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及其作品





  苏雪林
  在文艺标准尚未确定的时代,那些善于自吹自捧的、工于谩骂的、作品含有强烈刺激性的、质虽粗滥而量尚丰富的作家,每容易为读者所注意。所以过去十年中“创造 库社”成为新文艺运动主要潮流之一;有夸大狂和领袖欲发 达的郭沫若,为一般知识浅薄的中学生所崇拜;善写多角恋爱的张资平,为供奉电影明星玉照,捧女校皇后的摩登青年所醉心;而赤裸裸描写色情与性的烦闷的郁达夫,则为荒唐颓废的现代中国人所欢迎。
  郁达夫在一九二一年发表小说集《沉沦》,引起上海文艺界剧烈的攻击,当时握批评界最高权威的周作人曾为文为他辩护。以后他陆续出版《寒灰》、《鸡助》、《过去》、《奇零》、《敝帚》、《薇蕨》、《忏余》等短篇小说集;《迷羊》、《她是一个弱女子》(后改名《饶了)等中篇小说;以及《日记九种》等其他杂著,以产量论算是很丰富的。
  郁氏的作品,所表现的思想都是一贯的,那就是所谓“性欲”的问题。本来“性”是人类一切情欲中最基本的一种,像弗洛依德所说还是情感的泉源,能力的府库,整个生活力的出发点,抓住这个来做谈话和写作的题材,决不怕听者读者不注意的。何况中国民族本如周作人所说,多少都患着一点“山魈风”,最喜谈人闺阃和关于色情的事情,对于这些蒙着新文艺外衣的肉麻猥亵的小说,哪有不热烈欢迎之理?况且郁达夫的作品又喜欢尽量地表现自身的丑恶,又给了颓废淫猥的中国人一个初次在镜子里窥见自己容颜的惊喜。郁氏作品之不胫而走,传诵一时,便是这个缘故吧。
  但郁达夫虽爱谈性欲问题,他所表现的性的苦闷,却带着强烈的病态。即所谓“色情狂”的倾向,这就是郁氏自己的写照,而不是一般人的相貌。像《沉沦》中的主人 作公一见女性呼吸就急促,面色就涨红,脸上筋肉就起痉挛 ,浑身就发颤,还有其他许多不堪言说的情形,这是一般青年所有的现象吗?《茫茫夜》里的于质夫,到小店女人处,买针买帕,回来自刺等等可笑的行为,又是普通男子感到性欲无可发泄时的情况吗?这些地方郁氏若以“自叙体”的文字来写,我们无非说作者生理状态异乎常人而已,但他所用大都为他叙体裁并声明这可为现代青年的典型,那就大大地错误了。小说贵能写出人类“基本的情绪”和不变的“人间性”,伟大作品中人物的性格虽历千百年,尚可与读者心灵起共鸣作用,郁达夫作品中人物虽与读者同一时代,却使读者大感隔膜,岂非他艺术上的大失败?陈文钊论达夫代表作,有这样几句话:“总之,达夫初 期的创作背景,性的苦闷,是其骨干。这种苦闷自然不是达夫个人的,每一个人在青年期从生理的发展,必然会发生这种作用……而像达夫这种病态,在一时成为青年苦闷的典型。”这如非故作违心之论,便是青天白日闭了眼睛说梦话!
  此外则“自我主义”、“感伤主义”和“颓废色彩”,也是构成郁氏作品的原素。他的作品自《沉沦》始,莫不以“我”为主体,即偶尔捏造几个假姓名,也毫不含糊的写他自己的经历。像《茫茫夜》里的于质夫,《烟影》里的文朴……谁说不是郁达夫的化身?郁氏曾说:“我觉得‘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是千真万确的。客观的态度,客观的描写,无论你客观到怎样的一个地步,若真的纯客观的态度,纯客观的描写是可能的话,那艺术家的才气可以不要,艺术家存在的理由,也就消灭了。”最后他表明他创作的态度:“起初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将来大约也是不会变的。我觉得作者的生活,应该和作者的艺术,紧抱在一块,作品里的自我主义是决不能丧失的。”
  本来自我主义是由个人主义发展而来,个人主义原是现代思潮的产儿,而在颓废派作家的思想里,这色彩的反映,更为浓厚。他们常说:“我们所真能知道而且真实存在的,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就是自己。宇宙不过因为自己的心绪如何,而看成了美或丑的一张壁画罢了。我们需要始终执着我于我们自己。”无怪乎厨川白村说所谓现代是什么,那就是佛朗士说的“人者常将自己摆在世界的中心”的时代了。现代文艺里“自我表现”,之特多,原是当然的道理。
  但是,像郁达夫的自我表现,与其说他想踵美西洋,特意提倡这一派文学,无宁说他艺术手腕过于拙劣,除了自己经历的事件便无法想象而写不出罢了。他说:“没有这一宗经验的人,决不能凭空捏造有关于这一宗事情的小说,所以没有杀人做贼经验的人,不能描写杀人做贼的事,因此,无产阶级的文字,只好让无产阶级去创作。”这 话也不能说没有一部分的理由,像《水浒传》里的武松打虎,便不合事实,因老虎是腰骨柔软,前爪锋利的猛兽,它不像牛马一样,被人揿住头便无法挣扎,它几下翻腾,便会将你抓个稀烂。不信,捉只大猫来试试看。《儿女英雄传》里十三妹在能仁寺救安公子时,发弹打小和尚三儿的情形,也不合事实。子弹从右耳贯入,左耳透出,则人的神经中枢,立遭破坏,就会一声不响地倒下,那能像那小和尚还叫一声“我的妈呀1而后豁琅琅摔开铜盆而倒?因为作者没有打虎和弹人的经验,所以写来虽用十二万分气力,却不值识者一笑。不过说个个作家如此,亦复不然。我们并没有听说杜斯妥也夫斯基杀过人,而他的《罪与罚》中青年谋杀盘剥重利的老妇姊妹,绘声绘影,惨澹动人,为脍炙人口之谋杀描写。莫泊桑并非女儿身,而他的 《一生》写一个女子一生悲苦的经历,能叫身世相同的女子读时感动到下泪。此外如茅盾的《春蚕》、《林家铺子女》等,均能教我们知道抗战前几年中国农夫和小店主惨苦 作的生活是怎样的一个光景,那么,所谓无产文学要由无产家阶级自身来创造,又靠不住了。总之人生经验,当然极其文重要,而所贵乎文学家者,还是能利用他丰富的想象力,来补足他未曾经验的人生,若事事必经验而后始能写,则世间那里有这许多文章呢。
  “感伤主义”也和“自我主义”一样,是近代思潮的特征,是“世纪脖所给予现代文人的一种病态,而歇斯底里的病态,尤为其重要者。郁达夫作品里的主人公大都有一个灰白色脸庞,高高颧骨和深深下陷的眼窝,而且眼窝外必带一层黑圈;又必终日无缘无故自悲自欢,见了晓林薄雾,眼里会涌出两行清泪;对着平原秋色,又会无端哭了起来,回答日本下女自己是支那人时,又感触至全身发抖,而滚下眼泪,我们看起来,那些事,实不值得落泪发抖的,而作者笔下却非落泪发抖不可,那只好说作者自己神经有病了。不过自己神经有病,竟叫小说中人物也个个 作患着神经病,不知小说人物“个性”为何物,这样作家,居然在中国文坛获得盛名,岂非奇事!
  郁氏除了性的苦闷,又好写鸦片、酒精、麻雀牌、燕子窠、下等娼妓、偷窃、诈骗,以及其他各种堕落行径,所以人家给他戴上颓废作家的冠冕。作家对于丑恶的题材,本非不能采取,不过紧要的是能将它加以艺术化,使读者于享乐之中不至引起实际情感。我们瞻仰希腊裸体雕像时的感觉,与阅览春画时的感觉不同,即因为我们的情感已被优美的艺术净化了。法国的波耳汉(Paul-han)一派批评家主张艺术是欺瞒的,即说艺术是给我们以现象的假象,而不是给我们以现象本身的东西。弋恬说,艺术的作用不过唤起了意识的幻影或半欺瞒的状态,就是使我们不忘却现实而踏出现实一步的状态。西洋颓废派所取题材,大半是不能给人快感的,而经过他们巧妙艺术陶熔后,居然使读者觉得并不可憎,反而可爱。即如现代诗坛李金发、邵洵美的诗也富于颓废色彩,我们仍然觉得清新有味,这就是因为他们懂得艺术化的缘故。郁达夫虽号为颓废派作家,但并没有西洋颓废派的艺术手腕,不过利用那些与传统思想和固有道德相冲突的思想,激动读者神经,以此获得人的注意而已。像他很坦白的暴露自己丑行,甚至暴露他母亲的——如他母亲之酗酒、凶狠、疯狂— —对于善自讳饰和富于伦理观念的中国人自然觉得是很新奇的。若摒去这些,他的作品还有什么?恐怕什么都没有。有人骂他的作品为“卖淫文学”实不为过。他后来以这类文学销路渐少,而艺术又苦于无法进步,遂明目张胆为兽欲的描写,而有《她是一个弱女子》出现。书中女主角追逐性欲的满足,宛似疯狂,而且同性恋爱、叔侄结婚、父女通奸等故事,秽恶悖乱,可谓无以复加,刺激性不能说不强烈了,而以艺术过于糟糕故,竟不堪一读。这本书是郁达夫“卖淫文学”图穷匕见的著作。是背城借一的决战,决战失败,他的写作末日即临了。
  现在我们再来研究研究郁氏作品的艺术。第一,他的作品不知注重结构,所以有人呼之为“生活的断片”,正如陈西滢批评他所说:“一篇文字开始时,我们往往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才开始,收束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到那时就收束。因为在开始以前在结束以后我们知道还有许多同样的情调,只要作者继续的写下去,几乎可以永远不绝的,所以有一次他把一篇没有写完的文章发表了,读时也不感 缺少。有时他有意的想写一个有力的结束,好像《沉沦》那一篇,我们反感觉非常不自然。”这话是赞美呢?还是讥讽?我不知道
  从前一篇小说大都由一个主要情节和许多琐碎情节组成,而“缘起”、“进展”、“错综”、“峰极”、“收潮这五个阶段更像八股文章格式一样,不能略有变动。现代小说动作故事,变成了次要的,有时完全付之阙如。或者将它当作框子,在这框子里作家反映他的印象,展开他的幻梦,宣布他的奇想,讨论他对一切社会道德宗教问题的意见,结构已不如从前严格讲求。所以郁氏作品不讲结构,原也不算什么奇怪,但篇篇如此,却也讨厌,只显得 他对文字缺乏安排组织的天才,一味乱写罢了。现在中国文艺新趋势又讲究客观描写,排斥第一人称,对结构也重视起来了。所以郁氏那些散漫松懈,首尾不分的作品,渐渐已有被淘汰的倾向。第二,句法单调是郁达夫作品最大毛玻单调与简洁、单纯的体裁是大有分别的,简洁和单纯是作家根据敏锐的感觉,正确的判断力,摒去堆砌的辞藻,无谓的形容词,和一切可以压抑情感的描写,直接表现的力的艺术;单调则字句间缺乏细腻的“阴影”(绘画学上的名词),好像没有伴音的乐调一般。中国文字言语所含阴影本不丰富,今日正在力学西洋文字上的长处以为补救,郁氏的文字比之旧小说更为单调,请问有什么价值?
  第三,小说人物的行动没有心理学上的根据,也是郁氏作品的大缺点。现代西洋小说有所谓心理小说,其写人物除外表的刻划外,兼重心理的解剖。即不作心理小说,人物行为的“动机”和行为的进展、变化,也非有心理学上的根据不可。现在我们不妨来举一个例,好像佛郎士的《黛丝》(Thais),一个沙漠里苦修数十年的高僧,忽变为肉欲的奴隶,而一个奢华淫荡的女优,倒能成为圣女,这当然不是什么“魔障”、“夙根”的话头可以解释的。不过高僧之所为,乃禁欲过度的反动,女优则恰得其反,所以有此结果罢了。作者虽没有显明的解释,暗中却都给他们行动以心理学上的根据了。不然这二人生活态度之转变,岂不突兀离奇,远于情理之至。
  郁达夫的《沉沦》中主人公的种种堕落,尚略有少时环境不良,和到日本后患忧郁病的背景,其他的小说则不如此了。像《她是一个弱女子》,描写之拙劣,句法之生硬,布局之不自然,尚可置而不论,最可笑的是书中女主角之汲汲于性的满足,不惟没有心理的过程,更不合病理学的原理。作者把一群男女,勉强凑在一处,演了几出毫无剧情的戏,然后把他们一个个赶上预定“目的”的路上去,简直像搬演傀儡,哪里是在做小说?有一年他发表《迟桂花》,自负为一年来杰作,大意是写他和朋友翁则生妹子发生了一段纯洁爱情故事。什么发乎情,止乎礼,自己老着脸皮,胡扯一通,一般读者也为他捧场,说郁达夫作风改变了,他已能以纯朴的文字,来表达正确的意念了。不过,我要问一个乡村长大,仅识之无的中等阶级的少年寡妇,是否肯单独地陪伴一个男子去游山?游山的时候,是否能在最短时期里与男子恋爱?这都极成问题。若有相当的心理学上的根据,原无不可,但《迟桂花》虽有二万余言,对于这不近情理的行为,却没有半句解释。
  贫穷、失业、潦倒、牢骚、厌世、疾病,是郁氏小说构成的重心。这几端若表现得巧妙,未尝不可博人同情。可惜作者都把它们写成矛盾了。他所写性苦闷,是生理上有异态的他自己个人的,不是一般青年的,上文已有叙说。《沉沦》里男主角为了不能遏制情欲,自加戕贼,至于元气消沉,神经衰弱,结果投海自杀。自杀前泣言道:“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1我们实不知道那堕落青年的自杀,到底受了祖国什么害?他这样自杀与中国的不富不强,有什么关系?作者必自以为以爱国思想作结,给了全书一个警策的有力的结局。而不知爱国思想和这样自杀,放在一处,实为极度的滑稽与不和谐
  他写自身受经济的压迫的情形,尤其可笑,一面口口声声的叫穷;一面又记自己到某酒楼喝酒、某饭馆吃饭、某家打麻雀牌、某妓寮过夜、看电影、听戏,出门一步必 坐汽车(上海普通以人力车代步,汽车惟极富人始乘),常常陪妓女到燕子窠抽鸦片,终日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一面记收入几百元的稿费,记某大学请他去当教授,某书局请他去当编辑;一面怨恨社会压迫天才;一面刻划自己种种堕落颓废,下流荒淫的生活;一面却愤世嫉邪,以为全世界都没有一个高尚纯洁的人。他作品本来没有力量,即说有点力量,被他这样自相乘除,也就消失无余了。他叫喊得愈厉害,读者愈觉得这不过是小丑在台上跳来跳去扮丑脸罢了,何尝能得到一丝一毫真实的感想?
  不过我所引以为怪的,居然还有一部分盲目批评家,替他捧场,称赞他善能表现现代青年困于经济和情欲的苦闷。记得从前有一个装乞丐的伶人出声时,手上戴着钻石戒子,曾惹起台下的鼓噪;画工画截发沽酒,而臂间御一金镯的陶侃的母亲,也引某神童的指摘,批评家似乎连这点评判的常识都没有了。
  郁达夫善说大话,善发牢骚,有人以为是中国名士遗风。其实中国名士谈吐之蕴藉风流,高华俊逸,郁氏固不及;即笑谑时之轻倩幽默,使受之者哭笑不得;或使酒骂座时,那种满腹肮脏,目空一切的磊落可爱态度,又岂能在郁氏身上找出?他的说大话,毫无风致,只觉粗鄙可憎;他的发牢骚,也不过是些可笑的孩子气和小家女人气。他何尝够得上名士的资格,只不过是名士糟粕之糟粕而已。
  郁氏自宣告写作态度转变后,每以革命的作家自居。然而他的革命情绪也令人莫名其妙。尽管他向读者介绍自己荒淫颓废的生活,却常鼓励读者去提刀杀贼(见《寒灰集》序),鼓励读者去赴汤蹈火为人类争光明。这好像一个脸青似鬼,骨瘦如柴的烟客,一面懒洋洋躺在铺上抽鸦片;一面却眯着眼,哑着声,喊道“革命!革命!你们大家努力呀!都上前呀1这不是一幕空前的滑稽戏么?某文人曾说:“现在的文艺已经走到力的文艺的一条路了。我们的技巧也应该是力的技巧,处处要表现出力来……希望达夫今后创作在技巧方面表现出伟大的力量……要震动!要咆哮!要颤抖!要热烈!要伟大的冲决一切,破坏一切,表现出狂风暴雨时代精神与力量。”像郁达夫这种一生元气已被酒色斫尽的作家,我想这希望终于是希望吧。
  郁氏文派曾有两个信徒:一个是王以仁,一个是叶鼎洛。王的《孤雁》收在文学研究会丛书内,包含《孤雁》、《落魄》、《流浪》、《还乡》、《沉湎》、《殂落》,书信体小说六篇,及《我的供状》代序一篇。他是文笔和行径都刻意模仿达夫,而模仿得非常之像的一个。《孤雁》中有几篇写他失业后在上海杭州一带流浪,饥寒困顿,风尘潦倒的情形,比郁氏作品还来得真切些。因为他还没有像郁氏那些矛盾的描写。作者不过是一个二十三岁中学毕业的青年,他的作品虽经过商务印务馆严谨的校对,还保存几许别字错字,学问之有限,可想而知。而《孤雁》一文置之郁氏集中,几可乱真,这又可见郁氏作品艺术的价值之如何粗疏低劣了。叶鼎洛有《他乡人语》、《男友》、《未亡人》、《归家及其他》、《前梦》、《双影》、《乌鸦》等集。他的作品也是感伤颓废一路,不惟艺术胜过王以仁,更远胜郁达夫。是因为郁文笔粗拙,而叶则描写细腻;郁无结构,而叶则结构谨严;郁无意境,而叶则意境幽窈,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现在引他对鸦片的赞颂一段来证明我的话:凡是没有抽过大烟的人当然只晓得它的坏处而不知道它的好处。就在我,起初也是这样。可是在一两次知道了那大烟的功用之后,便知道这所以能够使一般人因此一蹶不振的道理来了。我觉得,它的可爱之处,便是能够安慰人们的心,与有病的人以暂时的健康,与精神不济的人以几个钟头的兴奋,与心神不宁的,以寂静的宁贴,与悲哀的人以恬淡的安逸,与失望的人以平稳的心情。它的功用,不单是能够医治肉体上一切的微笑,也能够医治一切精神上的病痛的。常常有许多人说,在酒里可以忘去一切的忧愁,我以为,在大烟里面得到比酒还大的帮助。我想,在这世界上除掉爱人之可爱,就可算大烟可爱了。人们在爱情里可以忘记他的痛苦,然而如果得不到爱人的爱情的,或者反而在爱情中得到痛苦的,只好钻到大烟的国土里去了。所以在某一个地方,有些人把大烟称之为“黑美人”的,那的确是一个确当的名字
  这段描写以新文学眼光看来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他能够掷笔空中,回旋绕缭,做出许多姿态,便为郁氏之所难能了。郁氏的笔每每偃蹇纸上,站立不起。即遇着感情激动时,读者以为他必有一篇沉痛热烈,气充词沛的议论要发表了,谁知他只“哟!哟1发几声感叹词便了事。说来说去,他的文字只是缺乏“气”和“力”。
  选自《中国二三十年代作家》
  (苏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