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郁达夫





  ◇程福康◇ 
  那套《郁达夫文集》排在书架底层,拍去书脊上的灰,露出淡雅别致的封面,我蹲在书架下,一页一页地翻读。窗外是北师大辅仁旧址的天井,秋日北京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斜斜地射进窗来,这就是郁达夫在《故都的秋》里写的阳光,淡薄,温和,带有些许清凉。
  先读的是散文,再读小说,最后是旧体诗。这是我第一次全面涉猎郁达夫的作品。那时我初入大学,读这套文集的过程令我喜忧兼半,穿长袍的郁达夫与穿西装的郁达夫都走到了我的眼前。
  初读郁达夫是少年时代的一个夏季,无边的风雨总是包围着我居住的南方乡村,我找到了一本破损的高中语文,读到《故都的秋》。我一直清晰记得当年的感受,夏季风雨带来的燥热被这篇文章一扫而光,我躺在竹床上,遥想了相隔千里的北国,想蔚蓝幽深的天宇,想天宇下驯鸽的飞声。郁达夫给我的印象温和而沧桑,他给了我一个纯致的秋天。
  只到今天,我心目中的秋天依旧是郁达夫式的。在北京,我真实地体会了郁达夫的心情。读他的文集,散文里的郁达夫没有超出我的想象:优雅,博识,悲天悯人,是行走在无边山水里的旅人,有点倦意和萧条。我想,他西装革履,举止从容,是现代的知识分子,却因世事洞明而逸于世外。在他的文集里,我寻找到了他筑于杭州的“风雨茅庐”。他真会选地方,也会取名子,在漫天风雨中寻得一隅宁静的心态令我感怀。读他的小说,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郁达夫,郁闷而悲哀,慷慨而激越,如同三月里连绵不绝的雨,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清寒。小说里的郁达夫离我太近,我想远观都不可能,只能直接走进他的内心,听他诉说“五四”时期个性解放的呼喊。
  《沉沦》与《采石矶》只能站着读,一边读一边让人不安地踱步,他的小说在今天只能造成我的不安,欲拒不能。而他的散文,特别是后期的散文,是可以坐在树下慢慢读的。北师大辅仁旧址有清王府后花园,曲折的长廊已被风化得黝黑,不见了当年富丽的光泽,脊瓦上总长满了青草,特别是秋季,还有一种败落的温暖。我坐在后花园的草坪上,可以在书中看见郁达夫飘逸地浮现。
  郁达夫的家乡在浙江富阳,那一片山水钟灵毓秀,是出才子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郁达夫就是现代才子的代表,他有别于鲁迅的深刻,不同于郭沫若的热情,也不象徐志摩的现代派作风。那是一个群星璀璨的年代,他们的人生起伏同样具有戏剧性效果,而郁达夫颠沛流离地生存,最终客死他国,完成了悲剧才子最后的命运。郁达夫曾说过,他是一名作家,而非战士,但他是为抗日而牺牲的,正值壮年,长才未尽,在异国他乡,以书生柔软之肩,树起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爱国脊梁,许多对他有误解的人应深感愧怍,更多的人是扼腕叹息。
  在《郁达夫文集》里,我读到了《怀鲁迅》这篇短文。我曾在中学的试卷里见过这篇短文,不同的文风,使我料不到与《故都的秋》同出一人之手。文中深沉有力的句势扑面而来,名言警句层出不穷。这又是一个郁达夫,是可以为祖国献身的热血之士。他是诗人,他的文章总是诗意流动,象丝绸一般色泽飘逸;他也是战士,他对祖国的热爱是始终如一的。
  一九九七年暮春,我在北大附近书店再次看到了一套《郁达夫文集》,正是我在师大图书馆翻的那种,三联书店版本,印刷精美,书香扑鼻。这时,距离我在师大图书馆翻读此书已近四年,我细细地翻着纸张,似乎听见当年在书架下读书时“滋滋”的日光灯声。当年的心情清晰如故,而我却即将毕业,离开这个城市。我想起郁达夫曾经给我的感动,真想买下这套书,留作纪念。但我囊中羞涩,只好黯然离去。多年之后,当我在南方小城为生计奔波时,偶尔会翻读郁达夫的著作选本,北京的秋天气息就会扑面而来。郁达夫常用的词是感伤,而我想起当年已无法伤感,那段生活的哀乐也已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