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代初郁达夫与胡适的交恶





  刘纳
  1922年8月出版的《创造季刊》1卷2期,发表了郁达夫的《夕阳楼日记》。该文主要内容是指摘一本译著的错误并批评翻译界的粗制滥译,刚刚崭露头角的作者突然以凶猛的火力向文化界权威挑战。他毫不含蓄地骂道:
  我们中国的新闻杂志界的人物,都同清水粪坑里的蛆虫一样,身体虽然肥胖得很,胸中却一点儿学问也没有。有几个人将外国书坊的书目来誊写几张,译来对去的瞎说一场,便算博学了。有几个人,跟了外国的新人物,跑来跑去的跑几次,把他们几个外国的粗浅的演说,糊糊涂涂的翻译翻译,便算新思想家了。
  虽然郁达夫没有点名,但人们会知道他骂的是五四新文化的先驱人物胡适——至少包括胡适。《夕阳楼日记》文后注明写作时间是“1921年5月4日夜半”,在此之前的两年间,胡适曾商请北京、南京等地高校筹集资金邀其老师来华讲学,胡适本人则亲作翻译,陪着杜威在北京、天津、济南、太原等地“跑来跑去的跑几次”。
  其实,在《夕阳楼日记》发表的三年前——1919年10月,正在日本留学的郁达夫回国参加外交官考试期间曾主动致书已经暴得大名的胡适,表达“钦羡”之情,并提出见面的请求。这封信很能说明郁达夫并不在乎名人的骄傲气质,而既不在乎却又要表示敬意请求见面,其间的矛盾心态也就显露无遗了。
  没有材料表明胡适曾给郁达夫回过信,他当然有充分的理由不理睬一个非亲非故的无名青年。郁达夫的钦羡之意很容易便转化成对权威姿态的反感,而反感又很容易转化为锋芒毕露的挑战。1921年9月,郁达夫所拟《创造季刊》“出版预告”措词激烈:“自文化运动发生后,我国新文艺为一二偶像所垄断,以致艺术之新兴气运,澌灭将尽。创造社同人奋然兴起打破社会因袭,主张艺术独立,愿与天下之无名作家共兴起而造成中国未来之国民文学。”正是这一份简短的“预告”,在《创造季刊》出版半年前便已经确立了创造社的异端形象和骂派性格。其中所说“一二偶像”当然有胡适在内,而郁达夫“无名作家”的自我体认以及“打破社会因袭”的号召中隐藏着因“无名”而受压制遭冷遇的痛苦——也包括从胡适那里所感受到的冷遇。
  “清水粪坑里的蛆虫”无疑是骂人。胡适显然被“粪蛆”的比喻激怒了,他在1922年9月20日发表了题为《骂人》的短文,但他回骂“初出学堂的学生”、“浅薄无聊”、“不自觉”等实在比“粪蛆”要文明得多。
  在胡适的《骂人》短文发表四天之后,郁达夫又写了“答胡适之先生”,在这封公开信的末尾,郁达夫“打开窗子说亮话”,指出是《夕阳楼日记》里“粪蛆”那一段话引起了胡适的“愤激”:“看了这几句话,胡先生要疑我在骂他,其实像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何尝敢骂胡先生……我怕胡先生谈起政治忙碌,没有工夫细想,要把这些‘无聊浅薄’的文字的意义误会了,所以特地在此声明一下。”语涉讥讽而言辞颇为微妙。
  创造社的另两位大将郭沫若、成仿吾一齐上阵为郁达夫助战。1922年11月出版的《创造季刊》1卷3期同时发表了郭沫若的《反响之响》和成仿吾的《学者的态度——胡适之先生的〈骂人〉的批评》,都是火力凶狠而又条分缕析的论辩文章。成仿吾拉偏架的姿态是十分明显的(“打架”也是成仿吾语),他写道:“胡先生教人莫骂人,他自己骂人没有?郁达夫是骂人骂昏了头的,他的‘蛆虫’、‘肥胖得很’确是不对,谁也不能说他好。可是胡先生的‘浅薄无聊的创作’不也是跟着感情这头凶狗,走到斜路上去了吗?”而郁达夫本人,在1922年11月写了后来被郭沫若称之为“名贵一时的历史小说”的《采石矶》,以清中叶诗人黄仲则寄托自己的郁愤,而以考据权威戴东原影射胡适。小说中的黄仲则谈起戴东原,愤愤地说:“即使我在妒忌人家的大名,我的心地,却比他们的大言欺世,排斥异己,光明得多哩!我究竟不在陷害人家,不在卑污苟贱的迎合世人。”这正是郁达夫对自己和胡适的基本评价。
  论战和骂人还在继续着。1923年4月1日,胡适在《努力周报》上发表了一篇《编辑余谈》,继续大摆权威架子,以不屑的口吻鄙落郁达夫、郭沫若等:“《努力》第二十期里我的一条《骂人》,竟引起一班不通英文的人来和我讨论译书。我没有闲功夫答辩这种强不知以为知的评论。”于是,郭沫若针锋相对地驳斥道:’假使你真没闲功夫,那便少说些护短话!我劝你不要把你的名气来压人,不要把你北大教授的牌子又来压人,不要把你留学学生的资格来压人,你须知这种如烟如云没多大斤两的东西是把人压不倒的。要想把人压倒,只好请‘真理’先生出来,只好请‘正义’先生出来。”郭沫若终于把他和郁达夫积蓄了多时的不平、不满和不服气形之于激愤意气的言辞。
  至1923年4月,论战双方的对立情绪都正在火头上,而这年5月胡适到上海时则转变了态度,他致信郁达夫、郭沫若,表白说:“我是最爱惜少年天才的人;对于新兴的少年同志……绝无丝毫‘忌刻’之念”,他言辞颇为诚恳:“我对你们两位的文学上的成绩,虽然也常有不能完全表同情之点,却只有敬意,而毫无恶感。”他说:“我盼望那一点小小的笔墨官司不至于完全损害我们旧有的或新得的友谊。”可能胡适并不愿意世人知晓他“退避为妙”的姿态,因而在信末附笔:“此信能不发表最好。”郁达夫和郭沫若在两天之后分别写了回信。郁达夫回信的语气颇为矜持,他说:“至于‘节外生枝’,你我恐怕都有此毛病,我们既都是初出学堂门的学生,自然大家更要努力,自然大家更要多读一点英文。”两个“都”字和“你我”、“我们”、“大家”等用语表明郁达夫仍然没有把胡适的权威身份放在眼里,也没有放过胡适应当承担的责任。在这封信里,郁达夫也诚恳地表示:“我的骂人作‘粪蛆’,亦是我一时的义气,说话说得太过火了。你若肯用诚意来规劝我,我尽可对世人谢罪的。”据郭沫若回忆,郁达夫当时这样说到胡适:“我的《采石矶》把他比成了戴东原,他一定在暗暗得意。”
  通信过后,胡适亲自到郁达夫、郭沫若窄憋的住所看望了他们。在郭沫若的回忆里,他当时对胡适的印象是:“我看他真有点像梁山泊的宋公明,不打不成相识,骂人的官司就像是从来没有的一样。”胡适当时有怎样的感想虽不得而知,但同年10月陪胡适去同一住所访郭沫若(此时郁达夫已北上)的徐志摩在日记里记下了他所见到的情景:“沫若自应门,手抱襁褓儿,跣足,敞服(旧学生服),状殊憔悴”,“沫若居至隘,陈设亦杂,小孩羼杂其间……”辞出之后,“适之亦讶此会之窘,云上次有达夫时,其居亦稍整洁,谈话亦较融洽。”郁达夫在时的“稍整洁”和“较融洽”当然不能说明其生活状况、居住条件与徐志摩此次所描述的有多大差异。胡适向徐志摩迭发感慨:“其情况必不甚愉适,且其生计亦不裕,或竟窘,无怪其以狂叛自居。”创造社“三鼎足”生活之困窘和工作负担之繁重以及二者之间的巨大反差都足以使见闻者唏嘘,胡适甚至因此而理解并谅解了郭沫若、郁达夫等的“狂叛”,其中大概也包括郁达夫的“骂人”。
  而郁达夫仍然无法改变对自己遭遇者、受压迫者身份的体认,由于他把这种运命视作了天才区别于平庸者的重要标志,这一本为无奈的处境便被提升为一种理想和一面旗帜。郁达夫在1923年6月23日出版的《创造周报》第7号上发表著名论文《文学上的阶级斗争》,郭沫若后来在《创造十年》中说:“最初在中国的文艺界提出了‘阶级斗争’这个名词的怕就是达夫。”又说,“不过达夫的那篇《文艺上的阶级斗争》,结果只是说了些斗争,并不曾说到阶级,离题自然是很远的。”郭沫若说这些话是在30年代,他已经能以较严格的理论定义理解“阶级”,因而会认为当年的郁达夫“离题自然是很远的。”其实,无论是郁达夫、还是郭沫若和成仿吾,从创造社一成立——甚至在创造社成立之前的酝酿期——便怀有十分强烈的阶级意识。当他们宣布“我们愤怒地诉说自己生活是很不好”的处境并表白自己“不曾拜倒在资本家与权贵门首”(成仿吾语)的操守,他们有理由将自己的阶级成分定在“无产”——按照对这个词语字面意义的浅显理解,几个既无资金,又无后台、背景的青年,当然该属无产阶级。
  正是在1923年,创造社事业进入了鼎盛期。郁达夫、郭沫若、成仿吾三人疲于奔命地支撑着季刊、周刊和日刊,而泰东图书局对他们超强度的经济剥削使他们的生活陷入了空前的困窘,在这种窘境中,郁达夫和他的朋友们不断加深着、强化着对自己被剥削者、被压迫者身份的体认,也就不断滋生着对于“有钱有幸福”者的距离感与对立的情绪。针对剥削和压迫他们出版商和“垄断文坛”者,郁达夫等人将论争或曰“打架”纳入了“阶段斗争”的范畴。《文学上的阶级斗争》一文决非心血来潮之作,它凝集着作者一、二年间的切实感受。
  至于郁达夫与胡适,用郭沫若的话说,“他们后来虽然也成为‘朋友’,但在我们第三者看来,也不象有过什么深切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