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14期

心包血

作者:魏继新





   漫长的冬季来临的时候,险峻的山峰便融进了惆怅的冥冥灰色之中,树叶一片片凋零,枯树的枝干便托起满山的冷肃。四周荒草瑟瑟,芦苇随风摇曳。由破庙改建的深山里的小学校,更因学生的放假而荒凉衰败。一条崎岖的小路从山冈蜿蜒而下,渐渐地延伸到无穷无尽的大山里。学校只剩下姨父、姨母、表妹、我和寄住的屠夫。屠夫常常身背八尺鸟枪,带着十来只猎犬,手臂上架着鹰,一路吆喝呼啸而过,出没于山野林间。
   那时,山外的“文化大革命”正轰轰烈烈。姨父由于严重的肺病本已佝偻,又在批斗时挨了打,内脏受了伤害,每日里咳嗽,吐血不止,姨父本来就不爱说话,现在则变得更沉默了,时常陷入一种很深的痛苦与思考之中。这使他们的日子变得很沉重,有时他甚至觉得在一片昏聩的寂静中,山山野野都浸入一片耀眼的黄色时,那黄色便犹如一片死亡的气息,笼罩着破庙,黑夜也迅速地垂下它的眼帘来。
   屠夫满脸横肉,肌肉凸出,一双小眼睛,总闪着某种残忍的光。他时常带些猪肝、野味接济姨母她们。他来后,总坐在火塘边呼哧呼哧地抽烟,抽着抽着,眼里的凶光便消失了,代之以一种混浊与蒙眬,而面容额头上,也透出一种难以言状的苍凉。
   人生仔细想起来也不过抽几袋烟的工夫。有时,他会对姨父说。
   想起来人生就像一场梦,姨父说,我现在真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姨父曾经很有名望,很有成就,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痛苦与渐渐淡漠的记忆。
   风,在山林里呼啸着,吹皱了天空,吹皱了云彩,吹皱了土地,连大山,也被吹出了褶皱。
   老牛在屋外慢慢地咀嚼着岁月,日子吸吮着大山的空寂与沉重。
   临走,屠夫对姨母说:他的内脏受了重伤,得用猩猩血来治。
   姨母不免诧异:猩猩血?!
   屠夫说:“是的。猩猩血。猩猩的脸前,有一个血包,里面有血。专治五痨七伤。可这种血很难得。猩猩一旦被抓或打死,在被抓或打死前,都要用自己的爪子,把这血包抓破。只有一个办法得到它,那就是用酒。猩猩醉后,抓住它,取下血包。”
   姨母就茫然地看看重重叠叠的大山。
   我去弄。屠夫说。
   第二天,屠夫就背着干粮,用猪尿泡做成的酒袋里,灌满了烧酒,带着赶山狗进了山。
   于是,姨父和姨母母女就开始了漫长而绝望的等待。而姨父的病,却一天天地加重了。他瘦骨嶙峋的面颊上,时时涌上一阵潮红。咳血也咳得更厉害了。姨母每天都要带着女儿到山上去,眺望屠夫走过的那条日子覆盖着日子、脚印覆盖着脚印的山路。总希望看见屠夫从那灰色的、阳光碎裂的地方带着猩猩血走过来。然而,一天一天,日子被粗硬的山风带去,屠夫却仍然不见影子。
   到了第六天,天空便开始布满了阴霾,接着,就从乌黑厚重的云层中,剥下片片雪花来,大山及山里的一切,就变得灰苍苍、白茫茫起来。
   姨父的病却更重了。他两眼已渐渐暗淡,陷入了昏迷和梦呓。而姨母母女俩则两眼通红,头发散乱,守护着姨父。
   正在这时,屠夫推门进来了。他浑身寒气,衣衫褴褛,双眼深陷,面呈菜色,脚步踉跄,虚飘地走到姨父床前,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抓住了姨父的手。
   姨父看着他,突然神志清醒过来,凄苦地笑了说:你,你回来了?其实,你原本就不该去的。
   屠夫却突然激动起来,说:我对不起你,我没有带回来猩猩血。
   姨父却很坦然,很平静,像卸下了心灵上某种重荷似的说:你这是何必呢?历史的种子已经收过,时光流逝,遗传的基因变异,只剩下标本,这就是本来嘛。
   屠夫对他的话一窍不通,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我醉了一只母猩猩,可公猩猩赶来了,它抓破了母猩猩的心包血,又抓破了自己的心包血,竟抱着母猩猩跳了崖。崖谷太深,我下不去,只好回来了……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叙述震惊了,一时间,屋里谁也说不出话来,只有火膛里的火焰在跳跃着,发出爆裂的噼啪的响声。屋外,山风凄厉地掠过屋顶,吹得落叶、雪花乱飞,树木摇曳,仿佛正发出一阵阵愤怒的咆哮,使天地在一刹那间失了色。
   许久许久,姨父深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眼角慢慢渗出。
   姨母和表妹则扑在姨父身上,痛哭失声。
   第二天,当山风把晨曦剪成缕缕飘浮的烟雾时,姨父便告别了这个令人心碎的世界。
   十年后,当姨父纪念馆落成时,我在熙攘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我怀疑是屠夫,然而,当我挤过去时,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我问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表妹,你看见刚才那个人了吗?
   谁?表妹说。
   屠夫。我说。就是那个给姨父找心包血的屠夫。
   表妹很茫然,什么屠夫?心包血?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我听了,终无言。
   我想起了姨父对屠夫说过的他生前的最后一句话:历史的种子已经收过,时光流逝,遗传的基因变异,只剩下标本,这就是本来嘛。
   我觉得,我现在似乎有些理解姨父说的话了。
  (石景琼摘自《新笔记体小小说》
  图/迟兴成)