计划之第一步迁东京政府于朝鲜,第二步迁于“满洲”,第三步迁何处,彼未言,以意测之,殆北京、南京乎?

  佐藤因素持迁都大陆论,战前对其本国之诸多建设皆表不满,甚至架铁路、装电线、浚河川,彼皆以“不必要”一词而否定之,其自厌程度之深,可想见矣!

  ◎弃妇叶恭绰

  陷港之闻人中,叶遐庵(恭绰)最可念,北府旧官,惟此人差俊。数年前尚于坊间见一残书,中载叶氏《整理交通行政之建议》一文,自题诗曰:“弃妇浑难忘米盐。”盖作此诗时,已下交通部长之台矣。“弃妇”二字,何等隽永。

  旧交通系诸人,皆以污吏而精于文学,梁燕孙晚年所为札记(未发表),体裁似胡适之《藏晖室日札》而渊茂过之。关颖人(庚麟)有诗数千首,自成一体。惟皆不如遐庵,以遐庵后来之生活程度较富于布衣气,能自洗其往迹,使人淡焉忘之,非关所能至也。

  二十余年前,叶在北府,建议设立学术院,网罗全国彦宿,阁议通过而财部悭不付款,遂搁浅。建议书为叶自撰,满纸新语,有“文化中心”云云,摩登可想。

  ◎由马车观进化

  重庆大道上,时见有马车以“爬行”之姿态往来。车之制甚陋,不如贵阳之藤马车远甚,此或即平地马车与山地马车之别。

  近来偶读高尔斯华绥之《进化》,写摩托时代来临后之马车没落,缠绵凄恻,而与吾人之实感不同。将谓吾人此日之倡行马车为“反进化”欤?犹之谓苏联抗战期间,若干农庄重行采用旧工具为“反进化”,吾知其必不然也。

  然而,“进化”自有其严肃之解释,吾终愿此丑陋之重庆马车,早日送入历史物品陈列所去,换言之,即吾人必须尽全力争取胜利,缩短吾人之苦难期间而能早日恢复“摩托交通”之享受也。

  ◎中校参谋

  参谋素质不可不讲求,有时关系于军事之大失败,今日以副官视参谋,而全然无视其应有之上级幕僚地位者,不可不知以下之一段史实。

  一九一四年,德军攻法之第一阶段,即所谓“前玛因河之役”,德军之攻势初甚猛,巴黎已近掌握,突以法第六军之反攻而挫,退守爱因河线,形成以后长期之壕沟战,论者多以此役归功于霞飞之英断。不知当时此第六军之反攻,实处于极险之境,德第一军最初虽受压迫,而因援军之迅速到达,事实上已将法第六军反包围,德军之战局优势并未稍替,乃此时德军大本营忽派一中校参谋来,各军依其指示退守爱因河线,于是全局顿挫。

  此中校参谋之意见,至今成为德军战史上之一公案,日人某则以德军置大本营于卢森堡,不免偏侧,致有此失。

  ◎社长

  “社长”一名词通用于若干文化事业机关,而源考其词,实最先用于农村。

  去今约九百年之元世祖时代,曾试行一新颖而完密之农社制,限村农五十家合为一社,选社长一人为一社之最高技术指导,兼及全社之乐育文教诸事,其体制微近于今苏联之集体农场,特其政治之动机异亦非为“技术的合作”的,而后世史家已颂为数百年来农政之最善者矣。

  报纸对当代要官,如各部长,多喜以简词称之,如“宋外长”、“周内长”、“陈教长”等,但从未见称社会部长谷正纲为“谷社长”者,岂以“社长”已为一般习见之名词故不欲紊用欤?不知“社长”之一字,其对象在为历史上农业中国之人民大众谋福利,称社会部长为“社长”,正富于现实之趣味也。

  ◎梁任公与德富苏峰

  偶读德富苏峰之《中国漫游记》,为民国六年事,中述在北京与梁任公之会晤,情词款洽,若有筋脉之可通者。任公时已有“中国之德富苏峰”之称,苏峰则自谦曰:“实应呼我为‘日本的梁启超’也。”

  以资望言,任公似犹稍弱,若以才气与实学言,苏峰岂任公之比?苏峰早年文字颇为坚实而发扬民气,叫号爱国,不失为论坛正价之文,然其人实无深学,及其髦也,文流于滑,日日为《双宜庄漫言》刊于报纸,不知所云,对侵华及进攻英美诸问题,所发表之意见皆支离乖谬,而文字沉闷,不足引人,视数十年前之短简警策若出二手。(《新民丛报》时代,任公为文屡引其语,动辄曰苏峰生如何如何,颇极向往之诚。)

  谓任公为“中国之德富苏峰”固为贬损,谓苏峰为“日本之梁启超”,亦未见其似也。

  ◎王姓

  客有谈及北平伪组织群丑,姓王者多,因致异于敌人何以对王姓发生兴趣。或戏答之曰:“君若曾一阅日本史,即知其故也。”

  盖日本古无文字,无教育,全恃汉学为之启蒙,最早之文化乳姆为百济人王仁(约在公元二八五年左右),所携之第一法宝即为《论语》及钟繇《千字文》。王仁父子仕于日本王朝,不仅竭尽其力以中国文化转接输与,且自剥其国籍而归日本,在日本史上为一大功人,宜日人之念之不忘也。其后对于中国王阳明之哲学及王积翁之佛讲,皆感受深刻之印象,特其余波而已。

  客闻此解答,为大笑,亦知其为戏也。

  ◎市诈

  金融之事,多以诈相抵,顾亭林所谓“市诈”,其词最可味。

  秦桧当政时,以都下缺现钱,欲设计出之,一日呼镊工镊发,故畀以两大钱而戒之曰:“日内将有旨禁用此钱,可趣以市物,勿自苦也。”镊工出以告人,豪家惊疑,所积钱咸出。稗史家每举此以美秦之智,使在今日,其智实不足以蒙下愚,盖八百年前人心尚浑厚,此种简易之诈术乃能生效。

  八百年后,旧政府某总长欲以此法摇惑通货市场,而遂其买空之利,不幸乃发生相反之效果,总长大负。将谓其智在秦君会之之下乎?非也!八百年来,人心益变,市诈之所以为市诈,其道已难言矣。

  ◎爱弥儿詹宁斯

  纳粹专政十年,彼国方举行纪念。在吾人眼中,此非纳粹专政十周年纪念也,实德国文化死亡之十周年纪念也。

  即以电影之一小部门言之,十年前德国之乌发公司,其出品之曾摇撼震荡吾人者为如何?爱弥儿·詹宁斯,尤此中之健者,《蓝天使》之艺术价值为永恒的。吾人此后观影十年,尚未能于世界任何电影场地,发现较詹宁斯更为优越之性格演员,乌发公司之商标,在当时为电影艺术之最高保证,今也如何?戈培尔掠夺接办后之乌发公司,已成为最恶劣之纳粹传声筒,乌发第一天才导演冯斯腾堡及最佳之德国女演员玛琳·黛德丽,皆避居美国而先后入美籍矣。

  吾尝有一感想,世界第一流之电影演员多为欧籍,如卓别林、考尔门、嘉宝、黛德丽皆是,顾终为黄金国家之美利坚所吸收同化,吾因之而益思爱弥儿·詹宁斯不置也。

  ◎古北口

  古北口之堡垒被敌军据为营舍,以警备我游击骑士之奇袭,置炮墩,其口四向。此地为通蒙关塞之最重要者,纳兰容若《古北口》词云:“一抹晚烟荒戍垒,半竿斜日旧荒城。”今日读之,沉痛极矣。

  其地在芦战前即划为冀东特区,与祖国失联系者十年矣,七八年前,予在平,闻人谈彼间居民之“半亡国”生活,不觉泪下,即以一词记之:“堡上无人角不吹,城门半掩草犹绯,村儿结伴买馍归。长忆香槟签十字,剧怜绝塞剩孤旗,梦中夜夜有飞机。”

  民二十一年,长城战时,此地屡被敌机轰击,故末句云云。“香槟签十字”者,则《塘沽协定》划此为双方不驻兵区,而犹有一税官张旗候估客于此,后复撤去,遂成无旗之国境。顾其后敌军终违约侵入,及芦战作,敌军之围攻北平者,一部由此地来,固知严关失钥非一日矣。

  ◎记上高会战

  民国三十年度,东战场我军曾对敌进行一重要之战斗,所获战果相当壮大,其战斗日程及一切附随参考材料均交付陆大研究,而一般社会则不习知,即三十年三月之“上高会战”是也。

  是役,敌军以六万人来攻,其南昌第三飞行团且全部出动,血战十日,始则为我军所遏止,继则为我军所反击,不得已回窜,残存之数不足三分之一,园部和一郎以军指挥官之身分,颇受彼国军部诮责,其狼狈之状,不下于第一次湘北败战时之冈村宁次也(园都曾任敌第七师团长,号称“北地之熊”,原为敌军部内定攻俄先锋官之一)。

  我军当时应战甚勇而回旋巧捷,使作战态势迅速由内线变为外线,完全出于敌指挥官意料之外,迨部署完备,遂行果敢之包围,敌已无可为矣。奉命援救困军之敌第三飞行团远爱少将,向敌大贺师团长投掷通信袋,为我军所掳获,信中充满“仰望上天保佑”及“有赖于不可思议之坚持”等悲凉语句,敌情之属于自爆者,其真实性尚有何疑?此书与第一次湘北会战时之冈村退兵令,均不失为有价值之文献,愿负责编辑战史者共注意而辑存之也。

  ◎康同璧

  某年,于杭州访问康南海遗妾张阿翠,即西湖旁人女,郁达夫误书其名为“阿金”者也。

  往访之目的,在寻取南海先生之生活史料,阿翠检取若干纸裹出示,则皆旧报纸之剪存者,多数为南海关于蕉石鸣琴争产之文件,无可观。惟其室中悬南海一半身像,煦煦如妪,几令人忘却此为四十年前纵横一世之霸才。其旁更有一像,则南海长女康同璧与阿翠合影,同壁时年已四十余,而阿翠新嫁南海,犹为二十许幼妇,像中同璧坐而阿翠立,若母女然,而不知其乃为伦序之倒置也。

  同璧以父命嫁罗昌,少时留学美国哥仑比亚大学。梁任公曾作诗,赞其为中国女子游印度之第一人。貌寝而渊于学。当戊戌政变失败后,北廷旧官多恨康梁,遂诬任公与同璧有染,后且有人取任公之情诗四十首为证,不知任公此诗乃写其女记室某,与同璧无涉也。

  ◎廖季平与章太炎

  偶见报载,有人出资为廖季平刻遗书,因思及四川此一学人亦中国近代学术史上之一怪物也。

  季平师王湘绮,为所谓今文学派之健将,与以古文治经之俞(曲园)、孙(仲容)两大流派皆异趣。章太炎则以最能消化俞、孙之学而卓然自成一家著称。故季平一生最恶太炎,攻难之书积几盈尺。某岁,太炎将游川,季平立以书诋之曰:“君来,我将召学会与君为公开之辩难。”其后太炎不果来,季平则又翘然语于人曰:“章太炎惧我,不敢来也。”

  今文学家之特点为疑古,季平则更为怀疑派之大王,然其论多支离矛盾,不足尽信,如谓《离骚》为秦始皇命人作,屈原实无其人,即季平门弟子亦骇笑其妄。

  清末之所谓名臣张之洞,与当时学者皆曾个别发生关系,如章太炎、如康梁师弟、如刘申叔均一度入张幕。季平亦然,惟终以持说新异,被之洞骂为“非圣无法”,袱被去。

  ◎山本五十六

  东人之名多怪戾不经,顾其文化所哺乳于我者已千数百年,就其生活习惯社会秩序观之,犹存有我古代文物典制之若干痕迹,命名一事亦然。

  东人名之最怪者,如山本五十六,其名纯为数字,据云其父年五十六时生之,因取此名以志晚年得子之乐。此风在日本甚为普遍,不独山本一人为然。此为我元代钳制贱民方法之一遗留。元制,庶民无职者不许取名,止以兄弟或以父母年齿合计为名,明功臣常遇春填其族牒谓父名六六、曾祖名四三,又汤和族牒则谓其父名七一、祖名六一,以常、汤先世在元代皆为贱户故也。

  山本五十六,即曾任日本远征联合舰队司令,负责与英美作海战者,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掩击夏威夷,即由其定策。二年后暴死。

  ◎昆仑关会战与狄青

  民二十八年,我与寇在桂南会战,战况惨烈,昆仑关尺寸之地,双方死者以巨万计,血迹留草碛间数月不泯,敌军曹铃木醇美作《广西会战记事》,描写我军炮火之密,谓一砦守军顷刻成糜。西欧兵器学者屡言,机械化部队发展之极,可使战时人命之损伤大减,若以此战证之,殊不尔。

  昆仑关在历史上为有名之战地,九百年前,宋将狄青曾破叛夷侬智高于此。初,狄氏勒兵宾阳,欲诱盘踞南宁之侬氏出战而一举歼灭之。值上元夕,狄氏伪张灯火作宴,突以超急行军度昆仑关,捕侬氏军之主力而迫之决战,侬氏败退南宁,不可收拾,遂西遁入滇。狄氏以功内迁为枢密使,当时军事之殊典也。

  与敌作战时将帅多至前线督攻,有防敌使毒而携御毒面具以往者,见者多譬为狄武襄之铜面具。

  ◎糠妻

  有人曾为小官,旋去而为“行脚商”于滇边,颇获利,便欲牒法司与其妻离异而别纳一夷妇,友人驰书沮之曰:“糟糠之妻不下堂,‘平价米太太’可弃乎?”其人仍不悟,讼于公廨,被麾斥焉。

  ◎荷兰与苏联

  苏联与荷兰于七月十日成立外交关系并交换使节,此事远在一年前(德苏开战后即应实行,而迟至今日,固已嫌迂缓矣)。

  在此时以前,欧洲有三个国家迄未承认苏联,荷兰而外,为瑞士、葡萄牙二国。瑞以宗教(人民信罗马旧教最笃)、葡以政治(倾向法西斯),与苏联不能水乳,而又缺乏外交纵横上之必要原因,故对苏缔交迟迟,若荷兰则为同盟国之一干,与苏联已为事实上之盟邦,而并普通之外交关系且未建立,实为失策。记者前曾言之,今见“成交”,为之一快。

  或曰:“女皇精明仁厚,得享上寿,而亦有高年妇人之一共同特点,即微嫌执拗是也。”观此殊不尔。

  ◎十字军

  观《十字军英雄记》电影出,与友言:“美国电影商人之改窜历史,胆力之伟,世无其匹。然有时为部分之历史美容,又甚天真可喜,如此片是也。”

  此片情事,似指第三次之十字军远征,在历史上此为一确定之败局,好莱坞编剧家却使十字军诸王与萨拉丁王“杀个平手”。美国电影观众非大团圆剧本不乐,仅“杀个平手”固已甚委屈矣。

  十字军远征高张“圣战”之纛,而在军事上实为一不祥之名词,盖七次征战,除第一次外无役不败,甚至有“小儿十字军”之牺牲,为历史上悲惨之一页。虽有人以此诸战役间接促成欧洲封建制度之崩溃及开辟东西洋交通,输入东方文化,增进入智之发达为有成功于欧洲之历史,但在军事方面之失败固无可掩饰。

  当前之“反法西斯”战争,常有人取譬于十字军之远征,或冠以“新十字军”之名,吾每以为不然,亦不自知其何故也。

  ◎宗白华

  近人谈文艺作家之以学医始者,多举鲁迅、郭沫若两氏,不知青年时之宗白华亦为医学生。

  白华幼即习德文,曾负笈同济医科,虽未终学,顾其蕲为医生而终以文学之表现享名于时,则固与鲁、郭诸氏无二致也(白华后留学柏林,则系习哲学)。

  《三叶集》时代,白华与田汉、郭沫若同为“文坛新贵”,然论文学与哲学之真正本钱,田、郭实非白华敌,特发扬之气白华稍逊耳。

  ◎拔都征欧

  中枢在南京时,某文化事业计划委员会公表四十人为民族英雄,成吉思汗与拔都名亦与列(记尚有诸葛亮、左宗棠等)。

  蒙古军之两次征欧,实为吾历史上神奇之一页,以今译名与《新元史》对照读之,至饶趣味。公元一二二二年成吉思汗之大军入欧,作战于今苏联南境之乌克兰,如克里米之战、刻松之战、基辅之战,在战学史上均有伟大之价值,刻松一战尤为典型之包围歼灭战(杀俄罗斯军六王七十侯及士兵八万,其战果之辉煌殆过于七百年后之坦能堡一役)。

  公元一二三五年,拔都率军再度征欧,于五年中过南俄,入波兰,席卷奥匈,屠威利斯,俘希腊而直达地中海,其行军之机动巧捷,殆为今日之“军事公算家”所不能想象者。

  拿破仑视之且为小匠,更不必言纯恃火力战器取胜之希特勒矣。

  ◎作史责任

  市上方映《董小宛》影片,影商且自加“中国宫闱片权威”之考语,其实诬也。

  冒鹤亭对于所谓董小宛入宫故事,曾为长文数千语辩之,其子冒孝鲁亦尝广集诸家材料,力白其诬,世多笑冒氏父子为其“曾庶祖妣”洗刷之急,顾就历史的征信价值而论,此一攻辩实不可少。

  董小宛入宫之说,始作俑者为汉寿易实甫先生,易氏以《董鄂妃行状》与《影梅庵忆语》合刻为一书,为一种“极刻毒之指示”,于是罗瘿公、陈石遗辈纷纷以歌辞渲染之,而小宛之入宫几成定论。

  写作野史者,多无责任观念,“附会”几成为野史作者之一大共病。浙人孙氏笔记以数万字考证小宛入宫年月经过,似无一事不可征信于文献者,若以冒氏父子之喝破对照观之,可谓集人间作伪之大成矣。(冒鹤亭辩证此事最有力之证据,为考订小宛逝世时清世祖年仅十五岁。)

  ◎写政论

  写政论文字,切忌头巾气。昔袁世凯谋称帝,命其弄臣制造“变更国体”之空气,而梁任公以《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打击之。此文题目虽大,而闲闲写来,第一二句写秋霖腹疾,以轻松之笔兜起下面绝大文章。吾人但觉其情文相生,不觉其机巧落俗,此梁文之特色也。今之政论名家,只知千篇一律,以“慨自芦沟桥神圣抗战以来”为其帽儿头者,宜多读梁文数遍,以药其陋。

  ◎诗人入蜀

  蜀为山水深厚之国,最富于诗人气质,故在历史上亦最与诗人有缘。李、杜、苏、黄无论矣,陆放翁先生诗工于写情,其恋蜀亦最甚,自其诗中之辞气与感觉言之,似已与蜀之人情生活同化矣。

  诗人入蜀,传为历史上之美谈,后世诗人多心向往之。民国二十四年,闽人陈石遗、李拔可、高梦旦,苏人金松岑等,先后由上海乘飞机入川,有组成“诗人访问团”之势,即有感于此名贵之传统也。诸人在蜀,颇受当时人物之礼待,遂不得不私?其口,为恭维韦皋之马屁诗人陆畅(《蜀道易》一诗之作者),而面对李太白写《蜀道难》骂严武之战斗精神有惭色矣。

  抗战后,诗人入蜀者益夥,此辈多以李、杜、苏、黄之遭际自喻,然而什九为“陆畅型”。入蜀入蜀,蜀亦何是乎此辈之入哉!

  ◎顾传

  昆曲名伶顾传,于数年前化名读书于金陵大学农学系,出校后执业于西南后方某经济机关,彬彬然欲人忘其往史,而人亦淡然忘之。

  说者以顾之去伶改读为贤,吾以为不然,昆曲亦艺术之一,且有绝灭之虞,自失传,后继者无人,传得于此,未必不失于彼也。

  惟中国现社会之程度,尚不能自艺术之观点上去了解优伶,倡优隶卒之阶级观念尚未尽革,传之必欲去所业,易其社会地位,亦人情之常也。

  因忆四十年前,在北京享盛名之花衫杨小朵,亦尝厌苦所业。当时某权要特送之至京师大学师范馆肄业(庚子以后事),以同学屡侮之,遂痛哭退学。

  以顾比杨,未始非幸运儿也。

  ◎产匪区

  佐贺为敌国著名之“匪性地带”,民风刁悍凶恶,向以破坏秩序为能事,敌国官吏无愿治其地者,盖软硬应付之术皆穷也。

  此地虽出产干部兵曹最多,而在现时敌阀中势力不大,自武藤信义死后,真崎甚三郎继为所谓“佐贺阀”之魁率,颇受排挤,迄未能取得高级指挥权。

  惟中日之战,实以佐贺籍之军人启其端,迫成“七七”事变之敌联队长牟田口廉也及扩大战局之香月清司皆佐贺人也,开“八一三”沪战第一炮之敌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大川内传七亦佐贺人也。

  若追溯昔日“一二八”之战,当时在敌炮舰夕张号任炮术长之某甲(忘其名,已于数年前郁郁病死于敌国内)首先开炮,此人亦佐贺人也。

  ◎SODA

  现时已有十八国政府对日宣战,各方殷望苏联之参加此战也愈切。于是有人走访苏联研究家某先生,问以苏联有否打日本之可能。

  某先生不答,固问之,则曰:“君习医药,敢问碳酸钠加水为何物乎?”

  此人不期而信口答曰:“是Soda。”

  某先生笑曰:“既知是‘苏打’,又何问焉。”

  ◎“南进一敌主义”

  八十年前,日人吉田松荫曾对其国民发表警告曰:“在日本未确实取得南洋军事霸权以前,切勿与美、俄为敌。”

  由于此一启示,在“南进”方面,日本遂产生一种战略思想,为揖美攻英的“一敌主义”,倘真能如此,自为日本之大利。惟若干年来,因日本军人之盲动以及外交之劣败,加以局势之客观变化,促成英、美之紧密连合,使日本的“南进一敌主义”成为不可能。

  日本不南进则已,一进便天然成为对英、美之联合势力作战,此日本之败运而吉田所最畏惧者也。今后当验之于事实矣。

  ◎国粹

  蒋百里有言:“国粹者,特色而带有世界性者也,非然者,癖而已矣。”

  蒋说之可以举例者,瓦格纳之音乐沉鸷肃穆,纯乎德国色彩也,而含有世界性,虽仇德之法人亦不能无所感也。莎士比亚之戏曲博大闳深,纯乎英国色彩也,而含有世界性,虽仇英之德人亦不能无所动也。乃至拿破仑兵法,轻捷爽利而扼要,纯乎法国色彩也,而含有世界性,虽刚愎固执之老毛奇亦不能不就而学也。

  此种国粹有超空间之文化价值,是世界文化合奏之基调,非抱残守缺之所谓“国粹”所得而比拟也。

  ◎英国天气

  世以为伦敦多雾,故造成英国人深沉之性格,同时以雾气为障,视觉困难,更能造成英国人过人一等之观察力。若干年来,外国人之分析英国民族性者多着重此观点。

  但英国人自身之看法并不如此。

  近读英国巴克教授之《民族性》,否认“英人之眼光锐利由于雾”说。彼以为一民族之性格受气候关系之影响固为事实,但影响英国人之性格者,并非雾而系一种阴晴不定之天气。因英岛气候之变化莫测,使英国人遇事无定见,对一切抱怀疑之态度,故气候给予英国人之影响非优点,实弱点也。

  于是吾人乃思及与英伦气候相同之重庆。

  ◎三十六岁

  基督被磔死于西历纪元三十二年,“死”时应为三十二岁,然史家早已证明,纪元之数有误,基督实生于纪元前四年,故基督“死”时之正确年岁为三十六岁。

  苏曼殊死时,据柳亚子之年表,谓为三十五岁,若以曼殊在?桓精舍与柽山先生叙齿书计之,曼殊似为早一年生,故死时当为三十六岁。

  曼殊既死,柽山挽以联有“君与基督同年死”之句,见者骇异,不知其真意别有在也。

  拜伦、济慈、雪莱皆死于三十六岁前,天才合当于三十六岁便死,过此而留恋迟徊不能死者,皆混蛋也!

  ◎一元指挥

  民三十一年,王雪艇发表其对于太平洋新战局之意见,以为各反侵略国家应速成立军事同盟,并主张迅速建立军事统一指导机构,而以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指挥权之往事为喻,此沦极为正确。

  在上次大战史中,胜败间之关系虽极复杂,而在协约国方面,归根结底可判以两语曰:“前三年之战事以多元指挥而输,第四年之战事以一元指挥而赢!”

  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六日,福煦被举为协约国全军统帅,挽回军事上之大颓势,调整全部作战程序,遂奠立“后玛因河胜利”之基础,而完成其给予德军最后致命一击之任务。在此时期以前,协约国在多元指挥之状态下各自为战,英国之指挥官且公开表示其不愿受法军长官节制之意(如吉青纳在大战开始时,不肯率师渡海作战,即为避免受霞飞之节制),以致始终不能使协约国军队发挥其呼吸一致之作用,而形成三年之师老无功。

  批评上次大战者,对于此点,意见殆均相同。一元指挥之重要,实为军事上之绝对真理。王氏此论,实值得各反侵略国家之密切注意也。

  ◎长舌僧

  有僧长舌多辩,近见其批驳某居士佛学杂稿,极争气之事。战前,僧与居士皆在南京。对僧伽参加国民大会问题意见不一,僧持正面之论,居士攻之,涉及戒律,语近婉毒,僧不能辩则默尔而息。此次评论杂稿,重提往事,僧之意气犹然,盖未忘前隙也。

  晚近之僧界颇多党争,某僧之一派以近权要而态势甚盛,西南各大兰若泰半属其系统,此辈倾全力于俗务,剽争权利,无所不为,而引大乘以自辩。曾见有人于某刊物中尊此僧为释学之护神,可谓谄矣!

  又尝于成都见一照片,系僧游蓉时与当地各方丈合摄。僧昂然中坐,迪克推多之气派十足,他僧惟低眉旁立,若恐惧不胜者。

  世固有目此僧为中国之拉斯浦丁者,吾不敢信其然,然而“居移气,养移体”,僧之为僧,固已渐忘其雅素矣。

  ◎小气鬼

  日本军人、政客多为小气鬼,盖其整个民族为急功短视浅隘之民族,何从产生大气魄与大胸襟之政治人物?

  所谓明治维新时代之一般大僚,比较今日日本之群儿似稍开明而通达,然而小气鬼之根性不能革也,日本近代政治史上,有名之大隈骂陆奥事,可以为证。

  关于日本与英美各国修订新约撤消领事裁判权一事,陆奥宗光颇自居功,以系本人外务大臣任次之一功业为言,于《蹇蹇录》中夸大叙述,其词甚丑。大隈重信见而恨之,遂撰笔札加以攻讦,谓改约之功,由于时势进化,且集合多人之力仅乃得之,非陆奥一人所得而僭,使陆奥颜忘本,竟以此功为出于彼一人之手,则我大隈主持改约运动最早,岩仓出使欧美游说改约一事完全为我大隈所手订之外交政策,论功,我宁非更驾陆奥之上?

  大隈原文不能悉忆,此仅录其大旨。以所谓明治时代第一流之从政人物,对政治之认识其幼稚竟至于此!且攻讦形之笔墨,词气秽鄙丑恶,有非市井所能堪者,不意若辈竟能聒聒而谈,相视不怍,真奇迹也!

  ◎郭松龄之死

  郭松龄反张(作霖)之役,起于民国十四年十二月,未一月而败,郭夫妇死,双栝老人林长民殉焉。

  使郭氏是役而胜,则虏穴早清,加速南北革命势力之合流,统一之局,不待十七年张学良之易帜而已定矣。

  然中国革命势力之增长,日人之所甚不欲者也。以军事言,郭军直迫辽河左岸,本已胜算在握,张氏舍全师北退外无他法,而日人沮之。一面以所谓张氏和平退出沈阳之条件惑郭,缓其攻势;一面乃大举于南满线增兵,限郭军不得侵入南满线之二十里以内。此无异扼郭氏“军事活动”之吭而倒提之,郭军遂一战而溃。

  郭氏败死后,日阀颇自居功,后来之所以胁持张氏者,无所不至。民国十五年七月,张作霖至旅顺、大连访当时之日本关东厅长官儿玉秀雄及司令白川,谢其见助之情,儿玉执张手言曰:“愿永无忘此日。”张氏究尚为中国人,于敌阀之压迫削不能无戒心,更不能不隐筹对策,于是十七年皇姑屯“伏药谋杀”事件不可免矣!

  ◎死于水

  渝市人士纪念端午甚热烈,其属于苦力社会者,嘉陵江上旗鼓锵锵,划船比赛颇成大观;其属于文化人社会者,亦有所谓屈原晚会之举行,甚盛事也。

  因纪念屈原而思及一事。中国有三大天才皆死于水,此三人者,如夸张言之,各可代表一千年之中国文艺史,第一千年为屈原,第二千年为李白,第三千年为王国维。屈原、李白,世当无异词,王静庵先生与屈、李并列,实亦不为过。静庵先生为旷代之天才,其于文艺感应之力至强,与先生同时之学人,烟士披里纯之饱满无一能及先生者。先生倘集中其全心力于文艺写作,必可追屈蹑李,惜乎后期生活一转念而求为学人,努力于破烂考据,其固有之文艺天才遂不获有惊人之发展,至可惜也!

  ◎第一个大败战

  吾今将述一故事,此故事仍系重复上次大战时之旧话,然而颇可供给读者以思考之索。

  第一次世界大战恶战四年,互有胜负,但如欲追究打败战之第一名,当属谁乎?坦能堡大败之俄罗斯乎?非也!度勃罗剧大败之罗马尼亚乎?非也!德军最初进攻时之英法联军乎?自兴登堡战线败退时之德军乎?皆非也!综观全部战史,审其挫败之路程、计其损伤之程度,乃至就其纪律与士气一一衡量,谓足当全史第一大败战之誉者,实无过于加波来笃大战中之意大利!俄军坦能堡之败,世界震惊,顾被俘士兵不过九万,萨姆索诺夫且以一死尽责;德军一九一八年八月之败,为德意志最后命运之判决,顾血战四十余日,被俘士兵不过十三万,军事上犹能保持对敌之相当压力,以促成和议。若意大利加波来笃之败,连续溃退十七日,失地二千方里,被俘士兵达二十六万五千,逃亡三十五万,不名誉损失之总数为六十一万人,破全战史之记录。说者以意军于是役中,战死不足一万,而不名誉之损失达六十倍之多,其未力战可知,主将卡度那复不能引咎自杀,实为世界战史上永远之话柄,而“败战第一名”之皇冠,遂不得不加于意大利之首也。

  ◎两汪黄

  三年以前,中大教授黄侃尚未死,其人平日好使酒骂座,中大文学院长汪旭初(东)与黄同为太炎弟子,而气性稍和平,于黄之诮让每退避之。一日,黄忽于教授办公室中大声诘汪曰:“外间称中大学者,必称汪、黄,实则我年长于子,何故置子我上?”汪不能答,旁有解者,笑曰:“公等误矣,汪、黄是什么好名字,不知当朝典政事者固别有汪、黄,与公等无涉耶?”侃一笑而罢。

  时汪精卫方任行政院长,而莫干黄氏折冲北方之樽俎,颇不为清议所谅,“汪黄”、“汪黄”之声方洋溢朝野也!按世称宋臣祸国必举秦桧,而在秦桧以前,力主对金屈膝者尚有汪伯彦、黄潜善二人,史亦称“汪黄”也!

  ◎食薇

  东南诸省倡食杂粮,颇见成效。浙皖一带之山县新创“一珠双玉”之口号,盖每日三餐,一餐为白米、两餐为玉蜀黍,经卫生家之分解报告,谓极适合一般人之营养标准。

  记者所居之山村,众多舂食一种蕨粉,味较玉米粉为美,质亦较柔,如能每日附食一餐,于营养及节粮皆有所助。某专员在此开会特用以饷客,亦战时新味也。

  此物即古贤伯夷、叔齐两先生所食之蕨薇,特今古食者之动机有不同,伯夷先生等以“耻食周粟”而食此,吾乡之人则为爱惜“周粟”减低消耗而以此为局部代用品耳。

  ◎密宗

  班禅未逝世前居京甚久,当世名公之受戒者似不止一人,而某先生为最虔。

  民国二十三年冬,京人颇传班禅以密宗诸法传某先生。密宗者,彼教大法,具有“神力”,非常人所能得,亦非常人所能胜,谈者且举时地以证其事。六烛齐辉之下,班禅高座喃喃,某先生匍匐于地,实一幕谲丽之宗教剧也。

  某先生以汤山寄庐赠班禅,具牒自言“奉献”,实古人“舍宅为寺”之遗意耳。

  惟“密宗”云云,仍为一谜。

  ◎僧产部

  说者以为,今日政府机构尚缺一僧产部,以寺庙产业虽由僧众自管,然其主权实仍属于国家,不必夺而有之,亦未可竟化外置之也。

  隋唐政事旧制,其祠部曹除掌管祠祀、天文、卜祝、医药诸务外,特注重于僧尼簿籍之管理。所谓僧尼簿籍,不仅人事异动而已,寺庙产业之清厘督察亦为其重要任务之一。明沿其制,改为祠祭司,设南北祠部官。《涌幢小品》记葛屺瞻任南祠部,以稽剔寺产过苦,得弊状盈箧,僧众恨之,唆朝贵逐之去。可见此制之早,亦可见此制推行之不易,使中国今日而真有拉司蒲丁其人在朝,一切无从谈起矣。

  ◎黄马褂

  苏联革命战争时期,其典型猛将夏伯阳为一般熟知之人物,曾以勇于进攻,于火线上暴露其指挥官之位置,为党指导员所斥。

  吾每读此书,辄思及甲午战役左宝贵氏之死。

  当时敌军围攻平壤,左氏以孤军当北面,拒战甚苦。敌将立见尚文率第九旅团之主力屡攻不克,死伤无算,而左氏终日着黄马褂于城堞上督战,目标显明,立见乃以精良之狙击手射杀之。左既死,北面军大溃,叶志超之降旗出,平壤失矣。

  左氏此种“铠甲战”时代之堂堂作风,表现于火器战术业已相当发达之甲午战役,安得而不为鼠寇所算?左氏固忠勇矣,吾终惜其质美而未学,对于一指挥官应备之基本知识竟阙然也。

  ◎吴

  时人谈南宋名将,岳鹏举(飞)与刘信叔(琦)并列,若仅以军事言,吴晋卿()之善于贴合国情作战,其智虑尤过于岳、刘,惟吴氏弟兄之武德非二氏比,故历史评价亦不高耳。

  谓吴善于贴合国情作战,可节取其建炎四年与金帅兀术之陕西会战为例。兀术以重兵击和尚原,弃之,守仙人关,金兵十万攻关外险隘,复弃之,为内线拒战。金兵皆被重铠、多火炮,如今之机械化部队然,数度寻求决战而凭险据守不动,金兵为所胶引,卒疲敝而去,乃出兵蹑击之。兵法所云“避其锐进,击其惰归”也。

  以守陕为保蜀之第一策,当富平会战失败后,人多劝向鄂转进,而坚以为陕必可守,遂收散兵集和尚原,重行编整作战,终宋金之世,金兵不能入蜀一步,史家称之。

  ◎哲人与闹市

  稚老归自敦煌,自制一图,绘此行路线,而于纸角别为线条简单之画,摹千佛洞诸石佛状,笔法古拙,笔意生动。张之壁上,客来共观,则畅谈疏勒河流域种种,可一小时不倦,其实医生正切戒其“节言”也。

  稚老以厕身人海为乐,常居闹市,蒋公为治精室于郊外静处,稚老不欲往也。自言环境愈鏖动,心情愈相安,昔在无锡,居室临河,晨间樯舶竞过,万声沸腾,而酣睡无觉,倘移居村野,转不能成眠。

  福尔特尔谓愈与大群众近,生活趣味愈浓,彼亦喜居闹市,此皆入世哲人之超人见解也。持悲悯以观众生,世间尚有何物较此万动蠕蠕更能给予哲人以丰富之思索者乎?

  ◎可爱之老翁

  府令褒扬梁任公,此事远在十余年前蔡鹤卿即曾向中政会提议,以胡展堂院长坚执不可而罢。任公为近五十年来中国政论家之第一人,亦为建立报纸通俗文体之第一人,舍其一部分之政治往史,而就其大部分之学术贡献,及立国以后忠于民国之若干事实言之,此一褒令实不可少。

  任公主研究系时,颇为时论所短,多谓其深险难测,其实此为一般从事政党活动者之公性,世焉有白痴而能存在于政治斗争中者乎?任公本人恢弘旷达,在并世文人中为第一,不似某甲文豪之嚣张其气,亦不似某乙文豪之巧于作伪,使能享年至今,将为如何蔼然可爱之博士老翁!惟政客生活终非任公所宜,惜其绝之过晚也。

  任公诸子皆卓然有立,思成精习建筑艺术、思永专攻人类学,为国内名教授。其第三子思忠曾留学美国西点陆军学校,归国后未有大成,病死上海。

  ◎马拖汽车

  上海油竭,汽车坐废者以数万计,最近乃有人试行马拖汽车,拆去前部引擎或更去篷顶,减车重,以马曳之,疾行于光滑之沥青路上,速度约为每六分钟一公里。

  吴稚老云:“此为汽车之本面还原也,四十年前,汽车最初至上海系用马拖,予曾见之。”

  以为战争可使文化发展更速,或以战争正为文化所赋与的诸种使命之一,此罗森堡式之论调也,以马拖汽车证之,将谓汽车文化更由此迈入新的阶段欤?

  ◎归朱舜水之骨

  日本何以成为近世强国?由于明治维新之治。明治维新何以能顺利开展?由于幕府归政。幕府何以肯归政?由于倒幕运动之成功。倒幕何以成功?由于朱舜水忠君学说之深入人心,故朱舜水实为日本历史上之重要人物。

  然朱舜水之入倭,乃为明政府乞师往,非受聘为日本之文化乳媪而往也;乞师不可得,陷于倭,此朱舜水毕生之隐痛,亦中华历史上可悲之一页也。至于今日,日本正以荼毒其先陵、迫害其化祖为得意,吾人对舜水先生在天之灵,更不知何以为词!

  昨夕偶与友人谈及此,友谓:“他日战胜日本,吾人对日本本土固无所求,惟必发舜水墓,检其骨归葬浙江,断不使此一代哲人之魂魄永沦倭土。”然而先生之教,所以孳哺而充营此不义之邦者,固已三百年矣!

  ◎第二战场

  拿破仑征俄失败,固为其霸业之一大打击,但尚非致命之打击,一八一三年冬季来比锡之战败,乃决定其事业之运命。翌年对英俄普奥四国联军在法境会战,遂一败而不可收拾,此中机枢契元之转,究何在乎?

  曰英军能把握时机,迅速开辟第二战场而获得成功之故。

  当拿破仑雄视欧洲全陆,引兵东征之时,惠灵吞在西班牙开辟第二战场,组织英西葡联军以驱逐拿氏在意卑里亚半岛之势力,实为建立反拿破仑大军团之重要基础。拿破仑之第一敌国——英国,因此而得与反拿氏诸盟国呼吸相通,在欧陆战场上直接领导打击拿氏(说蒙会盟,英为领袖),拿氏安得而不败乎?

  ◎名将今古

  抗战中诸名将,兵术战法、气度风格各有不同,而于历史上其“祖烈”之一人为近,此事甚奇而隽。如程颂云将军之治军严毅,似程不识;李德邻将军用兵无常法而弛众为战,最似李广;冯焕章将军之作战坚韧,善收众又不好矜伐,似大树将军冯异;卫立煌将军雍容坐镇,治军于朴简处见精神,似卫青;白健生将军精练巧捷,宗内线歼灭战术,似白起,特无白起之忍;陈辞修将军机智多算,精于料敌,求之汉史,则山阳陈子公之此也。

  史载张翼德高自矜许,剽悍有智(非如《演义》所写之卤),吾意张向华将军似之;薛仁贵负锐猛进,犭制斗如狮,薛柏陵将军似之。

  何敬之将军于其先史祖烈,无可近喻者,而总观其气韵材略、德量规型,殆无一不似北宋之开国第一名将曹彬。

  ◎岳飞幕府

  岳鹏举之为中国历史上重要“人范”,已成定论,其武功知者多,吾独于其文事发生研究之兴趣。

  岳氏文诏奏表书翰之类,后人有编为《岳忠武王集》者,皆披沥肝胆,而文情悱恻,辞述茂美,以文章言亦无愧为南宋之第一作家。如《奏乞出师札子》、《谢讲和表》、《奏乞解军务札子》,意极敦切,而笔致温婉,句法亦简练明隽,视李伯纪、胡邦衡诸疏,愤发有余而词气失其控制者,文章之技术固远上矣。

  幼孤失学之岳氏,虽后来颇能读书,而文字造诣断不至此,因思岳氏总军后,必有名幕府为之妍辞,然而遍检史册不获其名,可见文章、事功不足相比,一千年前已然矣。惟清人杨敬素序岳集,必断断强辩,谓诸文皆岳自作,此则中毒已深之“伟人万能论”者,不足信也。

  ◎国难会议

  在“九·一八”事变发生之二百九十日以后,洛阳召开国难会议,光焰甚炽而以简约之笔结之,然在中华民国御侮史上仍不失为警策之一篇段也。时称之为“揎袖会议”,以示有别于一般之“垂绅会议”。

  当时被征而未赴会之会员,有最可注意之数人,如诗人陈散原先生、大经师章太炎先生,及段芝泉、吴子玉、熊秉三诸氏,今皆寂化矣。又闻名单原列徐菊人总统,迨发表,乃无之(按上述数人,皆曾于逝世后获国府之褒扬令)。

  胡适、曾琦皆未赴会,在彼时会场中较活跃之张伯苓、杨端六、童冠贤诸人,今皆为连任三届之参政员焉。

  ◎徐树铮与陈毅

  外蒙失治将二十年,检视往史,感慨无穷。说者以为北府当日处置未当,如民国八年之后容徐树铮陈兵北疆,又使原驻库伦大员陈毅与哄,暴露中央事权不一,政令失常,遂使旁人离心。不知外力内铄为蒙事棼乱之最大原因,徐树铮与陈毅,在北府时代犹不失为较有边疆观念者也。

  徐树铮矜才使气,好大喜功,以其包围陈毅宅及星夜盛陈兵卫叩访巴特玛(当时外蒙总理)两事证之,最可见其性格。后又于库地辟网球场,与部将共嬉,自谓“绝域蹋リ”,为汉霍骠姚后之第一人。历史之教训,使吾人深信治边必以峻臣,徐氏虽非其伦,而北府时代求如徐氏之高张矜发者,且不可复得也。

  ◎张献忠逛青城山

  张献忠亦尝为青城山“游客”,但此君并不题诗,亦未留名勒石,而上清城五里坡上有一“杀人槽”,则此君为“逛”青城山而留之“杰作”也。

  山中至今尚有若干关于献忠“游”山之传说。当时蜀中名族纷纷入山结屋,如今日贵人之别墅状(如内江王府),但并非避暑而为避乱,献忠既追踪入山,则尽屠之。俗有“大杀风景”之说,此公确可当之无愧。

  青城昔为县治,但不甚产生“名人”,考之史而可征者似有一人,则赋“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之花蕊夫人也。

  ◎缅边

  《海客日谭》六卷,蜀人王芝作,予以五十金得之于临江路一敝书坊中。

  此书系作者自纪其经滇边入缅转道访欧事,时在清同治十年,约为公元一八七一年,所记多夸诞,然写滇缅边界形势特详。自腾越经盈江、蛮允,下铁壁关而螺旋入缅,此路正今日敌军来攻之线。作者一再揭示铁壁、虎踞、天马诸关之险,而叹息痛恨于边臣之无备。其实作者过此时,国境已日削,若以旧日版图证之,则密芝那、八莫、腊戍原皆我有,铁壁诸关虽险,固非“国境警戒线”之比也。

  亦惟因清代失政,边疆日削,蹙地千里,以密芝那诸地授人,在缅北铁路完成后,军事运输既便,密芝那又正拊腾越之背,于是作者所夸说之铁壁、虎踞诸险至此尽成盲肠,此恐非作者所及知也。

  以近代军事之眼读《海客日谭》此段,感慨尤多,特不能一一写出耳。

  ◎高志航

  高志航将军战死已五年余,民间至今犹深念之。人尝称高氏为“中国之历秋芬”。“八·一三”战后,高氏屡创敌机。日空军佐三轮宽大言欲与高氏一角,未几而三轮宽被击杀于山西忻县上空,高氏亦于中原某地机场遇敌机来袭,仓猝起机与抗,螺桨方旋,敌弹已下,遂为悲壮之牺牲。高氏及机械士之遗体相溶成糜,不复可辨,视厉秋芬之犹能舆尸归国,更惨烈矣!

  高氏系于民十四年由东北当局资送赴法专习航空,其先原习炮兵,郭松龄其师也。未几而郭氏有滦州之变,未奏功而被执杀,东北当局乃举行肃军运动,凡过去曾受教郭氏而交往稍密者皆予斥逐。高氏后归国,亦不获大用。谈者以为民十五年国奉之战,东北当局曾以数机飞炸北京,高氏与焉,其事实妄。以年月追计之,高氏时犹在法,学未毕也。

  ◎少城

  武昌起义后,成都人亦高张大帜而起,迫督署,杀赵尔丰,且以兵围满城,欲尽屠其中满人。时尹昌衡为帅,力排众议,谓旗兵可抚,杀之无名,自以单骑入满城,说将军裕琨缴械,裕琨从之,得免洗戮。

  满城即少城,旧有八旗官街八条、兵丁胡同三十三条,革命后满汉杂居,已不复可辨。成都市长余中英言:“满人存者尚有数百户,饮食典则尚存其旧,惟皆赤贫。”予于皮坊街侧见一旗妪叫卖草鞋,询以三十年来之生活感想,愀然不答。

  谈者每谓成都富于北平趣味,特仅就其表面观之。若皮坊街诸冷巷中,具备与北平后门一带神似之特殊生活面相,则留心者殊不多也。

  ◎甘必大与西园寺

  约翰根室写西园寺,强调其对法之政治情感,谓此翁一生甚崇拜法之政治家甘必大。

  吾人皆知色当一战,为决定普法战争胜利谁属之关键。顾法国在色当既败,皇帝(拿破仑三世)与主帅(麦马罕)且已被俘之后,犹能支持对普抗争至数月之久,使法国得以“有政府”之状态对普进行和议,虽屈辱而尚未至于顶点,则甘必大之功也。

  当时德军围巴黎,甘必大为新政府之陆军部长,陷城中,后乃设计乘轻汽球逸出,至南部重行编整军队作战。此事在世界航空史上亦为重要之一页,甘氏殆为历史上以主帅之身份自空中逃逸之第一人也。

  普法战后,法虽为战败国,而第三共和确立,举国致力于战后复兴。西园寺适于是时留学法国,为青年之自由主义者,与甘必大交甚笃,于甘氏能担荷一败运而勇往迈进之政治家精神,甚向往也。

  一八八二年甘必大死,又六十年西园寺死。说者谓,日本他日实极端需要此种“败战自救”之甘必大精神,然而西园寺死,其道在日本亦绝矣。

  ◎七百年前一大海战

  宋亡于元之最末一战,为张世杰(宋)与张弘范(元)之崖山会战,实七百年前中国历史上罕有之大海战。

  张世杰似有一认定,即元军多北人,必不习海战,故拥幼帝走南粤,入海,于崖山一岛上建立政府。迨张宏范以数十万军来攻,则并岛上政府廨署悉焚之,而以大舶千余编为一字阵,碇海中,其军事气魄不可谓其不雄厚,然而自陷于可能全部被歼之绝境,有识者固已知其不可为矣。

  此种锁港为战之方法,曾使元军屡攻不克,张弘范被迫而组织船舶队,堵海口以困之,别以陆军扰诸岛,断其汲路。宋军久不得饮水,食海水呕泄,皆惫不能战,元军乃以舟师进击,宋两翼先溃,世杰仓猝自中军夺十六舟突围去,幼帝则为荩臣陆秀夫负以入水死焉。

  日人桑原骘藏考证,元军确不能海战,使非当时奸商蒲寿庚(南洋侨商)助以市舶,并为画策,则元之舟师显然劣于宋,崖山一战,未必遂操胜算也。蒲寿庚何以背宋投元?则以张世杰之崖山船阵多系夺其市舶为之,故怨恚,又以元宋兵连祸结,舶路皆塞,足以影响商业,因不惜助元,以加强元之攻势而促成宋末系政府之崩溃焉。

  ◎贾似道

  南宋误国三臣,秦桧之阴毒凶险、韩胄之刚愎愚蠢,性格皆极鲜明,惟贾似道则为一不易分析描写之复杂人物。

  其人自为“权力第一”之信徒,但有时而动摇退缩,并不如秦桧之专一心力于其统治权力之巩固。自《宋史》上所见之贾似道,实为一最幼稚拙劣之政治人物(观其要君挟上,不择手段,乘辂乘荤之小事,逼宋度宗黜其妃,又排斥其反对派诸臣,最多只至罢官而止,甚少诛戮,亦足为其统治心理动摇之证。)而又耽于近欲,其权力将崩溃之时,对国运及其个人统治权之前途殆已绝望,半闲堂之出现,实贾氏世纪末悲哀心理之深刻表露也。

  贾似道在历史上之行为及其纵欲主义之动摇心理,实为一丰富之剧本材料,善为“权力第一”之陈铨教授何不移笔一试之。

  ◎姜登选

  郭松龄起义日,执姜登选杀之,以姜为监军,又素亲张作霖,不杀无以立威,然世论颇以此病郭之忍。

  当时东北新军人才,姜、杨并称,杨邻葛年事稍幼而黠,姜则戆。郭氏决定起义,会其部将,议行师,尊姜于上席,将以为纛,姜大诟而起,遂不免。

  姜之戆,犹有一事可为证。

  清末,赵尔丰督川,激成民变,时姜登选长四川武备学校,素谨事尔丰,诸生恶之。晨起为变,聚噪于庭,姜挟簿出而点名,众扑之于地,尔丰不得已,以尹昌衡继为校长。姜归室,以辞状上尔丰,必重惩为首诸生始允复职,而不知武校易长之檄已下矣。

  ◎五色旗

  五色旗曾为国旗者若干年,创之者何人?知者殆鲜。

  据田桐氏《革命闲话》,论定此旗式者实为江苏都督程德全。后参议院成立,提出国旗案,遂确定此旗式为国旗,而以武汉起义时所用之九星旗为陆军旗。同盟会旧人皆噪曰:“然则置吾青天白日党旗于何地?”乃复议定,以青天白日旗为海军旗。

  世不知此史实,多谓五色旗式创自中山先生,实非也。以五色代表五族,既有悖于大民族融合之原则,旗式亦非璀璨,对外不足以表现国格之全颜,废之是也。

  章太炎翁挽黎宋卿总统联,有云:“与五色旗同尽,谯周从此是元勋。”其词激矣。

  ◎光绪之悲剧性格

  《清宫外史》剧给予吾人之最大异感,为将光绪写成“英主”,与吾人向所闻者不同。

  光绪在清朝历代帝王中,为悲剧性格之最显明者,早有“薄命皇帝”之称。盖数十年宫廷之阴暗生活有以致之。任何少年,生于“无亲子之爱的家庭”者,心理上总不免早衰,忧郁婴缩成为公性,固不仅光绪一人为然也。

  至于光绪之头脑、才具,似并不出色,蔡孑民先生曾谓“光绪有类白痴”,蒋观云先生亦谓“清末之光绪与日本之大正有若干点相同”,而日本之大正固无人不知其为白痴也。

  惟康更生、梁任公两先生则极力宣传光绪之英敏有为,使非慈禧迫压于上、群小牵掣于下,光绪必能发展而为回旋中国历史之明主。任公四十年前在横滨《新小说报》撰《新中国未来记》小说,举罗在田其人为中国之第一任大总统,即系影射光绪,“在田”与“载┟”同音,“罗”则“爱新觉罗”之意也。

  ◎翁李交恶

  《清宫外史》话剧与史实颇多出入,其中写翁同与李鸿章之交恶,则为信史(晚清人笔札记者颇多),特夸张过度耳。

  翁、李之交恶,其因甚远,谈者以为鸿章在曾国藩幕不见用,颇抑郁,适曾氏欲劾皖抚翁同书,屡易疏稿俱不当意,鸿章乃私撰一稿献之,中有语曰:“臣不敢以翁同书家门鼎盛,稍加回护。”盖其时翁父心存方为军机,三兄同爵、六弟同亦皆跻显要,劾章着此一语,遂富有强烈之煽动性,在政治斗争中则阴险之笔也。曾氏大喜,疏上,果褫翁职。鸿章即由此发迹,惟翁氏门中不能复忘李矣。

  甲午战役,翁同初以主战,后以力主根究战败责任问题,讦鸿章最烈。惟其人恢闳有智,魄力甚厚,《清宫外史》故意加重描写其顽固,侪之于徐桐一流,实误。同不仅非一愚昧执拗之国粹主义者,且正为一相当通达之维新派,不见清末戊戌政变之绝大文章,即由其一笔挑起乎?

  ◎雅浦决战

  美日海军之主力决战,至今尚未开始,其决战场所与可能之结果,世界军学家之观察论断不一,但有一共同点,即美国海军在未击破日本海军主力以前,决不贸然反攻菲律宾是也。

  去今约二十年,英人白华德撰一小说,悬想美日海战过程,写美海军智取布琉群岛后,不即反扑菲律宾,而反向西进,将马尼剌日本海军主力诱至雅浦岛,强迫其进行决战而一举歼灭之。在击毁日本五主力舰,削弱其大部份之战斗力以后,始依次反攻关岛,并收复菲律宾,失去“海军保姆”之日本远征军十万人,遂陷于悲惨之命运,被迫在菲投降。

  白华德此书之结局为战败求和,但始终不使美海军攻入日本领海。在当时似以美海军势力远伸至于日本领海,为常识所不许可之事,盖作者未尝预测后来美日战争之世界性,全书缺乏一重要之因素,即未将英国作战加入,故仅写至加罗林群岛会战而即止也。

  张东荪之总统连任论

  民国二年,大法未备,宪法起草委员会对于总统任期问题屡有讼辩,后乃规定为任期六年,不得连任。

  此种规定自含有相当之政治权术意义,当时,拥袁(世凯)之法家政客多以袁氏之利害为利害而表反对,张东荪氏亦持此论,特张氏本于法制学者之见地,党争之意味较少而已。张氏主张,不于宪法中规定“总统不得连任”,而以习惯法限制之,如美国例。美国宪法虽无明文限制总统之连任,顾连任之例甚少,使国家当非常之时期,对于一担当大局之非常人物确有连任之要求时,亦不致因此而发生事实与法律之冲突,意至善也。

  持张氏之论以观前之美国,颇使吾人“会心不远”。

  ◎恶骂

  昔日国会议员对政府官吏之弹劾书,多词气骠悍,不留余地,在文辞中或为下品而读之过瘾,则今日所不常见者也。

  某议员骂李根源(时为张绍曾内阁之农商总长),书长千余言,恶诋非人所能堪,末复曰:“如再存盗廉妓贞之望,必贻虎苛蛇毒之忧。”使在常人,已足构成刑事上之诽谤罪,以国会议员有此特权,受者虽愤恚,无如何也。

  至于套骆宾王《讨武后檄》或韩昌黎《驱鳄鱼文》,以骂政府官吏,在当时几成为一种文体,视后来劾书控状之力趋冲和雅洁,但求达意而止者,不免使吾人生“市井儿可念”之感也。

  ◎大学当年

  北大前身之京师大学堂,为戊戌新政之产物,世所知也,然最初在余诚格任总办时代,规模未具,殊局无所表现。

  直至庚子拳乱以后,张百熙以西安奏对为西后所喜,被命为管学大臣,始一意于大学之经营。此时为大学全盛时代,著名幽默家于晦若任总办、桐城大师吴汝纶任总教习,颇能集中人才,总其事者实为百熙,当时多呼百熙为“大学之父”也。

  又附办之编译书局人才亦盛,译局尤为时论所重,严几道任总办,林琴南及后来与林译合作之曾宗巩、魏易诸人皆被聘入局,几道之子严伯玉与焉。

  百熙气度闳廓,似可有为,而朝中守旧党如荣禄、刚毅、鹿传霖等故扼之,百熙在丰台购地千亩将设七科大学,以是不能实现。地既废置,民国二十四五年间,日军每假此演习野战。

  ◎裕朗西

  裕朗西之女,即伪称所谓德菱郡主者,以中国故事撰为小说,在美出版而获厚利,说者谓林语堂之发洋财,犹在德菱后。

  清末,西后有一时期颇喜款接外宾,故裕朗西妻女皆获宠。曾有美籍女画师被聘入宫,为西后画像,即出裕氏之荐。当时盛传此女师索画价至三十万美元,虽无可考,而国库所担负于此女师者,仅饮食、舆马两项,日已须二百余元,盖裕氏全家与女师俱就食于官舍(裕两子勋龄、肇龄特开一席),外务部日派部员往侍应之,且不免时为裕氏仆从所辱。彼时拜洋之风极盛,但拜洋实由畏洋而起,裕氏翱翔虽乐,而朝野侧目,终寂然不获大用。

  ◎曾纪泽第一

  薛福成《出使日记续编》月旦光绪初年之出使人才,以曾纪泽为第一,其言曰:“曾氏资性聪明,颇多才艺,而又得文正之庭训,在任八年,练习洋务,并谙言语,至今为洋人所服。伊犁改约一案,颇著成功,洋药厘税并征条约,成于其手,岁添帑项四五百万金,颇有裨于国计。越南一役至于决裂,则以有掣肘者,非办理不善也。惟其持论或稍游移,始终以多设领事为无益,未免意存推诿,则过于聪明之失云。”

  薛氏并以郭嵩焘为第二人,谓郭氏力战清议,以至声名败坏,然其心实公忠,他人亦无此毅力、无此戆气。

  其下顺序列诸人之名,洪钧居第七,张荫桓居第十一,其实樵野才气可为使官,其阴鸷巧谲用于外交,实为第一等人才,惜无机会使其展布所长而薛氏贬之。

  薛氏自居于何等,则未言。

  ◎无帅之战

  甲午对日作战,暴露甚多之弱点,至今尚被日人讥为“无帅之战”。

  盖是年六月,朝鲜战事已急,清政府先后派遣援兵前往,所谓“某军门统率某字军若干营入朝”之消息,在北京辕报中不断出现。而清政府并不任命统帅,任诸军在不相统属之状态下各自为战,故战史论者多谓“牙山之败,为一种无责任之混乱的败绩”也。

  其后虽有“派叶志超总统前敌诸军”之命,顾叶氏声威已挫,非惟日人轻视之,诸将亦多不受命矣。叶氏既败,清政府复命宋庆统率诸军作战,终不能挽回颓局。

  在名义上,当时之统帅本为北洋总督李鸿章,李氏不能亲往,而对此远征诸军实无总帅之建置,世界战史上殆无其例。

  ◎拿破仑墓

  六十年前,薛福成游巴黎拿破仑墓,于其《出使日记续编》中描写甚细。

  拿氏以五十二岁死于圣赫那岛,越二十年,法人乃奉其柩以归,葬于安弗里特旧院。用紫肝石椁,俄皇所赠也,色调沉雄质美,最能代表此历史怪杰之性格。

  拿氏部将同葬此院者甚多,地面分插诸将所搴敌旗,以章其武绩,其中乃有一赤帜书汉文“赵”字,殆无人能说明其来历矣。法人葬拿氏于此,尚有一最饶意义之事,即附建一病院,养拿破仑王朝老兵,薛氏往游,尚见其存者百人。


创建时间:2006-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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